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给他留着碗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是我的,一副是小远的。
他的那副摆在靠窗的位置,碗是白瓷的,边上磕了一个小口。筷子横在碗沿上,筷尖朝右。
这个摆法是我跟他学的。他说筷子竖着插在饭里像上香,不吉利。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
"小远,吃饭。"
他来了。
他从他自己那间屋里走出来,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脚上是澡堂拖鞋。他走路的时候地板不响,我以前以为是拖鞋软,后来才知道不是。
他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有排骨。"
"嗯。"
"妈,你怎么不吃?"
"我吃。"
我低头扒饭。
我用余光看他。
他吃饭很快,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着。他小时候吃饭也这样,我跟他爸说过好多次,让他慢点,嚼碎一点。
去年夏天之后,他吃饭就一直这么快。
因为他不嚼。
我看着他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够不够?"
"够了。"
他把碗一推,站起来,回自己屋。
门关上了。他关门也很轻。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碗。
碗是空的。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我伸手过去,把碗拿起来。
碗底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整碗饭,一粒没动,被压成了碗的形状,硬得像一块砖。
我把它端到厨房,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盛饭。
两碗。
我盛饭的时候没有哭。哭是去年秋天的事,那时候我一天要哭三回,眼睛肿得睁不开,连煤气灶都点不着。
现在我不会哭了。现在我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我在做什么。
去年七月十二号,小远在老家那个水库里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人已经不成样子。
他爸在医院走廊上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孩子他妈,我们再生一个。
我没说话。
我回了老家。
我在水库边的水泥台阶上坐着。那天下午下了雨,水库是灰的。台阶上有很多青苔,滑。
我坐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句话,我把它说出来了。
我说:"小远,你要是能回来,妈什么都愿意。"
我说的是"什么都愿意"。
我没说他要怎么回来。
我也没说,回来的还算不算人。
去年八月初十,我在他房间里叠衣服,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
我出去看。
他站在那儿。
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头发是湿的,垂在眼睛前面。他看着我,说:"妈,我饿了。"
我没晕。我也没叫。
我进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
他吃完的时候,我才发现一件事。
他坐在那儿,背后是窗户,下午四点的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
窗户上糊着他的影子。
地上没有。
第2章 他没有影子
我把小远送回学校了。
去年九月一号,我给他穿上校服,六点二十出门,坐七路公交。车上人多,我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他。
我的手护的是空气。别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撞在我胳膊上,说"对不起"。
我说没事。
小远站在我旁边,手抓着吊环。他个子已经比我高了,抓着吊环不用踮脚。
他站着的地方,地板上有我一个人站出来的那一小块暗影。
他那儿什么都没有。
到了学校门口,他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他走进教学楼。
然后保安拦住我。
"家长,你找谁?"
"我不找谁,我送我儿子。"
"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沈远。"
保安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女老师出来了,四十来岁,戴眼镜。
她姓陈,是小远的班主任。
她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把我往旁边带。
"沈远妈妈。"她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很好。"
"你……"
"陈老师,小远进教室了吗?"
她看着我。
"沈远妈妈,"她说,"沈远去年就……学校这边,学籍是去年九月注销的。"
"我知道啊。"我说,"可他今天来上学了。我刚才看见他进去的。"
陈老师不说话了。
她伸手想扶我的胳膊,我躲开了。
"我送他来的。"我说,"我看着他进的楼。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跟我一起进去看。"
她跟我一起进去了。
高二三班在三楼。我们从后门进去,教室里坐着四十二个学生。
靠窗第三排,那个位置空着。
桌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书,没有笔袋,没有水杯。
"那个位置。"我说。
陈老师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
"那是他的位置。"
"沈远妈妈。"
"他刚才还坐在那儿。"我说,"我看着他坐下的。"
我走过去。
我走到那张桌子前面,伸手摸了摸桌面。
桌面是凉的。
上面有一层很薄的灰。我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划出一个小远。
我站在那里,很久。
陈老师一直没走。她站在后门口,看着我。
最后我说:"对不起,陈老师,我记错了。"
我走出教室,下楼,出了校门。
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小远在等我。
他背着书包,鞋尖踢着一颗小石子。他看见我,抬起头。
"妈。"
"嗯。"
"老师说我不用来。"
"那就不来。"
我们往回走。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斜斜地照过来,把路边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卖煎饼的阿姨有影子,骑车的小伙子有影子,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落了一大片影子。
我们两个人的影子,只有一条。
我的那条。
他在我旁边走着,脚一下一下踩在我的影子上。
"妈。"
"嗯。"
"我是不是让你丢人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我抬手擦了一下。手上是干的。
"风吹的。"我说。
回到家,我进厨房做饭。做到一半,我听见他屋里响。
我过去看。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在地上,蹲在那儿。他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
他在墙上画东西。
我走近了看。
墙上画的是一个人形。头、肩膀、两条腿,两条胳膊。画得很难看,比他五岁的时候画得还难看。
那个人形的脚下,他又画了一团黑。
一个影子。
他画完,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
"妈,"他说,"这样行不行?"
我说:"行。"
他说:"那我以后出门就站在这一块上。"
我说:"好。"
他把马克笔盖上,扔进笔筒里。
那支笔在笔筒里晃了两下,停住了。
笔筒里一共七支笔,只有那一支是最近被人动过的,因为只有它的笔帽上沾着新墨。
我看了很久。
晚上他睡了。
我拿着抹布进他房间,想把墙上那个画擦掉。
我站在墙前面,抹布握在手里。
最后我没擦。
我把抹布放下,找了张旧报纸,把那一块地方盖了起来。
盖好之后我退到门口看了一眼。
就像墙上贴了一张报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章 相册里没有他的脸
十月二号,家里停了一天电。
我从柜子顶上把相册搬下来。
一共三本。第一本是他出生到六岁,第二本是六岁到十二岁,第三本从十二岁开始。
我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很好。他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三个月的时候胖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岁半在院子里学走路,扶着墙,脸上糊着米糊。
每一张都清清楚楚。
第二本也好。六岁上小学,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书包。八岁掉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十岁跟他爸去钓鱼,举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三本的第一页是十二岁的生日。他在蛋糕前面,头上戴着纸皇冠。
他的脸是白的。
不是照糊了。是那种很干净的、均匀的白,像有人拿白纸剪了一张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我往后翻。
十三岁,运动会。他在跑道上,脸是白的。
十三岁,过年。他穿新衣服,脸是白的。
十四岁,他第一次长个子,站在门框边上量身高的那道铅笔线旁边。脸是白的。
一直翻到去年夏天。
最后一张是去年七月十号,也就是他出事前两天。他和他爸在水库边上,他爸搂着他肩膀。
他爸的脸很清楚。他爸笑得眼睛都没了。
他的脸还是白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把相册合上。
坐了一会儿,我又打开。
我从抽屉里找出一支黑色的中性笔。
我先画眼睛。他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尾往上挑一点。他爸老说他眼睛凶,其实不凶,就是不笑的时候像在生气。
我画完眼睛,画鼻子。他鼻子挺,随他爸。
然后是嘴。他的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小时候别人都说这小孩爱笑。
我画完最后一张,把笔放下。
三本相册,一共一百七十多张有小远的照片。
我一共补了一百七十多张脸。
补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画得越来越像。
不是像他。
是像我会画的那样。
我开始想不起来他真正的眼睛长什么样了。我记得他的眼睛不大,记得眼尾往上挑,可我说不出它到底是哪一种往上挑。
我伸手去摸最后那张照片上他的脸。
相纸是滑的,凉的。
那上面是我画的。
我用我自己的手,把他换成了一张我画的脸。
——
下午五点,他爸回来了。
他是回来拿东西的。他在城东租了间房,跟一个开装修公司的老乡住在一块。他每次回来都拿一两样东西,搬得很慢,像在给自己留退路。
他进门,换鞋,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没上班?"
