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江荆以后,我整整六天没说话。
婆婆摔碗,小姑掐我的手背,村里人都笑大队长娶了个没用的哑巴。
我照旧做饭、洗碗,夜里却把攒下的路费重新数了一遍。
第七天,公社来人,要往家里多收一百斤粮。
我放下扫帚,走到院子中间。
“同志,我们家报了两个病号,口粮不够,再多收一斤,人也受不住。”
干部翻着清册:“账上写着,白纸黑字。”
“那就请您再查一张纸。”
我从衣袋里拿出那张退粮凭据。
那一刻,所有人都盯着我的嘴。
只有我知道,我不是突然敢说话了。
我只是再不说话,就又要饿一次。
第一章 她们当我真是哑巴
江荆来接亲时,我正把两块七毛钱缝进裤腰。
舅妈在门外催:“林穗,好了没有?人家大队长等你呢。”
我咬断线头,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木箱里两套衣裳,一把豁口木梳,还有父亲留下的半本算术书。新鞋是舅舅给的。鞋底糊得薄,舅妈怕我穿坏,直到上轿前才许换。
其实没有轿,只有一辆借来的独轮车。红被面铺在箱子上,我走在车边。江荆要帮我提包袱,我侧了侧身,他便收回手,替我推车。
隔着一条田埂,有人冲他喊:“江队长,真把哑巴接回去了?”
他没理会。我低着头数脚下的砖。
说亲那日,媒人讲过,我是林家后人,祖父从前有几十亩地。地早没了,家里人的好日子我一天没赶上,旁人的眼色倒看了不少。
父亲识字,教我算过分数。他死后,我搬进舅舅家。那年我十三岁。
寄人篱下,少吃一口,少说一句,总没错。
起初是说了没人听。后来舅妈发现我不争辩,便逢人说,孩子受了惊,怕是一辈子不肯开口。
我也没有纠正她。
我能挑水,能割草,能从一篮烂红薯里挑出没坏的部分。有这些,哑一点也能有饭吃。
但我没打算一辈子留在江家。
县城有个远房姑姑,前些年托人捎过信,问我愿不愿意去帮她带孩子。信我留着,两块七是路费。先躲开舅家这门亲事,等时机合适,我就去找她。
婚事我点过头。二十二岁的人,没有被绑来。可我答应的是离开舅家,并不是从此相信另一个屋檐。
江家三间泥瓦房,院墙缺了一角。灶屋的烟从屋顶斜斜冒出来,门边坐着个膝上盖棉袄的妇人,是江荆的母亲吴秀兰。
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木箱,最后看我。
“会做饭吧?”
我点头。
“猪草会割?”
我又点头。
她抿住嘴,朝儿子看了一眼。没听见他说话,才把那口气叹出来。
饭桌上四碗菜,三碗是咸菜。一小碗炒鸡蛋放在我面前,吴秀兰伸手端给小女儿。
“小杏身子弱,你让让她。”
我扒着碗里的粟米饭,没抬头。
江荆把鸡蛋端回桌子中间,给他母亲、小杏和我各夹了一筷子,自己没动。
“都吃。”
他妹妹江小杏十八岁,瘦得两根辫子都显重。她拿筷子戳鸡蛋,故意问我:“嫂子,你是真不会说话,还是不愿意说?”
