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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4:21:09

我夫君有四房姨娘。

一个祖上显贵,一个陪嫁进门,一个出身清白,还有一个是从戏班子里赎回来的。

前头那位夫人病了两年,没熬过来。她们倒好,平日里争得满府鸡飞狗跳,到了席上,只要红着眼圈说几句想念姐姐的话,照样能坐主桌。

我刚进门时,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误闯进来的乡下猫。

「一个小丫头,也想管我们?」

我说:「你们不听话,我就把侯爷送去陪前头那位夫人。」

四个人齐齐愣住。

我挽起袖子,把她们一人一个打发回院子。

男人怎么了?真把我惹急了,我就让他守着祖宗牌位过日子。谁也别想好过。

敬茶那日,孙姨娘先把茶盏搁下了。

「我祖父救过老侯爷,侯府上下都该敬我三分。」

我叫梁福:「家祠里给孙姨娘祖父立个牌位。她既这么念着老人家,就去添香守一夜,天亮再回来。」

孙姨娘的手还压着茶盏,没松。

冯姨娘跟着开口:「我姐姐是侯爷的原配,我是陪她嫁进来的。」

「你姐姐葬在城西。既然想她,我叫车送你去添土。孙姨娘守家祠,正好不耽误你们说话。」

顾姨娘皱着眉:「我是清白人家出来的,不能由人打骂。」

「没人打你。」我看向梁福,「她既然识字,往后教下人认账。账上少一个铜板,就请她找出来。」

柳姨娘端着茶,迟迟没喝。她手边的帕子绣着一枝软绵绵的柳条,声音也软:「侯爷最疼我,从不让我早起。」

「那我不叫你早起。」我说,「今晚你去厨房盯着煮药,药没熬好,谁也不许回去。你既不早起,自然得晚睡。」

柳姨娘放下茶盏,没再说话。

梁福站在一旁,像是想替她们开口。我把四盏茶看了一圈:「还有谁要替侯爷立规矩?」

厅里没人答。

我抽出帕子擦了擦手。真新鲜,没有金刚钻,还敢来揽这瓷器活儿。

也不打听打听我姓甚名谁。

我叫沈荷,家里开粮铺,父亲有四个女儿。四个姐姐先后出嫁,把各自的夫家管得服服帖帖。

大姐嫁给屠户,丈夫进门先洗手,手没洗干净不许摸灶台。二姐嫁去染坊,丈夫偷拿公中银子养外室,被她当着两家长辈的面捆回来。三姐的婆婆爱在席上摆长辈架子,三姐就把她的私房账摆上桌,此后那家人吃饭,再没人提谁高谁低。

四姐嫁给读书人。男人婚前说不纳妾,婚后却把表妹领进门。四姐只问了他一句:「你是要我留下,还是要她留下?」

那男人到今天还没把表妹送出门。

所以全县都知道,沈家的姑娘不好糊弄。

父亲却不觉得这算什么本事。他只觉得闺女嫁进富贵人家,能吃饱穿暖便是福气,夫家有妾没妾、妾室讲不讲理,都是小事。

去年冬天,镇北侯陆承安的夫人病死了。陆家托媒人来求亲,说侯府清静,陆侯爷常年在外,后宅不过四房姨娘。

媒人把四个姨娘说得像四间空屋子。

父亲一听「侯府」二字,眼睛就亮了。我几个姐姐挤在一张桌边,轮着问媒人前头夫人是怎么死的。

「夫人身子弱,病了一场,没熬过来。」媒人笑道。

三姐问:「病了多久?」

媒人顿了顿:「两年。」

「两年里请过郎中吗?」

「京城有名的郎中都请了。」

「既然都请了,为什么还是病死了?」

媒人的笑挂不住了。

父亲赶紧打圆场,说侯府门第高,姨娘也都是守规矩的人。大姐把手里的瓜子壳放在桌上:「守不守规矩,媒人当然挑好听的说。」

那晚,陆家的帖子压在桌角。帖子底下夹着一张旧纸,是我早些年替粮铺记下的一笔欠款。三年前秋灾,沈家送米到陆府,粮钱只收了一半,剩下的父亲早当作坏账。

我把那张纸看了许久,折好,收进木匣。

婚事还是定了。

父亲说,嫁过去便是侯夫人,不必再算一斗米值几文。

我问:「我嫁过去,能自己看账吗?」

父亲皱眉:「你是去做夫人,又不是去做账房先生。」

我没再问。

陆承安在外带兵。迎亲那日,他只露了半面,回门之后便又去了营里。我听说他不爱管家事,只要内宅不闹到跟前,几位姨娘爱怎么争就怎么争。

到了侯府第一天,孙姨娘便带着另三位来敬茶。

她把茶盏放得很重,茶水溅到桌面。冯姨娘掩着嘴笑,顾姨娘盯着我手腕上的旧银镯,柳姨娘连茶都没端,只拿帕子遮着嘴。

「夫人初来乍到,府里的规矩怕是不熟。」孙姨娘说,「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们。」