"调休。"
他进卧室,拉开衣柜,抽了两件外套。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在饭桌旁边停了一下。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他站住了。
"你又摆了。"
"嗯。"
"李秋萍。"他说,"孩子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你要是饿了就坐下吃。"我说,"不饿就拿完东西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他的眼圈有点红。
"我今天在楼下碰到老周。"他说,"老周说,他上个月有一次晚上回来,看见你家窗户亮着,里面有两个人影。"
"那是我跟电视。"
"他说有一个人影在动,另外一个不动,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站了半个钟头。"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你去看过医生没有。"
"看过。"
"医生怎么说。"
"医生让我多睡觉。"
他点点头,拿起衣服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秋萍。"
"嗯。"
"那把椅子,"他说,"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我看向饭桌。
那把椅子是拉出来的,椅子腿上有我按下去的一个浅浅的坑。
"没有。"我说。
"哦。"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把椅子。
"小远。"我说。
他从他屋里出来。
"妈。"
"刚才你爸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坐下了。"
他没说话。
"你坐下干什么。"
"我想看看他。"
我把他的手拿起来。
他的手是凉的。
"以后他回来,"我说,"你别出来。"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他那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推的时候我很轻。
我怕碰着他。
第4章 别人听不见他说话
十月中,我下班早,带他去楼下的小超市。
他很久没出过门了。
他站在话梅那一格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说:"阿姨,一包话梅。"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没抬头。她在看手机。
小远又说了一遍:"阿姨,一包话梅。"
小姑娘还是没抬头。
我走过去,拿起那包话梅,放到台子上。
"一包话梅。"
小姑娘抬头,扫了码。"三块五。"
我付了钱。
走出超市,我把话梅给他。
他接过去,撕开,倒了一颗在手里。
"妈。"
"嗯。"
"她听不见我说话吧。"
我没回答。
他把那颗话梅含进嘴里。
"早上的时候,"他说,"楼下的老周也听不见。我跟他说早上好,他看都没看我。"
"老周耳朵背。"
"妈。"
"嗯。"
"你不用替我找理由。"
我们走到楼下。单元门口有一盏灯,灯罩里积了一层死虫子,光发黄。
他站在灯底下。
"我今天还给爸打了个电话。"他说。
"你怎么打的。"
"用你手机。他接了,我跟他说话,说了三句。"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小远说,"后来他就挂了。"
我掏出手机,看通话记录。
下午四点零七分,呼出,沈建国,通话时长十二秒。
我站在楼道里,把手机握在手里。
我给他爸打过去。
"喂。"
"你今天下午接了个电话?"
"啊。"他说,"接了。"
"谁打的?"
那边停了一下。
"你打的吧。"
"我没打。"
"那可能就是信号。我接了没人说话,就挂了。"
"你一句都没听见?"
"没有。"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小远。
他站在灯底下,看着我。
"妈,我说话的时候,你说听得见。"
"我听得见。"
"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
他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屋里待着,没出来。
十一点多,我去看了一次。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一上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我知道那是在哭。
可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
一点都没有。
——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两碗面。
端上桌的时候,我发现他已经在厨房里了。
他站在水池前面,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灶台。
灶台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什么。
我看见他张嘴了。
我听见的是很轻的一阵风。
"你说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
我听不清。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四下。
四下。
我把碗放在桌上,走过去。
"你再说一遍。"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点在自己的胸口,往下划了一下。
再划了一下。
我懂了。
他说的是——"妈,我又少了一点。"
第5章 医生问我叫什么名字
十一月初,我去了市三院。
挂的是精神科。
我其实不想去。是他爸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在电话里跟我吼,说你要是不去,我就去法院。
我坐在诊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叫到我名字的时候,我进去,坐下。
医生是个男的,四十出头,头发稀,穿白大褂。他面前摊着一本病历。
"李秋萍?"
"嗯。"
"哪里不舒服。"
"我没什么不舒服。"
"那你来干什么。"
"我丈夫让我来的。"
他点点头,拿起笔。
"他说你什么?"
"他说我疯了。"
医生笑了一下。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我挺好的。"
"睡得好吗?"
"还行。"
"吃饭呢?"
"能吃。"
"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议论你、跟踪你、要害你?"
"没有。"
"有没有自言自语?"
我想了想。
"没有。我是跟别人说话。"
"谁?"
"我儿子。"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
"你儿子叫什么?"
"沈远。"
他低头翻病历。翻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上滑来滑去。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李秋萍,"他说,"你儿子去年七月去世了。这个诊断书上写着。"
"我知道。"
"那你现在是跟谁说话?"
"跟他。"
"他还活着?"
"他不活着。"我说,"可他还在。"
医生把笔放下。
他往椅背上靠,两只手交叉在一起。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你说。"
"我干了十五年精神科。来我这儿的,一半以上家里都出过事。有丢了孩子的,有失了老伴的,有被儿女扔下的。"
"他们坐下来,第一句话都是'我挺好的'。"
他看着我。
"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我刚才问你,你答得很快。"
"因为我记得。"
"对,你记得。"他说,"可是李秋萍,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问你哪里不舒服,你说'我没什么不舒服',然后你坐下,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是这样放的——"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心朝上。
"这是接东西的姿势。"
"你刚才坐下的时候,是准备接一碗饭的。"
我没说话。
我的两只手确实在膝盖上,手心朝上。
我把手翻了过去。
"我给你开点药。"他说,"不是让你忘了他。是让你睡得着。"
"我不吃。"
"为什么。"
"吃了会怎么样。"
"会睡得好一些。"
"会看不见他吗?"
医生停了一下。
"李秋萍,"他很慢地说,"他已经不在了。"
"这个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见他。"
我说:"医生,你有没有过一样东西,你明知道不在了,可你还是不舍得扔。"
他没说话。
"我有一条毛巾,是他小时候用的,上面印着机器猫。"我说,"那条毛巾早就破了,破成一条一条的了,我还在用。我用它擦桌子。"
"我用它擦桌子的时候,我不是在想那条毛巾。我是在想,这条毛巾擦过他的脸。"
"你懂我意思吗。"
医生看着我。
他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药我给你开。"他说,"你不吃也行,你拿着。"
"好。"
"还有一个东西我给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是几行字,打印的。
标题叫《丧亲后自我照顾建议》。
我拿起来,对折,放进包里。
"李秋萍。"
我站起来,回头。
"你还可以来。"他说,"不是看病,就是来坐坐。我这儿的椅子挺空的。"
——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中午。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客厅里很安静。
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我的那碗里盛着饭,饭上面压着一块排骨,热气还在。
小远的位子上,碗是空的。
我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听见水池那边有水声。
我走过去。
他站在水池前面,正在洗碗。袖子卷到胳膊肘上,手指头在碗里转。
我喊他:"小远。"
他没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
他回过头。
他张开嘴。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
我什么也没听见。
那一瞬间,我忽然知道了一件事,一件我一直没敢想的事。
他也在听不见我了。
第6章 一年少一样
我开始记。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的记账本,封面上印着"某某农资经销部"。
我把它摊开,从第一页开始写。
去年八月。 他回来。那天下午四点的太阳照进来,地上没有他的影子。
去年九月。 我送他去学校。陈老师说他学籍早注销了。
去年十月。 老周说我家窗户里有两个人影,一个动,一个不动。
今年一月。 他在楼下小超市说话,店员听不见。
今年二月。 他给他爸打电话,说了三句,他爸一句没听见。
今年三月。 他用手机拍了张自拍,照片存下来了,里面只有一把椅子。
今年四月。 我带他去小区后面的河边。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半天。我伸手进去摸,水是平的,什么都没有碰到。
今年五月。 我开始听不清他说话。我数他的嘴唇,四次、三次、两次。
今年六月。 我把他的脸画完了,那张画上他笑了。
写完这些,我停了很久。
我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我在下面另起一行。
规律:
第一,每过一段时间,他会少一样东西。
第二,每一样少掉的,都是别人本来可以证明他在的东西——影子、声音、照片、在水里能搅动的波纹。
第三,他不会一下子没。他是一点一点退回去。
第四,退到什么时候为止,我不知道。
我还想写第五点。
我握着笔,握了很久。
最后我写了。
第五,退到最后,大概就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他。
再往后呢。
再往后,可能连我也。
我把笔停下。
我站起来,去他房间门口站着。
门是虚掩的。
他背对着我,坐在书桌前面。
桌上摊着一样东西。
我认出来了,那是他的身份证。
去年办的,十六岁那年办的,照片上他板着脸,眼睛看着镜头上方,一看就是被叫去看摄像头的时候没反应过来。
他用手指在照片上摸。
一下,一下。
他摸着摸着,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他看见我。
他把身份证拿起来,举给我看。
他张了张嘴。
我听不见。
他又张了张嘴。
我把手伸过去,把他手里的身份证接过来。
拿到手里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那是一片很薄的凉。 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塑料片,又像什么也没有。
我低头看。
照片上的脸,是白的。
空白的。
跟我相册里那一百七十多张一样。
我抬起头。
他还在看着我。
他伸手,指了指我胸口。
然后他把两只手合起来,放在自己胸口上,慢慢地,向两边分开。
像翻开一本书。
我懂了。
他在说——"妈,你把本子上,写错了。"
"你写的是我少一样。"
"其实是我少一样,你也少一样。"
我站在那儿。
窗外天黑下来了。屋子里没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我想不起他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我低下头,看他。
他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短袖。
我从早上开始,一直跟他在一起。
可我要看着他,才知道他穿的是什么。
第7章 那个守过的人
十一月中,我回了一趟老家。
我没跟小远说。
我早上五点半出门,他在睡觉。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碗底下,上面写着"妈去买菜"。
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镇上的时候九点多,太阳刚爬到屋顶上。
水库在镇子北边,走二十分钟。
路边的杨树都掉光了叶子,树枝朝天支着,像一堆没插好的筷子。
台阶还是那段台阶,上面还是青苔。
我坐下了。
水库的水位比夏天低了,露出了一圈黄褐色的岸。风从水面上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我坐着,什么也没说。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一个老太太从坡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红塑料桶。
她走到台阶边上,站住,低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老沈家的?"
