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上,有人问裴衡之婚期。
他搁下筷子说:“我太太叫江栀鸢。”
满屋子安静。
我就站在包厢外,手里提着一袋还冒热气的中药。
门缝里,方瑜宁站在他右手边,穿雾蓝长裙,替他沏蜂蜜水。
那站位、那距离、那随手递水的动作——
比我这个正牌妻子还顺手。
我没进去。
我转身走了。
不是因为怂。
是因为我刚拿到的那份体检报告上,写着两条杠。
而三天后,裴衡之会知道——
他不配。
第1章
汤药凉了。
塑料袋上的热气一点点缩回去,变成几滴不起眼的水珠,挂在袋壁上,往下淌。
我就这么站在包厢门外,听里面推杯换盏。
“裴总,来来来,这杯敬您——”
“衡之,南城那个项目,漂亮!”
觥筹交错,笑声一浪接一浪。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七。
我从中药馆赶过来,横穿半个城,打车花了六十三块。司机中途还走错了一个路口,我没吱声,就攥着那袋药,闻了一路苦味。
裴衡之胃不好。
老毛病了。
应酬多的时候,半夜经常疼醒,疼到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不吃西药,嫌伤肝。
中药是我跑了三家药馆才配齐的方子,每副都要熬两个半小时,火候差一点味道都不对。
他嫌苦。
我就每次多加两颗红枣,再用小火收半个钟头的汁,苦味能压下去大半。
这事儿没人知道。
方瑜宁不知道,公司的人不知道,他那帮酒桌上的朋友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裴总的胃最近养得不错,气色好了,连应酬都能多坐半个钟头。
没人问为什么。
也没人在意。
我正准备推门进去。
里面忽然有个男声起哄,声音不小,带着三分酒劲——
“裴总,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啊。”
“您跟方助理都这么般配了,婚期定了没?”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没推。
里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裴衡之放下筷子的声音,不重,但很清晰。
“我太太叫江栀鸢。”
他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跟念一份合同条款一样。
“跟方助理有什么关系?”
满屋子的笑声像被人一刀劈开。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我站在门外,透过磨砂玻璃的缝隙往里看。
方瑜宁就站在裴衡之右手边。
雾蓝色法式长裙,妆容精致,耳钉是今年新款的蒂芙尼,小小一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手边放着一杯刚沏好的蜂蜜水。
杯壁上挂着温热的水雾。
那站位,那距离,那随手递水的动作——
自然得像排练了一百遍。
比我这个正牌妻子还顺手。
说实话——
要不是嫁给裴衡之的人是我,
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没推门。
我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眼那袋药。
药汁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股子热乎劲了。
我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另一只手攥着一张纸。
攥皱了。
那是今天下午在医院拿的体检报告。
验血单上两个指标飙红,HCG值高得离谱。
翻译成人话——
我怀孕了。
六周。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头顶的数字从十八一路往下跳。
十五。
十二。
九。
药袋子里的水珠顺着塑料袋滴下来,落在我鞋面上。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江栀鸢,你图什么呢?
图他一句“我太太叫江栀鸢”?
他是说了这句话。
但说这话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的人不是你。
替他沏水的人不是你。
你在门外。
你提着药。
你连门都没推开。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大堂金碧辉煌,有人拎着酒往宴会厅走,有人挽着女伴从旋转门出去。
没人看我。
我扔掉了那袋药。
垃圾桶在大堂角落,银灰色,盖子是感应式的,我手一靠近它就自动弹开,特别殷勤。
药汁洒了一点在桶沿上,中药的苦味弥散开来。
我擦了擦手,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在下雨。
不大,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我没打伞。
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没车,我就站在门口等。
手机震了一下。
裴衡之的消息。
【今晚应酬,不回来吃了。你早点睡。】
时间显示——
八点五十二。
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刚从他包厢门口走开,连三分钟都不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早点睡。
你早点睡。
这四个字我听了三年。
结婚三年,他对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
不是“我想你”。
不是“等我回来”。
是“你早点睡”。
翻译过来就是——别等我,别管我,别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妇幼保健院。”
“这个点了还去医院?”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嗯,做个检查。”
车开出去,我靠在后座上,看窗外的雨。
雨滴顺着车窗往下淌,歪歪斜斜,像一道道透明的疤。
我把那张攥皱的体检报告摊开在膝盖上,用手掌一点一点抹平。
六周。
小东西已经六周了。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
隔着衣服,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我知道它在。
它在里面。
它不知道它爸爸今晚在酒店参加庆功宴,也不知道替它爸爸沏蜂蜜水的人不是它妈妈。
它什么都不知道。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头。
出租车顶灯发黄,很旧。
我就盯着那盏灯,使劲把眼泪逼回去。
江栀鸢,你别哭。
你哭什么?
你嫁给裴衡之三年,你早该习惯了。
第2章
我跟裴衡之是相亲认识的。
准确地说,是我妈安排的。
我妈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操心。操心我吃饭,操心我穿衣,操心我二十六岁了还没对象。
“栀鸢,妈给你说个人,裴家的,条件不错。”
“条件不错”是我妈的最高评价。
在她嘴里,月薪过万叫“还行”,有房有车叫“凑合”,能被她说一句“条件不错”——
那基本就是人中龙凤了。
我当时刚从国外读完研回来,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助理。说是助理,其实就是打杂的,端茶倒水改PPT,月薪六千,扣完社保到手五千三。
我妈心急。
“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找了个好人家?你表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了。”
我烦了,就去了。
见面那天在一家私房菜馆。
我到得早,裴衡之到得晚。
迟到了十五分钟。
门推开的时候,我正低头喝水。
抬眼。
第一印象——
高。
瘦。
眉骨很深,鼻梁很直,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冷是冷的,但没什么攻击性。
他坐下来,没怎么说话。
我也没怎么说话。
两个不怎么说话的人面对面坐了一个多小时,总共没聊超过二十句。
但奇怪的是——
不尴尬。
他点菜的时候问了我一句“有忌口吗”,我说不吃香菜,他就把菜单上所有带香菜的菜都划掉了。
没解释,没强调,就那么自然地划掉了。
后来上了一道汤,里面飘了几根葱花。
他看了一眼,夹走了葱花。
“葱和香菜味道接近,怕你不习惯。”
就这一句。
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
很小的动。
就像平静湖面上被丢了颗小石子,涟漪不大,但确实荡开了。
后来我们又见了几次。
他话依然不多,但每次都会记住我上一次不经意提到的东西。
我说喜欢桂花味,下次见面他车里就放了桂花香薰。
我说最近加班肩膀疼,他就托人送了一个按摩仪到公司前台。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前台小姑娘拿给我的时候说:“江小姐,有人给你寄了个东西,没写名字。”
我拆开就知道是他。
因为包装盒里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就五个字——
“肩膀还疼吗?”
