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台州市人民医院做外科,二十八岁那年冬天值夜班,急诊送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左腿骨折,头上有抓痕,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只反复说一句话:跟我上山,救我妹妹。
我上去了。天台山深处一座三进老宅,住着一家五口,说他们在山上住了三百年。那家的女儿叫娇娜,十八岁的模样,会用一根手指按住人的手腕,三秒钟说出你哪年得过什么病。
她给了我一颗红丸。她说这东西能救命。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丸是她的命。她把命给了我,自己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1 夜班
凌晨两点十七分,急诊送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左腿断成两截,头上开着一道口子,可他坐在推车上不喊疼,只反反复复问我一句话:你是孔默吗。我说是。他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跟我上山。
我做外科第五年,见过的东西不算少。酒后打架的、车祸的、切菜切到指头的、从七楼跳下来还剩一口气的。血见多了会有一种本事,就是能在三秒钟里判断一个人还能不能救。这个本事让我在手术台上很少慌。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该值班。科里的老李孩子发烧,跟我换了班。我在值班室躺到一点多,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泡了碗面,面吃到一半,电话就来了。
台州的冬天是湿冷,那种冷往骨头缝里钻。走廊的日光灯有一根接触不良,一直嗡嗡响。我穿着白大褂走过去,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整个楼道就这声音。
推车上那个男人三十出头,个子很高,肩膀很宽,身上那件灰夹克湿透了,不知道是血还是雨。头上缠的纱布已经渗穿了,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划伤,从耳根一直划到下巴。
我先看他的瞳孔,再看他的呼吸,然后掀开衣服看腹部。肚子上有淤青,一大片,按下去他闷哼了一声。左小腿明显变形,胫骨那里鼓出一个角度。
“哪儿人?”我一边戴手套一边问。
“天台。”
“怎么弄的?”
他没马上答。我看见他右手在推车边上抓着,指节都是白的。过了两秒他说:“不是车祸。”
我抬头看他。
“那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
“打的。”他说,“在山上。”
这种话我听过很多。山里有竹林,有野猪,有偷猎的,也有欠了赌债被人堵在山路上的。我没往下问,让护士推他去拍片、做CT。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那个力气不像一个失血这么多的人。我手腕被他攥得发麻,护士在旁边叫了一声。
“你是孔默吗?”他问。
我说是。
他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靠下去,像泄了气。他说:“那就好。跟我上山。”
我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上什么山,先把腿接上。
“我妹妹病了。”他说,“躺了三天,烧得说胡话。”
“那你打120。”
“120上不去。”他说,“我们那地方车到不了,最后一段是石阶。”
“那把你妹妹抬下来。”
他摇头,摇得很慢。他说:“她下不了山。她一下山就活不成。”
我见过很多家属说胡话。亲人病重的时候,人会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包括不可能的东西。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脑震荡了,可能有颅内出血,得赶紧做CT。
护士小周把血压计收起来,小声跟我说,高压八十七。我让她先挂上液体,把人推去影像科。
推车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那个男人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得凑近才能听清。
“孔医生,你三年前在温州实习。”他说,“有一天夜里你值夜班,在值班室睡着了,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跟你说,五年以后你会去天台山,救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我站在推车边上,两支手都没动。
那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不是因为它有多神秘,是因为它太琐碎,说出来像个笑话。那时候我刚毕业,在温州一家医院实习,压力大,天天熬到后半夜。有一天实在太困,趴在桌上睡着了,梦见一个老头站在我对面,穿一件很旧的灰袍子,胡子白到胸口。他说了一句话,说完我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还记得,过了两天就忘了。人做梦都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说。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他嘴里有血,笑起来牙是红的。
“因为那老头是我爸。”他说。
我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走廊里那根灯管还在嗡嗡响,推车轱辘在地上滚,护士在后面催我。我说了一句“先做检查”,然后跟着推车走完了整条走廊。
CT结果出来,颅内没有出血,脾脏有轻微挫裂伤,左胫腓骨粉碎性骨折。不算要命,但得马上手术。
我给他做术前谈话。他躺在推车上,一边签字一边跟我说,他叫皇甫山,三十二岁,家里做茶叶,住在天台山石梁再往里的一片山坳里,一共五口人:他爸、他、他媳妇、他妹妹,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我问他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他说撞在石头上了。我说你那是抓痕。三道一组,间距均匀,从耳后一直划到下巴,只有爪子能划出这种口子。
他不说话了。推进手术室之前,他忽然叫住我。
“孔医生。”他说,“我这条腿,你不用弄得太好。能走路就行。”
麻醉医生在旁边皱眉,说你别说话。他还想说,被面罩按住了。麻药推下去,他数到四就不动了。
那台手术我做得很快。复位的时候我发现他这块骨头断面很整齐,不是砸出来的,也不是车祸那种碾碎,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别断的。我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上钢板。
缝皮的时候,我数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头上四针,脸上十一针,左臂三道抓痕,后背两片淤青,腹部一处挫裂伤。这些伤分布得很奇怪,前面少,后面多。像一个人跑的时候被人从背后追着打。
手术做了三个半小时。钢板、螺钉、复位、缝合。做完已经快六点,天边有一点灰白。我脱了手术衣,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手撑着膝盖,坐了很久。
我在想那个梦。那个梦的具体内容,我一直记得。
老头站在一张八仙桌对面,桌上摊着一本很厚的册子,纸是黄的,边角卷起来。他翻到一页,用食指按住,抬头看我。他的眉毛很长,垂到眼角,眼睛是那种很干净的黑,不像老人的眼睛。
他说,五年以后,你去天台山,救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
我当时在梦里还想问一句凭什么,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他把册子合上,推过来,说,你自己看。我伸手去翻,手一碰到纸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四十,值班室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贴在纱窗上。我坐了一会儿,觉得这梦挺有意思,还想着第二天讲给同事听,结果第二天一忙就忘了。
我这个人不信这些。我学医八年,解剖过尸体,见过心脏停跳以后又跳回来,也见过明明各项指标都好、第二天早上就凉了的人。我知道人体的每一条血管通向哪里,也知道大多数所谓的奇迹,只是统计上概率落到某个人头上。
可我确实做过那个梦。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在凌晨两点,一字不差地说出了它。
早上七点,我去病房看他。他醒着,正在拔输液针,说要回去。我按住他,说你这腿刚上钢板,你现在下地,钢板会弯。
“我妹妹等不了。”他说。
“你妹妹到底是什么病。”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发烧的亮,是一种把所有东西都压下去以后剩下的亮。
“孔医生。”他说,“我跟你说实话,你未必信。”
“你说。”
“我妹妹不是病。”他说,“是我们家要出事了。这个月月底,有一场雷。”
我当时以为他脑子真的撞坏了。可他接着说了一句话,让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说:“我们家不是人。”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清洁工在拖地,拖把撞在墙上,咚咚响。
“我们是狐。”他说,“在这山上住了三百年。这个月月底,天要来收我们。我们躲不过去,除非有一个活人站在那儿。”
“站在那儿干什么。”
“遮。”他说,“天眼认的是气。妖气逆着天走,一扫就认出来。活人的气是顺的,能遮住一个人的气。”
“遮一个人?”