我抬头看她。
她七十来岁,个子矮,穿一件紫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服服帖帖。
"我姓李。"我说。
"我知道,你是小远他妈。"她说,"老沈家的媳妇。"
"你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她把桶放下,"我认识这个地方。"
她指了指台阶。
"你坐的这块,前年冬天还有个女的坐过。坐了整宿,第二天早上冻得站不起来,是我把她背上去的。"
我没说话。
"去年七月,你儿子在这儿没的。"她说,"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坡上种菜。"她说,"捞人的时候我看见了。"
风又吹过来。
她把桶往台阶上挪了挪,自己坐下了。
"你是不是跟他说过什么。"她问。
我看着她。
"你今天来这儿,肯定不是来看水的。"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说过一句。"
"什么话。"
"我说,你要是能回来,妈什么都愿意。"
老太太点点头。
"那他现在回来了。"
我猛地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说,"我见过三个。"
——
她姓赵,叫赵凤兰,七十三岁。
她十九岁那年,她嫂子没了孩子。那孩子三岁,掉进井里了。她嫂子在井边哭了一夜,说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第二年春天,孩子回来了。
"抱在怀里是凉的。"赵凤兰说,"可她会抱,一天抱三回。"
"到第四年,我嫂子开始忘东西。先是忘他的名字,后来忘他几岁,再后来有一天,她抱着他,愣了半天,问我们:这是谁家的孩子。"
"第五年,那孩子没了。"
"我嫂子也疯了。她不是伤心得疯的,她是找不着人疯的。她天天在村里问,我儿子的名字叫什么,我儿子的名字叫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因为那孩子死了好多年了,大家早忘了。"
我坐在台阶上,手指头抠着水泥边。
"第二个是谁。"
"第二个是我姑。"赵凤兰说,"第二个守了两年就自己走出来了。"
"第三个呢。"
她没说话。
她把红塑料桶的盖子打开,里面是几条活鲫鱼,尾巴一甩一甩。
"第三个是我自己。"她说。
——
她三十五岁那年,她男人在矿上没了。
"我男人是腊月廿三走的,那天是小年。"她说,"我连尸体都没见着,运上来的时候已经成灰了。他们给我一个盒子,我说这不是他,太小了。"
"我那阵子跟疯了一样。我跑到矿口,站在那儿喊他。我说你要是能回来,我什么都不要了。"
"正月里他回来了。"
"他回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不对。他不吃我做的饭,一口都不吃。他就坐在那儿看着我。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一样。"
"他住了七年。"
"第七年秋天,我在灶上煮粥,回头问了一句:你是谁。"
赵凤兰停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就没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我那天煮的粥,是给他煮的。"她说,"我煮了七年。"
"我问他'你是谁'的时候,我手里正端着那碗粥。"
"所以你现在。"
"我现在什么也没剩。"赵凤兰说,"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得了。真的,你别问我,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我记了三十八年,就为了记住这两个字,最后还是没了。"
她把鱼桶的盖子盖上。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别守。"她说,"我知道劝没用,我嫂子劝过我,我姑劝过我,我都不听。"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你说。"
她看着我。
"你别守到忘了他的名字。"
"忘了名字,他就找不回来了。你也就回不来了。"
她拎起桶,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坡。
风把她的棉袄吹起来。
我坐在台阶上,一直坐到太阳偏西。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脚边的青苔上有一个印子。
是一个脚印。
那双鞋是四十一码的,鞋底的花纹是那种一道一道的横纹。
小远有一双这样的鞋。
去年七月,我是穿着那双鞋,送他去的医院。
第8章 我写不出他的名字
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我坐在餐桌边。
小远在屋里。
我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要在最上面写一行字。
我写:沈远。
写完我看了一眼。
沈。
这一个字我认得。
后面那个字,我看了半天。
它是我写的。笔画的顺序是对的,左边一个"辶",里面一个"元"。
可它不像"远"。
它像一堆笔画凑在一块,凑成了一件我不认识的东西。
我拿橡皮擦掉,重新写。
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又不行了。
我把整页撕了,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
写了七遍。
第七遍的时候,我手在抖。
我把笔放下,掏出手机。
我打开备忘录,打字。
我打"沈"。
输入法的联想框里,跳出来一堆字。沈晶、沈静、沈靖、沈竞。
没有"远"。
我打"yuan"。
联想框里跳出:元、源、园、员、原、圆、缘、愿。
我往下翻。
翻了很久。
找到了。
它排在第二十几位,很小,挤在最后面。
我点了它。
屏幕上出现两个字:沈远。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我不认识这个字。是这个字在往外退。
就像他一样。
先是没有影子,然后别人听不见,然后是照片拍不到,然后是水里的波纹,然后是我开始听不清他的声音。
现在轮到他的名字。
从别人那儿退到我这儿,从我这儿往外退。
我把手机放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房间门口。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
他坐在书桌前面,背对着我。
桌上摊着那本相册。
他自己翻的。
翻到我画他脸的那几页。
他抬起头,回头看我。
他张了张嘴。
我听不见。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我拿起笔,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推给他看。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笔拿过去。
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我不知道。"
——
我看着那四个字。
字很小,很轻,笔画有些散。
他的手在纸上停着,笔尖压在最后那个字上面,压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我把他的手拿开。
笔从他手里掉了下去,滚到地上。
我抱住他。
我抱的是很薄的一层凉,像抱着一件刚从阳台上收下来的、还没晾干的衣服。
他靠在我肩膀上。
他的肩膀在动。
我听见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短。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层水,喊了一声。
——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坐在客厅里,把台灯打开。
我把记账本翻到第一页,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看。
我看到了我写的那五条。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第五条,"我念出来,"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他。"
我拿起笔,把它划掉了。
我在后面重写了一遍。
第五,退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记得他。
写完这一条,我把笔放下。
我不让它再往后了。
第9章 他爸爸的电话
十一月底,他爸又回来了。
这次不是拿东西。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我听见门响,出来看。
他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条鱼和两盒牛奶。
他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他换完鞋,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那儿。
"秋萍。"
"嗯。"
"我今天去看了个房子。"
"什么房子。"
"城东。一楼,带个小院子,月租一千二。"他说,"我想着,你要是愿意,就搬过去住。你这边这个房子,我打听过,能租一千五。"
我看着他。
"你要我搬。"
"我不是赶你。"他说,"我是……"
他停了一下。
"昨天老周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说他上楼的时候,看见你家门口摆着一双男鞋。四十一码的。"
"我的鞋是三十六。"
"我知道。"他说,"老周说那双鞋摆得很正,鞋尖冲着屋里。"
我没说话。
"秋萍。"他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他是不是还在。"
——
我看着他。
我看他很久。
然后我说:"在。"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你说什么?"