「我们在府里住得久,也能替夫人分担。」冯姨娘接话。

顾姨娘看了眼我的镯子:「夫人从前是商户女,没见过侯府规矩也正常。」

柳姨娘这才把茶放下:「侯爷不喜欢人逼他做主。夫人刚过门,还是少管些事,免得侯爷为难。」

梁福在旁边打圆场:「四位姨娘在府里多年,说话直,夫人别往心里去。」

我把茶喝了。

「我没往心里去。」

几个人神色刚松,我又把茶盏放回桌上:「我记在账上了。往后领银子,写一笔;领粮,也写一笔。谁记不清,就从头学。」

孙姨娘问:「夫人要查我们的账?」

「侯府的账都要查。」

「这府里的钱是侯爷的。」

「侯爷娶我进门,就是让我管家。账不让我看,我拿什么管?」

冯姨娘把笑收了:「我们是侯爷的人,难道还要受你审问?」

「你们是侯爷的人,我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谁高谁低,用不着你教。」

梁福的手缩进袖子里。我看着他:「账房在哪儿?」

「西院。」

「带我去。」

孙姨娘推开茶盏:「夫人新进门就查账,是不信任我们?」

「是。」

她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笑意卡在脸上。

西院的周账房见我进门,先把桌上几本账往里推了推。

「拿出来。」

他看向梁福:「侯爷吩咐过,府里的账只给他看。」

「侯爷没吩咐过把家交给我?」

梁福低头:「侯爷确实说过,府里交由夫人做主。」

周账房仍没动。

我说:「那就去问侯爷。问清之前,府里不支一文钱。姨娘添衣裳,从月例里出;厨房买菜,先用剩菜。你若怕出错,现在就去问。」

周账房脸色发白,把账册抱了出来。

四房的月钱记得清清楚楚,前头夫人的药钱却都记作杂用。我翻到后头,一页账被撕去一角。

「缺的那页呢?」

周账房说:「兴许年久磨损。」

「这账才三年。」

他没答。梁福的鞋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我把账册合上:「今天先到这里。四房月例按旧例发,此前多领的,等侯爷回来再算。」

孙姨娘当晚来过,叫丫鬟送了一盘金丝酥。

「账房先生年纪大了,手脚慢,夫人别为难他。」她坐在对面,酥饼一块没动。

我说:「账上若少了银子,不是他手脚慢,是我眼睛瞎。」

「侯爷最不喜欢家里闹得难看。」

「那你别闹。」

她看了我一会儿:「你真以为侯爷会站在你那边?」

「我不需要他站在我这边。我只要他回来时,看见事情已经做完。」

孙姨娘走到门口,回头提醒我:「年纪轻,话别说太满。」

她走后,顾姨娘来了一趟,手里抱着一包旧衣裳。

「账上有些银子不是我们拿的。」她站在门边,没有落座。

「你知道是谁拿的?」

「不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顾姨娘把布包放在桌上:「这是前夫人的衣裳。她临终前说,别扔。」

