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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4:15:58

第1章 顶班

一九八三年的九月,我十八岁,进了棉纺三厂。

是我妈把名额给我的。

那年厂里有一批"顶替"名额。老职工退休、病退、或者因伤离岗,可以有一个子女进厂顶班。

我妈那年三十八。

她递了病退申请。

申请是七月递上去的。

八月批下来。

九月一号,我背着行李进了厂门。

那天早上我妈送我到巷口。

她给我拎着一个藤条箱,箱子角上缠着两道麻绳。

她说:"到了厂里,听组长的话。"

她说:"细纱车间乙班,你去找一个姓马的。"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了一句。

她说:"别去三号机。"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什么。"

她说:"细纱车间,三号机位。"

她说:"要是有人叫你去三号机,你就说你手笨。"

我说:"那机子坏了吗。"

我妈没有回答。

她把箱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巷口。

我看见她走了七八步,肩膀塌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到了厂里。

棉纺三厂在城北,紧着运河。

厂门口有一块水泥牌子,红漆写着"国营红星棉纺织第三厂"。

门口的铁门是绿的,门口有一间传达室。

我拿着介绍信进去。

传达室里坐着一个老头。他看了看介绍信,抬头看我。

他说:"周慧兰的女儿?"

我说:"嗯。"

他把介绍信往抽屉里一放。

他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他说:"你妈……是细纱乙班的吧。"

我说:"是。"

他说:"乙班三号机。"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他看了有五六秒。

然后他把笔放下,说了一句。

他说:"进去吧。"

他说:"你妈是个好人。"

我拎着箱子往里走。

走到车间门口,我回头看。

那个老头还在传达室的窗口看着我。

他的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红纸。

红纸上写着四个字。

"安全生产"。

第2章 一百二十八个人

细纱车间很大。

屋顶很高,上面挂着一排排的日光灯。灯管有一半是坏的,亮一段,暗一段。

机器有二十四台,排成三行。

一开起来,声音像下雨。

马组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

她带我到更衣室,给我发了一套蓝工装、一双白布鞋、一条头巾。

她说:"你是乙班,上夜班。"

她说:"夜班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我说:"好。"

她领着我从机器中间走过去。

走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指了指最里头那台。

那台机器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旁边的二十三台都在转。

就那一台,盖着布,一动不动。

我说:"那台怎么了。"

马组长说:"那台不用。"

她说:"你跟着五号机。五号机是老王,人好,话少。"

我说:"好。"

她说:"还有。"

她说:"别往那边去。"

我说:"哪边。"

她没回答,转身走了。

第一个夜班,我站在五号机前面。

跟着老王学接头。纱断了要接,接头要快,一慢纱就废。

我学了一晚上。

手上全是口子。

到后半夜三点多,老王去喝水。

我一个人站在五号机前面。

车间里很吵。

我抬起头,往第三行最里头看了一眼。

那块白布还在。

我看见白布的下面,有一截纱线。

从布边上垂下来。

白色的,很细。

风一吹,它动了一下。

我盯着看。

看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我低下头,继续接我的头。

第二天早上下班。

我从车间出来,路过后门。

后门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有字,红漆写的,字很端正。

是一块荣誉榜。

上面写着一行标题:

"历年先进生产者"。

下面是名字。

一个一格。

我数了数。

一百二十八个。

从一九五三年开始,一年一个。

一直到一九八二年。

我从上往下看。

看到一九七三年那一行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不是名字。

那一格是空的。

不是没写。

是写上去又刮掉了。

刮得很用力,木头都刮毛了。

我又往下看。

一九七四,空的。

一九七五,空的。

一九七六,空的。

一直到一九八二。

十格,全空。

我站在那块木牌前面。

后面有人走过来,是老王。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木牌。

他说:"看什么。"

我说:"这十年怎么是空的。"

老王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

他说:"那十年没评。"

我说:"为什么不评。"

他说了一句。

他说:"评了,就得有人去。"

第3章 三号机

进厂的第五天,我被叫去看三号机。

那天上午九点,我下了夜班,刚从车间出来。

马组长追到更衣室门口。

她说:"苏梅。"

我停下。

她说:"今晚你换机位。"

我说:"换哪儿。"

她没看我。

她说:"三号。"

我手里还抱着工装。

我说:"马组长,我妈跟我说过——"

她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

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一夜没睡。

她说:"不是我要你去的。"

她说:"是上面定的。"

我说:"上面是谁。"

她说:"评优会。"

我说:"什么评优会。"

她说:"每个月评一次。"

她说:"评上的人,下个月调岗。"

我说:"调到哪儿。"

她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她说:"苏梅。"

她说:"你妈当年就是从三号机走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站在三号机前面。

我六点进的车间。

三号机上的白布还是盖着的。

我把布掀开。

布上有一层灰。

灰很厚。

机器本身是干净的。

铮亮。

导轨上是油。

皮带是松的,但没有裂。

它不像一台停了三年的机器。

它像一台昨天还在转的机器。

我拉了一下皮带。

皮带转了一圈。

七点,我把机器开起来了。

机器响了一声,就转起来了。

很顺。

一点不打顿。

旁边的四号机的王姐转过头看我。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回去接她的头。

那天夜里,三号机没有断过一次纱。

我站在机器前面。

从六点站到十一点。

十一点二十分,我要去上厕所。

我从三号机旁边绕过去。

走到那排机器的尽头。

那里有一个小门。

门是灰的,上面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值班"。

我推了一下门。

门是虚掩的。

里面是一间小屋。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热水瓶。

墙上有钉着的一排挂钩。

挂钩上挂着一件蓝工装。

我走过去看。

工装左胸的口袋上,缝着一块白布条。

布条上用蓝线绣着三个字。

周慧兰。

我在那张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

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底有一层褐色的水垢。

桌角压着一张旧报纸,日期是一九八三年九月。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坐的是我妈坐过的椅子。

我又去看那件工装。

工装的左胸口袋里,鼓出来一块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

是一块铝。

我掏出来。

那是一只铝饭盒的盖子。

盖子正面磨得发亮,边缘有一圈磕痕。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

刻得很浅,像是用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梅梅,妈十点回来。"

我拿着那块盖子,站了很久。

墙上挂着一个钟。

钟停了。

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

我把盖子放回口袋里。

我把工装抚平。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

我回到了三号机前面。

第4章 值班记录

我把那件工装从挂钩上取下来。

工装很干净。

干净得不像挂了三年。

口袋里有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

摸出一个硬的东西。

是一个铝饭盒的盖子。

盖子边缘磨得发亮。

我把盖子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用小刀刻的,刻得很浅。

"梅梅,妈十点回来。"

我拿着那个盖子,站在小屋中间。

后来我把工装挂回钩子上。

我走到桌前。

桌子有两个抽屉。

上面那个抽屉是锁着的。

锁是那种老的铜挂锁,锁孔里有一点灰。

下面那个抽屉没锁。

我拉开了。

里面是一摞纸。

是值班记录。

牛皮纸封面,竖排,用绳子装订着。

封面上的字是毛笔写的。

"细纱车间 值班记录"。

"一九七八 — 一九八一"。

我翻开。

每一页都是表格。

日期,班次,开机台数,断头次数,签名。

前面的页码都正常。

一天一行,字迹有七八种,都是值夜班的人写的。

我往后翻。

翻到一九七九年十一月那一页。

那一页的表格,从十一月十七号起,台数从二十四变成了二十三。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

"三号机停。"

我又往后翻。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三台。

一九八〇年一月,二十三台。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一九八一年三月。

最后一页的底下,有一行字。

不是表格里的。

是写在空白处的。

字很小,是用铅笔写的。

"第三号机位存续时间:十年。"

"(一九七三 — 一九八二)"

"接续人:待定。"

我把那一页合上。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

坐了大概十分钟。

我听见外面车间的机器声。

那种"下雨"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

很近。

就在门外面。

是脚步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在了门外。

我没有动。

门外那个人也没有动。

过了大概二十秒。

门底下那条缝里,进来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

我从地上捡起来。

纸上四个字。

"回去睡吧。"