"在。"我又说了一遍,"他在他屋里。"
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那扇门是关着的。
"你让我看看。"他说。
"你别看。"
"你让我看看!"他忽然吼起来,"我是他爸!"
我让开了。
他走过去。
他走到那扇门前,站住。
他抬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没有推。
他站了很久。
那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屋子里很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修东西,电钻一声一声的。
他终于推开了门。
——
门后面是他那间屋。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帘拉着。光从窗帘缝里进来,在地上落了一条很细的亮线。
桌上摊着相册,摊在我画他脸的那一页。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蓝白条纹的短袖。湿头发。低着头。
他爸站在门口。
他的肩膀开始抖。
"小远。"
那个人抬起头。
他看着他爸。
他张了张嘴。
他爸没听见。
"小远,"他爸说,"你说句话。"
那个人又说了一遍。
他爸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啊!"
那个人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走进地上那条亮线里。
——
他爸后来跟我说,他看见的是这样的:
屋里没有人。
桌子前面站着的是一把空椅子。
窗帘缝里的那条光是打在地上的,光里面有一双空拖鞋。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那把椅子往前挪了一下。
不是被风推的。是自己挪的。
他退出来了。
他把门带上,退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一直在抖。
"秋萍。"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八月。"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我说,"去年八月十一号,我给你打电话,我说小远回来了,你记得吗。"
他愣住了。
他想了想。
他的脸色变了。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那天你打电话,说的话我听不懂。我以为你出事了,我当天晚上开车回来。"
"你回来的时候小远在家。"
"我没看见他。"
"他在他屋里。"
他捂住了脸。
他沉默了很久。卫生间隔壁的水管在响,咕噜咕噜的。
然后他放下手。
"秋萍。"他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今天下午,你进那屋的时候,"他说,"你有没有看见他在椅子上?"
我想了想。
"看见了。"
"你看得清吗。"
我说:"看不清。"
"什么意思。"
"我看见他在那儿坐着,"我说,"可我要很用力才看得见。"
"用力。"
"就像你在一片雾里找一个人。"我说,"你要盯着看,一直盯着,才能看出有个人。你只要一转头,一眨眼,他就没了。"
他看着我。
"那你以前呢。"
"以前我一眼就能看见他。"
——
那天晚上他住下了。
他在沙发上铺了褥子。
半夜三点多,他起来上厕所。
他经过走廊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后来跟我说,他听见那屋里有声音。
不是说话,是很轻的一阵一阵的动静。
像有人在床上翻身。
他站在走廊上,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那扇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
他听了很久。
他听见的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像风一样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同一句话,一遍一遍。
他说他听不清那是什么。
可他说他听出了那个节奏。
一共五个音节。
后来我把那五个音节点了一下,我懂了。
那是五个字。
——"妈,别记了。"
第10章 我把他丢在超市里
十二月三号那天,我把他丢了。
那天下午,我下班早,去超市买菜。
他在家,我说你跟我一起去。
他没说话,站起来跟上了。
超市在小区门口,走过去五分钟。
那天超市人多,收银台前排了长队。我推着车,从蔬菜区走到肉柜,再从肉柜走到冷冻区。
他一直跟在我左边。
我知道他在。我能感觉到那一层凉。凉在那儿,我就踏实。
到冷冻区的时候,我停下来挑速冻饺子。
我挑了很久。三鲜的,猪肉白菜的,牛肉的。
我挑了四袋。
我回头想说,你爱吃三鲜的。
我回头的时候,他不在。
——
我在冷冻区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推着车,从冷冻区往回走。
我先走到肉柜。没有。
再走到蔬菜区。没有。
我推着车,从超市这头走到那头。
我走得很快,车轱辘在地上响。
后来我不推了。我把车扔在货架旁边,开始走。
我一张一张脸地看。
我看了大概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没有他。
我在调味品区停下来,喊了一声。
"小远。"
旁边一个女的回头看了看我。
我又喊了一声。
"小远。"
那个女的推着车走了。
我开始跑。
——
我在超市里跑了三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一个穿红马甲的店员拦住我。
"阿姨,您找什么?"
"我找我儿子。"
"您儿子多大?"
"十七。"
"他穿什么?"
我张嘴。
我想说我儿子穿蓝白条纹的短袖。
可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不是这个。
我说:"我不记得了。"
那个店员愣了一下。
"您别急,"他说,"我们广播一下。您儿子叫什么名字?"
我又张了嘴。
我知道他叫沈远。
我每天早上叫他起床,叫了十七年。
我张了张嘴。
"沈。"
我说了这一个字。
后面的字,我说不出来了。
它就在我嘴边。我知道它在那儿,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是两个音节,前面一个"yuan",后面……
我卡住了。
我站在调味品区,站在一排酱油和醋前面。
我说:"沈……"
我又说:"沈……"
那个店员看着我。
他说:"阿姨,您坐下。"
我说:"我不坐。"
我说,"我得找他。"
——
我是在收银台那儿找到他的。
超市广播完了以后,我往门口走。
走到收银台那条队旁边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左边凉了一下。
我停下来。
他就站在我左边。
他不是从外面回来的。他一直在这儿。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
我看不见他的脸。
我只看得见一个大概的形状,像一块雾。
我一把抓住那块雾。
我抓到的是一把冷空气。
"你到哪儿去了。"我说。
他没有说话。
"你上哪儿去了!"我又说了一遍。
他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
我用力盯着他的嘴。
他的嘴动了四下。
第一下是"妈"。
后面三下我看不清。
我盯着看,一直盯着。
我看到他的嘴唇的形状。
"我一直在。"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他拉到他屋里。
我让他坐在椅子上。我坐在他对面的床上。
我把记账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我念给他听。
"第一条,他去年七月十二号没的,在水库。八月十号晚上回来的。"
"第二条,只要家里还有东西等着他,他就能留下。"
"第三条,他每过一阵子就少一样。"
我念到这儿的时候,停下来。
我抬头看他。
"第四条。"我说,"别人越来越看不见你。"
"第五条,我越来越听不见你。"
我停住了。
我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第六条,"我说,"我可能,快喊不出你的名字了。"
他低着头。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本子推回给我。
我看了一眼。
"那就别喊了。"
——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他写的这五个字。
我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赵凤兰说的那句话。
你别守到忘了他的名字。
我算了一下。
他去年八月回来。现在是十二月初。一年零四个月。
我已经开始写不出那个字了。
按照这个速度,我大概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以后,我就彻底喊不出他的名字了。
到那时候,他会怎么样。
赵凤兰说过。她问"你是谁"的那天,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就没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我把灯关了。
我在黑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开手机,把通讯录翻出来。
我找到"小远"两个字。
我按了编辑。
在名字后面,我加了一个字。
我把"小远"改成"小远 沈"。
我看着那三个字。
我知道这没用。
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第11章 冰箱上的名字
我想到的那个办法很笨。
我在家里所有能写字的地方,都写上了他的名字。
我用圆珠笔,在冰箱门上写。
在鞋柜侧面写。
在阳台的推拉门框上写。
在厨房的墙上,在抽油烟机下面写。
在客厅的挂钟后面写。
我写了一下午。
我写的时候,是一笔一笔写的。
我写得很慢。每写一笔都念一遍,念它的读音,念它的意思。
我怕它跑了。
——
小远站在我旁边看我写。
我写到冰箱的时候,他伸手,把我手里的笔按住了。
我抬头看他。
他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不想我这样。
可我把他手拿开,接着写。
那天我写了大概三十多处。
写完我在沙发上坐下来。
我看着满屋子的"沈远"两个字。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我像一个怕忘记路的人,把每个路口都画上了记号。
可我忘了,路是会变的。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我站在老家那个水库的台阶上。
水是黑的。
台阶上新长出来一层青苔。
我往下看。
水里有一张脸。
是小远的脸。他在水里,睁着眼睛看我。
我伸手去拉他。
我的手伸到一半,他开口了。
他说"妈"。
他说,妈,你别拉了。
他说,你拉我上来,你就得跟我一块儿下去。
我说,那我下去。
他说,妈。
他说,你要是下来了,谁还记得我叫什么。
——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然后我起来,走到他屋门口。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在床上躺着。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落在被子上。
我看着他。
就那么薄薄的一层。
我看了很久。
我忽然发现,我看不清他的脸了。
我把门关上。
——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
我扫的是文化路那一段。
扫到一半,我停下来,坐在路边的花坛上。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打开备忘录。