我低头吃饭。
她伸手在我手背上掐了一把。
我疼得缩手,碗里的饭撒在桌上。
“还知道疼。”她笑。
江荆把筷子搁下:“江小杏。”
她不笑了。
“把手拿开。”
吴秀兰打圆场,说小孩子试着玩。我把桌上的饭粒拢进碗里,一粒没剩。
江荆看着我,没有再吃。
夜里,他在床前铺了一床旧褥子。
“你睡床。我睡地上。”
我抱着包袱不动。
他往后退开两步:“柜子左边空着,你放衣裳。门闩不紧,明天我修。”
灯芯噼啪一声。
“有事可以写。”他又说,“媒人讲你小时候识过字。”
我摸了摸包袱里的算术书,仍没答。
他没有再追问,吹了灯,躺到地铺上。
第二天,吴秀兰摔了一个碗。
碗没朝我摔,却正落在我脚边。她说自己命苦,丈夫走得早,拉扯大的儿子眼见能过日子,娶个媳妇倒像请回了一尊泥菩萨。
我把碎片收进簸箕,灶灰盖上,不让小杏踩到。
江荆在队里忙春耕,天黑才回来。吴秀兰见到他,嘴里便没了这些话。
她不是时时凶。有人来串门时,她还会叫我坐下,分我半块带霉点的糖。可人一走,那张脸便又板起来。
第三天,我洗完锅,发现我的新鞋穿在小杏脚上。
她说:“去卫生所走一趟,借借。”
她其实是去找同村姑娘玩。我在墙头看见她们用石子划格子,跳了半个下午。
鞋回来时,侧面开了口。小杏往我床边一放,便走了。
我把鞋缝好,装回木箱,脚上仍穿旧的。
第四天,江荆看见我手背的紫印。
他叫小杏来问。小杏说是我自己磕的。
我不作声。
他看着她,一直没移开眼。小杏最后扭过头:“我就掐了一下。”
江荆让她给我赔不是。
她哭了,吴秀兰也哭,说一家人何必为了这点事闹得不安生。我蹲在灶前添柴,听见他把话重复了一遍。
小杏第二天把一小把炒蚕豆放到我面前,含糊说了句对不起。
我收进衣袋,没有吃。
第五天,我去打扫西屋。
吴秀兰和小杏常年一个腿疼,一个咳喘,生产队照顾过两次临时借粮。家里的粮袋叠在药包下面,乱七八糟。我怕生虫,一件件挪到太阳底下。
一张发脆的纸掉出来,险些吹进水沟。
我捡起来,上面写着退回四月所借高粱一百斤,日期在五月初,仓库经手人下头按了红指印。
吴秀兰从门口看见,说那回借的粮掺了霉味,江荆又原袋送回去了。
“这张别扔。”她叮嘱,“借条当时没找着,就给了个退回的凭条,砚儿说得收好。”
我把纸压在她的旧药方底下。
第六天夜里,我又数了一遍路费。
江荆这几日不动我的东西,母亲骂我,他也拦过。可吃饭时吴秀兰仍会说,若不是他死心眼,以他的身份,什么样的媳妇找不到。
我把钱缝回去,想等麦收后,找个机会打听姑姑。
第七天一早,院门被敲响。
赵干事夹着粮册进来,身后是我们生产队的会计刘满仓。
“江荆在不在?你们家另有一百斤往年借粮,按清册该补上。这回一并拉走。”
吴秀兰扶着门框站起来:“还要交?都没剩多少了!”
刘满仓翻了翻本子:“上头写着。先交,回头有出入再说。”
小杏缩进屋,连门帘都放了下来。
江荆这时从大队部回来,身上还有泥。他接过粮册,看了一眼刘满仓,脸沉下来,没有出声。
我去西屋取药方。指腹摩挲到那张脆纸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舅妈说家里缺粮,把我碗里的稠饭挑走,只留了半碗水。
那半碗水,我到今天都记得。
我把纸折进衣袋,走到院子中间。
“同志,退回去的一百斤,不能再算成欠粮。”
吴秀兰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赵干事抬眼:“病号也得按账交。不是说病了,就能免。”
“我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许久没这么连贯地说话,嗓子有些紧。
“该交的不能少。可这一百斤不是没还,是粮坏了,当时就退回库里了。”
我展开凭据,放到粮册旁边。
院里没有人接话。
小杏掀着门帘,嘴张得比我的还大。
第二章 一百斤粮,两张纸
刘满仓伸手来拿那张凭条。
我按住纸角。
“您就这么看。”
他脸上的肉绷起来:“怕我撕了?”
我没回答,把纸转向赵干事。
赵干事凑近看,又翻粮册。这一页的确记着江家欠借粮一百斤,清册末尾还有江荆的签名。
江荆盯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才问刘满仓:“五月的退粮怎么没冲上?”
“我又不管仓库。你们退了,老保管没给我条子,我怎么知道?”
“凭条在这儿。”
“粮仓那边没入账,光凭这个,谁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把后半句说完。
赵干事让我们把凭条交上去,说还得核。我怕纸一交,再回来就说没有了,拿出自己抄的一份,把原件仍压着。
“原件请您验,抄件您带走。上头的日期、经手人,去粮仓都能查。”
赵干事显得不耐烦。我把两个版本并排摆好,让他逐字看。他看完,拿笔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才对刘满仓说,这一笔先注个待核,暂时不拉。
不是划掉,是待核。
我盯着那两个字,直到他把本子合上。
人一走,吴秀兰一把抓住我。
“你会说话!你早就会说话,是不是?”
我点头。
她先是高兴,随后脸又红了:“那我叫你这些天,你为什么不应?你是不是心里笑话我们?”
我把手抽出来:“没有。”
“娶媳妇是大事,你舅家怎么能……”
“妈。”江荆打断她,“她现在愿意说了,先让她歇一歇。”
我转身去厨房。
水缸见了底,江荆提桶出门,两趟水挑满。他蹲在灶边,看我往锅里舀水。
“那张凭条,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我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要抄一份?”