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
【谢谢。不疼了。】
他回——
【嗯。】
你看。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对你好的时候,好得很具体,具体到一根葱花。
但冷起来也冷得很彻底,彻底到你连他在想什么都猜不到。
三个月后他跟我求婚。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求婚——没有玫瑰花海,没有惊喜派对,没有单膝下跪。
就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我们在他家看电影。
屏幕上放着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他忽然侧过头看我。
“我们结婚吧。”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晚吃火锅吧”。
我愣了三秒。
“……为什么?”
他想了一下。
“跟你在一起不累。”
这就是裴衡之给我的求婚理由。
不是“我爱你”,不是“没有你不行”。
是——不累。
我当时觉得这个理由足够了。
两个成年人在一起,不累比什么都重要。
我说好。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两家人吃了顿饭,领了证。
我搬进裴家的房子。
一百八十平,三室两厅,落地窗对着整个城市的天际线。
家里干净得像样板间。
没有烟火气。
我一点一点往里面添东西。
买了米白色的窗帘,买了暖黄的落地灯,买了两只陶瓷花瓶摆在玄关。
冰箱里渐渐有了鸡蛋牛奶和新鲜蔬菜,鞋柜里多了一双碎花拖鞋。
他每天早出晚归。
我每天早起煮粥,把他的西装熨好挂在衣帽间门口。
他的胃不好,我就去学了煲汤,后来又去学了中药调理。
日子不好不坏。
像一杯温开水。
不烫嘴,也不解渴。
前半年还好。
他偶尔会早回来半个小时,跟我一起吃晚饭,饭后我看书他处理工作,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不说话也不觉得空。
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方瑜宁来了之后。
方瑜宁是裴衡之的新助理。
入职第一个月,我去公司给裴衡之送饭。
前台打电话上去,裴衡之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推开门的时候,方瑜宁正站在他身旁,弯着腰指屏幕上的数据。
两个人靠得很近。
近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能拂到他侧脸。
我一进去,她直起身。
“裴总,嫂子来了。”
笑得大方得体,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清脆脆的。
我也笑了笑。
“打扰你们工作了。”
裴衡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
“放桌上吧。”
我把饭盒放在桌角。
方瑜宁立刻接过去,拆袋子、摆餐具、拧开保温杯。
动作行云流水。
“嫂子做的汤闻着好香,裴总有福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活,心里有一个说不清的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不是醋意。
不是敌意。
是一种……
多余感。
就好像这间办公室是一部运转良好的机器,所有零件都各司其职,严丝合缝。
而我是一颗被放在旁边的螺丝——不碍事,但也没地方拧上去。
我走的时候,裴衡之没送。
方瑜宁倒是一路把我送到电梯口。
“嫂子慢走,下次来坐坐聊聊天。”
电梯门合上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轻快,马尾一甩一甩的。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去公司送饭了。
没人问为什么。
裴衡之没问。
方瑜宁没问。
好像我去不去,这个世界的运转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的事情一点点发生。
加班多了。
应酬多了。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才回来,带着酒气。
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衣领上偶尔会有一点不属于我的香味。
很淡。
淡到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
我没问过。
一次都没问。
因为我知道,一旦问了,有些东西就回不去了。
我宁可当作什么都没闻到。
但庆功宴那天——
我听到那句“裴总,您跟方助理都这么般配了,婚期定了没”——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我不问就能当作没发生。
而是在所有人眼里,站在裴衡之身边的那个人——
从来就不是我。
第3章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确认了。
确实是怀孕,六周零三天。
医生问我:“要建档吗?”
我说再想想。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机关了。
不想看裴衡之的消息。
也不想看任何人的消息。
我就靠在后座上,手放在肚子上,闭着眼。
脑子里乱得很。
一会儿想到方瑜宁那杯蜂蜜水。
一会儿想到裴衡之那句“你早点睡”。
一会儿想到今天下午在中药馆等药时,老板娘笑着跟我说:“姑娘,你这方子都吃三个月了吧?你老公有福气啊。”
有福气。
呵。
到家的时候,屋子里黑着灯。
我没开灯。
脱了鞋,摸黑走到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安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隔着落地窗照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光影。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
玄关的灯被按亮。
裴衡之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酒味,不浓,但闻得出来。
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客厅里的人影,顿了一下。
“没睡?”
我说:“等你。”
他“嗯”了一声,走过来。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怎么不开灯?”
他伸手去按落地灯的开关。
暖黄色的光亮起来。
我眯了一下眼。
他看见我的脸,皱了下眉。
“哭了?”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脸颊。
干的。
我没哭。
“没有。”我说,“风吹的,眼睛有点干。”
他没追问。
走到开放式厨房那边倒了杯水,站在吧台旁边喝。
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盯着他的侧脸。
灯光下他的轮廓很分明,下颌线锋利,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好看。
确实好看。
三年了,我还是觉得他好看。
但好看有什么用呢?
好看又不能让人不委屈。
“裴衡之。”我开口了。
他放下杯子,侧过头看我。
“嗯?”