我在上面打字。
我打"沈"。
联想框跳出来一堆字。沈晶、沈静、沈靖、沈竞、沈准。
没有那个字。
我往下翻。
翻了很久。
翻到最底下,也没有。
我又把输入法调回手写。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写。
写第一遍,屏幕上出来一个"远"。
我盯着它看。
不是它。
我写第二遍,出来一个"运"。
第三遍,出来一个"运"。
第四遍,出来一个"达"。
第五遍,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我坐在花坛上,坐着。
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
——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冰箱门上那两个字擦了。
我拿了一块湿抹布。
我擦得很用力。
沈。远。
第一遍擦完,还剩一点印子。
第二遍,印子淡了。
第三遍,冰箱门上干干净净。
我把抹布扔进水槽。
我站在冰箱前面。
我看着那块空白的门。
然后我转身,走进厨房。
我把米淘了。
我把饭煮上。
我洗了三根青菜。
我切了一小块肉。
我炒了两个菜。
我盛了两碗饭。
一碗放在桌上,一碗放在对面。
我坐下来。
我拿起筷子。
我对着对面那碗饭说了一句话。
我说:"吃饭。"
我说得很平常。
就像他没走的时候一样。
第12章 学籍
十二月十号,我去了学校。
高二三班在三楼东头。我到的时候是上午第二节课下课,走廊上全是学生,跑来跑去的。
我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桌子是空的。
桌面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杯,杯子里插着两支笔。
——
陈老师把我带到了办公室。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李女士。"他说,"您上次来电话的时候,我就想跟您说清楚。"
"你说。"
"沈远的学籍,去年九月就注销了。"
"为什么注销。"
"因病休学,家属申请。"
我看着他。
"我没申请过。"
陈老师翻了一下桌上的一个文件夹。
"我查过。"他说,"系统里是这么记的。经办人那一栏是空的。"
"空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人签字。"他说,"这是系统的问题,我反映过两次,没人回。"
他停了一下。
"李女士,"他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沈远是不是不在了。"
——
我没有马上回答。
办公室外面,上课铃响了。
走廊上的脚步声一下都进了教室,很快就静了。
"他不在了。"我说。
陈老师点点头。
他低头看着桌面。他大概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稀,眼镜片很厚。
"我猜到了。"他说,"去年九月开学,他没来。我给您打电话,您说他在家养病。我想着……"
他没往下说。
"我想着您是不想说。"他说。
我没说话。
"那孩子的成绩不差。"陈老师说,"他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十九。他数学好,我让他当了数学课代表。"
我没接。
我忽然想问一件事。
"陈老师。"
"您说。"
"他这学期的作业,有人交吗。"
陈老师愣了一下。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说,"他的作业本还在我这儿。开学的时候发下去,他那本没人领。"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一排铁皮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
他拿出一本很薄的练习册。
封面上写着"数学 必修二",下面用黑笔写着三个字。
那三个字是我儿子的字。
我认得。他写字有个毛病,"远"字的最后一笔总往左拐。
陈老师把本子递给我。
我翻开。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全是空白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全是空白的。
我把本子合上。
"谢谢。"我说。
我把本子抱在怀里,站起来。
"李女士。"陈老师在我后面说。
我回过头。
"您保重。"他说。
——
我抱着那本练习册,从学校出来。
下楼梯的时候,我走得很慢。
我走到校门口,看见墙上有个橱窗,里面贴着高三的红榜。
我想起去年六月,小远还在这儿上学的时候,他跟我说过,妈,等我考上大学,我带你去北京。
我说我不去,我晕车。
他说那我们坐高铁。
我说高铁我晕得更厉害。
他笑了。
他说那就算了。
——
我回到家,把练习册放在桌上。
我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一页一页都是白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正准备合上。
我停住了。
我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侧着看。
纸上有痕迹。
那种很浅的、只有角度对了才看得出来的压痕。
有字写在这张纸上。
写过,又被擦掉了。
我站起来,翻抽屉,找到一支铅笔。
我把铅笔横过来,在纸上轻轻地涂。
——
字出来了。
第一行是:
妈,今天我少了一样。
第二行:
妈,今天我一样都没少。
第三行:
妈,你在楼下喊我,我听见了。
我把整本练习册涂完。
三十多页。
每一页上都有一行字。
我坐在桌子前面。
我把练习册捧在手里。
我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一页上的字,涂出来的时候,我哭了。
他写的是:
妈,你别记了。
我也快不记得你了。
第13章 第三排靠窗
从学校回来以后,我又去了一趟。
是隔了三天。
那天是周四。我到的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上,走廊上空着。
我站在高二三班的后门外面。
门上有一块玻璃,竖着的,比手掌宽一点。
我贴着玻璃往里看。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桌子还在。桌上那个白塑料杯还在,杯子里的两支笔还是那个角度。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看了大概十分钟。
下课铃响了。
陈老师从办公室里出来,看见我。
他愣了一下。
"李女士。"
"陈老师。"我说,"我来问一件事。"
"你说。"
"你们学校走廊里有监控吗。"
——
监控在学校保卫科。
一间小屋,一台旧电脑,桌上有个烟灰缸。
保卫科的人姓王,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
陈老师跟他说明了情况。
王师傅看了看我。
"要看哪个位置。"
"三楼东头,高二三班后门。"
"哪天。"
我想了想。
"这一整个学期,随便。"我说。
王师傅笑了。
"姐,一学期一百多天,一天二十四小时。"他说,"看不过来。"
"那就一天。"我说,"你挑。"
他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出来四个方块。他点开右上角那个。
画面是灰的,颗粒很粗。角度是从走廊天花板往下照的,能看见教室后门那一段。
画面右下角有数字:12-04 21:37。
"这是上礼拜的。"他说。
我说:"再往前。"
他往后拖。
12-03、12-01、11-28……
画面里一直是空的。走廊,门,地上的拖痕。
王师傅拖了一会儿。
"您到底找什么。"他问。
"找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大段。
画面右下角变成 11-09 02:14。
——
那个时间,走廊里是没有人的。
监控的照明灯是声控的,平时是灭的。
突然,那片黑亮了。
不是全亮。是靠近教室后门那一段亮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画面里什么都没有。
灯在原地亮着。
亮着的灯,是要有声音的。
——
"姐,"王师傅说,"这一段我给您倒回去。"
他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
又放。
灯亮。
什么都没有。
"这灯坏了吧。"他说。
他往后拖了一段。
11-10 02:31。
灯又亮了。
11-11 01:58。
灯又亮了。
我盯着屏幕。
"再往后。"我说。
他把进度条往后一拉。
画面跳到了 12-04 21:37。就是最前面那一段。
"姐,"王师傅说,"这一段我实话跟您讲,我看过。"
我看着他。
"我值过夜班。"他说,"十二点以后我巡一趟。"
"有一回我从这儿过,看见这屋的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看了一圈,没人。"
"我以为谁忘了关灯。"
"我把灯关了,锁了门,走了。"
他停了一下。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灯又亮了。"
——
我没有说话。
陈老师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老师说了一句话。
"李女士。"他说,"我以前总觉得是我想多了。"
"这两个月,我晚上下班,从这儿过的时候,总要看一眼那扇窗户。"
"有时候我觉得那屋里坐着一个人。"
"坐在第三排靠窗。"
"我每次都想,那是错觉。"
我说:"不是。"
陈老师看着我。
我说:"他坐在那儿习惯了。"
我说:"他坐了一年多的那个位置。"
——
那天晚上从学校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在校门口站着。
学生们都走完了。传达室的老头在关大门。
我站在马路对面。
我抬头看三楼东头那扇窗。
那扇窗里是黑的。
我看了很久。
后来那扇窗里,有一小点亮。
很小的一点,像是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
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
我没有过马路。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对着那扇窗说了一句话。
我说:"回家吃饭。"
第14章 我也在少
陈老师的练习册之后,又过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我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回来以后我做饭。
我做两个人的饭。
有一回我在切菜,切着切着,我发现我在切四根黄瓜。
我们家只有两个人。
我为什么会切四根。
我把多的两根放回冰箱。
我站在冰箱前面。
我忽然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切四根。
——
我开始留意自己。
我拿了一个新的本子,记我自己。
第一天,我写:今天我在超市买了两瓶酱油。
第二天,我写:今天我在楼下碰见二楼的女人,我想不起她姓什么。
第三天,我写:今天我休班。我忘了。
第四天,我写:今天我给小远盛饭的时候,我拿了两只碗。我在桌上摆完,站着看了一会儿。我不知道第二只碗是给谁的。
第五天,我没写。
——
十二月底的一天,我加完班回家。
楼下老周正在楼道口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头踩灭了。
"秋萍。"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我停下来。
老周五十来岁,保养得不太好,脸上总是一层油。他是我们这栋楼的楼长,谁家换个灯泡都要找他。
"你说。"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他说。
"我哪儿不对劲。"
"上礼拜一,你在楼道里喊。"他说,"晚上十一点多,你站在三楼拐角那儿,喊三遍。"
"我喊什么。"
他看着我。
"你自己不记得了?"