我解开布包。里面叠着一件青色夹袄,袖口磨薄了,里衬有处针脚拆开又缝上。

顾姨娘盯着那处缝补:「她那时说,药苦,账也苦。我没听懂。」

我把夹袄收进柜子:「现在懂了吗?」

「不敢懂。」

她没再说,转身走了。

四房院子和库房的钥匙,很快都交了上来。只有西院一间旧屋的钥匙,梁福说早就遗失了。

「屋里放什么?」

「前夫人的旧物。」

「为什么不清点?」

「侯爷不让动。」

我没再追问,只让人把门窗封好。

陆承安回府那天,正赶上晚饭。桌旁四张姨娘的椅子空着,他看了看,问:「她们呢?」

我给他盛饭:「孙姨娘在家祠添香,冯姨娘去城西给前夫人扫墓,顾姨娘在账房教人认账,柳姨娘在厨房看药。」

他拿筷子的手停了停:「你把她们都支走了?」

「她们说愿意尽心帮侯府,我给她们安排了事。」

「你知道她们各自什么身份吗?」

「孙姨娘祖父救过老侯爷,冯姨娘是前夫人的妹妹,顾姨娘出身清白,柳姨娘是你最疼的人。」

他没再问,只低头吃饭。

我看见他把一块鱼肉挑到盘边,才问:「前头夫人吃药的账,为什么缺了一页?」

「你翻了账?」

「我管家,不该看账?」

「账房的事自有账房管。」

「侯爷把家交给我了。」

他把筷子放下:「以前的事不要追着问。先把院里的事理顺,别闹得满府不安生。」

「一页账也能叫侯爷不安生?」

他没有回答。

饭后,他叫梁福把四位姨娘请来。孙姨娘说我罚她们敬茶,冯姨娘说我不让她想姐姐,顾姨娘只说不敢怪我,柳姨娘则提起厨房那锅药,说她白天守到晚上,实在没歇下。

陆承安听完,问我:「你是立规矩,还是存心折腾她们?」

「她们若觉得累,我可以减事。」我把账册推到桌上,「但药钱是谁花的,账房不肯说。侯爷查清楚,我就不问了。」

孙姨娘立刻道:「我每月只领自己的份例,没碰过药钱。」

冯姨娘说姐姐病后她天天去看,柳姨娘说药都是管家送的,顾姨娘垂着眼没有开口。

陆承安问梁福:「账房怎么回事?」

梁福答:「旧账有些损坏,属下还没来得及补齐。」

「把账房和采买的都叫来,当面核账。」我说。

陆承安皱眉:「今晚不必。」

「明日?」

「明日有事。」

「后日?」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沈荷,别得寸进尺。」

「我只问一页账。」

这顿饭就此散了。

他去了书房,姨娘们却没走。孙姨娘留下来说我年轻,不懂府里的难处;冯姨娘抹着眼泪,说姐姐死后,连留点念想都不行;柳姨娘端起桌上那碗药汤,提醒陆承安药凉了。

我走到门外,听见陆承安说:「她问什么,你们先别搭话。」

第二天,府里请了几户亲戚吃饭。

席上,孙姨娘让人摆出一只首饰盒,说是前夫人留下的,想送给冯姨娘留作念想。

冯姨娘没碰那盒子:「姐姐的东西,我不能收。」

「她生前最疼你。」孙姨娘说,「你留着,也算念她。」

陆承安坐在主位上,没拦。

我看了一眼:「这不是前夫人的首饰盒。」

孙姨娘捏着茶盏:「夫人怎么认得?」

「库房里那只紫檀盒,锁扣刻着她的名字。这只梨木盒不是。里面的簪子也不是她常戴的样式。」

亲戚中有人停了筷子。

孙姨娘笑意淡了:「不过几件旧首饰,夫人何必当众挑我的错?」

「是你说要把前夫人的东西送给她妹妹,我才问。你送自己的东西,我不拦。」

冯姨娘把盒子推回去:「我不要。」

一位表姑替孙姨娘说话:「她在夫人病时陪了多年,拿几件东西送妹妹,也不算什么。」

我问:「表姑知道前夫人吃药的钱从哪里出?」

表姑夹菜的手停住:「我不知道。」

「那就别替她们说话。」

陆承安道:「今天是家宴。」

「所以我只问一句。若在账房问,她们又说我不敬长辈。」

孙姨娘叹了口气:「姐姐的死本来就叫人难过,如今她的东西还要拿出来评断。侯爷,我说什么都没用。」

冯姨娘看着她:「你刚才说这盒子是姐姐的。」

「我记错了。」

「你连她常用的盒子都认错?」

孙姨娘把盒子往回收:「一只盒子而已。」

「你说的每句话,都成了一只盒子而已。」

陆承安让人把盒子收走,叫大家继续吃饭。席上没人再动筷。

亲戚散后,他把我叫到书房。

「你非要让所有人下不来台?」

「她拿前夫人的名头说假话,我问了一句。」

「她在府里多年。你刚进门,不能给她留点体面?」

「前夫人的体面呢?」

他脸色沉下来:「别总拿她说事。」

「我问的是账。」

「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问:「那缺的账页呢?」

他没答,出了书房。

傍晚,梁福来报,西院旧屋的钥匙找到了,在周账房抽屉里。

「周账房怎么说?」

「说是前夫人交给他的。什么时候交的,他答不上来。」

「周账房要辞工。」梁福又道。

「等侯爷回来再说。若侯爷让他走,就问侯爷那页账在哪里。」

第二天,我带人去旧屋。冯姨娘在门口拦住我。

「那屋不能开。」

「为什么?」

「姐姐的旧物在里面,她病后不喜欢别人碰。」

「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知道不能开?」

冯姨娘把钥匙攥在手里:「侯爷不让动。」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挡了一步,梁福在旁边低声劝:「夫人,要不等侯爷回来?」