他点头。
“那你们五个人呢。”
他没答。他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那道从耳根划到下巴的伤口翻着肉,缝了十一针,线是黑的。
“孔医生。”他说,“我不瞒你。我爸的打算是遮娇娜。我妹妹。其他的人,听天由命。”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为我不同意。”他说,“我媳妇刚生了孩子。我爸三百岁了,走不动。我这条腿断成这样,跑都跑不了。我妹妹才一百二十岁。”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她还没下过山。”
走之前小周在护士站拦住我。她今年二十四,护校毕业两年,做事很细,扎针很少失手。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
“孔医生,你别去。”
“我去看看就回来。”
“你看他那个伤。”她说,“那不是人打的。我老家在山里,我爷爷打过猎,他说野物抓人有讲究,三道一组,中间那道最深。他背上那几道,中间那道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我说你想多了,山里什么东西没有。
“还有。”她说,“他进抢救室的时候,我给他剪衣服,他后脖子上有一撮毛,白的,很短,我以为是纱布上的线头,伸手去捏,捏不掉。”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笑她。我没笑。
“我手机一直开着。”我说,“两个小时我给你发一条消息。要是超过三个小时没发,你报警。”
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我。是一个很小的红绳,上面串着一枚铜钱,铜钱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
“我奶奶给我的。”她说,“我不信这个,你带着吧。”
我把它揣进兜里,说回来还你。那天上午我请了假。主任在办公室里听完,把手里的笔放下,看了我半天。
“孔默,你今年二十八。”他说,“你不是十八。你跟我说,你要跟一个从急诊室跑出来的、腿里打着钢板的、说自己是狐狸的病人,上一座没有路的山。”
我说我去看看就回来。
“看什么。”
“看看他妹妹是不是真的要死了。”我说,“要是真有个病人,我看一眼,能治就治,不能治我打120送下来。要是没有,我当天回来。”
主任把笔拿起来,又放下。他说:“你这个人,早晚要在这上面吃亏。”
我回家换了身衣服,拿了一个急救包,装了两支肾上腺素、一盒地塞米松、几卷绷带、一副听诊器,还有我自己的血压计。出门前我把手机充满电,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我出差两天。
现在想起来,那是我做过的最不理智、也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
2 上山
【钩子】导航在山路上飘了三次,最后那段土路它直接不认了。我背着包往里走,走到竹林中间,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小名。阿笠。那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从四十年前传过来的。我已经二十年没听人这么叫过我了。
天台山在台州北边,主峰一千多米,山上有石梁飞瀑,是本地很有名的景点。冬天不是旺季,景区门口冷冷清清,卖门票的窗口只开了一个。
皇甫山说的地方在景区后头。我按他画的一张图往里开,图上标着几个村名,还有一条手画的线,线旁边写着“过桥左转,见岔路走右边”。
开进去二十分钟,路就窄了。柏油变成了水泥,水泥变成了碎石,最后变成了土。两边全是毛竹,竹子长得密,头顶上那点天被竹叶切成一条一条。
那天的雾很大。不是城里那种薄雾,是整片整片的白,一团一团从山坳里往上冒。我把雨刮器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车速降到二十,两只手攥着方向盘,出了一手汗。
导航在这时候开始胡说。一会儿说我在这条路上,一会儿说我偏离路线,一会儿让我掉头。屏幕上那个小蓝点在山里到处乱跳,像一只被关了灯的蛾子。
我把车停在一处稍微宽一点的地方,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一阵一阵。
皇甫山说,剩下的路得走。他说车到不了。
我背上包,按他指的方向往竹林里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发现一件事:这条路不是在往山上走,是在往山的深处走。坡度不大,但一直在往下,像走进一个碗底。
冬天的竹林没有别的颜色,就是枯黄和墨绿。地上落了一层竹叶,踩上去软的,底下有积水,一脚下去咕叽一声。我走了几百米,鞋已经湿透了。
走了二十分钟,我停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我看见地上的雪。
那条路上一层薄雪,我自己的脚印一路跟过来,黑的,很清楚。可雪地上除了我的脚印,什么都没有。没有野兽的,没有鸟的,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这不正常。这条路上如果常年有人走,雪地里该有一条被踩实的路;如果没人走,那皇甫山昨晚是怎么下山的。
我站起来,往前后各看了一眼。前后都是白的,只有我那一串脚印,从雾里出来,一直通到我脚下。
我走一段看一眼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两格,再掉到一格,最后变成“无服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忽然觉得这动作有点可笑:一个成年人,背着急救包,走进一座没有信号的山,去找一个说是狐狸的病人。
这时候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唱歌,可又不是歌。一个音一个音拖得很长,转着弯,中间还带停顿。我一开始以为是鸟,山里什么鸟都有,有些鸟叫起来确实像人。可这声音不像鸟,鸟叫有固定的节奏,这个没有。
我停下来听。那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正好在我的正前方,不远不近。
“……阿笠……”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这是我小名。我妈以前这么叫我。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从那以后就没人叫过。亲戚叫我默默,同事叫我孔医生,同学叫我老孔。阿笠这两个字,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声音又叫了一声。
“阿笠。”
是个姑娘的声音。很轻,像敲在瓷器上。
我站在那里,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上冒,可是脚是凉的。我这辈子只在两种情况下有过这种感觉:一次是大学解剖课第一次进解剖室,一次是在急诊室看见一个本来还能说话的人忽然瞳孔散开。
我在心里做了一遍排除法。幻听?有可能,睡眠不足加上紧张,听觉中枢会出问题。回声?山里有回声,可回声不会叫出我的小名。皇甫山告诉了他妹妹?有可能,可他不像那种人。
我把急救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我不回头。这是我从小就有的一个毛病:我怕的东西,我从来不回头看,我就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雾忽然散了。不是慢慢散,是像有人从上面把一层白布提走。前一秒什么都看不见,后一秒整座山清清楚楚。
我面前是一座宅子。
老式的木结构,青砖墙,黑瓦顶。门楼是那种有雕花的,两根柱子撑着,柱子上刻着字,字被雨水冲得看不清了。门口立着两棵松树,非常高大,树皮裂成一块一块,枝子上压着雪。
宅子很大,从门楼往里看,一进一进,至少三进。这种宅子在台州乡下也见过,都是清末民初的大户人家留下的。可这一座不太一样,太干净了,瓦上没有杂草,柱子上没有蛛网,墙根下没有青苔。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她穿一身白裙子,很薄,是夏天的料子。她站在雪地里,一点也不冷的样子。头发很长,没有扎,就散在肩上。
她的脸我没法形容。不是那种现代的美,也不完全是古典的美。皮肤是那种很干净的白色,不是苍白,是像瓷器一样有光。眼睛很亮,眼白很清,瞳仁是浅褐色的,看一眼就觉得凉。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只有嘴角动了一点。可我站在那儿,胸口那块地方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很重。
“孔大哥。”她说,“你来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两秒我才问:“你是谁。”
“我叫娇娜。”她说,“皇甫山是我哥。”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是那种天然的红,没有涂东西。她说话的时候,气在冷空气里会结成白雾,可她呼出来的气几乎是透明的。
“你哥说你病了。”我说,“躺了三天,发烧说胡话。”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病。”她说。
我站在雪地里,背上还背着那个急救包,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你哥为什么……”
“我哥是想让你上来。”她说,“进来吧,外面冷。”
宅子里面比外面暖很多。堂屋正中有一个炭盆,炭烧得通红,一点烟都没有。屋里有股味道,不是香,也不是药,像雨后的草和刚开的梅花混在一起。
堂屋很大,四根柱子撑着,柱子上原先应该刷过漆,现在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痕迹。屋子一角摆着一座座钟,木壳的,玻璃门上有一道裂纹。
那座钟停了。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指针停在三点四十。
我站在那儿,胃里往下沉了一下。三年前那个梦,我醒过来的时间是三点四十。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醒来以后看过手机,还想着这个点真不吉利。
“钟坏了。”娇娜在我身后说,“好多年了。”
“为什么不修。”
“修不好。”她说,“它不是坏了,它是走到那儿就不走了。”
我没接这句话,回到桌边坐下。
茶是青绿色的,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苦完了回甘。那口茶下去,我身上那股从竹林里带进来的寒气,几秒钟就散了。
我放下碗,看了一眼四周。
屋子里的家具都是老的,八仙桌、条案、太师椅,木头是深红色的,摸上去很滑。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水墨,画的是狐狸。有一幅画得特别细,画一只白狐蹲在雪地里,回头看着画外的人。
我端着茶碗,看那幅画看了很久。
“孔大哥。”娇娜说,“你把手伸出来。”
我把左手伸出去。她两根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很轻。她的指尖是凉的,凉得不正常,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按了大概三秒钟。
“你左边第三颗磨牙做过根管。”她说,“你十二岁得过一次肺炎,右肺下叶有一小块钙化。你胃不好,早饭经常不吃。你去年三月做过一次胃镜,结果是浅表性胃炎。”
我把手抽回来。
“你是医生?”