我想了想。
我想不起来。
上礼拜一我在干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我喊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老周没说话。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楼外看了一眼。
"你喊的那个名字,"他说,"我没听清。"
"你说清楚。"
"秋萍,我不是要吓唬你。"他说,"是那三个字,我到最后也没听出是什么。"
"就三个字。"我说,"两个字的也行。"
老周把头低下去。
"我听见的是三个音。"他说,"前面一个音是'沈'。"
"后面两个……"
他没说完。
"后面两个就没有了。"他说。
——
那天晚上我上楼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扶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上爬。
三楼拐角那儿,我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小块墙皮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块墙皮。
我想起来一点。
上礼拜一晚上,我加班回来。我在楼下就远远看见那扇窗户是黑的。
我想起我上楼,推门,屋里没有灯。我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我记得我当时站在三楼拐角,喊了三遍。
我喊的是"沈远"。
我喊的时候,我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可老周听见的,是三个音。
前面是"沈"。
后面两个,是空气。
——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我在上面打了一个"沈"。
我往下翻联想框。
翻了很久。
没有。
我关掉输入法,换手写。
我在屏幕上写。
第一遍,屏幕上出来一个"远"。
第二遍,出来一个"运"。
第三遍,出来一个"院"。
第四遍,屏幕上什么都没出来。
第五遍,我写到一半,停住了。
——我忘了下一笔该往哪儿拐。
——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手机。
我忽然想起陈老师说的那句话。
系统里写的是"因病休学"。
经办人那一栏是空的。
我当时以为那是系统的问题。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一栏本来是我签的。
我签了,然后忘了。
——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他屋门口。
门开着。
他在床上躺着。
我站在门口看他。
灯没开。他的脸对着天花板。
我看了很久。
我看不清他在哪儿。
我看得见被子隆起来一块,那块隆起来的地方是空的。
我抬手,擦了擦眼睛。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走到床边,坐下了。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层凉。
"小远。"我说。
他没动。
"我知道你在。"我说,"我在喊你。"
"我喊得出。"
"我喊得出你的名字。"
我喊了一遍。
我喊得很清楚。
我喊的是"沈远"。
——
那天晚上,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去了卫生间。
我打开镜子前面的灯。
我看着镜子里的我自己。
四十四岁。头发白了一小半。眼下有一圈青。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我印象里淡了一点。
不是老了,是淡了。
像一张洗过很多次的照片。
我抬起左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了左手。
可那只手慢了半拍。
慢得不多,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我把手放下。
我把灯关了。
我对着黑掉的镜子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知道。"
"我也在少。"
第15章 一碗粥
一月四号,我又去了一趟老家。
这次我没坐大巴。我坐的是早上六点二十的那趟中巴,车很旧,一路颠。
到镇上的时候八点半。
我先去了菜市场,买了两斤橘子。
然后我往水库那边走。
走到赵凤兰家的时候,院门是开着的。
她家在坡下面,三间瓦房,院子里堆着柴。
我在门口喊了一声。
"赵大妈。"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屋里出来一个人。
是她。
她穿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一个碗。
她站在门口看我。
"你找谁。"
——
我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橘子。
"赵大妈,"我说,"上个月我来过,在水库台阶上,我们说过话。"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不认识你。"她说。
"你说过你嫂子的事,你姑的事,还有你男人的事。"
她把碗往怀里抱了抱。
"我男人?"
"你男人在矿上没的。你守了他七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闺女,胡说什么呢。"她说,"我男人在屋里睡觉呢。"
我站在院门口。
我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窗。窗下的桌边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
"他刚睡下。"赵凤兰说,"他昨晚咳了一宿。"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是粥。
白粥,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我给他熬的。"她说,"熬了一个钟头。"
"他爱吃稠的。"
她说着,把碗端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我。
"你进来坐吧。"她说,"你等会儿,我把他叫起来。"
我说:"不用了。"
我说:"我就是路过。"
我说:"赵大妈,你好好过。"
她点点头。
她把门关上了。
——
我在她家院门口站了很久。
我听见屋里有说话声。
她在说话,声音很软,像对着一个我看不见的人。
我听不清她说什么。
我只听见一句。
她说:"你喝一点。"
她说:"喝完再睡。"
——
我从她家出来,往水库那边走。
我走到那段台阶上。
台阶还是那段台阶。冬天水位低,露出来的岸更大了一圈,黄褐色的,上面有一层白霜。
我坐下来。
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
我对着水面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别怪她。"
我说:"她守了七年,她做到了。"
我又说了一句。
我说:"她只是把他忘了。"
——
那天下午我回了城。
回到家,我把包放下,把小远那屋的门推开。
他在。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
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
"小远。"
他回过头。
我看得见他。
今天我看得见。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层凉。
"我今天去看了一个人。"我说。
"她守了七年。"
"她把她男人守回来了。"
"她给他熬粥,熬了七年。"
"最后她把他的名字忘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个大概的形状,那张雾一样的脸。
"小远。"我说。
"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你想走吗。"
——
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慢。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我猜。
我猜第一笔是"不"。
第二笔是"想"。
第三笔……
第三笔我没猜出来。
他写完,手就放下去了。
我坐在床沿上。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后来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知道了。"
第16章 那口箱子
一月六号,沈建国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上班。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在家门口。"他说,"你把钥匙放哪儿了。"
"鞋柜最底下,报纸下面。"
"找到了。"
——
我下班回去的时候,是六点半。
楼道里的灯不亮,我跺了两下。
我推开门。
屋里灯全开着。
客厅的地上摆着一口纸箱。
那种搬家用的大箱子,很厚,印着蓝色的字。
箱子里已经装了一半。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里面是他的书。七八本,全是高中的教辅。
还有他的充电宝,那个他找了两天的旧充电宝。
还有一件叠好的外套。
还有他的篮球——那个球上有一块黑,是他自己拿马克笔涂的。
沈建国在阳台上抽烟。
他背对着我。
他今年四十七,比我大三岁。他头发几乎全白了,去年他就不染了。
"你回来了。"我说。
"嗯。"
"你吃饭了没。"
"不吃。"
——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你装那个干什么。"我说。
他没回头。
"搬走。"他说。
"搬哪儿。"
"我那儿。"他说,"城东。"
"你要他的东西干什么。"
他把烟在栏杆上按灭了。
他回过头。
他看着我。
"秋萍,"他说,"他人没了。"
——
我站在阳台门口。
我没有说话。
"去年七月十二号。"他说,"你在医院待了六个钟头。你签了字。"
"你签的时候手在抖,是我扶着你的手腕签的。"
"火化是我去的。"
"骨灰是我抱回来的。"
"骨灰盒在西屋柜子最上面,你一年零五个月没动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这些东西你要留,我不拦你。"他说。