“我爹教的。借出去的、还回来的,最好都留个底。”
他搓掉指缝里的泥:“清册是我签的。”
我抬头。
“刘满仓送来时,我正跟人商量修渠,只看了总数。家里的这笔没逐项核,我有错。”
他不是在安慰我,说完起身去拿外衣。
“我去查仓库。粮册上的错,不能只凭咱家一张纸说没有。”
他出了院子,又倒回来,给我留了一小截铅笔。
“原件收好,别跟着去。等查了簿子,我回来告诉你。”
我没有应下。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如果只有他能去问,我仍旧只是在屋里等别人定夺。
当天下午,我去了队部。
冯秀正在给几个妇女分针线。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见到我,先招呼坐下。我站在门边,说想问退粮账的事。
她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
“你会说话?”
我把线团捡给她。这句话一天听了太多次,不知再怎样答。
冯秀倒没纠缠,听我讲完,起身锁了抽屉。
“走,我陪你去。你查自己的借粮,不是乱打听。”
仓库在晒场北面。老保管耳朵背,听明白后说有印象,那天江荆把袋子摊在地上,一股酸霉气,自己当着他的面一袋袋倒回坏粮堆。
簿子却锁在旧柜里,钥匙在刘满仓那儿。
冯秀去叫人。我等在门外,旁边有个老太太挑着筐,听了片刻,说她家也收到补借粮的通知。
“我去年拿鸡蛋抵了粮,抵没抵上,也不晓得。”
我问有没有凭条。她说有,在儿媳妇装鞋样的篮子里。
冯秀回来时,老太太还在。她听完,把这事也记在纸上,叫老人别着急,先回家找据。
刘满仓没有来,托人说去公社了。
我和冯秀在仓门口站到日头偏西,只得回去。路上有人问我怎么突然会讲话,我把话岔开,问对方那天有没有见过江家退高粱。
一个推粪车的男人想了想,说见过,但没看称。
“没看称,就不要替我证明斤数。”我说,“您记得见过退粮就好。”
冯秀看我一眼,回去后多写了这一条。
第二天,江荆找到仓库簿,五月那页果然记着退回高粱一百斤。但写在边栏,后来转账,刘满仓只抄了正页,漏了这笔。
账对上了,却还不能由江荆自己改。
公社来人用的是大队报上的汇总清册,生产队底账要更正,大队清册、报到公社的那份也要逐个核。他让我等回音,自己去找赵干事。
午后,刘满仓先到我家。
他没带粮册,只拿了两块糕,说新媳妇过门,自己还没来喝喜酒。
吴秀兰忙叫我倒水。
他坐下说:“那个事,知道了,是有这么一笔。库里杂,难免有遗漏。你一个小媳妇不懂,外头别乱讲。”
我端着水,没有接糕。
“什么时候把账划掉?”
他嗓门压低:“催什么?公社的章是我能盖的?你男人不也在办?”
“那请您先把底账补清。”
吴秀兰踢了我一下。
刘满仓放下水杯:“林穗,别得理不饶人。江荆做到这个位置,不容易。你家从前什么情况,大家没说,不等于忘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他把糕推向吴秀兰,出门前又回头:“收好你的纸,别拿着到处晃。没有人要饿死你。”
门关上,吴秀兰捧着那两块糕,手一直抖。
“你别查了,砚——”她急得叫了儿子的小名,改口说,“让江荆去办就行。家里都免了,你还想怎么着?”
“还没免。”我说,“也不是免。本来就没有这笔欠账。”
吴秀兰坐在凳子上,不吭声了。
晚上江荆回来,我把话原样告诉他。
他问:“他真提了你家?”
我点头。
江荆把刚脱下的外衣又穿上。我以为他要去找刘满仓吵,他却坐到桌边,蘸墨写了一份说明。
签清册是他的错,仓库边栏记录已经找到,另有几户提了异议,申请公社派人把同批结转账一起核清。
写完,他给我看。
“还有哪句不对?”
“不是另有几户。”我说,“我知道的只有一户。其他人有没有错,要问过才知道。”
他划掉,重写。
我给他扶住被灯热卷起的纸角。
那夜,他没问我为什么不早说话。我也没问他,会不会后悔娶我。
第十天,冯秀带着老太太的凭条去了公社。
同一天,舅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没像往常那样数落我不懂事,反倒扯出一张笑脸:“穗子,听说你现在肯说话了,我特地来看看。”
我把她让进堂屋。
她坐一会儿,便提到县城的姑姑。
“你姑姑捎了信,还是想接你去。你要愿意,我今天就能带你回去,后头的事跟江家慢慢说。”
我握着茶壶,没倒水。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路。可我明明没托她问,她为什么这时知道了?