那四个字,是我妈的字。

我认得她写的"回"字。

她写"回"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往上一挑。

第5章 我妈的手

第二天上午,我回了一趟家。

我妈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蹲在盆前面,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

我说:"妈。"

她说:"回来了。"

我说:"你手上有伤。"

她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

从虎口一直斜到手腕。

那道疤我以前见过。

我从小就见过。

我一直以为那是烫的。

我说:"这是什么时候的。"

她说:"老早就有了。"

我说:"什么样的老早。"

她低头搓衣服。

她说:"你还没生的时候。"

我说:"妈。"

我说:"三号机。"

她的手停了。

就停了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搓。

她说:"你去了。"

我说:"上面叫我去的。"

她说:"你别去了。"

我说:"妈,我是顶你的班进来的。"

她说:"顶班是顶班,三号机是三号机。"

我说:"你当年就在三号机。"

她说:"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走。"

她没有回答。

她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

拧的时候她的两只手都在抖。

我说:"我在值班室看见你的工装了。"

她说:"嗯。"

我说:"口袋里有饭盒盖。"

她说:"嗯。"

我说:"你刻的是'妈十点回来'。"

她把衣服往盆里一摔。

水溅出来,溅在我的裤脚上。

她站起来。

她比我矮半个头。

她抬头看我。

她说:"苏梅,你听好。"

她说:"这三号机,不是机器。"

我说:"是什么。"

她说:"是一个位置。"

她说:"厂里每年要评一个先进。"

她说:"评上了,就调岗。"

我说:"调到哪儿。"

她说:"调到三号机。"

她说:"三号机是一个人看的。"

她说:"你看它,它就转。"

她说:"你不看它,它也转。"

我说:"那然后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说:"然后你就变成看机器的那个人。"

我说:"妈。"

我说:"那你现在是人吗。"

她看着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她把右手摊开。

虎口那里那道疤,"啪"的一下,裂开了。

裂口里没有血。

里面是一段纱。

白色的。

很细。

风一吹,它动了一下。

第6章 评优会

那年是八三年。

我第一次听到"评优会"这三个字,是从马组长嘴里。

第二次,是在车间的公告栏上。

十月十五号,公告栏上贴了一张纸。

纸是油印的,字是蓝的。

标题写着:"关于评选第四季度先进生产者的通知"。

下面是几行说明。

一、评选范围:细纱车间全体在岗职工。

二、评选标准:出勤、产量、质量。

三、评选结果:每月一评,评上者调岗。

最后一行字,比上面的都小。

"评为先进者,自次月起调至三号机位。"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

旁边有人在看。

是两个女工。

其中一个说:"今年又评。"

另一个说:"评谁啊。"

第一个说:"谁知道。"

她说:"反正我不去。"

第二个说:"你说了不算。"

她说:"是抽签。"

我听见"抽签"两个字。

我转过头。

我说:"什么抽签。"

那两个女工看了我一眼。

她们不认识我。

其中一个说:"你是新来的吧。"

我说:"嗯。"

她说:"新来的一般不抽。"

我说:"什么时候轮到我。"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

她说:"看运气。"

她说:"一个月抽一次,全车间一百三十二个人,抽一个。"

我说:"抽到了呢。"

她说:"抽到了就上三号机。"

我说:"上了三号机会怎么样。"

她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妈就是三号机下来的。"

她愣了一下。

她旁边那个女工拉了她一下。

她说:"走吧走吧,上班了。"

两个人走了。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又站了一会儿。

风把那张油印纸吹得响。

我把那张纸的下角掀起来看了一下。

油印纸的下面,还压着一张。

是一张更旧的。

边缘已经发黄了,是用浆糊粘上去的,撕不下来。

我凑近了看。

上面隐约能看出一行字。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抽签结果:苏。"

后面那个字被浆糊盖住了。

只露出一个偏旁。

是三点水。

第7章 抽签

抽签是十月十七号晚上。

在车间的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摆着两张长条凳,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是红的,上面印着一对牡丹。

一百三十二个人的名字都写在纸条上。

纸条折成小方块,扔在盒子里。

马组长抱着盒子。

她站在桌子后面。

她说:"念到名字的都听着。"

她说:"抽到的人,明天调岗。"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最后一排。

我左边是老王。

他从进来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

我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

马组长把手伸进盒子里。

她的手在里面搅了搅。

搅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她抓住了一张。

她把纸条拿出来。

捏在手里。

没有打开。

她抬起头。

她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她低下去,把纸条打开。

她看着那张纸条。

她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咳嗽。

然后她念了。

她念的不是纸条上的名字。

她念的是:

"周慧兰。"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有人小声说:

"周慧兰早退了。"

"周慧兰上个月就退了。"

马组长没有理。

她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

扔进了桌边的垃圾桶。

她说:"抽签结果作废。"

她说:"明天重抽。"

她抱着盒子走了。

人群散了。

我没有走。

等人都走光了,我走到桌边。

蹲下去。

把手伸进垃圾桶。

我把那个纸团摸出来。

展开。

纸条上是三个字。

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写得很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苏梅"。

第8章 重抽

重抽是第二天晚上。

还是那间休息室。

还是那个饼干盒。

但那天晚上,人少了一半。

一百三十二个人的车间,休息室里只站了四十来个。

我数过。

马组长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人数。

她说:"人呢。"

没人回答。

她说:"不来的人,算自动放弃。"

还是没人回答。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

她这次没有搅。

她直接把手伸进去,拿了一张。

打开。

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

她说:"苏梅。"

屋子里没有人动。

我说:"在。"

她说:"明天下午四点,到三号机报到。"

我说:"好。"

散会以后,我没有回宿舍。

我去了车间。

车间晚上没人。

二十四台机器全停着,只有一盏值班灯亮着。

我走到第三行最里头。

三号机上的白布还在。

我把布掀开。

机器很干净。

我把手放在机器上。

是温的。

车间里别的机器都是凉的。

只有这一台是温的。

不是刚停下来的温。

是一直在工作的温。

我站在那儿。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从机器里面传出来。

是人的呼吸声。

不快。

很稳。

像是睡着了。

我退了一步。

那个呼吸声停了一下。

然后又开始了。

这一次不太一样。

这一次,它跟我的呼吸,对上了节拍。

第9章 十个人

十月十八号下午四点,我到三号机报到。

那天是白班。

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二点。

马组长把我领到机器前面。

她说:"操作规程跟别的机子一样。"

她说:"断头就接,纱满就换。"

我说:"好。"

她说:"还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蓝皮的,很小,可以揣兜里。

封面上没有字。

她说:"这个你拿着。"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值班记录。"

她说:"每天晚上最后走的时候,记一行。"

我说:"记什么。"

她说:"日期,班次,台数,断头次数。"

她说:"还有最后一个。"

我说:"最后一个是什么。"

她说:"你几点走的。"

我把册子翻开。

前面有十页是写过的。

字迹不一样。

有十种。

第一页,一九七三年三月。

第二页,一九七四年一月。

第三页,一九七五年……

一直到最后写过的第十页。

一九八二年十二月。

每一页的最后一行,都有两个数字。

一个是日期。

一个是时间。

我把十页的时间抄在手上。

一九七三:二十三点四十。

一九七四:二十三点四十五。

一九七五:二十三点五十。

我往下看。

越往后,时间越晚。

一九八一:二十三点五十七。

一九八二:二十三点五十九。

我合上册子。

我算了一下。

按这个规律,明年是二十三点五十九。

后年是二十三点五十九。

再往后呢。

那就过零点了。

那天晚上十二点,我下班。

我出车间之前,回到值班室。

我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

"一九八三年十月十八日。夜班。二十四台。断头零次。"

最后一行,我停了一下。

我没有写时间。

我写了三个字。

"我还在。"

第10章 十个人的下落

我花了三天,把那十个人找出来了。

十页值班记录,每一页最后都有签名。

我把十个名字抄下来。

一九七三,李长根。

一九七四,吴桂英。

一九七五,张德发。

一九七六,刘招娣。

一九七七,陈立。

一九七八,周慧兰。

一九七九,王守义。

一九八〇,孙秀琴。

一九八一,赵小满。

一九八二,钱志明。

十个人。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厂部。

厂部在办公楼二楼,有一间档案室。

档案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坐着一个老头,姓孙。

我说:"孙师傅,我想查个人。"

他抬头看我。

他说:"查谁。"

我说:"周慧兰。"

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妈?"