"可你留着这些,你不叫纪念。"
"你叫他自己回来。"
——
我站在那儿。
我张了张嘴。
我想说,他回来了。
我想说,去年八月十号晚上,他自己走回来了,我听见他敲门。
我想说,他敲了四下,我认得那个力气。
我想说,他这一年零五个月都住在这个屋里,就在走廊尽头那间,我每天早上叫他起来。
我说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
我把嘴闭上了。
——
沈建国看着我。
他把烟盒塞进兜里。
"秋萍。"他说,"你去看看医生吧。"
"我没病。"
"我没说你有病。"他说,"我说你去看看。"
"你瘦了十几斤。"
"你上个月给我打电话,你说的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
我看着他。
我不记得。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那天他把箱子封上了。
他用胶带,一道竖的,一道横的。
他封完,把箱子拖到门口。
他穿上外套。
"这个箱子,我先放这儿。"他说。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搬。"
"你要是一直不通,那就一直放着。"
他走到门口,回过身。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
不是生气。
是那种看着一个东西慢慢掉下去的看。
"我上个月给你打电话。"我说。
"对。"他说。
"我说了什么。"
"你说,"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回不去。"
"你说,'你不回来,你怎么知道他不在'。"
——
他走了。
门被带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地上那个箱子贴着胶带,胶带在灯下面反光。
我走过去,蹲下来。
我用指甲抠那个胶带的边。
抠了两下,抠开一个角。
我把箱子打开了。
我把那件外套拿出来。
是我给他买的。前年冬天,一百二十块钱,在批发市场。
我把外套抱在怀里。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口。
我把门推开。
他在里面。
他坐在椅子上。
我没有进去。
我抱着那件外套,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我说:"小远。"
"你爸要收你的东西。"
"妈不让。"
第17章 我算了一笔账
一月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请了两天假。
第一天,我去了一趟医院。
不是看病。是去复印东西。
我到档案室,说我要复印我儿子的病历。
窗口里的人查了半天,说,没有这个人的记录。
我说去年七月十二号,晚上十点多送来的,抢救了一个多小时。
他说,您再说一遍名字。
我说了。
他敲了几下键盘。
"没有。"他说,"系统里没有。"
我说,那你查七月十二号晚上急诊的登记本。
他翻了翻,翻出一个本子。
他翻到七月十二号那一页。
那天晚上一共有十一个病人。
第一行到第十一行的名字,都写得很满。
只有第七行是空的。
那一行的格子画在那儿,中间什么都没有。
窗口里的人看了看我。
"可能是漏登了。"他说。
"你把这个格子给我复印一下。"我说。
他愣了一下。
他复印了。
纸出来的时候我拿过来看。
第七行那个格子,是空的。
——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
我去办一件事。
我去给我儿子注销户口。
窗口是一个年轻的女警。
她问我要材料。
我带了。我带了出生证明、户口本、医院的死亡证明——那张死亡证明是去年七月发的,纸已经有点发黄了。
她看了看。
"您怎么现在才来办。"她问。
"一直没空。"我说。
她敲了一会儿键盘。
"办好了。"她说,"户口本这里我打个戳。"
她把户口本递给我。
我翻开看。
"李秋萍"那一页还在。
"沈建国"那一页还在。
沈远那一页。
那一页上,最后一行写着:注销,2026年1月5日。
我看了很久。
我把户口本合上。
我说:"谢谢。"
——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我的手在抖。
我不是难过。
我是在算账。
我在算一笔账。
——
去年七月十二号,他没了。
八月十号,他回来了。
从那以后,他每过一阵子就少一样。
七月到八月,他什么都没少(那时候他还没回来)。
八月到十月,他少了影子。
十月到十一月,他少了声音。
十一月到十二月,他少了相册里的脸。
十二月,他少了水里的波纹。
一月,我算不清了。
我一月已经写不出他的名字。
如果他每两个月少一样,一样一样地少下去,那么到他"什么都不剩",大概还要一年。
问题是我。
我比他掉得快。
他掉一样是两个月。我掉一样是一个月。
我十一月还能一眼看见他。十二月我要盯着看。一月我要很用力才能看见。
照这个速度,我再过两个月,就看不见他了。
再往后,我会把他忘掉。
那时候,他就在门口站一百年,我也认不出来。
——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坐了很久。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起来,找了一个塑料袋。
我把他的东西装进去。
他那双四十一码的球鞋。
他写过的、空白的练习册。
相册。
他初中毕业照。
他去年放在书包侧兜里的那支黑笔。
那个他找了三天的充电线。
我一共装了十几样。
我把袋子系上。
我没扎死。我留了一个口。
我把袋子放在鞋柜上。
然后我走到他那屋门口,把门推开。
他在里面。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我没有进去。
我站在门口。
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小远。"
"妈要跟你说一件事。"
"说完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
第18章 我不许他死
我没有说完那句话。
我说了一句"妈要跟你说一件事,说完以后你想怎么样都行",我就站不住了。
我在门口的地上坐下来。
不是晕。是腿软。
我坐在他家门口的地上,背靠着墙。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们俩并排坐在门口的地上。
屋里的灯没开。走廊那头的声控灯亮着,从门缝里进来一条。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开口了。
我说:"小远。"
"你去年七月十二号,在水库淹死了。"
——
我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平。
是我自己的声音。
"不是的。"
我听见我自己说。
我说:"他没死。"
我说:"他回家了。"
我听见我的嘴在说话,可这话不是我让它说的。
我闭了嘴。
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
他坐在我旁边。
他转过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脸。
我看得见那张脸。今天我看得很清。
他也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
"妈,是你自己。"
——
我坐在门口。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他在留。
是我在留。
一开始,确实是他自己回来的。是他舍不得,他不甘心,他想回来。
可这一年零五个月,是他一天一天地陪着我在这个屋子里过。
他没想赖着。他早就想走了。
是我。
是我每天做饭做两份,是我给他留着碗,是我不许他说那句话,是我把家里三十多处写上他的名字。
是我在留他。
他不是不肯走。
他是走不了。
因为他一走到门口,就有东西在等着他。
那碗饭。那双鞋。那个碗底压着的纸条。
只要家里还有东西等着他,他就能留下。
这不是给他的规矩。
这是给那个说话的人的规矩。
我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把规矩立起来了。
规矩是为我立的。
——
我坐在门口的地上。
我坐了很久。
我站起来,走到鞋柜前面。
我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
袋子里的东西我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先是球鞋(我把它放回鞋柜)。
然后是练习册(我放到书架上)。
然后是相册。
相册我拿在手里,翻了两页。
然后我把它放回抽屉里。
最后是那支黑笔。
我把那支笔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把它插回他书包的侧兜里。
我把书包挂在椅背上。
袋子空了。
我把袋子叠起来,扔进垃圾桶。
我回到门口。
他还在那儿。
他站着,看着我。
我说:"小远。"
我说:"妈不争了。"
——
那天晚上,他坐在他屋里的床上。
我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后来我说:"你走的时候,别回头。"
他没动。
我又说:"你要回头,妈就留你。"
我说:"妈留得住你,你放心。"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笑。
我笑的时候,脸上是在往下淌水的。我拿手抹了一回,抹了两回。
我说:"妈这次不留了。"
我说:"妈就是想记住你。"
——
我说完,他没有动。
他坐着,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
我抬手,接住了他的手。
那一层凉,比我印象里还薄。
他低下头。
他凑到我耳边。
他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我听见了。
非常清楚。
他说的是:
"妈,我叫沈远。"
第19章 最后一顿晚饭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我站起来,去了厨房。
我把米淘了。
我多淘了一把。
我洗了四根青菜,切了一块瘦肉,打了一个鸡蛋。
我炒了两个菜,做了一碗汤。
我盛了两碗饭。
我把两碗饭端到桌上,一碗放在我这边,一碗放在我对面。
我在椅子上坐下。
我说:"吃饭。"
——
他坐过来了。
我看得见他。
我看得很清楚。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他低着头看碗。
后来他拿起筷子。
我看见那根筷子动了一下。
碗里的饭,少了一点。
我坐在对面,慢慢地吃我自己的饭。
我一边吃一边说话。
我说:"你六岁那年掉进村东头的池塘,是你赵叔把你捞上来的。你回来的时候,鞋没丢,手里还捏着一个玻璃球。"