“你今天庆功宴,谁给你倒的酒?”
他想了一下,“很多人。”
“方瑜宁呢?”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的表情没变,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是我助理,这种场合她在很正常。”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问,她在不在。”
“在。”
“她给你沏蜂蜜水了?”
他看了我一眼,眉心拧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问他:“你胃不好,我每次给你煎中药,熬两个半小时,加两颗红枣去苦味。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今天晚上我提着药去了你酒店。”
他的手停了。
“……你去了?”
“去了。”我说,“站在包厢门外。”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裴衡之放下杯子,走到我对面坐下。
“为什么不进来?”
我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笑完了更难受的笑。
“我准备推门进去的。”
“然后呢?”
“然后听到有人问你跟方瑜宁什么时候结婚。”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当场否认了。”
“我知道。”我点头,“你说‘我太太叫江栀鸢’。”
“那你还——”
“裴衡之。”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自己都惊讶于这份稳当。
“你确实说了那句话。”
“但说那句话的时候,站在你右手边的人是方瑜宁。”
“替你沏蜂蜜水的人是方瑜宁。”
“知道你习惯喝温水不喝冰水的人——也是方瑜宁。”
我看着他。
“而我——”
“你太太——”
“在门外。”
“提着一袋凉掉的中药。”
“连门都没推开。”
裴衡之没说话。
他坐在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
很长的沉默。
最后他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吸了一口气。
“这三年,你对我好不好?”
他抬眼。
“好的。”我自问自答,“你记得我不吃香菜,你送我按摩仪,你每个月准时往我卡里打家用,过年给我妈包大红包。”
“但裴衡之——这种好,换谁都行。”
“换方瑜宁行。换任何一个人也行。”
“你没有一刻让我觉得,这个位置非我不可。”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捕捉到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凉到底的话——
“栀鸢,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太敏感了。
我点点头。
“行。”
我站起来。
“那就当我太敏感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侧过头,没有回头。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我怀孕了。六周。”
身后的呼吸声骤然停顿。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走进卧室,关门。
锁上。
第4章
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外面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他站起来了。
脚步声过来了。
很快。
然后门把手被按下去——按不动。
“栀鸢,开门。”
我靠在门板上,没动。
“栀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你说什么?你怀孕了?”
我闭着眼,没回答。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呼吸声隔着一扇门传过来,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放软了语气。
“栀鸢,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好好说。
裴衡之想好好说。
我忽然觉得荒唐。
三年了,我什么时候没有好好说过?
我好好说“你能不能少喝点酒”。他说嗯。
我好好说“周末一起吃顿饭吧”。他说嗯。
我好好说“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他说嗯。
每一次都是嗯。
然后该加班加班,该应酬应酬,该不回来不回来。
嗯是最廉价的回应。
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改变,不需要任何行动。
只需要嘴唇碰一下。
我没开门。
“我累了。”
“你也早点睡吧。”
我把他那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他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后来脚步声远了。
客厅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杯子。
然后是沙发弹簧轻微的声响——他躺下了。
他睡客厅。
这是结婚以来第一次。
我爬上床,盖好被子,把灯关了。
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
一整夜没合眼。
天花板上有一小块光斑,是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
我就盯着那块光斑,从方形变成菱形,从菱形变成一条线。
城市的声音一点点安静下来。
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一闪而过。
楼下的流浪猫叫了两声。
然后就只剩下空调的低鸣。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肚子没什么感觉。
六周太小了,小到我自己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在。
它确确实实在。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十秒钟,然后起来。
洗脸,刷牙,扎头发。
打开卧室门。
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四四方方,棱角分明,跟裴衡之这个人一样。
他不在。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碗粥。
白粥。
旁边放了一碟咸菜和两个煎蛋。
煎蛋的边缘焦了一点,形状不太规整——一看就不是经常做饭的人煎的。
旁边有一张便利贴。
他的字——
【粥温了两遍,应该还热。记得吃。下午陪你去医院。】
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半分钟。
然后把它揭下来。
贴在冰箱上。
粥确实是温的。
我喝了半碗,煎蛋吃了一个。
另一个没动。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八点钟出门上班。
到公司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裴衡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江栀鸢女士吗?”
女声,年轻,客气。
“我是。”
“你好,我是华盛律所的陈律师助理。方瑜宁小姐委托我们联系您,请问您明天下午两点方便来一趟吗?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当面确认。”
我手指捏着手机壳,愣了一秒。
“什么事?”
“具体内容方小姐希望当面谈。”
“方小姐是谁?”
“方瑜宁小姐。”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依旧礼貌。
“裴衡之先生的助理。”
我站在公司门口,早高峰的人流从我身边涌过去,肩膀碰肩膀,有人按喇叭,有人在喊快递。
全世界都在动。
只有我停住了。
方瑜宁委托律所联系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的时候,脑子里先蹦出来一个画面——
昨晚。
包厢里。
她站在裴衡之右手边。
雾蓝长裙。
蜂蜜水。
杯壁上温热的水雾。
我深吸一口气。
“好。明天下午两点。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
我给裴衡之发了条消息——
【方瑜宁找律师联系我了。你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已读。
没回。
第5章
下午两点。
华盛律所在CBD核心区,写字楼四十二层,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
我到前台的时候,接待的小姑娘特别热情。
“江女士是吧?请跟我来,方小姐已经到了。”
方小姐。
叫得真亲切。
好像这里的主人不是律所,是方瑜宁的客厅。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方瑜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今天没穿裙子,一件米色西装,头发盘起来,耳钉换成了珍珠的,小巧克制。
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
“嫂子。”
还是叫嫂子。
语气诚恳,表情诚恳,连眼睛的弧度都是诚恳的。
“坐。”她示意我对面的椅子,“我让人泡了龙井,你还是不喝咖啡吧?”
她知道我不喝咖啡。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坐下了。
“方瑜宁,你找律所联系我,什么事?”