我说:"嗯。"

他低下头。

他说:"查不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调走了。"

我说:"调到哪儿。"

他说:"档案上写的是'调离'。"

他说:"没有接收单位。"

我说:"那另外九个呢。"

他抬起头。

我说:"李长根,吴桂英,张德发,刘招娣,陈立,王守义,孙秀琴,赵小满,钱志明。"

我把名字念完了。

他手里的笔停了。

他把笔放下。

他说:"你从哪儿知道这些名字的。"

我说:"值班记录上。"

他看着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他把档案室的门关上了。

他回来,坐下。

他说:"苏梅。"

他说:"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这十个人,一个都没走。"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档案是'调离',但厂里的工资表上,他们九个人一直是'在岗'。"

他说:"每个月都发工资。"

我说:"发给谁。"

他没有回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工资发放表。

一九八三年十月。

我看下去。

看到一个名字。

周慧兰。

工资:四十二块五。

"在岗"。

第11章 四十二块五

我把那张工资表拿在手里。

我说:"这钱谁领的。"

孙师傅说:"没人领。"

我说:"那钱呢。"

他说:"挂在账上。"

我说:"挂多久了。"

他说:"十年。"

他说:"从七三年起,每年多一个人挂账。"

他说:"一个人四十二块五。"

我算了一下。

十个人。

一年十二个月。

五千一百块。

在八三年,五千一百块能买一台彩电,还能剩一大半。

我说:"这钱最后去哪儿了。"

孙师傅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妈也在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他说:"你走吧。"

我说:"孙师傅。"

他说:"走。"

他站起来,把那张工资表收起来,锁进抽屉。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

我说:"孙师傅。"

我说:"他们九个人,是怎么上的三号机。"

他在低头锁抽屉。

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抽签。"

我说:"抽签抽的是名字。"

他说:"是。"

我说:"那名字是谁放进盒子的。"

他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拔出来。

揣进口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苏梅。"

他说:"盒子是厂里的。"

他说:"纸条是人放的。"

我说:"谁放的。"

他抬起头。

他说:"机器自己挑的。"

他说:"你以为抽签是随机的?"

他说:"不是。"

他说:"是三号机先点了名,纸条才放进盒子。"

我说:"那我妈的名字,是谁放进去的。"

他说:

"是她自己。"

第12章 一九七八年

那天晚上我回家了。

我妈在灯下纳鞋底。

我坐在她对面。

我说:"妈。"

我说:"一九七八年,你为什么进三号机。"

她纳鞋底的手停了。

她说:"你查了。"

我说:"嗯。"

她把针插在鞋底上。

她说:"那年抽签,抽的是你爸。"

我愣住了。

我说:"我爸?"

她说:"你爸那时候在厂里当搬运工。"

他说:"他名字也在盒子里。"

我说:"抽到他了?"

她说:"抽到了。"

我说:"然后呢。"

她说:"然后我去了。"

我说:"你怎么去的。"

她说:"我把他的纸条拿出来,换成了我的。"

我说:"你怎么换的。"

她说:"抽签那天我提前到的。"

她说:"盒子里一百三十二张纸。"

她说:"我找了半个钟头,把你爸那张找出来。"

她说:"然后把我自己那张塞进去。"

她说:"那天晚上,马组长摸出来的第一张就是你爸。"

她说:"但盒子里的位置我动过。"

她说:"摸出来的其实是我。"

我说:"那马组长念的……"

她说:"念的是我。"

她说:"所以第二个月,我上了三号机。"

我说:"那爸爸呢。"

她低下头。

她说:"你爸八〇年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离婚。"

她说:"他受不了。"

她说:"他每天晚上问我一句。"

她说:"你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她说:"他问了两年。"

我说:"那你怎么回答他。"

她说:"我说我在。"

她说:"他一直不信。"

第13章 十年

我妈把鞋底放下了。

她起身,从碗橱最上面拿下来一个铁盒。

那是我爸留下的。

我以为里面是烟票。

她打开。

里面没有烟票。

是一摞纸。

她把纸倒在桌上。

是值班记录。

不是厂里那本。

是手抄的。

一本一本用线缝起来的。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我抄的。"

她说:"我在三号机上待了五年。"

她说:"五年里我记了一千八百多天。"

我把最上面那本翻开。

第一页是铅笔写的。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一日。"

"今天机子响了一整天。"

"我数了,一共响了一万四千二百次。"

后面每一页都是。

一天一页。

我往下翻。

翻到一九七八年十二月。

那一页上有一句话。

"钱志明的名字在盒子里放了六年。"

"今年他终于抽到了。"

"他不是抽到的。他是自己找上门的。"

我又翻。

一九七九年三月。

"机子里的人开始说话了。"

"他说他不甘心。"

一九八〇年八月。

"他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叫周慧兰。"

"他说记住我了。"

我把本子合上。

我说:"妈。"

我说:"三号机到底要什么。"

她坐回凳子上。

她说:"要一个人。"

我说:"要一个人干什么。"

她说:"纺纱。"

我说:"厂里二十四台机子,一百多人在纺。"

她说:"不一样。"

她说:"别的机子纺的是棉。"

她说:"三号机纺的是人的日子。"

我说:"什么叫日子。"

她说:"它把一个人的日子抽出来,捻成线。"

她说:"线出来了,厂子的效益就上去了。"

她说:"所以那十年,厂里年年评先进。"

我说:"抽完了呢。"

她说:"抽完了,那个人就没日子了。"

我说:"妈。"

我说:"那你现在的日子是谁的。"

她抬起头。

她说:"是你的。"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进去那年,签的是十年。"

她说:"十年到期是一九八八年。"

她说:"我干了五年就下来了。"

她说:"剩下的五年,得有人接。"

她说:"我把名额换给你,是让你顶我的班。"

她说:"不是让你进厂。"

她说:"是让你接着纺我剩下的那五年。"

第14章 待定

十月二十五号,我回厂。

那天我夜班。

我提前两个小时到。

我先去了值班室。

册子还在桌上。

我把它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接续人:待定"那六个字还在。

但铅笔字淡了。

我凑近了看。

淡了不是模糊。

是被擦过。

擦得很轻,留下了一层灰白的印子。

在印子的下面,有一行新字。

不是铅笔写的。

是用指甲划的。

划得很深,纸都破了。

三个字。

"苏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册子合上。

放回桌上。

那天夜里,三号机第一次断了纱。

我在机器前面站到凌晨两点。

前面四个小时一台没断。

两点零七分,断了。

我伸手去接。

纱头捏在手指上。

很滑。

不是棉纱的手感。

是头发的手感。

我把那段纱拉到灯下看。

灯是车间顶上的日光灯,一闪一闪的。

我看了三次。

我看清了。

那不是棉。

那是一根一根很细的、黑色的东西。

捻在一起。

我把那一段剪了。

扔进废料桶。

三点整,它又断了一次。

这一次我没有去接。

我站在机器前面。

机器空转着。

空转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自己停了。

停下来的那一瞬间,车间里其余的二十三台机器同时响了一下。

不是断纱的声音。

是同时叹了一口气的声音。

第15章 一万四千二百次

我从那天开始记。

跟我妈一样。

一天一页。

十月二十六。

"机子响了一万三千九百次。"

"比昨天少三百。"

十月二十七。

"一万三千六百次。"

十月二十八。

"一万三千二百次。"

十月二十九。

"一万二千八百次。"

十月三十。

"一万二千一百次。"

十月三十一。

"一万一千四百次。"

我把六天的数字排在一起。

我发现了一件事。

它在往下走。

每一天比前一天少。

少得越来越快。

我妈那年记的是一万四千二百。

现在从一万三千九开始往下掉。

它不是在变慢。

它是在没力气了。

十一月一号,我把这个发现写在了一页纸上。

我拿着那页纸去了厂部。

孙师傅不在。

档案室锁着。

我去了办公楼三楼。

三楼是厂长办公室。

门开着。

我进去了。

厂长姓黄,五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抬头看我。

他说:"什么事。"