我说:"你小学四年级得过一次三好学生,你把奖状卷成筒,塞在书包里,回来我翻你书包才翻出来。"
我说:"你八年级那年跟你爸吵过一架。你说他不回家,他说他不回家是为了这个家。你后来在阳台上站了两个钟头。"
我说:"你高一那会儿数学挺好。陈老师说让你当课代表。你不好意思答应,跟他说等两天。"
我说:"去年六月,你说你要考大学,你说要带我去北京。我说我晕车。"
我说:"你说那我们坐高铁。"
我说:"我说高铁我晕得更厉害。"
我说:"然后你笑了。"
——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停。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怕停下来。
我知道我一停,这顿饭就吃完了。
——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看到他对面的碗。
碗里的饭没了。
一粒都没剩。
他把碗放下。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搁得很正。
然后他站起来。
——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听见有脚步声。
不是地上响的那种。是空气被压着,一下一下。
他走到客厅。
他走到鞋柜前面。
他停了一下。
我猜他在看那双球鞋。
然后他走到门口。
——
我坐在饭桌前。
我把最后两口饭吃完。
我把碗里的汤也喝完。
然后我站起来,把两个碗收了。
我端着碗站在水槽前面。
我在水槽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没有回头。
我说:"小远。"
"门把手在底下,往下压。"
——
门口安静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然后又是很轻的一声。
是门被合上的声音。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响。
我在水声里站了很久。
——
那天晚上我把厨房收拾干净。
我把垃圾袋拎下楼,扔进了桶里。
上来以后,我洗了澡。
我换了一身干净睡衣。
我坐在床上。
我没有进他那屋。
我把灯关了。
我躺下来。
我在黑里睁着眼睛。
我在等一件事。
我在等他像原来那样,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没有等到。
——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了。
我光着脚,走到他家门口。
我把门推开。
窗帘没拉。外面路灯的光落在床上。
被子是掀开的。
被子上有一个人的形状。
——不是一个人躺在上面压出来的那种形状。
是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后来走了,留下来的空。
我走过去。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形状。
是凉的。
但是不薄了。
是那种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凉。
我把手收回来。
我站在床前面。
我没有哭。
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走了好。"
第20章 那个字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我扫的是文化路那一段。
扫到一半,我停下来,坐在花坛上。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我打开备忘录。
我在上面写。
我写"沈"。
我往下翻联想框。
翻了很久。
我看见了。
在那堆字里面,有一个"远"。
我把手写调出来。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写。
写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那个字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我自己愣了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又写了一遍。
又写了一遍。
一共写了七遍。
七遍都对。
——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坐车去了老家。
我先去了水库。
台阶上没人。
冬天水位更低,岸露出更大一片。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我对着水面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记住了。"
"他叫沈远。"
"他去年七月十二号没的。"
"我记住了。"
——
我从水库上来,去了赵凤兰家。
她家的院门还是开着的。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
她面前有一张矮桌。
桌上有一只碗。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我走过去。
我在她旁边的地上蹲下来。
"赵大妈。"
她抬头看我。
"你是谁家的闺女。"
"我姓李。"我说,"我上回也来过。"
她"哦"了一声。
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吃。"她说,"他今天不吃了。"
"他昨晚咳了一宿,今天没起来。"
"我给你盛一碗。"
——
我从她家出来了。
我走在村里的路上。
我走的时候,一直回头看那扇院门。
我知道,她还坐在里面。
她面前那碗粥,还会再热一遍。
她还会再熬一回。
她会一直熬下去,一直问他喝不喝。
直到她连"喝"都忘了。
——
那天晚上回到城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户口本从抽屉里拿出来。
我翻开。
沈远那一页。
最后一行还是那七个字:注销,2026年1月5日。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户口本合上,放回抽屉最里面。
我又拉开另一个抽屉。
我把那本练习册拿出来。
我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是我用铅笔涂出来的字:
妈,你别记了。
我也快不记得你了。
我看着这两行字。
我从笔筒里拿了一支黑笔。
我在那两行字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得很慢,一笔一笔。
那行字是:
记。
妈替你记。
——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我睡的时候没有关他屋的门。
我睡到半夜,醒了一次。
我躺着听。
屋里很静。
只有楼下有人推着一辆装东西的车过去,轱辘响了两下。
我躺着,听了很久。
我在等一个声音。
我在等他打字。
我知道他手机没电了。
我知道那件事是真的。
我心里其实一直知道。
只是这一年零五个月,我一直有一个更结实的想法压在上面:
我不能知道。
知道了,他就得走。
——
现在我承认了。
我躺在黑里,把这句话对自己说了一遍。
我儿子去年就死了。
我说完,翻了个身。
然后我就又睡着了。
那一觉睡得很沉。
没有梦。
尾声 今天也记住了
三月十一号那天,天挺好。
我扫的是文化路那一段。
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学生们在放学。
一大群人从校门里涌出来,穿着蓝白条纹的校服。
我推着车,往路边让了让。
车停了,我站着看。
人群里有一个人,个子挺高,走路有点外八。
我看了两秒。
我把车靠在树上,跟了上去。
我跟了半条街。
前头那个人回头了。
是一张不认识的脸。
我停下来。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
然后我回到我的车旁边,把扫帚拿起来,接着往前扫。
——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把包放下。
我先去了厨房。
我把米淘了。
我淘了一把。
我洗了两根青菜。
我炒了一个菜,做了一小碗汤。
我盛了一碗饭。
我坐下来,吃完了。
我一个人的饭,吃得挺快。
——
吃完饭,我洗碗。
洗到一半,我看见碗柜最上面那一层。
那一层上摞着几只碗。
最上面那只是白底蓝边的。
去年八月十号那天,我把这只碗翻过来扣在桌上。
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我把碗端起来了。
纸条我没扔。
我一直把它压在碗底下。
现在那只碗已经摞在最上面一层了。
我把手伸上去。
我把那只碗端下来。
碗底,那张纸条还在。
——
我把纸条拿起来。
纸已经黄了,边上卷着。
我打开。
上面是四个字。
是圆珠笔写的。
字很丑。
那是我的字。
是我去年七月十二号晚上,在水库的台阶上写的。
我写完,把它塞进了兜里。
我忘了。
那四个字是:
"你回来吧。"
——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原来是这样。
是我写的。
那天晚上我在岸边坐了三个钟头,我对着水面说了很多话。
我说你不该下水。
我说你不该去救那个人。
我说妈错了,妈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
我说妈跟你说话你不听。
最后我说了这四个字。
我又把它写下来了。
我写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伤心话。
原来不是。
说出口的,和写下来的,是一样的。
——
我把那张纸条折起来。
我走进客厅。
我打开冰箱门。
冰箱门上,我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
写得很大。
我把冰箱门关上,退后两步,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那张纸条贴在餐桌上,用盐罐压住。
我坐下来。
——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小远。"
"今天也记住了。"
——
窗外面,天还没黑。
楼下有人推着一辆装东西的车过去,轱辘响了两下。
我把桌上那碗剩汤收进了冰箱。
我把灯打开。
我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
我又念了一遍那三个字。
我把手放在冰箱门上。
我说:"明天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