她没有立刻回答。
先倒了杯茶推过来。
再把那个文件袋转了一个方向,正面对着我。
“嫂子,先看看这个。”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先说。”
她抿了下嘴唇。
表情调整了一下,从诚恳变成了……为难。
“嫂子,有些话本来不该我来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话?”
“裴衡之跟我……从来没有任何越界的事。”
她看着我,目光很稳。
“但是——”
她压低了声音。
“他妈妈不这么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裴阿姨上周找过我。说她对你不是很满意,结婚三年没孩子,裴家需要一个各方面更……合适的人。”
她用了“合适”这个词。
掂量过的。
客气的。
但意思很清楚。
“她想让你跟裴衡之离婚,希望我从中协调。”
方瑜宁说完这句话,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我。
“我拒绝了。”
“但是嫂子——”
她把文件袋往我面前推了推。
“裴阿姨自己请了律师,准备了一份协议。她托我转交给你,让你自己考虑。”
我低头看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没有封口,敞开的。
能看到里面白色纸张的边缘。
我伸手,抽出来。
三页纸。
第一页抬头——《婚姻解除协议书》。
甲方:裴衡之。
乙方:江栀鸢。
我一行行往下看。
财产分割,房产归属,补偿金额。
每一个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补偿金额是三百万。
三年。
三百万。
一年一百万。
我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签名处——空白。
没签。
裴衡之没签。
“裴阿姨的意思是,先让你看看,觉得合适就签。她说……价格可以商量。”
方瑜宁的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
看着她。
她迎着我的目光,没躲。
“嫂子,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事瞒着你不公平。你有权知道。”
有权知道。
多好的措辞。
善良,正义,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
连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幸灾乐祸,不是冷嘲热讽,是“心疼你所以告诉你”的姿态。
但我在那一秒看清了一件事——
方瑜宁坐在这里,不是替我传消息。
她是来看我反应的。
她想看我慌不慌。
哭不哭。
崩不崩。
我把那三页纸按顺序叠好,塞回文件袋里。
动作很慢。
一页一页对齐。
边角折了一个小痕,我用指甲刮平了。
然后我把文件袋推回去。
“方瑜宁。”
“嗯?”
“裴阿姨的电话号码我有,如果她想让我看协议,她可以直接发给我。”
“她找你‘转交’——要么是她心里清楚,直接给我会被裴衡之拦下来。要么是这份协议,根本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方瑜宁的笑容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
然后迅速恢复。
“嫂子,你多虑了——”
“我还没说完。”
我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
温的。
泡得还行。
“你刚才说‘裴衡之跟你从来没有越界’。这句话我信。因为裴衡之这个人,面子上的事他不会出格。”
“但方瑜宁——”
我放下茶杯。
“昨晚庆功宴,你替他沏蜂蜜水。他温水不加冰这个习惯,是我告诉你的吗?”
她没答。
“他每次应酬前吃两颗胃药,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还是没答。
“不是越界才叫越界。”
我站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轻轻滑了一声。
“有些事情做多了,就是越界。不需要碰到手,不需要说出口,光是那个站位、那个距离、那个理所当然替他操心的模样——就已经越了。”
方瑜宁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多,只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冷下来半度。
但她没反驳。
我拿起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对了。”
我没回头。
“你回去告诉裴阿姨。协议我看了。三百万,太少了。”
“她儿子的太太,不止这个价。”
“尤其是——怀着她孙子的时候。”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看方瑜宁的脸。
但我猜——
应该很精彩。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靠着电梯壁,手还是稳的。
但腿在抖。
膝盖发软,小腿肌肉一抽一抽的。
刚才那些话,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
可能是昨晚一整夜没睡攒出来的气。
可能是那碗白粥给的底气。
也可能是肚子里这颗小东西——
它什么都不知道。
但它在。
它在就够了。
电梯到一楼。
门开。
我走出大堂的时候,手机震了。
裴衡之。
【你发的那条消息我看到了。在忙,没来得及回。方瑜宁联系你什么事?】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那条消息。
阳光很烈,照在手机屏幕上,字有点看不清。
我眯了眯眼,打了几个字——
【问你妈。】
发送。
然后关机。
第6章
关机之后的二十分钟,我做了一个决定。
回家。
不是回裴衡之的家。
是回我妈家。
我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我妈住在老城区,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住了快二十年了。墙面泛黄,水管偶尔漏,但干净,收拾得整整齐齐。
到的时候下午四点多。
门没锁。
我妈在厨房剥毛豆。
听到我换鞋的声音,探头出来:“栀鸢?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想你了。”
她狐疑地看着我。
“真的假的?你上次说想我还是半年前,还是因为想吃我做的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没搭话。
走进厨房,拉了把凳子坐在她旁边,拿了颗毛豆,开始剥。
我妈瞅了我两眼。
“脸色不好。”
“没化妆。”
“我生你二十七年,你化不化妆我分不出来?”她把毛豆往盆里一丢,“说吧,跟衡之吵架了?”
“没吵。”
“那你哭什么?”
我的手停了。
我摸了一下眼角。
干的。
我没哭。
“没哭啊。”
“你嘴角往下撇的时候就是想哭。你三岁就这样。”
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这世上有个人,三十年如一日地盯着你的嘴角看。
而有的人,三年了,连你站在门外都不知道。
我把毛豆放下,深吸一口气。
“妈,我怀孕了。”
我妈剥毛豆的手一抖。
一颗毛豆蹦出去,滚到地上。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放下碗,转过身,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多久了?”
“六周多。”
“衡之知道了?”
“昨晚告诉他的。”
“他什么反应?”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了想裴衡之的反应。
他坐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他煮了粥。
他留了便利贴。
但他没有抱我。
没有笑。
甚至没有说一句“太好了”。
“还行吧。”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不敢跟她对视。
“栀鸢。”
“嗯?”