舅妈移开眼,说舅舅碰见熟人,顺口打听的。
“家里想你。江家现在忙,你别在这里添乱。”
她临走时塞给我一块钱,说今晚想清楚,明早她再来。
我把钱放在桌上,没有收。
第三章 第十四天,他挡在我前面
舅妈第二天来得很早。
她替我叠衣裳,叠得比当年送我出门还快。
“江家这头我去说。你跟我回去躲几天,等风头过去再回来,多省事。”
我从她手里抽出蓝布衫。
“谁让你来的?”
她立刻瞪我:“我来看自家外甥女,还要人派?”
我不开口,等她回答。
过去只要她提高声音,我就低头做事。这次她瞪了半晌,也没把我瞪动,便坐下,掸了掸膝上的灰。
刘满仓的媳妇跟她是远房亲戚,前日在集上遇见,说我一个新媳妇不懂分寸,闹得干部下不来台,也给江荆添麻烦。不如娘家先接回去劝劝。
“人家也是好意。”舅妈说,“你总不能刚嫁人,就把江家搅得天翻地覆。”
“我姑姑来信了没有?”
“没。”
那个字出口,她自己也顿住了。
我把衣裳放回箱子。
舅妈脸上挂不住,说了几句我不识好歹,起身走了。临出门,她又转回来:“你不跟我去,以后受了罪,别说娘家没管你。”
我把桌上的一块钱还给她。
她拿走了。
这天晚上,我问江荆,去县城要办些什么。
他正在修一把锄头,刃口崩了一处,磨石上都是水。
“去找你姑姑?”
我看着他。
“你舅妈今天同我说,你想家。”他把锄头放稳,“你要去,先写封信,问清她还在不在原处。要办的东西,我陪你去大队部问。”
“你不拦?”
“拦得住一天,能拦一辈子?”
我揪住衣角,没说话。
他擦了手,从柜上找出一个信封,放到桌边。
“不是赶你。你要走,得真有地方去。不能他们一句话,你就跟着走。”
我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后来我写了一封信,问姑姑身体怎样,是否仍愿意接我过去。写到落款,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林穗。
不是林家那个姑娘,不是江家的新媳妇。我很久没把自己的全名写得这么端正。
信交冯秀托人寄到县城。
第十二天,核账的消息还没来,村里先传出另一种话:地主家的女儿嫁给大队长,借着粮账挑事,江荆包庇媳妇,连自己报的清册都要推翻。
那天我背草回来,有人当面问:“你原先是不是装的?”
我说不是。
“那怎么公社干部一来,你就开口?还会翻旧账,早琢磨好了吧?”
我肩膀被草筐勒得疼,把筐放在路边。
“我琢磨的是今晚够不够吃。”
那人愣了一下,有人笑起来,笑声不好听。我重新背起草,没再解释。
回家洗草时,小杏坐到我旁边。
她把袖子挽起来,帮我拣掉里面的硬茎,过了半天才问:“那一百斤真收了,我们是不是又得吃菜糊糊?”
“是。”
她把一根草折成两截:“那就不能给。”
我没说话。
她想了想,又改口:“不是我们的,不能叫我们还。”
我把洗净的草捞出来,这次点了头。
第十三天傍晚,江荆从公社回来,说第二天下午在大队部开个核账碰头会,让几户有异议的人带凭条去。
吴秀兰听完,脸刷地白了。
“别去。穗子,你别去。”她掐住自己的手心,“叫你男人去不行吗?”
我把原件从衣袋夹层取出来,说钱粮关系家里,我得去。
她抓着我的袖子:“你没见过以前……”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有问。
那一夜,她在外屋咳了好几次。我听见她开柜门,把一点白面倒进碗里,兑了水,又放下。
第二天早上,每人碗里多了两个小面疙瘩。
我吃完,把碗洗净,换上不带补丁的蓝布衫。
大队部挤了不少人。
原来只是碰头核账,门口却站满了来看新媳妇说话的。我走进去,手心全是汗,退粮凭条被布包着,仍觉得会被自己攥湿。
赵干事在桌后坐着,刘满仓在他旁边,面前一摞新旧账册。
还有两户拿来了凭据,另一户是冯秀去家里问过,替老人带了原条。四户的账,有退粮漏记,有已抵扣的又结转,数目不一样。
赵干事问我,是不是我让别人跟着不交粮。
“我只让他们找凭条。”
“有人听你说,再征粮就要饿死人。”
“那天我说的是我们家这笔一百斤。”
我把布打开,手抖得打了两次结。
刘满仓看了我一眼:“你既然识字,该知道清册上有江队长的签名。现在又说错,不就是他说了不算?”