我说:"黄厂长。"

我说:"我要问三号机的事。"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他说:"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说:"细纱车间,乙班,苏梅。"

他说:"苏梅。"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他说:"你妈是周慧兰。"

我说:"是。"

他说:"你妈是个明白人。"

我说:"厂长,三号机这个月一共少了两千八百次。"

他没有回头。

他说:"你数它干什么。"

我说:"它快没了。"

他说:"是快没了。"

我说:"那它没了会怎么样。"

他转过身。

他看着我。

他说:"苏梅。"

他说:"三号机停了,全厂的效益就完了。"

他说:"全厂一千二百人。"

他说:"你妈懂这个道理。"

我说:"我妈懂什么道理。"

他说:"她签了字。"

我说:"什么字。"

他说:"三号机的续期协议。"

他说:"她把自己的十年,续到了一九八八年。"

我说:"她干了五年,剩下五年是我。"

他说:"对。"

我说:"那协议上还有别的字吗。"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续期协议。

最下面一栏,用钢笔写着两行字。

第一行:"接续人:苏梅。"

第二行:"签署日期:一九八三年九月一日。"

九月一号。

那是我进厂的那天。

我妈在巷口跟我说"别去三号机"的那天。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很薄,透光。

右上角盖着一个红章,章上写着"国营红星棉纺织第三厂"。

正文是油印的,铅字排的,很清楚。

最下面那一栏是空的。

空白的方格里,用钢笔填了字。

钢笔字很细。

"接续人:苏梅。"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

我说:"这是我妈的字吗。"

黄厂长没有回答。

我说:"这不是我妈的字。"

我说:"我妈写字比我好看。她写的横是平的。"

我说:"这几个字的墨,跟上面那行也不一样。"

黄厂长把手插进裤兜里。

他说:"苏梅。"

他说:"你今年十八。"

他说:"你妈十八的时候,也站在这个屋子里。"

我说:"我问的是,这几个字是谁写的。"

他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

他说:"一九七三年起,十年一签。"

他说:"一九七八年那一签,签的是你妈。"

他说:"一九八八年到期。"

我说:"那后面呢。"

他说:"后面要续。"

我说:"续给谁。"

他说:"续给签了字的那个人。"

我说:"协议上写的是我。"

他说:"是。"

我说:"那这个'是',是谁写的。"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他说:"苏梅。"

他说:"你回去上班吧。"

我从厂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那张纸上的内容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抄到最后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没有抄"苏梅"两个字。

我抄的是:

"接续人:____。"

第16章 你妈签了字

我拿着那张协议回了家。

我妈在院子里收衣服。

我把那张纸拍在洗衣台上。

我说:"妈。"

她看了一眼那张纸。

她的手没有停。

她把一件衬衫抖开,叠成两折。

她说:"你去了厂部。"

我说:"是。"

她说:"黄厂长给你看的。"

我说:"是。"

她说:"他知道你会去。"

我说:"妈。"

我说:"九月一号,你去送我的那天。"

我说:"你是不是已经签了。"

她说:"签了。"

"什么时候签的。"

"前一天晚上。"

"为什么签。"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件衬衫叠好,放进竹篮。

然后她坐下来。

她说:"苏梅。"

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的日子,是你自己的吗。"

我说:"是。"

她说:"不是。"

她说:"从你生下来那天起就不是。"

她说:"你是我拿五年换的。"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我进三号机那年,机子里那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说:"他说:'这里十年换一个名额。'"

她说:"我当时就想,我进去五年,能不能换一个东西。"

她说:"他说能。"

我说:"换什么。"

她说:"换一个孩子。"

我说:"我已经出生了。"

她说:"你是七九年生的。"

她说:"我七八年进的三号机。"

我站在院子里。

我说:"妈。"

我说:"我是……"

她说:"你是那个名额换的。"

她说:"你本来是不该有的。"

她说:"我拿五年,跟它换了你一整个人。"

她说:"所以我不能让你进三号机。"

她说:"我跟你说了。"

她说:"我说'别去三号机'。"

我说:"那协议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她说:"因为他们改了。"

她说:"我签的时候是'接续人:无'。"

她说:"他们后来添上去了。"

第17章 一万一千四百次

十一月三号。

一万一千四百次。

十一月四号。

一万零九百。

十一月五号。

一万零三百。

十一月六号。

九千六百。

它掉得越来越快。

十一月七号晚上,我上夜班。

那天特别冷。

车间里没开暖气。

我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

三号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马组长。

她背对着我,站在机器前面。

我说:"马组长。"

她没有回头。

她说:"苏梅。"

她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

她说:"我摸过三十几个人的名字。"

我说:"什么。"

她说:"盒子里的纸条。"

她说:"摸了二十年,我闭着眼都知道摸到的是谁。"

她说:"十月十七号那天晚上,我摸到的第一张不是纸条。"

我说:"是什么。"

她说:"是一只手。"

她转过身。

她的脸很白。

她说:"它自己在盒子里把我抓住了。"

她说:"然后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

她说:"我摊开一看,是你妈的名字。"

她说:"我就知道,是它挑人。"

她说:"它不要新的。"

她说:"它要原来那个人的续。"

我说:"马组长。"

我说:"它现在快停了。"

她说:"我晓得。"

她说:"它停不了。"

她说:"它停之前,会先要一个人。"

我说:"要谁。"

她看着我。

她说:"合同上写谁,就要谁。"

那天夜里两点,断纱了。

我站在机器前面没有动。

机器空转。

然后它停了。

停了以后,车间里全静了。

二十四个机位。

只有值班灯亮着。

我听见一个声音。

在我背后。

很近。

我回头。

三号机的导轨上,站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

她穿着一件蓝工装。

左胸的口袋上,缝着一块白布条。

布条上有三个字。

苏梅。

第18章 它说话

我没有跑。

我站在三号机前面。

那个东西也站着。

它站在导轨上。

导轨只有两指宽。

它站得很稳。

我说:"你是谁。"

它没有回答。

它把右手抬起来。

手背上有一道疤。

从虎口一直斜到手腕。

我妈的手。

我说:"你不是我妈。"

它说话了。

是我妈的声音。

它说:"我是她剩下的。"

我说:"什么剩下的。"

它说:"五年。"

它说:"她进了五年,干了五年,剩下的归我。"

它说:"我在这个机子里纺了五年她。"

它说:"把她的早上、她的晚上、她看着你睡觉的那些时候,全纺成线了。"

它说:"纺到最后,就剩我这样。"

我说:"那九个人呢。"

它说:"他们先在。"

它说:"他们纺完了。"

我说:"纺完了在哪儿。"

它抬起手,往机器里面指了指。

"在里面。"

"一根一根都在里面。"

我说:"你要什么。"

它说:"续。"

它说:"按合同,一九八八年到期。"

它说:"还有五年。"

它说:"你得给我五年。"

我说:"我要是不给呢。"

它笑了一下。

那是我妈的笑。

她笑起来右边嘴角先动。

它说:"合同签了。"

它说:"签名是你的。"

我说:"那不是我签的。"

它说:"是你妈签的。"

它说:"她是你妈。"

它说:"她签的,就是你的。"

我说:"我妈签的时候,写的是'接续人:无'。"

它停了一下。

我说:"'苏梅'这两个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它没有说话。

我说:"添字的人,是黄厂长。"

我说:"他添的,不算。"

它站在导轨上。

它看了我很久。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它说:"你说得对。"

它说:"添的,不算。"

它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但我今天不续。"

我转过身。

我往车间配电箱走过去。

它在我背后说:

"苏梅。"

它说:"你拉闸,全厂的机子都得停。"

它说:"一千二百人。"

我走到配电箱前面。

把手放在总闸上。

第19章 四十秒

我拉下了总闸。

车间里所有的灯灭了。

二十四台机器同时停了。

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机器的声音。

是人的声音。

第一个声音在左边。

很远。

"一九七三。"

第二个声音在后面。

"一九七四。"

第三个。

"一九七五。"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个接一个。

"一九七六。"

"一九七七。"

"一九七八。"

念到一九七八的时候,我听见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它换了一个嗓子。

是我妈的声音。

"一九七八,周慧兰。"