“我不是。”她说,“我只是摸得出来。”
“摸得出来什么。”
“你身体里哪一块不对。”她说,“这些地方会发凉。”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坦然,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故弄玄虚。我打开急救包,拿出听诊器。
“我给你听一下。”
“好。”
她坐在椅子上,把头发拨到一边。我把听诊器贴在她后背上。听诊器的金属头刚碰到她的衣服,我就觉得不对:那个金属头是凉的,她的背也是凉的,凉得一样。
“吸气。”我说。
她吸气。我听了三个位置,换到前面,又听心尖。心跳有,很慢。我数了一下,一分钟四十二下。节律很齐,没有杂音。
我又摸她的脉搏。手腕上摸不到。换了颈动脉,摸得到,一下一下,很轻。
我把听诊器收起来,坐在那儿想了几秒钟。运动员的心率可以很慢,四十多也有,可那种人脉搏是清楚的,血管有弹性。她的血管按下去像按在一根空管子上。
“你平时吃饭吗。”我问。
“吃。”
“吃什么。”
“山里的东西。”她说,“果子,菌子,有时候我哥从山下带米上来。”
我心里那句话没说出口。我想说的是:你是不是从来没去过医院。
“我给你抽个血。”我说,“带回去查一下。”
“好。”
我从包里拿出采血针和真空管。这个动作我做过几千次,闭着眼睛都能做。我捏住她的手臂,找肘正中静脉,皮肤下面那条血管很清楚,淡蓝色。
针进去的时候没有阻力。回血很慢。正常人的血一进管子就是一股,她的血是一滴一滴往里渗,颜色很暗,像放久了的红茶。
我把管子拔下来,翻过来摇匀。摇了两下我停住了。血不凝。
正常人的血抽出来,几分钟就开始凝。她的血在管子里晃来晃去,还是液体,一点凝的意思都没有。
我把管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血在里面慢慢地转,转得很慢,像油。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把管子收进包里,“回去查。”
这时候堂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老头走出来,个子不高,很瘦,腰板却是直的。他穿一件深灰色的旧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白胡子白到胸口。他的眉毛很长,垂到眼角。
我见过他。三年前那个梦里,站在八仙桌对面的就是他。我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成三块。茶水泼了一地,在地上还冒着热气。
老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孔医生。”他说,“多年不见。”
3 三百年的账
【钩子】老头在我对面坐下,说他们家在这山上住了三百年,五口人,全是狐。这个月月底有一场雷,天要下来收账,他需要一个活人站在院子里挡一下。我问他挡完我会怎么样。他沉默了很久说,你不会死,但你会很想死。
老头姓皇甫,没有名字,让我叫他皇甫翁。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一份写了很多年的东西。他说他们家在这座山上住了三百年,一共五口:他,他儿子皇甫山,他儿媳松娘,他女儿娇娜,还有一个刚满月的孩子。
“我们不是人。”他说,“这你应该看出来了。”
我说我看出来了,可我还是想听他自己说一遍。
“是狐。”他说,“修了三百年。”
我端起重新倒的一碗茶,喝了一口。手是稳的,这一点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三百年是什么概念。”我问。
“我来的那年,这山上还有老虎。”他说,“山下那个镇子,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个卖盐的,姓王,他孙子后来做了县长,再后来县长的孙子把那条街拆了,盖了一个商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
“你们靠什么活三百年。”
“靠守规矩。”他说,“不下山,不害人,不欠人情。山上的东西我们吃,山下的东西我们买。买的时候给钱,给现钱,不赊账。”
“就这些。”
“就这些。”他说,“修到这个份上,最怕的不是道士,是账。你欠了一笔,就要还好几倍。”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很干净。
“那雷劫是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屋顶。
“天要收账。”他说,“我们这类东西,活得比人长,看得比人多,这本身就是逆着来的。天不认这个,所以每一百年,它下来扫一遍。”
“扫一遍是什么意思。”
“就是劈。”他说,“劈这座山,劈这座山上的所有不该活的东西。”
“怎么劈。”
“天上会开一只眼。”他说,“那眼睛里没有慈悲,也没有恶意,它就是在核对。它一对上,那道雷就下来。”
我放下茶碗。屋里很静,炭盆里的炭响了一下。
“那你找我干什么。”
“遮。”他说,“天眼认的是气。妖的气逆着走,像一根竖起来的针,一扫就扎眼。活人的气是顺的,平的。一个活人站在那儿,能把身边一个人的气遮住。”
“一个人。”
“一个人。”
我看着他。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你们五个人。”
“对。”
“那遮谁。”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娇娜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没有动。
“遮娇娜。”皇甫翁说。
我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唾沫。
“其他四个呢。”
“听天。”他说。
我坐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老头请我上山,不是为了救一家五口。他是来给女儿买一张票的。他用一顿饭、一碗茶、一个“我们从来没害过人”的说法,来换他女儿活下来的可能。
我应该生气的。可我没生气,我只是觉得很冷。
“为什么是我。”我问,“山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找我。”
皇甫翁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动了动。
“因为遮不住的人,站在那儿也没用。”他说,“遮这个事,讲一个‘无求’。”
他解释什么叫无求:站在那儿,心里不能想着我要什么。你要是想着“我救了他们,他们得记我的恩”,或者想着“我这么做能换来什么”,气就乱了,气一乱就遮不住。
“所以你得找一个不图东西的人。”
“对。”他说,“一个肯来,又不图东西的人。”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图。”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能试。”
我笑了。那一声笑出来,自己都觉得难听。
“试的代价是我可能死。”
“你不会死。”他说,“你只会受伤。很重的伤。”
“多重。”
“我不知道。”他说,“这三百年,我做过两次。头一次是民国二十六年。”他说,“山下有个樵夫,姓陈,四十多岁,一条腿是瘸的。他上山砍柴,遇上下雨,在我们屋檐下躲了一夜。第二天我跟他说明白,他想了半天,问我一句,你们家有没有小孩。我说有。他说那行。”
“后来呢。”
“后来他挡了。”皇甫翁说,“雷劈下来,他被掀出去十几丈,摔在石头上,断了七根肋骨,肺扎破了一个洞。他命大,活下来了。我们养了他半年,能下地了才送他下山。”
“他还来过吗。”
“来过。”皇甫翁说,“第二年清明,他背了一筐鸡蛋上来,放在门口就走,没进门。后来每年来一次,一直到一九五八年,他死在山上,砍柴的时候被一棵倒下来的树压了。我们把他埋在后山,坟还在。”
我没说话。
“第二次是一九七五年。”他说,“那年山上来了几个知青,其中一个病了,住在我们这儿。他病好以后不肯走,说山下没他的位置。他在这儿住了两年,帮我们种地、修屋顶。那年正好赶上雷劫,他自己提出来挡。”
“他图什么。”
“他什么都不图。”皇甫翁说,“他后来跟我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用一次不亏。”
“他怎么样了。”
“眼睛瞎了一只。”皇甫翁说,“耳朵也不太好了。后来回城了,八几年还寄过一封信来,说他结了婚,生了个女儿。”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问一句:那个人的女儿现在多大了。可我没问,问了也没用。
“所以你找第三个。”我说。
“对。”他说,“前两个都是自己上山的。这一个,是我让山儿去山下找的。”
“为什么这次要去找。”
他看着炉子里的炭,看了一会儿。
“因为我老了。”他说,“三百岁,走不动了。这一次,我大概过不去。”
我把手放在桌上,看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做手术的时候被骨刀划的。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必信。”他说,“你可以现在就走。走到山下,睡一觉,明天上班,这一切就当没发生过。”