江荆站在屋子另一头,回答得很快。
“我签了没逐项核,是我的错。不能拿我的名字压着,让错账变成对账。”
屋里有人动了一下凳子。
赵干事让他先坐。刘满仓翻出一页记录,说粮仓有错也不稀奇,但由林穗到处说,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什么出身,大家清楚。嫁进来才几天,就把几家人拉到一处,这事要不要问?”
我背上起了冷汗。
小时候,父亲临睡前教我一道题。他说借十斤还十斤,账就平了。我问,那为什么有的账总算不平。他摸着书角,很久没答。
我把纸放在桌面,指住退粮日期。
“这是五月初退的。我那时还没嫁来。那一百斤入没入库,不是看我什么出身,是看库里的记录。”
我一句话说完,才发现膝盖在抖。
赵干事去翻旁边的旧簿子。刘满仓却站起来,说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问,先把我领去公社,跟别的有情况的人一起学习,学明白再回来。
冯秀立刻说,今天叫她来是核账,不是办这个事。
门口静下来。
刘满仓绕过桌子,伸手来扣我胳膊。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板凳,凳腿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江荆从旁边跨过来,挡在我前面。
“把手放下。”
他的声音不高。
刘满仓没动,说自己是照规矩办。
“哪条规矩?赵同志叫你带人了?”
赵干事从账上抬头:“老刘,你先坐回去。没有叫你带人。”
江荆没有让开。
“她是我媳妇,谁也不许动。”
院外有人吸了口气。
他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说完。
“来核账的,不止她一个。哪个都不能因为拿了凭条,就被这么拽出去。签字的责任在我,要查我,我在这儿。”
我站在他背后,看见他右肩那块补丁。布角昨晚才被我重新缝过,一针深,一针浅。
赵干事合上本子,叫刘满仓坐下,重新核对原始凭据。
会开了很久。
没人当场宣布我赢,也没人跟我赔不是。赵干事把四户的争议粮数列了一张表,江家一百斤,另三户十八斤、十二斤、六斤,一共一百三十六斤,暂停追收,带原始记录回公社继续核。
冯秀问,什么时候有回音。
他约定五天后回来交代。
散会时,天已擦黑。我走出门,腿软得险些踩空台阶。江荆伸来手,我这次扶住了。
一路没人说话。
到院门口,他才问:“刚才怕不怕?”
我点头。
“我没想着非要你跟他们争。以后你不愿意去,我带你的凭条去。”
我抹掉脸上的灰,过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完。
“我愿意去。我就是怕。”
江荆没劝我别怕,弯腰替我推开院门。
门槛内,吴秀兰站在灶屋前,一手端着碗,一手扶着膝盖。小杏从她身后探头,问账对上没有。
“还在查。”我说。
我坐下来,接过那碗稀饭,吃了两口,忽然放下勺子。
“妈,以后碗别摔了。”
吴秀兰愣住。
“上回的碎片扎了我手。”
她看着我的手指,过了很久,说:“不摔了。”
第四章 这回,是我自己留下
第十五天早上,小杏把一只小竹篮放到我床前。
篮里是我的鞋。开口的地方重新缝过,针脚不如我的密,她把线扯得太紧,鞋面有点皱。
“拆了好几次。”她说,“我缝不好。”
我拿起来看,线头还留着半寸。
“针在缝纫篮里,下次别乱放。”
她没走,又伸出手,递过来那把木梳。
“还有这个。我拿了没告诉你。”
我把梳子收回箱子。
她站了一会儿,说了句以后先问,才走。
吴秀兰照样早起喂鸡,也照样嫌我柴火劈得粗。她没有忽然把我当亲闺女,喊小杏吃饭时,声音仍比喊我软。
可到中午,她把锅里的稠粥往我碗里拨了一些。
我把勺子拿过来,重新分匀。
“一人一份。”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第十九天,公社来了两个人。
赵干事带来核对后的清册,还把粮仓的旧簿子翻给几户人看。江家的退粮漏记,另三户抵扣没转,合计一百三十六斤,都是重复追记,不再收这一笔。
正常该交的任务仍按原数办,没有因为哪家喊穷就减掉。
冯秀把更正结果念了一遍,让涉及的几户看完再按指印。我认着日期,认着数字,看到江家那行旁边多了更正说明,才把布包收回去。
我没觉得自己做成什么大事。
只是在回家路上,突然很饿。
江荆去队里办交接账的事,我自己回屋,从锅里端出留着的一碗饭,没再等别人叫我吃。
刘满仓后来不再经手这批结转账。他把旧账一页页交清,几处漏项逐笔补上。江荆也在干部会上作了检查,新清册送来,常常坐在灯下看很久。
有人笑他,被媳妇吓出规矩了。
他没跟人争,只说签的字得认。
我知道他不是没付代价。大队里有事开会,起初总有人拿这件事刺他,说他眼里只有自家一百斤。他回来时会在井边多抽一会儿烟,却没把话带到饭桌上。
有一天我问他,是不是后悔那天站出来。
他把烟掐灭:“我不站出来,错账也还是错账。”
“我是问,你后不后悔娶我。”
他这才转头看我。
“那天我要娶个别人,就该让你被拽走?”