"她干了五年。"

"她拿五年,换了一个孩子。"

"一九七九。"

"一九八〇。"

"一九八一。"

"一九八二。"

十个人。

念完了。

然后,很安静。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是第二十一个声音。

很近。

就在我旁边。

是我自己的声音。

"一九八三,苏梅。"

"她回来了。"

"她把她妈那五年,退回去了。"

声音停了。

我数了一下。

从拉闸到安静。

一共四十秒。

我站在配电箱前面。

我听见远处有人喊。

是门卫。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我把总闸推上去了。

灯亮了。

机器重新转起来。

三号机没有转。

它不转了。

第20章 公告栏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在厂门口贴了一张纸。

就贴在传达室旁边那块空着的荣誉榜的位置。

荣誉榜那块木牌还在。

一百二十八个名字在上面。

一九七三到一九八二那十格,还是空的。

我用图钉把那页纸钉在木牌下面。

纸是我手写的。

用的是我在值班室那本册子的格式。

"细纱车间值班记录(一九七三 — 一九八三)"

一九七三,三号机,李长根。

一九七四,三号机,吴桂英。

一九七五,三号机,张德发。

一九七六,三号机,刘招娣。

一九七七,三号机,陈立。

一九七八,三号机,周慧兰。

一九七九,三号机,王守义。

一九八〇,三号机,孙秀琴。

一九八一,三号机,赵小满。

一九八二,三号机,钱志明。

一九八三,三号机,苏梅。

"以上十一人,自今日起,从厂部工资在岗名单中核销。"

"他们的工资从一九七三年至今,共五千六百三十七元五角,挂在厂部账上,未曾发放。"

"请厂部核查。"

"苏梅。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八日。"

我贴完就上班去了。

那天上午九点,来了很多人看。

十点,厂部的人把那张纸撕了。

十一点,总务科的人来把我叫去谈话。

谈了三个小时。

他们问我:"你哪来的名单。"

我说:"值班记录。"

他们说:"值班记录是厂里的东西。"

我说:"上面写着名字。"

他们说:"名字是调岗记录。"

我说:"那工资为什么还发。"

他们不说话了。

下午四点,他们让我写一份检查。

我写了。

写了三行。

"一、我不该私自拉闸,影响全厂生产。这是错的。"

"二、我不该贴未经厂部同意的名单。这也是错的。"

"三、我拉闸的那四十秒,听见了十一个人的名字。前十个我没有见过,最后一个是我自己。"

"这四十秒不是我造的。"

"如果厂里愿意,我可以把这四十秒再放一次。"

那份检查交上去以后,三天没有回音。

三天以后,厂部发了一个通知。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

"经厂部研究决定:细纱车间第三号机位,因设备老化,自即日起报废拆除。"

"原三号机位人员苏梅,调至细纱车间乙班五号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一九七三至一九八二年先进生产者评选记录,因档案遗失,不再补录。"

那年十二月,厂部出了一份账目核销单。

挂在账上十年、五个人的工资,一共两千一百二十五块,核销了。

另外五个人,因为"档案在册、无亲属承接",继续挂账。

我后来在会计班学过一句话。

老师说:"挂账不是没有钱。是这笔钱一直在,只是没人来领。"

我当时在笔记本上抄了这一句。

抄完我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等"。

一九八四年一月,厂里给我补发了三个月工资。

一共一百二十七块五。

我拿着钱,去了城西后河沿。

我在二十七号那一片转了半天。

那片都是平房,门牌号不全。

我按着李长根那张纸上的地址,找到了一个门。

门锁着。

院墙上爬着一株丝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敲门。

我把一百二十七块五,塞在了门缝里。

用一块砖头压住。

然后我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家人已经搬走了。

我也不知道那笔钱最后被谁捡走了。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那笔钱,本来就不该挂在那里。

它该有人来领。

第二天我又去看那块荣誉榜。

那十格上还是空的。

格子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黑。

我用手指抹了一下。

指尖上沾了一点灰。

是铅笔灰。

有人在这里写过字,又擦掉了。

我挨着格子一个一个摸。

摸到第七格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一格的木头上有凹痕。

不是刮的。

是笔画压进去的。

从上往下,一笔一笔压在木头上。

字被擦没了,凹痕还在。

我把脸凑过去,斜着看。

我看清了三个字。

"周慧兰。"

写的人怕人看见,写完就擦了。

可是写的时候太用力。

木头记住了。

我站在那块牌子下面。

车间那头有风过来。

风把牌子吹得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

我扶的是第七格。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再擦。

我也没有在上面写字。

我只是把那十格的位置,一个一个记住了。

从左边数第七格。

那是我妈的位置。

第21章 疤

三号机拆除是十一月十九号。

那天我没有去看。

我在五号机上白班。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王坐到我旁边。

他说:"拆了。"

我说:"嗯。"

他说:"拆到一半,师傅说底下有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根纱。"

他说:"绕在主轴上的,绕了很厚一层。"

他说:"师傅扯了半天扯不下来。"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用剪子剪的。"

他说:"剪断的时候,机架里响了一声。"

我说:"什么声。"

他说:"像人出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回家。

我妈在灯下坐着。

她右手摊在膝盖上。

虎口那道疤,合上了。

不是长好。

是没有了。

手背是平的。

我说:"妈。"

她抬起头。

她说:"我今天睡了一整天。"

我说:"你以前不睡午觉。"

她说:"我以前睡不着。"

她说:"今天睡着了。"

她说:"睡的时候没做梦。"

我说:"妈,你手上有疤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

她说:"什么疤。"

那天晚上她吃了两碗饭。

她以前吃半碗。

吃完饭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苏梅。"

她说:"你爸八〇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说:'你不是不在了,你是把你自己借出去了。'"

她说:"他说:'借出去的东西,人家不还,你得自己去要。'"

我说:"那你现在要回来了吗。"

她说:"要回来了一半。"

我说:"另一半呢。"

她笑了笑。

她说:"另一半在你那儿。"

第22章 夜校

一九八四年三月,厂里办了一个夜校。

在职工食堂。

晚上七点到九点。

教语文和算术。

报名的人不多。

一共二十三个。

我是第二十四个。

报名那天,管报名的干事问我:"你哪个车间的。"

我说:"细纱乙班。"

他说:"你上夜班吧。"

我说:"是。"

他说:"夜班跟夜校撞。"

我说:"我上午不睡。"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随你。"

我上了两年夜校。

一九八四年,语文,算术。

一九八五年,又开了一个会计班。

我把会计班也报了。

一九八五年冬天,厂里开始搞"优化组合"。

那时候很多人下岗。

细纱车间从一百三十二人减到七十九个。

我在名单里。

不是被减的那个。

是留下的那个。

总务科找我谈过一次话。

他们说:"苏梅,你会做账。"

他们说:"你去财务科吧。"

我说:"我不去财务科。"

他们说:"为什么。"

我说:"我明天要去夜校考试。"

一九八六年,我从财务科门口走过去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没有进去。

一九八七年,我考出了会计证。

一九八八年三月,我离厂了。

离厂那天,是三月十一号。

那一年,距离我妈合同上写的到期日,还有九个月。

那天,厂门口那块荣誉榜还在。

木牌有点歪了。

一九七三到一九八二那十格,还是空的。

我在那块木牌前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了。

我没有在那十格里写任何字。

我后来想明白了。

那十格不该写名字。

那十格本来就应该空着。

第23章 一九九三年

一九九三年,棉纺三厂停产。

不是停产一个月。

是停。

那一年全国都在搞国企改革,纺织行业"压锭"。厂里的纱锭数从四万八千锭压到一万二千锭。

细纱车间的二十四台机器,拆了十六台。

我在城里听说的。

那时候我在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一个月三百二十块。

十月底我回了一趟厂里。

厂门口那块"国营红星棉纺织第三厂"的牌子还在。

红漆掉了大半。

铁门是关的。

传达室没有人。

我从侧门进去。

车间里空着一半。

第三行最里头那块地方,是空的。

不是拆了机器留下的空。

是扫得很干净的空。

地上有一圈痕迹。

是机器底座压出来的。

那圈痕迹里,一根纱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后面有人说话。

"你回来了。"