他说完,就不说话了。这时候娇娜转过身来。她走到桌边,站在她父亲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爸。”她说,“你别说了。”
皇甫翁抬头看她。
“这事不该这么办。”她说,“孔大哥跟我们非亲非故,他昨天晚上还在医院里救人。你把他骗上山,跟他说这些,你让他怎么答。”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要是非遮一个,”她说,“你遮我哥。他有个孩子。”
皇甫翁没说话。
“或者遮松娘。”她说,“她刚生完孩子,孩子不能没娘。”
“那你呢。”皇甫翁说。
“我一百二十岁。”她说,“我活够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指节都白了。他很快就松开了。
他说:“你是我的女儿。”
“我知道。”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来看着我。
“孔大哥。”她说,“我送你下山。”
我坐着没动。
我在想一件事:我从医五年,救过多少人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个没救回来的。有一个十九岁的男孩,骑摩托车撞在护栏上,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抓着我的手说医生我不想死。我按了他胸口四十分钟,按断了他三根肋骨,最后监护仪上那条线还是平了。那天我在值班室坐到天亮,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早十分钟,他是不是就能活。
我没有答案。可这个问题一直在那儿。
“我留下。”我说。
娇娜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孔大哥,你听清楚了吗。”她说,“你会受很重的伤。”
“我听清楚了。”
“你不欠我们的。”
“我知道。”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那天下午我在西厢房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很小。我坐起来,看见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木盒,两寸见方,木头是紫檀的,摸上去很凉。我把盒盖打开。里面是一颗丸子。
红色的,半透明,比樱桃大一点。它不是珠子,放在手心里是软的,有一点弹性,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里面有光在走,很慢,像水在流。
娇娜站在门口。
“这是我炼的。”她说,“一百二十年,就炼出这一颗。”
“这是什么。”
“我们叫它红丸。”她说,“我外公留下的方子,用山上七种东西,加上自己的精血,一天一天养。养到成,它就有了自己的气。”
“它能干什么。”
“能续命。”她说,“人受了重伤,只要心还在跳,把这颗丸按在心口上,它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我外公当年用过一次,救了一个从悬崖上摔下来的樵夫。”
我把木盒推回去。
“这个我不能要。”
“你必须拿着。”她说,“你要是被雷劈了,我不一定来得及。”
“那你呢。”我问,“你把这东西给我,你自己怎么办。”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那个影子比人大,也比人长,肩上有两块凸起。
“我们跟人不一样。”她说,“人的命在血里,我们的命在这颗丸里。”
“你把命给了我。”
“我给了你一颗丸。”她说。
“娇娜。”我说,“你父亲知道吗。”
她摇头。
“他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给。”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答应留下来。”她说,“这世上答应留下来的人不多。”
她说完就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很轻。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那个木盒。盒子是凉的,那颗丸是温的,贴在掌心像一个小小的心跳。
我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扣好扣子,然后躺下。那一夜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
4 松娘
【钩子】第二天早上我在院子里碰见她嫂子。她刚喂完孩子,衣襟还敞着,看见我也不避,只说了一句话:那颗丸你要是收了,她这辈子就完了。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知道,你只是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天还没亮透。
院子里的雪被扫成两堆,堆在墙根下。松娘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件很旧的棉袄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头发很黑,很密。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起身。
“孔医生。”她说,“早饭在灶上,粥,还有两个鸡蛋。”
我说谢谢。我去灶屋端了粥出来,坐在她对面。粥很稠,是小米的,里面放了红枣。鸡蛋是土鸡蛋,蛋黄很黄。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勺,慢慢地喂自己喝粥。
“你是哪里人。”我问。
“山下的。”她说,“台州城里。”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跟娇娜不一样,娇娜的眼睛是凉的,她的眼睛里有东西。
“我小时候被我爹卖了。”她说,“那年我四岁,卖了两百块钱。买我的人贩子把我带到天台,走到半路,在一座庙里歇脚。那天晚上下大雨,山路塌了,人贩子走了,把我扔在庙里。”
“后来呢。”
“后来皇甫山路过。”她说,“他那时候八十多岁,看着像个二十的小伙子。他把我抱回来,我爸给我治了半个月的病。”
“你就留下了。”
“我没别的地方去。”她说,“十七岁那年,我跟他成亲。”
她说话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把棉袄的边缘往上拉了拉。我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松娘,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昨天你说的那颗丸,我不能收。”
她把碗放下。
“为什么。”
“你说收了它,她就完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我说,“她把命给我,她就没有了。”
她把孩子往上托了托,站起来。她走到廊下,站在那儿看院子里的雪。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
“我跟你说明白。”她说,“我们跟人不一样。人的命在血里,血没了就死了。我们的命在那颗丸里。那颗丸,是拿我们自己的精血一天一天养的。”
“养多久。”
“一百二十年。”她说,“她十五岁开始养,一天没断过。”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粥已经凉了。
“她把丸给了你。”松娘说,“她就变不回去了。”
“变不回去是什么意思。”
“她本来可以一直是人的样子。”松娘说,“有丸在,她的气是圆的,能收得住。丸一走,气就散了,散到最后,就是个狐狸的样子。说话也不会了,走路也不会了,什么都不记得。”
“要多久。”
“看人。”她说,“她哥当年把丸借给过一个病人,三天。三天以后收回来,缓了半年。”
“三天都要缓半年。”
“你说呢。”
我把碗放在地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什么时候给我的。”
“昨天晚上。”松娘说,“我看见她屋里灯灭了以后出来,去了西厢房。”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然后接着说:“她要是把丸拿走,雷劫那天她自己就撑不住。雷下来的时候她连躲都躲不了。”
我坐在矮凳上,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很小。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松娘看着我,脸上有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不像是生气。
“我拦过。”她说,“我跟她说,这丸给了人,你就废了。她说她知道。”