我答不上来。
江荆看我不说话,又蹲下来修挑水的扁担。这人说话有时候很笨,问一句,反倒还我一句。可我慢慢能听懂他的意思了。
五月底,生产队要清理一条旧水沟,我跟着去。
头一天,只干到晌午,我的虎口就磨破了。吃饭时别人已掘出好长一段,我那截还留着几处硬土。
记工员看一眼,说只能记半工。
我把手藏在背后,点了头。
回家后,江荆看见水泡,叫我歇一天。我摇头,把针在灯上过了过火,又放下。疼得厉害,不敢乱弄,只找冯秀陪我去卫生所裹了手。
第三天,我改做挑土。一次挑得少,多走几趟,慢慢追上别人。
江荆来查看沟道,没有在我旁边停,只到记工员那里看了一会儿记录。
当天晚上,我先开口:“我只做了那些,不要给我多记。”
他一愣:“我没说要多记。”
“你去看本子。”
“我看全队的工数。”
我低头给他盛饭,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却还是把话说下去:“我不想别人说,我靠嫁你得工分。”
他接过碗:“那就按你做的记。少了去问,多了也得说。”
几天后,记工员少写了我一趟挑土。我站在队部等他吃完饭,让他重新点人数。旁边有人笑我,就差那一点,也值得跑来。
我说值得。
他翻了随手记的小纸片,给我补上了。
回家的路上,我特地绕了远路。风吹过沟边,我一趟趟数自己的脚步,不为逃去哪儿,只想多走一会儿。
到了六月,冯秀发现我算数快,叫我帮几个不识字的妇女核工分。
我坐在场院边,谁来问,就拿自己的纸抄给谁看。不是替队里定数,只是帮她们把记工员报的数字加起来,有疑问再一起去问。
有人信,也有人不肯,说我家从前的账怕是另有一套算法。
我没追着解释。纸留在原处,算完了就去干活。
后来有人把一小把南瓜籽搁在我桌边,说她那天核对,确实少了一天工,现在补了。我收了籽,种在院墙下。长出来的苗细细一截,小杏天天去看,怕鸡啄。
姑姑的回信是在婚后第三十五天到的。
信里说,她仍住老地方,孩子却大了,不再需要人带。若我在婆家实在难过,可以先过去落脚,后头再想办法。
信末特意写,不要悄悄跑,有事先托人捎话。
我把信读了两遍。
那天江荆在大队部开会,到家时,我还坐在床沿。他看见信,没伸手拿,只问姑姑好不好。
我说好。
“什么时候去?”
我把信装回封套:“暂时不去。”
他立着没动。
“不是以后也不去。等秋闲,我想去看她一次。”
“好。”
他把外衣挂好,又问:“那现在,为什么不去?”