我回头。

是马组长。

她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的不是工装,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

她说:"我早就不干了。"

她说:"八九年就不干了。"

我说:"马组长。"

我说:"三号机拆的时候,你在吗。"

她说:"在。"

她说:"我是看着拆的。"

我说:"拆出了什么。"

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件东西。

递给我。

是一个铝饭盒的盖子。

盖子边缘磨得发亮。

背面刻着一行字。

"梅梅,妈十点回来。"

我说:"这个怎么在你这儿。"

她说:"你妈给我的。"

她说:"七八年她上三号机那天。"

她说:"她说要是她回不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给我。"

她说:"因为你妈回来了。"

她说:"她一直在。"

她说:"只是她不是她了。"

我把那个盖子捏在手里。

我说:"马组长,三号机是怎么来的。"

她想了想。

她说:"五三年建厂的时候,一共进了二十四台细纱机。"

她说:"都是苏联的。"

她说:"三号机是第三台装上的。"

她说:"装它那天,出了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死了一个人。"

她说:"安装工,姓什么没人记得了。"

她说:"他掉进了机架里,被主轴绞住了。"

她说:"厂里没停工。"

她说:"把他抬走以后,接着装。"

她说:"装完那天,厂里试机。"

她说:"二十四台机器,三号机第一个转起来的。"

她说:"那天是正月初七。"

她说:"从那以后,三号机就没停下来过。"

我说:"那十个人的名字,你知道吗。"

她说:"知道。"

我说:"你能写下来吗。"

她看着我。

她说:"写下来给谁看。"

我说:"给我。"

她说:"你要它干什么。"

我说:"我妈现在不记得自己手上有疤。"

我说:"我要给我自己留个底。"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行。"

她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我说:"什么条件。"

她说:"你别再回这个厂了。"

她说:"这个地方,记住了就是记住了。"

她说:"你记住了,它就认得你。"

第24章 十一个名字

马组长把名字写在一张信纸上。

她写得很慢。

写一个字,停一下。

写完了,她把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跟我查到的一样。

李长根、吴桂英、张德发、刘招娣、陈立、周慧兰、王守义、孙秀琴、赵小满、钱志明。

最后一行,她又加了一个名字。

苏梅。

我说:"我是八三年的。"

她说:"我知道。"

她说:"你现在还叫这个名字。"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上过三号机的人,名字会留在机器里。"

她说:"机器拆了,名字就掉出来了。"

她说:"掉出来的名字,才是你自己的。"

我说:"那前面十个人呢。"

她没有回答。

她说:"苏梅。"

她说:"你妈今年多大。"

我说:"四十八。"

她说:"你回去看看她。"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家。

我妈坐在堂屋里。

她那年四十八岁。

她把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看见我,站起来。

她说:"苏梅。"

我说:"妈。"

她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想你。"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说:"你这孩子。"

那天下午她给我煮了一碗面。

面上卧了一个蛋。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她说:"你今年十四了吧。"

我说:"妈,我二十八。"

她说:"哦。"

她说:"那你该上班了。"

她说:"细纱乙班,夜班。"

我端着碗没有动。

她那年已经不太记得事了。

但她记得三号机。

她记得"别去三号机"。

每天早上她都跟我说一遍。

"梅梅,别去三号机。"

"三号机那台机子,不是人待的地方。"

有人跟我说,她这是糊涂了。

我知道不是。

她别的都忘了。

她把自己忘了。

但她把这一句记得死死的。

那天晚上我住下了。

我睡在里屋,她睡在外屋。

半夜我听见她在说话。

我起来,站在门后面听。

她在跟谁说话。

她说:"你把梅梅的名字划掉。"

她说:"她还小。"

她说:"那五年是我签的,我还。"

她说:"你别要她。"

我站在门后面,站了很久。

我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看见我,又愣了一下。

她说:"苏梅。"

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昨天晚上。"

她说:"哦。"

她说:"那你今天还去上班吗。"

我说:"不去了。今天我陪你。"

她说:"好。"

那天她很高兴。

她把我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给我看。

她把我上学的奖状找出来,铺在桌子上。

她跟我说了很多从前的事。

一件也没有说错。

到了晚上,她又忘了。

她又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又说了一遍。

那两天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忘的不是我。

她忘的是她自己,是年头,是日子。

我这个人是她记得最牢的一样东西。

比三号机还牢。

走的那天,她站在巷口送我。

我走出去很远,她喊了一声。

她说:"梅梅。"

我回头。

她说:"你别再去那个厂了。"

第25章 一九九九年

我妈是一九九九年走的。

那年她五十四。

她是腊月里走的。

那天很冷。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在城里,正在给一个工程队做年终账。

我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堂屋的门板上了。

村里的老太太们在给她换衣服。

我进去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你妈走的时候很安静。"

我说:"她说什么了吗。"

那个老太太说:"说了。"

她说:"你妈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老太太说:"'我把我的要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守灵。

堂屋里点着一盏灯。

我坐在我妈旁边。

我把我妈的手拿起来。

右手。

我翻过来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很平。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铝饭盒的盖子。

"梅梅,妈十点回来。"

我把盖子放在她手边。

坐到后半夜,我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在车间里。

车间很亮。

二十四台机器都在转。

三号机也在转。

三号机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我妈。

她穿着蓝工装。

左胸口袋上缝着一块白布条。

布条上是空的。

她回过头。

她说:"梅梅。"

她说:"这次是不一样的。"

我说:"什么不一样。"

她说:"以前是它在纺我。"

她说:"现在是我在纺它。"

我说:"妈,你要纺多久。"

她说:"够了就停。"

她说:"这回我说了算。"

我醒的时候天亮了。

灯灭了。

我妈的手边上,那个铝盖子还在。

我拿起来。

盖子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的。

是划的。

用指甲划的,很浅。

四个字。

"十点回来了。"

我妈的遗物不多。

一个布包。

包里有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一条厂里发的白毛巾,还有一本本子。

本子我见过。

蓝皮的,边角磨白了。

"值班记录。"

前面那一大段是一九七八年的。

一天一页,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我从头翻。

翻到中间,字开始变松。

翻到最后,字又变紧了。

最后三页,字很小,很淡。

第一页上的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九日。

下面写着:

"梅梅今年三十六。"

"她不知道我来过。"

"我每天夜里从后面的小门进去,站在门口看一眼就走。"

"我在那儿站一会儿。"

"我在等她出来。"

第二页:

"我数了。"

"那台机子还在转。"

"它转得比我还慢。"

第三页只有一行。

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

"我不欠它了。"

我把本子合上。

我把手放在上面。

堂屋外面有人在说话,是来帮忙的邻居。

有人在劈柴。

有人在往锅里添水。

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天亮。

第26章 二〇〇三年

二〇〇三年,棉纺三厂的地皮卖了。

卖给了房地产公司。

厂区拆平,盖了一个小区。

叫"锦绣江南"。

我在报纸上看到的消息。

那年我三十八岁,在城里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事。

我回去的时候,是七月。

工地已经起来了。

六栋楼,都封了顶。

我从南门进去。

南门那个位置,以前是厂门口。

那块"国营红星棉纺织第三厂"的水泥牌子没有了。

传达室也没有了。

我往里走。

我按记忆找细纱车间的位置。

现在那里是小区的中心花园。

有一个圆形的花坛,种着月季。

花坛的位置,大概就是第三行最里头。

大概就是三号机。

我在花坛边站了很久。

有个看工地的老头走过来。

他说:"你找人?"

我说:"不找。"

我说:"我以前在这儿上班。"

他说:"棉纺三厂?"