“她为什么还要给。”
“她说,”松娘顿了一下,“她说这个人答应留下来。”
院子里的雪在化,屋檐上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台阶上。我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还有一件事。”松娘说,“你得听着。”
我抬起头。
“遮这个事,除了无求,还有个忌讳。”
“什么忌讳。”
“不能让那家人喜欢你。”她说,“也不能你喜欢那家人。”
“为什么。”
“气是连着的。”她说,“你站在院子里,替她遮。你的气要稳,要跟她连得上,又不能乱。你要是心里有她,你的气就跟着她的气一起走,一走就散,一散就遮不住。”
我没说话。
“昨天晚上你看她的眼神。”松娘说,“我看见了。”
“我没有。”
“你有。”她说,“你看她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你替人看病的时候,眼睛不是那样。”
我坐在那儿,没再反驳。反驳没意义,她看得比我自己清楚。
“所以你听着。”松娘说,“从今天到月底,你别跟她单独待着。你别跟她说话,别看她,别吃她做的东西。你要是实在忍不住,你就下山。”
“我下山了,谁遮。”
“我。”她说。
我抬起头。
“你刚生完孩子。”
“我知道。”她说,“我生完孩子第四天就下地做饭。我不怕。”
“那你孩子呢。”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男人会带。”
从西厢房出来的时候经过东屋,门虚掩着,我往里看了一眼。
皇甫山躺在炕上,左腿架在一个枕头上,腿上的石膏还没有上,用两块木板夹着,缠了布条。他醒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削一根木头。
“孔医生。”他叫住我,“进来坐会儿。”
我进去了。屋里有一股奶味和药味。炕边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纱布。
“疼吗。”我问。
“疼。”他说,“夜里疼得睡不着。”
“你该在医院待着。”
“我知道。”他说,“可我要是不上来,我爸会自己去找人。”
他把手里那根木头转了半圈,看了看,又削了一刀。
“孔医生,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昨晚听我爸说完,为什么没走。”
“说不清。”
“我猜猜。”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要是走了,这事就没人管了。”
我没说话。
“我妹妹跟我讲过一件事。”他说,“她说山下有一种人,见不得别人疼,一看见就想去帮,帮不上还难受。她说这种人身上有药味。”
“我身上有药味。”
“有。”他说,“我一进急诊室就闻见了。”
他笑了一下,笑完咳嗽了两声。
“我这条腿,说实话我不想治了。”他说,“治好了也没用。那天我要是活着,我带着孩子跑。我要是死了,我就当没来过。”
“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他说,“我爸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吃东西。他三百岁了,这是他最后一次雷劫。他嘴上说遮娇娜,其实他心里清楚,他自己是撑不过去的。”
他低着头,把刀收起来,放在桌上。
“孔医生,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不管到时候怎么样,你把我妹妹带下山。”他说,“她能从这儿出去,就行。”
那天上午我一个人去了后山。
后山是一片杂木林,树不粗,长得密。雪没化,踩上去陷到小腿。我沿着一条兽道往上爬,爬了半个钟头,爬到一处石头平台上。
从那儿能看见山下。台州城在那片雾底下,楼一栋一栋,很密,很高的那些是新建的。再远一点,能看到一条灰白的带子,那是灵江。
我在石头上坐下,掏出手机。没有信号。我把手机收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木盒。
盒盖打开,那颗丸躺在里面。它不是死的。它在动,很慢,像呼吸。里面的光随着它动,一明一暗。我看着它,看了很久。
我从医五年,学的是怎么把人救回来。教科书上写的都是方法:止血、通气、除颤、补液。这些方法管用,因为它们有道理。
可眼前这个盒子里的东西没有道理。它不该存在。它存在,就说明我从小学到大的那套东西,只是这世界的一小块。
我坐在石头上,忽然想起主任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孔默,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是想救所有人。我说这有错吗。他说没错,但你得先想清楚,你救不了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办。
我那时候没答上来。现在我也答不上来。中午我回宅子,从后门进去,直接回了西厢房。我把木盒放在枕头底下,躺下,闭上眼睛。
我告诉自己:从今天起,把她当成一个病人。一个需要遮的病人。别的不想。我躺了一个下午,没睡着。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很轻。
我没应。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有脚步声走开了。接下来的几天,我照松娘说的做。
我不去堂屋,饭在自己屋里吃,吃完把碗放在门口。我白天跟着皇甫翁在院子里干活,晚上早早点灯,关窗。
皇甫翁在为雷劫做准备。他从库房里搬出七根木桩,让我帮他在院子里打下去,位置是他用脚步量出来的,一个圈,把堂屋围在中间。木桩打下去一人多深,露出地面三尺。他又拿朱砂在木桩顶上画符,画完用红布包起来。
我问他这些管什么用。
“挡不住雷。”他说,“挡一挡风。雷下来之前风最大,屋子先被风拆了,人就没处躲。”
那七根桩我们打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早上,我开门,门槛上放着一碗面。
白瓷碗,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汤是清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碗还是热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把碗端进屋,放在桌上,看了半个钟头,最后端出去,倒进了院子角落的泔水桶。
第二天早上,门口又有一碗。
这次是馄饨,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的馅。我照样倒了。
第三天早上,门口什么都没有。
那天我在院子里劈柴,她从廊下走过去,从我身后两米的地方。我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声很轻,走到台阶那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我劈完那一堆柴,坐在柴垛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坐了很久。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夜里饿醒了,起来喝水,从窗缝里看见院子里有个人。
是娇娜。她站在院子中间,抬着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云。她站了很久。我站在窗后,也站了很久。我没有出去。
5 那只眼睛
【钩子】天眼睁开的时候,我才知道“看”这个字有多重。它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一片金色,从云里压下来,把整座山照得比白天还亮。它先看的是我,然后转向她。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气乱了。
雷劫提前了三天。
那天下午三点多,天忽然暗下来。不是阴天那种暗,是天色从灰变成黄,再黄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紫。院子里的鸡不叫了,一群一群挤在墙根下,头埋在翅膀里。
皇甫翁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天,看了有一分钟。
“今晚。”他说。
松娘抱着孩子站在廊下,脸一下就白了。
“不是说还有三天。”
“它不等。”皇甫翁说,“它要下来了。”
那之后的两个钟头,整个宅子像被人从里面翻了一遍。
皇甫翁把堂屋的神龛搬开,露出后面一个洞口,洞口只有半人高,往下是石阶。他让我帮着把米、水、被子、灯油一筐一筐往里搬。松娘把孩子裹在一床厚被子里,被子里还塞了一个铜盆,说怕孩子哭。
皇甫山拄着一根木棍,一条腿跳着走,把西厢房的门一扇一扇卸下来,说门板能挡一挡。天黑得很快。五点多的时候,屋里已经要点灯了。
皇甫翁把我叫到堂屋。