「昨天等过了。」

门开后,里头堆着几只箱笼,桌上压着信和账册。冯姨娘看见账册,伸手想拿,我先一步挡住。

「那是姐姐的东西。」

「她是侯府夫人,东西自然是侯府的。」

「你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我只想知道,她病了两年,药材为什么都记作杂用。」

冯姨娘的手落了下去。

周账房被叫来时,站在门口一直擦汗。

「账册谁放的?」

「不知道。」

「钥匙在你抽屉里。」

「前夫人让我保管。」

「账页缺了,为什么不补?」

「我不敢。」

我翻开账册,前头几页记着每月药材支出,最后一页写着:侯爷回府,停药三日。

「这是谁写的?」

周账房说:「前夫人。」

「停药三日之后呢?」

「不知道。」

冯姨娘低声道:「姐姐后来病重,药是孙姨娘送去的。」

「谁买的?」

「账上没写。」

「陆承安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

梁福来报:「侯爷回府了。」

陆承安进屋,一眼看见桌上的账册,问我:「谁让你开的?」

「钥匙找到了。」

「我说过旧屋不许动。」

「账册里写着你回府那日停药三日。你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孙姨娘跟着进来,柳姨娘在她身后。孙姨娘看见账册,先道:「姐姐病后府里混乱,账上记错几笔也寻常。」

「哪几笔错了?」我问。

「我记不清。」

「你怎么知道错了?」

「我不是账房。」

「账房说是前夫人记的。」

孙姨娘看向冯姨娘:「一个死人的字迹,谁能作准?」

冯姨娘说:「那是姐姐的字,我每年都收她的信。」

「你说是就是?」

陆承安开口:「都别说了。」

我问他:「账上写着你回府那日停药。你若不知道,谁做的主?」

「我当时不在府里。」

「谁停的?」

「梁福。」

梁福跪了下去:「侯爷,是孙姨娘说药材断了,让先缓几日。属下以为是您的吩咐。」

孙姨娘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

「那日您去账房取过药钱。」

「我取的是自己的月例。」

周账房这时才开口:「三日的药钱,是孙姨娘叫人拿走的。她说侯爷不在,前夫人用药太费银子,等侯爷回来再说。」

陆承安看她:「你拿了药钱?」

孙姨娘咬住唇:「我拿的是自己的月例。」

「账上写的不是。」

「周账房早被夫人收买了。」

我问:「我进门前的账,怎么收买?」

「她可以提前安排。」

陆承安没接这话,转向周账房:「还有什么?」

周账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前夫人去世前交给我。她说,若侯府换了夫人,就把这个交出来。」

我问:「为什么现在才拿?」

「孙姨娘不许我离府。」

孙姨娘往前一步:「胡说!」

周账房把纸放在桌上:「这是她的手书。」

陆承安伸手来拿,我按住纸角。

「侯爷先听她说完。」

他看着我:「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她留下了什么话。」

「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才不能让这句话也没了。」

孙姨娘忽然扑过来抢纸,梁福伸手拦她,纸边被扯开。我抽回手,将它展开。

上头只有一句:承安,药不是我自己停的。若我没熬过这个冬天,别让孙家再碰侯府的账。

陆承安看了几遍。

孙姨娘说:「姐姐病重时神志不清,侯爷不能凭一句话定我的罪。」

我问陆承安:「这字你认得吗?」

他没有答。

冯姨娘说:「我认得。她每封信都是这个字。」

孙姨娘盯着她:「你早知道?」

「不知道这句话。她病重时,我怕惹你,没替她说过一句话。这件事我认。可我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陆承安把纸收进袖中:「孙氏,先回院里。」

「你信一个才进门的商户女,不信我?」

「回去。」

孙姨娘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找到一页账,不算赢。等你看见姐姐留下的东西,再问我是谁害她。」

她走后,陆承安也离开了。

周账房告诉我,前夫人临终前还交给他一把小铜钥匙,能开内库最里头的柜子。钥匙一直藏在他衣襟里。

我看见钥匙齿上有新磨出的痕迹:「有人试过?」

他点头:「前几日孙姨娘来过。」

「她说什么?」

「她说侯爷不会让您查到底。」

晚饭前,我把四位姨娘叫到厅里。孙姨娘先称病不来,陆承安到后,她才换了身素衣出现,脸上敷着薄粉。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把前夫人留下的东西交出来。」