我说:"嗯。"

他说:"那你来得巧。"

他说:"前两天拆旧仓库,刨出来一堆东西。"

他说:"堆在那边工棚后面,等着拉走的。"

我跟着他过去。

工棚后面堆着一堆杂物。

旧木板、铁架、破水泥袋。

我在那堆东西里翻了半个钟头。

翻出来一块木板。

一米五长。

红漆掉了大半。

板子上有一排一排的名字。

"历年先进生产者"。

我把它翻过来。

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二年,二十个名字。

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二年,十格空的。

一九八三年,一格空的。

我把那块板搬回了城里。

我住的是六楼,没有电梯。

我搬上去用了四十分钟。

我把它钉在客厅的墙上。

钉得很正。

我女儿那年九岁。

她站在墙下面看。

她问:"妈妈,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外婆厂里的牌子。"

她说:"上面怎么有这么多空的。"

我说:"那些是没写上去的人。"

她说:"为什么不写上去。"

我说:"因为写上去,他们就得再回去。"

她说:"回哪儿。"

我说:"回厂里。"

她没听懂。

她说:"那我以后要不要上这个牌子。"

我说:"不用。"

我说:"正月初七你别出门就行。"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妈妈那天生日。"

第27章 二〇一三年

二〇一三年,我四十八岁。

跟我妈当年送我进厂的时候,一个岁数。

那年我从会计事务所退了。

五月份,我去找马组长。

她住在城北的老工人新村。

那一片房子是七十年代盖的,五层,没有电梯。

我按着地址找过去。

三楼,西边那户。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

我说:"我找马秀英。"

她说:"我妈。"

她说:"我妈去年冬天走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说:"你是我妈厂里的?"

我说:"是。"

她说:"进来坐坐吧。"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遗像。

是马组长。

照得不太清楚,能看出她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

我说:"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她说:"说了。"

她说:"我妈最后那几天老是说梦话。"

她说:"说的都是厂里的事。"

我说:"她说什么。"

她说:"她老说一句。"

她说:"'盒子是空的。'"

我说:"还有吗。"

她说:"有。"

她说:"她还说:'我不摸了。'"

她说:"她说:'摸了一辈子,最后一个是苏梅,摸完我就不摸了。'"

我把水杯放下。

我说:"你妈……跟你提过三号机吗。"

她说:"提过。"

她说:"我小时候问过她。"

她说:"我问她厂里最好玩的机器是哪个。"

她说:"她说三号机。"

她说:"她说三号机好玩,它认识人。"

我说:"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说有一次她去看三号机。"

她说:"那时候她是新工人。"

她说:"她把手放在机子上。"

她说:"机子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我妈说过很多遍。"

她说:"她说:'别急着走,你排后面。'"

我说:"那是什么时候。"

她说:"我妈说是一九六五年。"

我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

走的时候,她给我一个信封。

她说:"这是我妈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你妈的。"

我拿回家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一九五九年的厂徽。

一张一九七三年的先进生产者奖状,空白的,没写名字。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

上面是细纱车间的合影,三十几个人,站在机器前面。

后排左边第三个,是马组长。那时候她二十来岁。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的背景里,第三行最里头,有一台机器。

盖着一块白布。

第28章 二〇二二年

二〇二二年,我搬家。

从六楼搬到城南一个带电梯的房子。

搬家那天来了三个师傅。

他们搬那块木牌的时候,绳子没绑稳。

木牌从楼梯上滑下去,磕在转角上。

裂了。

从中间裂开一条缝。

有两指宽。

一个师傅赶紧道歉。

我说:"没事。"

我说:"放地上。"

他们把木牌放在地上。

我蹲下去看。

裂缝在木牌的中段。

正好在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二年那十格的位置。

我伸手往缝里摸。

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折成很小的方块,塞在木板的两层之间。

已经发黄了。

纸边粘在木头上,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下来。

我把它摊开。

纸上是用钢笔写的字。

蓝色的。

墨水晕开了一些。

"我叫李长根。"

"细纱车间乙班,开机三号。"

"我家里还有一个闺女,叫李招娣,八岁,住在城西后河沿二十七号。"

"我要是回不来,麻烦谁看见这张纸,跟她说一声。"

"别说我怎么没的。"

"就说我去外地了。"

"李长根,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九日。"

我坐在地上。

搬家师傅在旁边问:"大姐,这块牌子还要不要。"

我说:"要。"

我说:"要得紧。"

那天下午他们搬完了最后一件东西。

新房子在十一楼,朝南。

我把木牌靠在阳台上,靠着栏杆。

风大的时候它会响。

那是木头和水泥碰在一起的声音。

叮,叮,叮。

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下午。

那张纸我摊在膝盖上,一直没折回去。

我想了很久,想的是同一件事。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九日。

他写这张纸的时候,是开工第一天,还是最后一天。

如果是第一天,那他还没出事。

如果是最后一天,那他知道自己要出事。

我看那张纸上的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不像是在急的时候写的。

那更像是一个人坐下来,先把纸铺平,再把笔帽拧开,然后一句一句想清楚,再落笔。

最后那句"就说我去外地了",比上面几行小一点。

小一点,是因为写到最后,他手没劲了。

还是因为他不想让这句话显得太亮。

我把纸收好,夹进那本本子里。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一直在想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九日那个人几岁。

档案上没写。

那张纸上也没写。

第29章 后河沿

城西后河沿,在二〇二二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

那一片二〇〇八年拆迁了。

现在是一个商务区。

我打听了半个月。

我从厂里老职工的群里问,从街道办问,从派出所问。

最后问到一个人。

是李长根的侄孙。

他给我一个电话。

电话打通了。

接电话的是一个老太太。

我说:"请问是李招娣吗。"

她说:"我是。"

我说:"我姓苏。"

我说:"我以前在棉纺三厂。"

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棉纺三厂。"

她说:"我知道棉纺三厂。"

她说:"我爸在那儿上班。"

她住在城东的养老院。

我第二天去看她。

她那年五十七岁。

不是八岁。

她是李长根的孙女。

她说:"我爷爷走的时候,我爸十四岁。"

她说:"我爷爷一九七三年三月去的厂里,就再没回来。"

她说:"厂里来人说是调走了。"

她说:"调哪儿,没人说。"

她说:"我奶奶等了十年。"

她说:"后来她把他的衣服都烧了。"

我说:"这个给你。"

我把那张纸递过去。

她接过去。

她看了很久。

她的手在抖。

她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下了。

"别说我怎么没的。"

"就说我去外地了。"

她抬起头。

她说:"我奶奶等到死都没等到这句话。"

我说:"什么话。"

她说:"'他走的时候,是想着你们的。'"

我没有说话。

她把那张纸叠起来。

她说:"苏大姐。"

她说:"谢谢你现在才送来。"

我说:"我送晚了五十年。"

她说:"不晚。"

她说:"你要是二十年前送来,我妈会疯。"

她说:"现在送来,我们能承得住。"

我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是下午。

太阳很大。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那句话。

"你不是不在了,你是把你自己借出去了。"

我爸说的。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还该有后半句。

"借出去的,得有人去要回来。"

"一个人的要不回来,就一个一个要。"

第30章 九个

从二〇二二年冬天到二〇二四年春天,我找了九个人。

不是九个人。

是九个人的后人。

吴桂英,一九七四。

她有一个儿子,在常州。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一开始以为我是骗子。

我说:"你妈是不是在棉纺三厂上过班。"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是。"

我说:"她一九七四年调走的。"

他说:"对,家里一直这么说。"

我说:"不是调走。"

我把马组长写的那张纸,复印了一份寄给他。

一个星期以后他给我回了电话。

他说:"苏大姐。"

他说:"我妈走的时候我六岁。"

他说:"我记得她那天早上给我煮了粥。"

他说:"粥里放了糖。"

他说:"我记了五十年,一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放糖。"

张德发,一九七五。

没有后人。

刘招娣,一九七六。

有一个女儿,在县里。

她女儿说:"我妈不是我亲妈。"

她说:"我是抱来的。"

她说:"我妈一辈子没结婚。"

我说:"那她一九七六年之后……"

她说:"她一九七六年以后就不太说话了。"

她说:"但她对我很好。"

陈立,一九七七。

他的档案里写着一个儿子。

我找过去,那个地址现在是一个停车场。

王守义,一九七九。

有一个弟弟,八十三岁,住在敬老院。

他耳朵不好。

我喊了半天他才听清"棉纺三厂"四个字。

他突然就哭了。

孙秀琴,一九八〇。

她有一个女儿。

她女儿跟我说:"我妈是八〇年没的。"

她说:"我们家一直知道。"

她说:"因为我妈留了一封信在家里,藏在米缸底下。"