“在妈这儿,别装。”
我咬住下唇。
咬得很用力。
牙齿嵌进嘴唇里面那层软肉,有点疼。
“妈——”
“我是不是嫁错人了?”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缓缓流的那种。
是啪嗒啪嗒砸下来的。
砸在毛豆壳上,砸在我手背上。
我妈伸手把我搂过来。
她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围裙上有油渍。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哭了多久我不知道。
等我喘匀了气,我妈才松开手。
她没急着问。
去灶台上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半杯。
然后一口气把这三年的事全倒了出来。
从方瑜宁来了之后裴衡之越来越晚回家,到庆功宴上那句“裴总您跟方助理什么时候结婚”,到包厢门外那袋凉掉的药,到裴衡之说我“太敏感”,到今天方瑜宁约我去律所,拿出裴阿姨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三百万。
一年一百万。
我妈听完,脸色铁青。
她没发火。
但我认识她四十多年的邻居张阿姨说过——我妈这个人,越不说话越可怕。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句:“那个协议,衡之签了没有?”
“没签。他那一栏是空的。”
“他知道这事吗?”
“我不确定。”
“嗯。”
我妈站起来,把毛豆端到灶台上。
“今晚在家住。”
不是问句。
是通知。
“妈——”
“你别急。”她打开水龙头冲手,没回头,“你急什么?他急才对。”
“你现在肚子里揣着他裴家的种,他妈给你递离婚协议,三百万打发要饭的呢?”
水龙头的水哗哗响。
我妈关了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你记住——”
她转过来看着我。
“不管最后是离还是不离,你得站着谈。”
“跪着签出去的字据,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点了点头。
嗓子还是哑的,说不出话。
我妈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擦了擦脸。
晚饭我妈做了红烧排骨。
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排骨炖得软烂脱骨,汤面上飘着油花,香得我眼泪又差点掉出来。
吃到一半,我把手机开了机。
瞬间涌进来一堆消息。
裴衡之。
十七条消息。
六个未接电话。
第一条:【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二条:【你在哪?】
第三条:【打你电话怎么关机了?】
第四条:【栀鸢,你别闹。】
第五条:【我问了方瑜宁,我妈确实找过她。这件事我不知道。】
第六条:【协议的事我妈没跟我商量过。】
第七条:【你到底在哪?】
第八条:【你能不能接个电话?】
第九条:【我回家了,你不在。】
第十条:【你是不是回你妈家了?】
第十一条:【我现在过来。】
我看完,又关了机。
“妈,裴衡之说要过来。”
我妈头都没抬,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来就来。门没锁。”
我啃着排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四十分钟后。
门响了。
敲门声——三下。
不重。
但很急。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都没放下。
“开着的。”
门从外面推开了。
裴衡之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从公司直接赶过来的。
西装还穿着,但领带没了,衬衫领口乱糟糟的,头发比早上多了几缕垂在额前。
眼底有红血丝。
他一进门就看见我。
我坐在餐桌旁边,面前还摆着半碗番茄蛋花汤。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我。
“栀鸢——”
“坐。”
说话的是我妈。
她关了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
“衡之,来都来了,坐下说。”
裴衡之换了鞋,走过来坐下。
客厅不大,灯光发黄。
他坐在这个沙发上,身上那套高定西装跟这间八十平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我妈给他倒了杯水。
然后开口了。
“衡之,有件事我直接问你。你妈找律师拟了离婚协议,让方瑜宁转交给栀鸢。这事你之前知不知道?”
裴衡之嘴唇动了一下。
“不知道。今天下午才知道。”
“嗯。”我妈语气很平,“那你什么态度?”
“我没有要跟栀鸢离婚。”
“协议你看了?”
“看了。我已经跟我妈说清楚了。协议作废。”
我妈点点头。
然后语气转了。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
“你跟那个方瑜宁,到底什么关系?”
空气安静了一秒。
裴衡之说:“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我妈重复了一遍,不咸不淡的,“工作关系知道你喝温水不喝冰水?工作关系替你沏蜂蜜水?工作关系你妈第一个想到找她当中间人?”
裴衡之没接话。
“衡之,阿姨不是来审你的。”
我妈说。
“我就问你一件事——”
“我女儿怀着你的孩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她?”
这句话砸下去,整个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楼上谁家在拖地。
裴衡之坐在那里。
低着头。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在无名指指节上来回蹭。
他紧张的时候有这个动作。
我见过很多次。
每次遇到拿不准的商业谈判之前,他都会这样。
但这不是谈判。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心里有没有她。
有或者没有。
二选一。
他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向我妈。
“有。”
一个字。
他说得不快。
但很确定。
“我对栀鸢的感情没有问题。是我忽略了她的感受——这是我的错。”
我妈的表情没变。
“空口白牙谁不会说。”她站起来,“衡之,今晚你先回去。我女儿今天住我这。”
“阿姨——”
“明天你来接她。记得带早饭。她怀孕了,吃不了油腻的,你自己琢磨。”
裴衡之站起来。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好的。”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目光里有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嗯”。
是一种……
我说不清楚。
像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手里攥着的东西可能会碎。
门关上了。
我妈回来收拾桌子。
“妈,你觉得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妈把碗筷摞起来,端到厨房。
“真的假的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啊。”
“那就看他做的,别听他说的。”
水龙头打开了。
我妈洗碗的背影被厨房的灯拉得很长。
“栀鸢,记住一句话。”
“男人说的‘有’,得用行动验。验不过的‘有’——还不如一碗白粥实在。”
第7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
门被敲了三下。
我刚起床,头发乱的,睡衣上还沾着昨晚吃排骨蹭的一滴油渍。
我妈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煮面。
她看了眼门的方向,手里的筷子没停。
“你去开。”
我拖着拖鞋走过去,开门。
裴衡之站在门外。
换了衣服。
不是西装。
是一件深灰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松,搭了条黑色休闲裤。
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是粥铺的保温桶,贴着标签——小米南瓜粥,少糖。
另一个是纸袋,里面装了几样点心。我瞄了一眼——虾饺、水晶虾仁饺、一小盒芋泥卷。
全是我爱吃的。
他看着我。
眼圈比昨晚还红了一点。
没睡好的样子。
“早。”
我让开门。
他进来了。
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来了?放桌上吧。”
他把东西一样样摆开。粥倒进碗里,点心拆出来放盘子里,连筷子都备了两双。
我坐下来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没坐。
“不坐?”