「我不知道夫人说什么。」

「你去过旧屋。」

「去看姐姐旧物,有什么错?」

「拿了什么?」

「没有。」

我看向陆承安:「钥匙能开内库柜子。我明早去开。」

陆承安说:「她留下的东西,我会处理。」

「你处理了三年,账页还缺着。」

他伸手:「把钥匙给我。」

我没给。

孙姨娘趁势道:「夫人又要查账又要搜院子,侯爷,这样下去府里谁还过得安生?」

冯姨娘站在一旁:「孙姨娘,若你拿了姐姐的东西,就还回来。」

孙姨娘转头看她:「你也来帮她?」

「我只问你。」

「你有什么资格问?」

「姐姐把钥匙交给我时,我没敢接。她死后,我也不敢替她说话。你骂我,我认。可我不想再装了。」

孙姨娘看向陆承安:「她们都要逼死我。」

「今日先散了。」他说。

我把钥匙收起:「明日开柜。侯爷若不许,就把账册和手书也一并收走。」

他盯着我:「你是在逼我?」

「是。」

屋里没人再说话。

陆承安最终道:「明日再说。」

第二天一早,内库门前站了不少人。梁福带着两个库房管事,周账房拿着钥匙。陆承安先到了,孙姨娘也来了,身后跟着冯姨娘和顾姨娘。

我把钥匙递给周账房:「开。」

柜门里没有金银,只放着一只旧木匣。

孙姨娘开口:「那是姐姐遗物,不能乱动。」

「你不是不知道柜子里有什么吗?」

她没接话。

匣子里有几张药铺收据、一只空药瓶,还有一本小账册。账册末尾夹着一张薄纸。

陆承安伸手:「我来。」

我看了眼他的手:「侯爷想先看什么?」

他把手收回去。

纸上写着:孙家拿走的药银,四百二十两。承安在家时,药照常送来。他不在时,便有人说我用药太多。

下面列着几个经手人的名字,最后一个是梁福。

梁福跪下:「夫人,属下有罪。」

孙姨娘说:「伪造的。」

冯姨娘认出字迹:「这是姐姐的字。」

陆承安拿起空药瓶:「这是什么?」

周账房说:「前夫人临终前用过的药。郎中后来验过,里面掺了会让人昏沉的东西。」

「谁验的?」

冯姨娘说:「我偷偷拿去问过药铺。掌柜不肯多说,我没有证据证明是谁换的药。」

柳姨娘站在后头,一直没出声。

我问她:「药是谁送的?」

她抬头看了孙姨娘一眼:「我送的。」

孙姨娘厉声道:「你疯了?」

「你说侯爷不在,姐姐用药费钱,让我送一帖安神药。我以为只是让她睡一觉。后来她病重,抓着我的手说药苦,叫我把药瓶留下。我没敢说。」

「现在倒会推责任了。」

「我没说自己没错。」柳姨娘把手里的帕子放在桌上,「药是我送的。侯爷问,我就照实说。」

陆承安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以前怕你。现在怕我自己。」

「你拿过多少银子?」

「孙姨娘给我十两,说是辛苦钱。我没花,放在箱底了。」

孙姨娘道:「胡说。」

「银子在我院里,可以去搜。」

陆承安没叫人去搜,只对梁福说:「把当年管药的人都找来。」

孙姨娘急道:「侯爷,你信她们?一个商户女,一个怕事的冯氏,一个惯会装可怜的柳氏,凑在一起就能定我的罪?」

「我没有定罪。」我说,「证据摆在这里。谁说它是假,谁就拿证据来。」

孙姨娘抓起薄纸要撕。冯姨娘握住她的手腕:「别撕。」

孙姨娘甩开她:「你也配拦我?」

「我配不配不重要。那是姐姐的字。」

陆承安夺过纸,对梁福道:「把孙氏送回院里,门外看守。没查清前,谁也不许动她的东西。」

孙姨娘盯着他:「你为了她关我?」

「为了查清楚。」

「你心里知道,姐姐病死不是我的错。」

陆承安沉默片刻。

我问:「侯爷知道什么?」

他看着那几封收据:「郎中说过,她不能再用那种药。我离府前交代过。回来时,药已经停了。我怀疑过孙氏,却没有查。」

「为什么?」

「我不想听她说姐姐病得厉害,也不想承认自己不在府里。」

「所以你娶我来管家,不是觉得我能管好,是你不想再碰这些事。」

他没有否认。

「现在还想把账收回去吗?」

「账交给你。」

孙姨娘被人带走,临出门时忽然对陆承安说:「她不是为了你才嫁进来的。你迟早会知道。」

陆承安问她是什么意思,她没回答。

我合上木匣:「先把前夫人的账查清。其他事以后再说。」

周账房却递来一张旧收据:「夫人,前夫人还留了这个。」

上头记着三年前送到陆府的一批米,落款是沈家粮铺。我认得自家的旧铺名。

秋灾那年,沈家送米给陆府,陆家说是买来供下人吃,只付了一半粮钱。剩下的,父亲早当作坏账。

收据背面有前夫人的字:这批米救了府里的人。替我还给沈家。

陆承安问:「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年粮是谁送的?」

「账房说是孙家。」

「是沈家。」

他看向我:「你早知道?」

「只知道家里有这笔坏账,不知道粮送进了陆府。」

「你嫁进来,是为了这笔钱?」

我把收据折好:「婚事是父亲定的。我今天才知道这笔账跟前夫人有关。」