我打开木箱。新鞋在左,算术书在右,裤腰里缝着两块七。这里已经不只是我藏东西的地方,梳子可以放在镜子旁,穿过的衣裳能挂到绳上,门一关,有一小段时辰是我自己的。
我把钱拆出来,数清,放进一个小布袋。
“我想再过一阵看看。”
江荆没问看什么,弯腰把地铺卷起来,挪到墙边。
我叫住他:“褥子有点潮,明天晒一晒。”
他点头。
那天夜里,我们说了很久的话。
我告诉他舅妈怎样把稠饭从碗里挑走,也告诉他父亲教我算题时,总是把自己的那盏灯挪给我。他说他父亲过世后,母亲腿不好,妹妹又病,一家人过着过着,便习惯把脾气发给最不吭声的那个人。
“那也不能掐我。”我说。
“不能。”
“以后她们再这样,我会生气。也不会为了你就忍。”
“好。”
我又说他那天站在我前面,挡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了想:“下回站旁边。”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笑出了声。
秋收后,我有了分在自己名下的工分,也领到一小笔分红。钱不多,拢在手心里,还没有两块七厚。
我跟江荆商量,每年应出的口粮和家用照着分担,剩下的我想自己留。他说可以。我等着他接一句“反正以后都是你的”,他却只问冬天要不要买棉花。
我买了半斤棉花、一小块布,请同村婶子教我纳鞋底。给自己做一双,也给他做一双。
吴秀兰看见布,说小杏也缺鞋。
我停下剪刀:“这回不够。她那双,等她自己挑布,我帮她做。”
小杏在门口听见,竟没闹,隔天从自己的零用里拿了几毛钱出来。
那年冬天,我去看了姑姑。
出门前,吴秀兰塞给我两块发面饼,叫我路上别省着吃。江荆把借来的车推到门口,问要不要送到镇上。
我说要。
到了路口,他替我把箱子从车上搬下来,没有问哪天回来。
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后天下午。赶得上那班车。”
他嗯了一声,站在路边,直到车走远。
姑姑见我,说江荆肯让我出来,还算不错。我把饼掰开给她一半,说不是他肯,是我自己要来。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
第三天下午,我提着姑姑送的两包菜种,照说好的时辰回了槐树湾。
院门开着,墙根多了一排劈整齐的柴。
我把包袱放下,先喝了一大碗温水,才叫江荆的名字。
第五章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
第二年开春,江荆在窗下钉了一块窄木板。
他说屋里柜子不够,让我搁书和针线。
我把父亲的算术书放上去,又把那张退粮凭条夹进书里。纸边已经磨出毛,一百斤三个字还清楚。
江荆问要不要留在大队的材料里,我说家里这份归我。
他便另抄一份,把原纸递回来。
慢慢地,窗下那块板上有了别的东西:冯秀送的半截粉笔,替人核工分时抄满数字的纸,还有一本新买的方格本。
有人夜里来,敲开门,问名字怎么写。我就把灯挪到桌子中间,教她们一笔一笔描。
吴秀兰起初嫌费油,念叨了几回。后来领东西要自己认名字,她把那张收条藏在袖里,等人走了,才问我上头是不是她的名。
我指给她看。
“这三个字,吴、秀、兰。”
她伸出粗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遍。到兰字,划错两笔,自己也不耐烦,说这么大岁数,学了有什么用。
我把笔放下,没劝。
过两天,她又把笔拿起来了。
江小杏出嫁前,给我做了一双布鞋。她针线已经好得多,两只鞋并排,花也绣得一样大。
我试了试,有一只略挤脚。
她脸红了:“拆了重做。”
我说先穿两天,兴许松。她却坚持拿回去,剪开那道缝,重新放了一点出来。
“你别总将就。”她低着头说。
我坐在门槛上,看她一针针穿过去,想起当年被掐的手背。旧事没有全忘,但我终于不必把这些小伤都闷在心里,闷得像没发生过。
后来我偶尔也向小杏借东西。借她的尺、她的剪刀,她会说哪天要用,得按时还。我答应了,便按她说的时辰还回去。
她嫁去离村十几里的一户人家,头几年过得紧,回娘家仍会带两双做好的鞋。吴秀兰想替她替全家做主,问能不能把其中一双送给亲戚。我把鞋盒盖好,推回小杏面前。
“问她。她做的。”
小杏想一会儿,说那双原是给婆婆的,不能送。
吴秀兰不高兴,却没再拿。
我们也不是从没吵过架。
有一年夏天,姑姑病了,我接到信,想去县里照顾几天。那时女儿宁宁两岁,离不开人,江荆又要领人修渠。
他听完,说等忙过这阵再去。
我问忙过是哪一天。
他答不上来,只说我总得顾家。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静了。
我把信放到他眼前:“我顾着。我在问你,能不能跟我一起想个办法,不是在等你说许不许。”
江荆坐着没动。
我收好孩子换下的衣裳,气得一夜没理他。