“等你先吃。”
我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又回来了。
固执地看着我。
“栀鸢,昨天……你说得对。”
我手里的筷子没放下。
“哪句?”
“所有。”
他顿了一下。
“方瑜宁的事,我确实没注意到——”他斟酌着字眼,“她做的那些事……沏水、记习惯、站位……我以为只是助理做分内的事。”
“但你说的没错。做多了就是越界。是我迟钝。”
他在这件事上用了“迟钝”这个词。
而不是“你太敏感”。
这是一个进步。
但还不够。
我喝了一口粥。
小米南瓜的,甜度刚好。
“方瑜宁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一秒。
“调岗。”
“调去哪?”
“别的部门。不在我手下。”
“她会同意?”
“不需要她同意。”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
但话说得很硬。
“从今天开始,工作上的事由张策接手。方瑜宁我会安排到品牌部,不再有直接汇报关系。”
“你妈那边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他脸上的肌肉明显绷了一下。
裴衡之的母亲姓林,林望舒。
是那种活了大半辈子都要强、觉得自己比谁都看得远的女人。
她对我不满意不是一天两天了。
嫌我家境一般。
嫌我工作普通。
嫌我嫁过来三年没生孩子。
去年过年吃饭的时候,她当着一桌亲戚的面,指着我说:“衡之事业这么忙,你一个做太太的,连个孩子都怀不上,每天在家待着也不知道干什么。”
裴衡之当时在场。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吃。
没说话。
那顿饭我吃到一半就出去了。
坐在阳台上吹了半个小时的冷风。
裴衡之后来出来找我。
他说:“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不好听。
别往心里去。
好轻的两句话。
轻到连一巴掌的分量都没有。
所以这次我问他“你妈那边呢”,不是随便问问。
裴衡之吸了一口气。
“协议的事,我已经跟她谈过了。是她自作主张。我告诉她——栀鸢是我太太,怀着我的孩子,这个家没有任何人有权让她离开。”
“她什么反应?”
“她不高兴。”
“然后呢?”
“没有然后。她不高兴是她的事。我的底线很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心虚。
是在克制。
我认识他三年多,很少见他主动表态,尤其是涉及他妈的事。
他一直是那种“两头都不得罪”的人。
我这边说“嗯,好”。
他妈那边也说“嗯,好”。
两边都哄着。
两边都不痛不痒。
但今天,他用了“底线”这个词。
我放下筷子。
“裴衡之。”
“嗯。”
“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
“但我要看的不是今天。”
“是以后。”
他点头。
没犹豫。
“我知道。”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
手里端了一碗面,搁在裴衡之面前。
清汤面,加了一颗荷包蛋,几根青菜。
“吃吧。看你这眼圈子,昨晚肯定没睡。”
裴衡之看了一眼那碗面。
愣了一下。
“阿姨,谢谢。”
“别谢我。”我妈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台,“你对我女儿好,比谢我管用。”
裴衡之低头吃面。
吃得很安静。
我坐在他旁边喝粥。
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
电视里在放早间新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
那碗小米南瓜粥的热气缓缓升腾,在光柱里散开。
我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不是原谅。
离原谅还远。
只是……
觉得这碗粥的温度还行。
——
吃完饭,裴衡之收拾桌子。
洗碗的时候他撸了袖子,露出小臂。
我妈在旁边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手劲儿不对,泡泡都没搓出来。”
裴衡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调整了一下姿势。
我妈又啧了一声。
“你是洗碗不是打磨玉器。”
我坐在客厅忍住没笑。
他洗完碗,擦了手,走过来。
“栀鸢,下午的产检——我陪你去。”
我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灰色T恤的袖口还沾了一点洗碗的水渍。
整个人没有了西装革履时的凌厉。
有点……
就普通。
像一个犯了错正在老老实实补过的普通男人。
“行。”我说。
他呼吸松了一下。
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第8章
产检在市妇幼。
我们到的时候,候诊区坐满了人。
大肚子的、刚怀上的、陪着老婆来的,形形色色。
裴衡之去挂了号,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水。
“常温的。”他递给我。
我接了。
坐在候诊椅上等叫号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很少来这种地方。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目光在墙上的宣传海报和对面一个大肚子的孕妇之间来回游移。
“别盯着人家看。”我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
他收回视线。
耳尖有点红。
我差点没忍住笑。
裴衡之。
裴氏集团的总裁。
在妇产科候诊区脸红。
叫到号了,我进诊室,他跟着进来。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表情不太丰富,一看就是见过无数孕妇的那种。
她看了一眼我的报告。
“六周多,各项指标正常。不过你之前查的孕酮偏低,这个得注意,回头开点保胎药。”
“平时注意休息,不要熬夜。饮食清淡,叶酸继续吃。有出血或者腹痛立刻来。”
说完她看了一眼裴衡之。
“这是爸爸?”
裴衡之点头。
“嗯。”
“第一个孩子?”
“第一个。”
医生推了推眼镜。
“注意一下,孕早期是关键期。孕妇情绪波动大很正常,你做老公的多担待。”
她语气平淡,像说了一万遍。
裴衡之“嗯”了一声。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他接过我手里的病历本。
“我来拿。”
去药房取药,他排队。
取完药,他一盒盒看说明书,看了五分钟。
“这个是饭前吃还是饭后吃?”
“说明书上写了。”
他又看了一遍。
“写的是‘饭后半小时’。那每天几点吃?固定时间吗?”