门外的孙姨娘听见了,笑了一声:「侯爷,看清楚了,她进门就是翻旧账的。」

我问她:「你希望我把收据还给你?」

她没答。

陆承安说:「我会把欠沈家的粮钱补上。」

「你补给我父亲,不是还给前夫人。」

「她已经不在了。」

「她替你记着这笔账,也替沈家记着当年的情分。你要还的是她替你留的话。」

陆承安看着收据:「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以后呢?」

「给你一个交代。」

「是给我,还是给她?」

他没有回答。

孙家很快来人。孙姨娘的哥哥孙茂带着族中长辈进府,开口便要接妹妹回去。

「这是孙家的女儿,不是陆家的犯人。」

陆承安说:「旧账还没查清,她不能出府。」

孙茂拍桌:「要查上公堂查,侯府有什么资格扣人?」

我说:「没人说她是犯人。只是账牵涉府里的人,要问清楚。」

他转向我:「一个新妇,少插嘴。」

「这是我家。」

「这是陆家。」

「我是陆家的夫人,府里的账归我查。」

孙茂看向陆承安:「侯爷,你就让个商户女在这里发号施令?」

「夫人的话,也是我的话。」

孙茂脸色沉了下来:「孙家这些年为侯府做的事,你都忘了?」

「账上有记。」

「我妹妹伺候你多年,没有功劳?」

「有。」

「那你还为一张纸把她留在府里?」

「我没说要关她一辈子。」

孙茂指着账册:「死人写的字也能作证?」

「药铺收据、药瓶、账房证词都在。你说它们是假的,就把药铺掌柜和送药的人叫来。」我说。

孙茂放话明日告官。我把收据往他面前推了推:「请便。沈家送的米有凭据,陆家欠的钱也有凭据。正好一起查。」

他带人走后,陆承安问我:「你父亲知道那批粮的事吗?」

「只知道有笔坏账,不知道前夫人写过这句话。」

「你不必替她要钱。」

「我不是替她要,是替父亲要。该拿的钱,一文不少。」

「若钱被孙家拿走了呢?」

「那就叫拿的人还。」

冯姨娘抱来一只木盒:「这也是姐姐留下的。她说若有一天侯府肯听,就交给新夫人。」

里面是一叠家书,最上面一封写给陆承安。

我把信递给他:「看吗?」

「你先看。」

信里没骂人,只写药苦,问他什么时候回府,又说沈家送来的米救了府里三十几口人。孙家拿了粮钱,却对外说是孙家的恩情。

末尾写着:承安,你若回来,别只问我病得怎么样。先问一问,府里的人有没有饭吃。

陆承安看了很久,才说:「我没看过这封信。」

「为什么?」

「她病后不肯见我。孙氏说她不想我回府,我就没再来。」

冯姨娘说:「姐姐没说过这话。」

陆承安把信放回盒子:「我会去她坟前。」

「去不去是你的事。」我说。

「你陪我去?」

「我不认识她。」

「你看了她的信。」

「看信不等于认识她。」

他没再求我。

当晚,柳姨娘来找我,把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我不求夫人原谅,只想把这个还了。」

「还给谁?」

「前夫人。」

「她收不到。拿去给病着的下人买药吧。」

柳姨娘没碰银子:「我拿了这笔钱,睡不着。」

「现在睡得着吗?」

她摇头。

「把你知道的事写下来,明天交给侯爷。以后有人让你送药,先问清楚是什么药。」

她收起银子:「夫人不怕我反咬一口?」

「怕。所以你写下来,纸上留字。」

第二天,孙茂带官差来侯府,说要查妹妹被扣的事。

孙姨娘已经换了衣裳,坐在院中。见我进来,她笑道:「夫人这回总不能把账房也当成自己人了吧?」

「官差在这里,正好查账。」

孙茂喝道:「不许动我妹妹的东西。」

官差让他闭嘴,先问孙姨娘:「你拿过药钱没有?」

「没有。」

「去过旧屋吗?」

「去过。」

「拿走东西没有?」

「没有。」

我把账册和药铺收据摆出来:「账房说她拿过药钱,药铺掌柜正在路上。柳姨娘也愿意作证。」

孙茂说柳姨娘收了好处。柳姨娘把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孙姨娘给我的辛苦钱。我送了药,没收别的好处。」

她又取出一张旧收条,上面写着:收到孙氏十两,辛苦钱。

孙姨娘改口:「那是我给她的酬劳,不是药钱。」

我问:「你刚才还说没给过她钱。」

她没再答。

官差叫人去请药铺掌柜,又把周账房的账册收下核对。孙茂拉着妹妹要走,被官差拦住。他骂官差偏袒陆家,腰牌一亮,才闭了嘴。

陆承安一直没说话,直到屋里只剩孙姨娘,才问她:「药钱是怎么回事?」

「我只想让姐姐少吃些药。郎中说她熬不过冬天,吃多少都没用。」

「哪个郎中?」

「记不清了。」

「柳姨娘收了你十两,你记得;郎中说过什么,你记不清?」

孙姨娘握住他的袖子:「我陪你在边关等了这么多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陆承安抽回手:「我念情分,不等于能当作她没死。」