她说:"那封信上的日期是一九八〇年二月。"

她说:"她写:'我要去三号机了。'"

赵小满,一九八一。

她的档案在区档案馆。

档案很薄。一张入职表,一张转正表,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死亡证明上写着:一九八一年十一月十九日,心源性猝死。

最下面那一行是家属情况。

那一行写的是:无。

工作人员把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同事。"

"哪一年的同事。"

"我一九八三年进的厂。"我说,"她是一九八一年走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你们没见过面。"

"没见过。"

我把那张复印件的边角对齐,折好,放进包里。

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小雨。

我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赵小满十九岁。

转正表上那张照片里,她梳两条辫子,嘴唇抿得很紧,像是照相的人让她笑,她没笑。

那是一九八〇年照的。

一年以后她就没了。

她连一个能接到消息的人都没有。

钱志明,一九八二。

钱志明的档案上写着"未婚"。

档案上有地址。地址在城南,一条叫打铜巷的巷子。

我去找了。

巷子还在。

门牌换了三回,从蓝底的换成红的,又换成现在这种方块的。

十七号的位置上盖着一栋四层楼,楼下一间卷帘门拉着,门口贴着一张招租电话。

旁边修鞋的师傅说,打铜巷十七号八几年就拆了。

"那原来住这儿的人呢。"

"哪个。"

"姓钱的。钱志明。"

他摇摇头。

"不认得。"他说,"我九一年才搬到这儿。"

我又去了派出所。

户籍员翻了很久,翻出来一张注销记录。

钱志明,男,一九五八年生。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注销。

注销原因那一栏写着两个字:迁出。

迁往地址那一栏是空的。

户籍员说:"迁出得写地址。不写地址的,一般是……"

他没往下说。

"一般是什么。"

"一般是单位统一办的。"他说,"单位统一办,地址就写单位。"

"那单位那一栏呢。"

他把那张纸转过来给我看。

单位那一栏也是空的。

两个空格,一个字都没有。

我看着那两个空格看了很久。

我想起档案室的孙师傅说的那句话。

十个人的档案上都写着"调离"。

调离。

迁出。

两个不一样的词,空在同一个地方。

我在打铜巷口站了一会儿。

天已经擦黑了。

我抬起头,数了一下那栋楼的窗户。

一层四扇,四层十六扇。

只有二楼最东边那一扇亮着灯。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把这九家人的联系方式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的第一页,我写了十一个名字。

后面每一条后面,我都写一行。

"已告知。"

或者

"无后人。"

李长根那一条后面,我写的不是"已告知"。

我写的是: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九日留字。二〇二二年十一月送出。迟到四十九年八个月。"

第31章 正月初七

二〇二四年,我把那块木牌修好了。

我用木胶把缝粘上,又打磨了一遍。

我没有补漆。

上面那些名字,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七二年的二十个,还是红的。

一九七三年到一九八二年那十格,还是空的。

我在那十格上面,没有写字。

我在木牌的右下角,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此处原有十人。"

"姓名另存。"

另外那本本子,我放在抽屉里。

第一页是十一个名字。

但在这十一个前面,我还写了第十二个。

那一个不是名字。

我写的是两个字。

"无名"。

二〇二三年三月,我去了一趟市档案馆。

我查了一九五三年的城建档案。

红星棉纺织第三厂,一九五三年二月动工,当年九月投产。

设备是从苏联进口的细纱机,二十四台。

安装单位是省第二机械安装公司。

我让他们帮我查那一年的施工日志。

日志找到了。

是一本手写的,牛皮纸封面。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那一天的记录,只有两行。

"上午九时,安装三号机。机架就位时发生事故,一人受伤。"

"上午十时二十分,伤员送市第一医院。"

后面没有了。

第二天三月十八号的记录,是正常的:

"三号机安装完毕,试运转正常。"

我问档案馆的人:"后面有死亡记录吗。"

他们说:"事故记录到受伤为止。"

他们说:"要看死亡记录,得去查民政那边的档案。"

我没有去查。

因为没有意义。

那个人的名字,一九五三年的时候就没人写下来。

七十年以后,也不会有人告诉我。

他成了那台机器的第一根线。

后面十个人,都绕在他身上。

所以我写在最前面的,是"无名"。

不是没有名字。

是没人给他留过名字。

那一页的下面,我写了一行小字。

"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上午九时。"

"地点:细纱车间三号机位。"

"备注:此人为第一人。"

我打算等我走的时候,把本子给我女儿。

有时候我会想,那天在车间里,四十秒。

那四十秒里我听见十一个声音。

前十个念的是年份。

最后一个念的是我的名字。

"一九八三,苏梅。"

"她回来了。"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十个人,不是我救回来的。

他们是自己等在里面的。

三号机拆了以后,他们没有地方去。

他们也没有走。

他们在等有人叫他们的名字。

去年冬天,我女儿问我。

她说:"妈,你每年正月初七都不过生日。"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天厂里出了一件事。"

我说:"那天装了一台机器。"

她说:"什么机器。"

我说:"一台纺日子的机器。"

她说:"那它还在吗。"

我说:"不在了。"

她说:"那它的日子呢。"

我想了一下。

我说:"它的日子,我们一个一个替它还了。"

我女儿说:"还清了吗。"

我说:"还了十个。"

她说:"还有一个呢。"

我没有回答她。

那天晚上我上阳台站了一会儿。

城里的灯很多。

我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很平。

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在想我女儿那句话。

"还有一个呢。"

我想,那个应该是我自己的。

那五年。

我妈把它借出去了,一九八三年我又退了回去。

退回去的时候,我以为我什么也没拿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

我拿回来的是"我是谁"这件事。

那天我把本子拿了出来。

本子放在抽屉最下面,压着一叠账本。

我把它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十二行字。

"无名。"

"李长根,一九七三。"

"吴桂英,一九七四。"

"张德发,一九七五。"

"刘招娣,一九七六。"

"陈立,一九七七。"

"周慧兰,一九七八。"

"王守义,一九七九。"

"孙秀琴,一九八〇。"

"赵小满,一九八一。"

"钱志明,一九八二。"

"苏梅,一九八三。"

最后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写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后来我想,还是写上。

不是因为我进去了。

是因为我出来了。

我把本子给我女儿看。

她翻了一遍。

她问:"妈,'无名'是谁。"

我说:"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她说:"为什么没有名字。"

我说:"因为没有人给他写下来。他家里不知道他在这儿。"

她想了想。

她说:"那我们给他取一个名字行吗。"

我说:"不行。"

她说:"为什么。"

我说:"名字是别人给的。他等的是有人叫他,不是有人给他起。"

她没听懂。

我说:"你记住他就行。"

她说:"记住什么。"

我说:"记住有过这么一个人。"

她把本子还给我。

她说:"妈,那你的名字呢。"

我说:"我的名字在最后一行。"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一九八三,苏梅。"

"她出来了。"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对她说:"这本子我留给你。"

她说:"里面写的是什么。"

我说:"是一份名单。"

她说:"什么名单。"

我说:"一份没写全的名单。"

我说:"你要是哪天想起来,就把它写全。"

她点点头,把本子抱在怀里。

她说:"妈,那我以后也叫这个名字吗。"

我说:"你叫你的。"

她说:"那你呢。"

我说:"我叫我的。"

她说:"两个名字会打架吗。"

我说:"不会。"

我说:"名字不打架。人才打架。"

她笑了。

她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压在那叠账本上面。

那天晚上她要睡的时候,又问了我一句。

她说:"妈,那个'无名',你会一直记着吗。"

我说:"会。"

她说:"你记到什么时候。"

我说:"记到我记不住为止。"

她说:"那你记不住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我说:"那就轮到你记。"

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认识他啊。"

我说:"你也不认识李长根。"

我说:"你也不认识吴桂英。"

我说:"你只认识我。"

她说:"那我记着你就行了。"

我说:"对。"

我说:"你记着我,我就把他们都带着。"

那些名字,我不打算再刻在别人的牌子上。

我也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但每年正月初七,我都会煮一碗面。

面上卧一个蛋。

我一个人吃。

吃完我把碗洗了。

然后我坐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上。

"我还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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