我拿回说明书。
“裴衡之,你以前谈几十亿的合同都没这么仔细。”
他沉默了一下。
“不一样。”
我没接这句。
拎着药袋往外走。
他跟上来,步子放慢了一点,跟我保持同步。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晒。
他走在我左边,刚好挡住了斜过来的阳光。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没问。
——
回到裴衡之家。
准确地说,我们家。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脱了鞋,把脚缩到沙发垫上。
他去厨房倒水。
端过来放在茶几上,顿了一下。
“栀鸢。”
“嗯。”
“方瑜宁那边,我今天下午就安排。”
“嗯。”
“我妈那边——”
他坐到我旁边。
“这周末带你回去一趟。她欠你一个道歉。”
我扭头看他。
“你确定?”
“确定。”
“林望舒什么时候给别人道过歉?”
他沉默了两秒。
“那就这次开始。”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先看你表现。”
他点头。
“好。”
停了一下。
“药,饭后半小时。我设了闹钟提醒你。”
“你给我手机设闹钟了?”
“嗯。”
“什么时候设的?”
“在医院排队取药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闹钟界面——多了三个新闹钟。
早上八点半:叶酸。
中午十二点半:保胎药。
晚上七点半:保胎药。
备注栏都写着同一句话——
【记得吃。】
我盯着那三个闹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锁了屏。
“裴衡之。”
“嗯?”
“你做的这些……我不是不感动。”
我看着茶几上那杯温水。
“但我三年攒下来的那些东西——那些站在门外的、被说太敏感的、被当空气的——不是一碗粥两个闹钟就能抹掉的。”
他没打断我。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以后会好’。”
“我只想看。”
“一天天地看。”
他安静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那你看着。”
第9章
裴衡之的行动从那天下午就开始了。
三点多的时候,他在书房里打了一个电话。
门没关严。
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
“方瑜宁的调岗通知今天就发,不用等HR走流程——先执行,手续后补。”
“品牌部那边我跟许锐说过了,直接对接。”
“不需要当面谈。发邮件,抄送我。”
挂了电话之后又打了一个。
这次声音压低了很多。
但我还是听到了一句——
“妈,这周六,我带栀鸢回去吃饭。”
停顿。
对面应该在说什么。
然后裴衡之的语气变了。
不是冷,是那种不容商量的硬。
“不是商量。”
“她是我太太,怀着您孙子。您之前做的那些事——协议、找方瑜宁传话——这些必须当面说清楚。”
又停顿。
对面语气应该不太好。
裴衡之抬高了一点声音。
“您可以不高兴。但道歉,必须有。”
啪。
电话挂了。
不是对面挂的。
是他挂的。
我站在走廊里,手搭在墙上。
心里那个松动的东西又动了一下。
大了一点。
——
周六。
裴家老宅。
独栋别墅,在城东最贵的那片区域,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大门口停了一辆S级。
我以前来过不少次。
每一次都不太愉快。
这次也不会例外。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裴衡之全程牵着我的手。
从下车开始就没松过。
他的手很干燥,很热,手指修长,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据说是大学时候打篮球留下的。
我们走进客厅的时候,林望舒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条翡翠项链,整个人保养得很好,看不出是五十多岁的人。
表情——谈不上冷,也谈不上热。
是那种“你们来了我知道了”的客套。
“坐吧。”
阿姨端了茶上来。
裴衡之没坐。
他站在我身旁,把我的手松开,然后扶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到沙发上。
“妈。”
他开口。
“有些事,今天当面说清楚。”
林望舒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说。”
“离婚协议的事,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自己的主意。”她语气淡淡的,“我为裴家考虑有什么问题?”
“找方瑜宁转交协议,而不是直接跟我说——这是为裴家考虑?”
“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不会。”
“那不就完了。”
她放下茶杯。
看了我一眼。
“栀鸢,阿姨也不绕弯子。之前的事做得确实不妥。但你也理解一下阿姨——三年了没孩子,我着急。方法不对,但出发点是为了衡之好。”
措辞很精准。
“做得不妥”——轻描淡写。
“方法不对”——避重就轻。
“出发点是为了衡之好”——把球踢回来。
意思就是——我没做错,只是方式不太对。你该理解。
裴衡之张口要说什么,我按住了他的手。
“妈。”
我开口了。
我叫她妈。
她愣了一下。
我结婚三年,在这个家从来都叫“阿姨”。
“今天这声妈,不是白叫的。”
我看着她。
“您说出发点是为衡之好。那我请您想一想——”
“衡之他妈,您让一个外人——一个助理——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我。这件事如果传出去,裴家的脸面在哪?”
“您儿子在商场上拼出来的名声,会不会因为一份‘婆婆背着儿子逼儿媳离婚’的协议书变成笑话?”
林望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茶杯没端稳,在杯碟上轻轻磕了一下。
“况且——”
我低头摸了一下肚子。
“我现在怀着您的孙子。六周多。”
“您如果还想让我签那份三百万的协议——”
“您得跟您的孙子也商量一下。”
客厅安静了。
林望舒的嘴唇动了动。
裴衡之站在旁边,一声不吭,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
很沉。
沉得像一只锚。
好一阵之后,林望舒放下茶杯。
“栀鸢——”
她语气变了。
不是软了,而是……收了。
收起了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
“这事是我欠考虑。”
她没有低头。
但这句话本身——对林望舒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让步。
“以后不会了。”
四个字。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嘴角绷得很紧。说这话的时候,下颌肌肉在用力。
难受的。
憋屈的。
但她说了。
我点点头。
“好。那我叫您妈,以后也叫。”
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很快收回去了。
裴衡之在旁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午饭是阿姨做的。
满满一桌子菜。
有鸡汤。
林望舒亲手盛了一碗,放在我面前。
没说话。
但放碗的动作很轻。
我喝了一口。
咸了一点。
但我没说。
吃完饭,裴衡之开车送我回家。
车上放着我喜欢的桂花香薰。
我靠在副驾上,闭着眼。
“今天你说话我妈没反驳。”他忽然开口。
“嗯。”
“她没反驳的原因——你知道吗?”