“孔医生。”他说,“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一会儿你站在院子中间那个圈里。”他说,“脚不要动。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脚不要动。”
“为什么。”
“脚一动,气就断。”他说,“气一断,遮不住,它就直接看她。”
“那我能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他说,“站着,想着别的事。想什么都行,就是别想她。”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雷落下来之前,天上会有一只眼。那眼睛看你的时候,你会听见声音。那声音不是说话,你听不懂,可你会知道它在问什么。”
“它问什么。”
“它问,你是哪一路的。”皇甫翁说,“你得答。你答不上来,它就往里看。”
“我怎么答。”
“你说你是人。”他说,“就这三个字。”
七点多的时候,皇甫翁带着他们往山洞去。
洞口在堂屋后面,要掀开神龛才能看见。皇甫山一条腿跳着,扶着墙,松娘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在睡觉,脸上盖着一块布,挡灰。
走到洞口,松娘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孔医生。”她说,“你要是活着,就下来找我们。”
“好。”
皇甫山也回过头。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皇甫翁最后一个进去。他站在洞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个圈。
“孔医生。”他说,“我一百二十岁那年,也站过这个圈。”
“那时候谁替你遮的。”
“没人。”他说,“我是自己扛过来的。扛完在床上躺了四十年,才把气养回来。”
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很重。
“你比我那时候年轻。”他说,“你会活下来。”
洞口合上了。石头压上去,闷闷的一声。院子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那个圈。那天晚上八点多,风起来了。
风一起就不是正常的刮法。它是从四面同时往中间压,把院里的雪卷成一个一个漩涡,转着往上走。两棵松树被吹得直响,那种响声不是树叶的沙沙,是树干在扭,木头纤维一根一根绷到极限。
八点半的时候,娇娜来了。她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棉袄,走到我面前,把棉袄披在我身上。
“你穿着。”她说。
“你自己穿。”
“我不怕冷。”她说,“你怕。”
我没有推。我站在那里,让她把棉袄给我披上,又把领子翻好。她的手碰到我的下巴,很快就收回去了。
“孔大哥。”她说,“我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那天早上的面,你倒了。”她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倒。”
我看着她。
“松娘跟你说了。”她说,“我知道。”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
“可我还是想跟你说。”她说,“你把那条命留着。留着回家,留着上班,留着你以后遇见别的人。”
“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她说,“我在这山上待了一百二十年。这一百二十年里,我最开心的是这几天。你别把这条命扔在这儿,不然我这几天的开心,就白开心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看着我。我有很多话想说。我想说,这几天我也开心。我想说,等我下山,我带你去吃火锅。我想说,我不管你是人是狐。
可我一句都没说。因为我知道,我要是说了,气就散了。我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就是明明有话,硬咽回去。九点半,第一道雷。
它没有从远处滚过来,它就在头顶上炸开,一瞬间整个院子白得看不见东西。我眼睛花了大概三秒,等我看清的时候,院子东边那棵松树已经烧起来了,从树冠一直烧到树根,火是白的,不是黄的。
皇甫翁在喊什么,我听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他冲我挥手,让我站到圈里去。我走进去。七根木桩围着我,桩顶的红布被风吹得笔直。
我站在那儿,两只脚分开,膝盖微微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我开始想别的事。
我想的是手术。想的是开腹的时候怎么避开血管,想的是缝合的时候针距要匀。我想上个月做的那台胆囊,想那个病人术后第三天就能下床。我想食堂的早饭,想那碗豆腐脑是咸的还是甜的。我想我妈住的那套老房子,阳台上的花该浇水了。
我什么都想了。然后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在堂屋门口,隔着一个院子,喊了一声:“孔大哥。”
我没回头。她又喊了一声。我告诉自己别回头,脚别动。可我脑子里那幅画面已经出来了:她站在门槛上,白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气乱了。
我感觉到它乱的时候,是很具体的一件事。我的胸口忽然一凉,然后那凉往下走,走到胃那儿,停了一下,又往上冲。我整个人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里面在抖。
天上的云开了。
云是从中间裂开的,像有人用手撕。裂开的地方不是黑的,是亮的,那个亮度我没办法形容,它不刺眼,可它把整座山照得没有影子。
一只眼睛在那里面。
它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就是一片金色,中间有一道竖着的深色的东西,像猫的眼睛被放大了一百倍。它往下看,慢慢的,像在找东西。
它先看的是我。
那一下,我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传进来的。它在响,一下一下,很低,像有人在敲一口很大的钟。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不是我的:这是哪一路的。
我张开嘴。
我知道我该说“我是人”。三个字,很简单。
可我说不出来。我的舌头是硬的,嘴唇是麻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
我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是——”
眼睛动了。它从我身上移开,往下,往左,落在堂屋门口。我顺着它的方向转过头。娇娜站在门槛上。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头发被风吹得全散开了,两只手抓着门框。她的脸在那种光底下几乎是透明的,我能看见她脖子上的血管,一条一条,蓝的。
那只眼睛看着她。我听见那个声音变了。它不再是敲钟,它变成了一种很低的笑,笑里面没有情绪,像石头滚下山坡。然后我听见了两个字。
“妖孽。”
我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我的脑子自己翻译的,也可能它就是这么说的。娇娜的膝盖软了一下。我动了。
我忘了皇甫翁说的,脚一动气就断。我冲出那个圈,三步跨过院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
抓住的那一瞬间,我胸口那股乱走的气,忽然定住了。不是平了,是定住了,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忽然找到了另一头。
我明白了:遮这个东西,不是站在那儿不动就能遮的。它得连着。两个气连着,才能遮住一个。
皇甫翁不知道这件事。他三百年都没弄明白这件事。天上那道竖着的东西缩了一下。然后雷下来了。
我这辈子见过一次雷击。那是实习的时候,一个在田里干活的男人被雷打到,送来的时候衣服烧了一半,人还有气,胸前有一块树枝状的红色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腹部。我们叫它雷击纹。那个人最后活下来了,出院的时候自己走出去的。
那道雷打下来的时候,我先感觉到的不是疼。是光。
整个院子、房子、树、人,全变成了白色。白到没有轮廓。然后是一种从里往外的胀,像有人往我身体里打气,一直打,打到皮要裂开。
我把娇娜推了出去。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我没有想。我就是看见那道白光下来,两只手一使劲,把她往左边推了一丈多远,推到了墙根底下。
然后我背上一沉。不是雷打在背上,是屋顶。整个屋顶塌下来了。
我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院子中间那七根木桩,一根一根被拔起来,飞在半空,红布烧成了火。还有娇娜的脸。