她的手停在半空。

傍晚,药铺掌柜到了。他认得收据上的药材,也认得那几笔银子后来由孙家的人取走。孙茂说掌柜受人指使,掌柜便拿出当年的赊账簿,连送药日期都记得明白。

孙姨娘没再争辩。

官差说事情还得往下查,孙氏暂时留在府里。

她问陆承安:「你不替我说句话?」

「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我不会替你定罪。」

「你倒会把自己摘干净。」

陆承安看着她:「当年没查清,是我的错。」

孙姨娘笑了一声:「你现在承认有什么用?姐姐已经死了。」

官差带走账册和收据。孙姨娘被看守在院中,门外添了两个人。

陆承安当晚来我院里,站在门外,没进来。

「我想去给她上香。」

「去便是。」

「你陪我去。」

「我不去。」

他停了一会儿:「你觉得我不配?」

「那是你们夫妻的事。我不替她原谅你,也不替她恨你。」

「你进门后,府里才有人肯说实话。」

「因为你把话堵住了。」

「我知道。」

「知道了就把账查完。别拿我当补偿她的法子。」

他低声说没有。

「你有。你不愿听她说话,便娶个人回来替你管家。如今账翻出来,又想让我陪你去坟前。死人不需要我替你作证。」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日,我带着收据和欠款清单回娘家。