第二天他很早回来,说跟队里换了轮值,白天母亲看孩子,早晚他管。我若去得久,再托人捎口信。
我问他是不是嫌我事多。
他端着女儿的粥,说昨天是他先把话说满了。
我去了八天。
回来时,宁宁瘦了一点,见了我又哭又笑。江荆站在旁边,衣襟上沾着饭粒,鞋帮让孩子用泥糊了一层。
我接过宁宁,他没说一句自己多辛苦,只问姑姑好些没有。
那次以后,家里遇到谁要出门,我们先说哪天走、手里的事怎么分,不再先问该不该去。
我的书也越来越多。
冯秀替我找来旧课本,我帮她抄东西,闲下来就自己练字。有一回镇上要找人帮着誊写表册,我想去试,报了名却没轮上。
回来那晚,我没做饭,坐在井台上生闷气。
江荆端着碗出来,说我字好看,这回不用,下回总能有机会。
我听了更气:“你又不知道人家怎么挑。”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句劝人的话咽回去,问我要不要吃饭。
我说要。
他把碗递过来,自己坐到旁边,直到我吃完。
并不是我一开口,人人就肯听,也不是有他在,事情就一定公平。可吃完那碗饭,我第二天仍愿意把本子拿出来,去问自己哪里不够,下一次怎样再试。
又过了许多年,村里的日子一点点变了。
我在镇上找到了替人抄写、算账的活,后来忙得过来,就多做一些。江荆不再当大队长,回家种地,也给人帮工。
有人笑他,年轻时一声招呼能叫来半村人,现在倒让媳妇忙在前头。
他低头理扁担上的绳:“她有自己的事。”
我没把挣来的钱藏起来,也没一股脑交出去。家里盖屋、看病、供孩子念书,我们把数摊在桌上商量;各自想买的小东西,自己做主。
那只木箱仍在,只是不再扣得死紧。
女儿上学以后翻出我的算术书,问上头的林穗是谁。
我说是我。
她不信,说老师和村里人都叫江宁妈妈,书上怎么没有江字。
江荆正在门外磨镰刀,听见了,探进头:“那就记住,你妈叫林穗。”
女儿把这两个字描在自己的练习本上,描得很大。
晚上我收拾桌子,看到那一行,没舍得擦。第二天去镇上,夹在自己的本子里,一直带着。
吴秀兰老了以后,脾气软了些,也会因为病痛烦躁。她有一回把药碗推到地上,碗没碎,药撒了一地。
我没有去收拾第二碗,只叫江荆进来。
“你陪妈坐一会儿,我去院里透口气。”
我站在院墙边,抬头能看见屋檐下的一窝燕子。过了半个时辰再回来,地扫干净了,碗也洗了。
吴秀兰靠在床头,说方才不是冲我。
“那也让我难受。”
她捏着被角,最后说知道了。
从前我怕说这个,会被叫作不孝、计较、心眼小。如今也还是会怕,可我终于能一边害怕,一边把话讲完。
村里再有人说起我,常说当年差点让江家的粮多交一百斤,多亏新媳妇会认字。
也有人只记得那句,她是我媳妇,谁也不许动,说江荆真有男人样。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就叫他把米袋提进来,问是不是能扛粮也算有男人样。
他把袋子放下,笑得肩膀直抖。
我们在镇上租过一阵房,后来还是回村里住。旧屋修过两次,门槛磨低了,窗下的木板换成小柜子,算术书仍在最上层。
原先那双新鞋早不能穿了,我没扔,同退粮凭条一起装在箱角。
那年秋天,院里南瓜结得多,我取了半个煮汤。
江荆坐在桌对面,头上已有白发。他看我把汤盛好,一直没端碗。
“看什么?”我问。
“你第一天进门,就打算跑吧?”
我拿勺子的手停住。
“你怎么知道?”
“鞋不摆出来,衣裳不肯挂,箱子一晚扣三回。人坐在这儿,眼睛老看门外。”
我往他碗里多舀了一块南瓜,想了想,承认了。
“嗯。”
他低头拨了拨汤里的瓜瓤,又抬眼。
“那后来呢?”
窗外有人赶着牛过去,铃铛响了一阵。我想起大队部那张板凳,想起刘满仓伸过来的手,也想起江荆右肩上一块缝得不好看的补丁。
“后来你挡在我前面,跟公社的人说,她是我媳妇,谁也不许动。”
江荆安静下来。
那是我嫁进来第十四天的事。往后许多年,他替别人挡过雨,挑过担子,也受过委屈,早已经不只当日那个大队长了。
“就因为这个?”
他声音有点哑。
“就因为这个。”
我顿了顿,又说:“后来还有很多事。不过那天,我头一回敢想,明年兴许还能在这儿种一畦菜。”
他问:“那现在呢?”
我指指墙根:“明年种豆角。南瓜太多,吃不完。”
他看我一会儿,终于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汤有些烫,他低头吹着,不肯说烫。
我把自己的那碗端起来,心想——
值了。
吃完饭,我洗碗,江荆提着桶去井边挑水。
我叫住他:“回来记得把柴放东边,西墙昨天下雨,潮。”
“听见了。”
他答应着,推开院门。
我把第二天要带去镇上的账本装好,钥匙、零钱都收进自己的布袋。窗台那把旧木梳少了一颗齿,我拿起来,又放回去。
院外水桶响了一声。
我没有抬头,照旧把门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