她趴在墙根下,抬着头看我,嘴里在喊什么。她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急很急的东西。我张嘴想跟她说话,嘴一张,血就出来了。
然后我看见她从地上爬起来,往我这边跑。天上第二道雷下来了。
那道光把整个院子照白了。我看见她在白光里跑,白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跑得很快,一步跨两步。
她跑到我面前,跪下来,两只手按在我胸口。她的手很凉,凉得很舒服。
我听见她说话。她说:“孔大哥,你听着。”
“你别睡。”
“你把这个按着。”
我感觉有个东西被塞进我手里,软的,温的,在动。是那颗丸。我想推回去,可是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她把我的手按在我心口上,用两只手压着,压得很紧。
“你按着。”她说,“不管怎么样,你按着。”
第三道雷下来了。
我听见一声响,那声响不在天上,在我身边。然后是一阵很长的黑。
黑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也没有疼。我在那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后来有一点点声音进来。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挖土,铁锹一下一下,土落在地上。再后来有风。
我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天是灰的,下着很小的雨。
我躺在一个坑里。身上压着木头、瓦片、泥。我的右手还按在胸口上,手指是僵的。我把手挪开,摸了一下心口。那儿什么都没有。
那颗丸不在了。它不在我手里,不在我衣服里。可是我胸口那个位置是热的,热得像有一小块炭在里面烧。
我试着动了一下腿。能动。我用手撑着坐起来,土从身上滑下去。四周全是平的。不是房子塌了,是整座山塌了。
我认识的那两棵松树没有了,院子没有了,堂屋没有了。我躺的地方原来应该在院子中间,现在是一片黄泥和碎木头,往上看能看见天,往下看能看见几十米外的一条沟,沟里全是石头。
我坐在那儿,喊了一声。
“娇娜。”
我的声音在雨里很小。
“娇娜。”
没有人应。我爬起来,在废墟里走。走了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我爬起来接着走。我在一根断掉的房梁底下,看见了一只手。
很小,很白,五指张开,插在泥里。我跪下去,两只手刨。泥很软,一刨就开。我刨到手腕,刨到小臂,一直刨到肩膀。那是一只狐狸。
白色的,很瘦,身上全是泥,左后腿断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它闭着眼睛,鼻子在动。它活着。
我把它从泥里抱出来,抱在怀里。它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物。我抱着它,在雨里坐了很久。后来它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
6 六点开门
【钩子】三年后的一个早上,我六点开门,看见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白狐狸。它听见门响,抬起头看我,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我说娇娜。它没有反应。它站起来,走进诊所,跳上那张旧诊床,趴下来,看着我。
我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下午。
台州市人民医院,六楼,胸外科。我认得那间病房,因为我实习的时候在那儿转过。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那儿一直延伸到窗边。
我身上插着两根管子,一根胸引,一根尿管,左手上打着点滴。肋骨断了两根,左肺挫伤,脑震荡,全身大大小小十几处挫裂伤。
主任坐在床边削苹果。他削苹果的手艺很好,皮能削成一整条不断。
“醒了。”他说。
我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沙子。
“别急着说话。”他把苹果切成块,放在一个碗里,“你在山上被埋了两天。搜救队第三天上午才找到你。那一片全塌了,土方有十几万方,他们说是雷击引起的山体滑坡。”
“有没有……别人。”
“没有。”他说,“就你一个。”
“他们搜了多久。”
“五天。”他说,“后来雨下大了,撤了。”
我闭上眼睛。
“孔默。”主任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先别说。”他站起来,“你先活过来。”
那天晚上护士来换药,我让她把我扶起来坐一会儿。她把我扶起来,在后面垫了两个枕头。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儿有一个痕。
不是雷击纹那种树枝状的红痕,是一个圆,直径大概五厘米,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摸上去是温的。我按了一下,不疼。
“这是什么。”我问护士。
“不知道。”她说,“入院的时候就有一块,医生说是烫伤,可看着不像。”
第二天做了胸片。放射科的医生把片子调出来看了很久,又叫了主任过去。两个人站在阅片灯前面,小声说了几句。
后来主任把片子拿到我床边。
“你看这儿。”他用笔尖点着片子上一个位置。
在心影的右缘,有一个很圆的东西,边界很清楚,密度和骨头差不多,但不如骨头白。
“这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CT也做了,是个球形的东西,里面是空的,壁上有一点钙化。位置在右心室前面,贴着心包。”
“要手术吗。”
“暂时不用。”他说,“它没压着任何东西,也没影响心功能。我们打算先观察。”
“它会不会长。”
“不知道。”他说,“这个东西我在临床上没见过。”
三个月后复查,那个东西小了。半年后复查,没有了。出院是那年三月。我在家躺了两个月,能下地以后,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天台山。
景区关了一半,石梁那边拉了警戒线。我在山脚下站着,抬头看。那片山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绿色的部分没了,露出一大片黄褐色的土石,中间有一条很宽的沟,从半山腰一直拉到山脚。
我在那条沟底下站了半个钟头。什么都没有。没有瓦片,没有木头,没有砖。十几万方土压下来,什么都没剩下。五月我递了辞职报告。
主任看了三遍,把报告放下。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今年二十九。”他说,“你手里的技术,再干五年就是科里的骨干。你现在走,以后想回来就难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救不了一个人。”我说,“我想换个地方,从头学。”
主任看了我很久。最后他在报告上签了字。
“你别把这事想成你的错。”他说,“那不是你的错。”
我点头。可我心里清楚,那不是错不错的问题。八月,我在天台山脚下开了一家诊所。
地方在景区往南三公里的一个村子里,租了两间门面,前面看病,后面住人。招牌是我自己写的,白底黑字:山前诊所。
诊所很小。一张诊床,一个药柜,一台血压计,一台血糖仪,一台便携心电图机。能做的事很有限:处理外伤、输液、量血压、看感冒发烧、给村里的老人开慢性病的药。稍微重一点的,我写个条子让他们去县医院。
村里人一开始不太来。一个从市里大医院出来的医生,跑到山脚下开诊所,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头一个月我看了七个病人,其中四个是来问路的。
第二个月,有个老太太半夜肚子疼,她儿子背着她来敲我的门。我摸了肚子,压痛在右下腹,反跳痛阳性。我让他马上送县医院,阑尾炎,可能已经化脓了。
第二天她儿子回来,拎着一只鸡,说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是化脓性阑尾炎,再晚半天就穿孔了。
从那以后,来的人就多了。日子就这么过。我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自己煮一碗面,有时候加个蛋。
村里人对我很好奇。有个王大娘,七十多岁,天天来量血压,量完就坐着跟我说话。她问过我三回,为什么从大医院跑到这儿来。我每回都说,山里空气好。
她说,你这个人,心里有事。
第一年冬天,护林员老陈来我这儿看腿。
他六十二岁,腿上有静脉曲张,站久了会胀。我给他开了点药,让他穿弹力袜。他坐在诊床上穿袜子,一边穿一边跟我说闲话。
“孔医生,你信不信这山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狐狸。”他说,“我巡了三十年林,这山上的狐狸我见多了,都是灰的黄的,小的很。今年开春以后,我在后山那边看见一只白的。”
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白的?”