父亲看见那张旧收据,先骂了两句账房不争气,随后问我:「陆家真欠着这批粮钱?」

「欠着。」

「前夫人留的?」

「是。」

父亲摸着纸边,半晌才说:「这钱我原本不指望了。」

大姐说:「不指望也得拿回来,那是你家的钱。」

父亲叹气:「我没想到她还记得。」

我说:「她记得,陆家的人不记得。」

二姐把账单推到桌中间:「欠多少还多少,别拿这笔钱买体面。」

陆承安亲自到沈家送粮钱。父亲数过,一文不少,没留他吃饭。

「这钱是我家该得的,侯爷不必谢我。」

陆承安说:「前夫人让我替她还。」

父亲问:「那她的药钱,你也能替她还吗?」

陆承安没答。

父亲把钱收进柜子:「人已经不在了。现在说什么都晚。」

我在门边送客。陆承安问我什么时候回府。

「等账查完。」

「我想和你谈谈。」

「谈侯府的账可以。谈我们两个,等我回去再说。」

他没拦我。

回府后,梁福送来帖子,孙姨娘的母亲到了。老太太坐在厅里,见我进门便道:「我女儿被你逼得没活路,你满意了?」

「官差还没定罪,她好好待在院里。」

「她伺候侯爷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份情分侯爷可以认。药钱也得查。」

老太太拍桌:「一个死人,值当闹成这样?」

「她是侯府的前夫人,也是个病了两年的人。」

「你嫁进门才几天,就想在侯爷面前立威?」

我说:「是,我要立规矩。往后谁也不能拿死人挡事,拿侯爷的宠爱当免罪牌。」

陆承安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问他母亲:「孙家知道账册和收据的事吗?」

老太太说:「我来接女儿回家。」

「账上的四百二十两呢?孙家的人领过。」

老太太沉默了。

陆承安把账册摊开:「不清楚,就请孙家管账的人来。」

「你要查岳家?」

「孙姨娘是我的妾,孙家拿了侯府的钱,我为什么不能查?」

老太太转头骂我:「都是你闹的。」

我说:「账不是我记的,钱不是我拿的,药也不是我送的。」

「你嘴倒利。」

「你慢慢骂,官差还在外头等着。」

老太太起身离开,没带孙姨娘,也没带孙家送来的几箱东西。

箱子打开后,梁福在夹层里找到一张药材收条,卖药的人正是孙茂。

孙茂被请回来,进门便说:「我妹妹的事还没完,你们又要翻孙家的账?」

我说:「没拿侯府的钱,不怕翻。」

他伸手要抢收条,陆承安按住纸:「这是你的字?」

「不是。」

他改口:「是我写的,但药不是给前夫人的。」

「卖给谁了?」

「忘了。」

「你替妹妹管账,收了银子,药送去哪儿总该记得。」

「送药铺了。」

药铺掌柜被请来后,一眼认出收条上的药材不是前夫人用的。

孙茂说:「她那时病得那么重,药吃不吃都一样。」

陆承安问:「你知道她的药被换了?」

「不知道。」

柳姨娘站在旁边,忽然开口:「你知道。你来府里那天,我听见你说,姐姐熬不了多久,药钱不如拿去做别的。」

孙茂骂她一个妾也敢作证。

柳姨娘没退:「我敢。」

官差带孙茂去问话。孙姨娘听说后,派人来见陆承安。

她终于承认,孙家拿过药钱,也换过几次药材。她说自己以为前夫人快不行了,不想再往里填银子。

我问:「你觉得她快死了,就能不让她吃药?」

「郎中说药没用。」

「哪个郎中?」

「记不清。」

「你记不清郎中,却记得拿了多少银子。」

她把脸转开。

陆承安问:「她病中求过你什么?」

「求过见你。」

「你为什么没传话?」

「你在营里带兵,若为她回来,耽误差事怎么办?」

「我没让你替我做主。」

「我以为她熬不过去。」

「所以你连她见我一面的机会都不给?」

孙姨娘不再答。

陆承安对官差说:「孙氏和孙茂的事照规矩查。该还的钱,一分不少追回来。」

我问:「前夫人的药钱呢?」

「补进府里的药账。」

「她已经用不上了。」

「给府里病着的人用。」

孙姨娘被孙家接走那天,陆承安没去送。她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

「夫人,你想要的都得到了。」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院子,也不是侯爷的心。」

「那你想要什么?」

「你们拿走的账,府里欠下的账,还有那些不肯说出口的话。」

她没再问,坐上马车走了。

冯姨娘把院门钥匙交给我,说想离开侯府,回城西守姐姐的坟。

「你若想走,府里给你备盘缠。」我说。

「你不留我?」

「你留下或离开,都不必替谁守着。」

她想了一会儿:「我想回家。」

我让梁福备车。

顾姨娘留在府里管账。她理清账目后问我:「若侯爷再说账房的事不用管,怎么办?」

「让他自己看。」

「侯爷不会看。」

「那他就别说不用管。」

她抱着账册走了。

柳姨娘搬到后院一间空屋,照看病着的丫鬟婆子。每回领药,她都自己写清用途,写错一个字便重抄。

她问我:「夫人,我这样算赎罪吗?」

「你是怕以后再害人。赎不赎罪,你自己清楚。」

陆承安后来去了城西上香。回来时带了一把旧木梳,说是前夫人坟前的供物。他把木梳放在旧屋桌上,问我:「你还会留在府里吗?」

「我本来就住在这里。」

「我是问你会不会回娘家。」

「我要走,会告诉你。」

他沉默片刻:「你还愿意和我过日子吗?」

「侯爷想听实话?」

「想。」

「你过去不管家事,也不肯听前夫人说话。麻烦先丢给姨娘,如今又丢给我。你以为一句府里归你做主,就是尽了丈夫的责任。」

他没打断。

「账我会管。你自己的事自己管。再把什么都推给我,我就回沈家。」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管。」

「做到了再说。」

「好。」

「还有,府里若再添姨娘,我立刻走。」

「不添。」

「你以前也没告诉前夫人,你不知道她病得那么重。」

他低声说:「我知道。」

「说知道不算。她留下的信你自己看,府里的药账你自己也看。」

他点头。我没答应原谅他,也没说一定留下。

隔月初一,陆承安坐在账房里看账,看了半个时辰,把同一页翻回去三次。顾姨娘终于忍不住:「侯爷看不懂,我教您。」

陆承安把账册推给我:「夫人,你来。」

「自己看。」

他又把账册推回去。

柳姨娘端着药进门,把药方放在桌边:「侯爷,药材是周账房亲自去药铺拿的,方子在这儿。」

陆承安看完药方,又看我。

「问柳姨娘,别看我。」

他拿起药方,把药材逐项核了一遍,才把药喝下去。

傍晚,沈家送来一封信。父亲把那笔粮钱记回铺子账上,还把前夫人留下的收据裱好,挂在账房里。

信末是大姐写的:你若受委屈,家里还有空屋子。

我把信折起来,放进木匣。

陆承安问:「家里怎么说?」

「说我受委屈就回去。」

「你想回去吗?」

「看你往后怎么做。」

他把账册翻到末尾,问我:「下个月药材的开销记在哪里?」

「药账。别再写杂用。」

他把账册递给周账房,让他改。

晚饭时,四张姨娘的椅子空着,桌上只有我和陆承安。

他夹了块鱼肉,问:「你以前也这么管几个姐姐?」

「她们不归我管。」

「那你怎么管得住我?」

「你不听话,我就送你去陪前夫人。」

他放下筷子:「这话你说过。」

「记得就好。」

他没再接话。

柳姨娘端来热汤,把药账放在桌边。陆承安看了一眼,伸手收好。

侯府还不是个好地方。

但从那天起,谁拿了银子,谁送了药,谁说过假话,账上都得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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