“全白。”他说,“个头不小,比一般的狐狸大一圈。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野物的红,是……怎么说呢,是浅的,像茶水那种颜色。”
“在哪儿看见的。”
“就在塌方那片。”他说,“那片现在长满草了,它蹲在草里,一动不动,看着山下。”
“看了多久。”
“我看它看了半个钟头。”他说,“它没发现我。后来我往前走了一步,踩断了一根树枝,它才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走了?”
“走了。”他说,“走得不快,一瘸一拐的。”
我把笔放下。
“老陈。”我说,“下回你要是再看见,你给我打个电话。”
“行。”他说,“你也信这个?”
“我不信。”我说,“我就是想看看。”
第二天我上了山。
塌方那片现在是缓坡,草长到膝盖,中间零星有几棵小树。我在那片坡上走了一个下午,从东头走到西头,什么都没看见。
我在草里坐下来,坐到天黑。
“娇娜。”我说。
风从沟底往上刮,草一片一片倒下去。
“娇娜。”
没有人应。也没有狐狸。我坐在那儿,一直坐到看不见路,才摸黑下山。从那以后我每个礼拜上一次山。
有时候带着馒头,有时候带着一瓶水。我坐在那片草坡上,跟她说话。我说诊所今天来了几个病人,说王大娘的血压降下来了,说老陈的腿好点了,说村里修了水泥路,说我在山下买了个冰箱。
我说这些的时候,风一直在刮。
第二年春天,草坡上开了一片小黄花。我不知道那叫什么花,村里人叫它婆婆丁。
我坐在花里,跟她说了半天话。我说,我三十一了。我妈上个月来了一趟,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哭了。她说她不是催我,她就是怕我一个人。
我说,我跟她说我心里有人。我说,她问我是哪儿的,我说山上的。我说,她以为我疯了。
说到这儿我笑了一下。笑完我把脸埋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第三年秋天,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早上下了点雨,我起得比平时晚,六点十几分才去开门。卷帘门拉到一半,我看见门口台阶上有个东西。一只狐狸。
白色的,趴在那儿,身上湿了,毛贴在骨头上,看着比实际瘦小。它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放淡了的茶。
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卷帘门,一动不动。它看着我,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娇娜。”我说。
它没有反应。它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我这才看见它的左后腿是瘸的,走起来一颠一颠。
它从我腿边走过去,走进诊所,跳上那张诊床,转了两圈,趴下来。它就那么看着我。我走过去,站在诊床边上。它没有躲。
我伸手,摸了一下它的头。毛是湿的,凉的。它没有动,只是把眼睛闭了一下。我在诊床边蹲下来,蹲了很久。从那天起,它每天早上来。
六点,我开门,它已经在门口。有时候蹲在台阶上,有时候趴在门槛上。进来以后直接上诊床,趴着,看我给人看病。
村里人很快就知道了。王大娘第一次看见它,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说这东西邪性。我说它是我养的。她说你什么时候养的。我说很久了。
老陈来看腿的时候,看见它,愣了半天。
“就是这只。”他说。
“嗯。”
“它怎么在你这儿。”
“它自己来的。”
老陈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它不叫。我从来没见过它叫。有时候村里别的狗冲着它吠,它也不理,就是抬起头看一眼。
我给它治过腿。那条断过的左后腿,骨头长歪了,接不回去了,走起来一直瘸。我给它拍过片子,片子上能看见旧的骨折线,愈合得很差,中间有骨痂,但错位。
我给它开了消炎药,拌在饭里。它吃。
它晚上走。天黑了就从诊床上跳下来,从门缝里出去,往山上走。我跟着看过一次,它走到村口就停住,回头看我,我就站住了。它看了我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了。
后来我就不跟了。去年冬天有一件事。那天夜里下了大雪,第二天早上我开门,门口没有它。我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钟头。
雪还在下,路上没有人,连脚印都被盖住了。我关了门,上山。
雪没到小腿,走一步陷一步。我走了四十分钟,走到那片草坡。草都倒了,压在新雪底下,什么都看不见。我在坡上喊。
“娇娜。”
雪把声音吃掉了。我在那儿找到中午,什么都没找到。下午我回诊所,把门开着,坐在诊床边上。天黑了,它没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开门。
门口台阶上有一串脚印。狐狸的,从村口那边过来,一直通到门口,然后就没有了。台阶上没有它。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回屋,把炉子生上,烧了一壶水。六点二十的时候,门口有动静。我抬头。
它站在门口,身上是干的,毛很顺。它看了我一眼,走进来,跳上诊床,趴下。我坐在对面,看着它。
“你昨天去哪儿了。”我问。
它把眼睛闭上。
今年三月,我在诊所后面那块空地上种了两棵松树。树苗是从山下买的,一米多高,根上带着土球。我挖了两个坑,一个坑里放了一把从山上带下来的土。
种完我浇了水,坐在门槛上看那两棵树。它趴在诊床上,从窗户里看着我。我说,这两棵树长大了,得几十年。它没动。
我说,几十年以后我就老了。它还是没动。我说,那时候你要还在,就别再往山上跑了,就在这儿待着。
它从诊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在我旁边趴下。我把手放在它背上。它的毛是温的。
外面天已经亮了,村子里有人在扫地,扫帚刮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远处有狗叫。我看着前面那条路。路上没有人。每天早上六点,我开门。
孔生雪笠,圣裔也。为人蕴藉,工诗。有执友令天台,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寓菩陀寺,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余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以大讼萧条,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一日,大雪,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
《聊斋志异·娇娜》(卷一)
【作者评语】
《娇娜》在《聊斋》里是个异数。
别的篇目,狐女总要跟书生有个结果:要么成亲,要么生子,要么赠金。娇娜没有。她救了孔雪笠一条命,孔雪笠娶了她表姐松娘,她嫁了别人,两家此后往来如亲戚。蒲松龄在篇末自己说了一句“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把话说得很明白:他要写的不是爱情,是一种比爱情更罕见的关系。
我这一版把这个关系改成了单向的。
原著里红丸是能还的:娇娜用完收回去,两人各过各的日子。我把这个设定改死了——丸是她的命,给出去了就收不回。这样她救他这件事才有重量。一个能还的东西,救人不算代价;一个还不回来的东西,才算。
雷劫那一段我也改了规则。原著是孔生仗剑立在门口,被雷击倒,娇娜用丸救活。我加了一条:遮的人心里不能有求,一有求气就乱。这条规则是专门为他设的——他要是干干净净来救人,什么事都没有;可他偏偏在山上动了心。他动心的那一刻,遮就失效了。所以后面那场雷,不是天降的灾,是他自己招来的。
这也是我为什么没有让娇娜最后变回人。她变回来,这个故事就成了一个有惊无险的童话。她变不回来,这个故事才是《聊斋》——你得到了什么,就一定失去了什么。
至于结尾那只狐狸到底是不是她,我没写清楚。她要是还认得他,这个故事太甜;她要是完全忘了,又太冷。我选的是第三种:她每天来,坐在那儿,看着他。是不是记得,不重要了。
———— 夏洛特的水晶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