“知道。”
我睁开眼。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她在乎的东西。面子,名声,孙子。”
“我没有求她。”
“我让她看到——赶走我,她损失更大。”
裴衡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我太太,挺厉害的。”
我闭上眼。
“你才知道啊。”
第10章
方瑜宁的调岗通知在下周一正式生效。
我没有去公司围观。
但消息还是传过来了。
传消息的人是裴衡之的司机老马——一个在裴家干了八年的老实人,说话从来拐弯抹角,但这次难得直白。
他来接我去产检的路上,把车窗摇下来半截,清了清嗓子。
“嫂子,有个事儿您可能想知道。”
“什么事?”
“方助理调去品牌部那天,在办公室哭了。”
我没接话。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继续说。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坐在工位上,不出声,眼泪一直掉。整个部门都不敢说话。”
“后来张策来收裴总交代的文件,方助理把文件递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张哥,这是裴总的私人行程安排,他出差习惯靠窗座,红眼航班不坐,酒店要无烟房。这些你记一下。’”
老马停顿了一下。
“说完她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之前把办公桌擦了一遍。”
我看向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等红绿灯,有人在刷手机。
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痛快。
也不是同情。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方瑜宁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
她做的那些事——沏水、记习惯、替他操心——如果放在一个没有结婚的人身上,只能叫“用心”。
但她对面站着一个有太太的男人。
而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知道了还做。
做了还站在他右手边。
站在他右手边还让所有人以为——那个位置天经地义就是她的。
这不是无辜。
这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滴水穿石式的越界。
比直接勾引更可怕。
因为你挑不出毛病。
你甚至说不出口“你做错了”——因为人家每一步都踩在“分内之事”的线上。
只是线的位置,被她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推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才是那个应该站在裴衡之身边的人。
而我不是。
——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方瑜宁调走后的第三天,裴衡之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给我看的。
主动给我看的。
手机屏幕递到我面前,没有藏。
方瑜宁发的:
【裴总,调岗的事我接受,不会给您和嫂子添麻烦。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当面跟您说清楚。方便的话,明天中午食堂见。】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他。
“你怎么看?”
“我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
“你确定?”
“你觉得呢?”
他没再问。
——
第二天中午。
公司食堂。
裴氏集团的员工食堂在B1层,面积很大,分了普通区和高管区。
方瑜宁选了普通区靠角落的位置。
我跟裴衡之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那里,面前摆了一碗面,没怎么动。
看到我也来了,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
然后恢复了那张妥帖的、不卑不亢的脸。
“嫂子也来了。”
“嗯。”我在裴衡之对面坐下,“你说有话要当面说,我想一起听。”
方瑜宁看了看裴衡之,又看了看我。
然后放下了筷子。
“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直视裴衡之。
“裴总,你让我调岗的原因,我清楚。”
“你觉得我越界了。嫂子也这么觉得。”
“我接受你们的判断。”
她声音很稳。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
“我没有喜欢过你。”
空气安静了一秒。
裴衡之的表情没变。
我的表情也没变。
方瑜宁继续说。
“我做那些事——记你的习惯、安排你的行程、在应酬上替你挡酒沏水——是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两年,我把它当事业在做。”
“我知道这些事做多了,在别人眼里会被误解。但我需要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低下头,嘴角扯了一下。
“如果我真喜欢你,我不会在你面前做这些。”
“我会辞职。”
“然后走到你面前告诉你。”
“而不是用沏蜂蜜水的方式。”
说完她端起面碗,筷子夹了一口面,慢慢嚼。
我看着她。
很久。
然后我开口了。
“方瑜宁。”
“嗯。”
“你说的是不是真话,我分不清。”
她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是事实——”
“不管你有没有那个意思,裴衡之的妈妈找你传话、给我递离婚协议。你接了。”
“你可以拒绝。”
“你拒绝了的话,那份协议到不了我手上。”
“你选择接。”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接了。”
方瑜宁放下筷子。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颤了一下。
“嫂子说得对。”
她的声音轻了。
“我当时……觉得你应该知道。但用那种方式告诉你——在律所里、拿着协议——确实不对。”
她看着我。
“这件事,我向你道歉。”
她站起来。
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食堂里其他人都在吃饭,没什么人注意到角落里发生的事。
但我注意到了。
她弯腰的时候,脖子后面露出一小块皮肤。
很白。
耳垂在发丝间微微颤。
她在用力。
我站起来。
“道歉我收了。”
她直起身。
我看着她。
“方瑜宁,你聪明、能干,做事滴水不漏。这些是你的本事。”
“但你的本事不该用在别人的婚姻里。”
“不管是以什么名义。”
她咬了一下嘴唇。
“以后——各自安好。”
我拿起包。
转身的时候,裴衡之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掌搭在我后背上,跟着我往外走。
手掌很热。
很稳。
从食堂出来,走到电梯口。
“裴衡之。”
“嗯。”
“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吗?”
他按了电梯键。
“不重要了。”
“嗯。确实不重要了。”
电梯门打开。
我们走进去。
门合上的时候,他忽然低头看了我一眼。
“栀鸢。”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比我在任何一次谈判上说的都好。”
我没理他。
但嘴角翘了一点。
就一点。
低着头,他没看见。
第11章
日子一天天过。
叶酸照吃。
保胎药照吃。
闹钟每天准时响三次。
裴衡之每天早上七点起床。
比我早半个小时。
他先去厨房,动静不大,但我能听见橱柜开合的声音和锅铲轻碰的声响。
第一周,他煮粥。
白粥、小米粥、南瓜粥,轮着来。
第二周,他开始学煎蛋。
从一面焦黑进化到两面金黄,用了整整五天。
第三周,他买了一本孕期食谱,放在厨房操作台上。
书角被翻得卷起来了。
有些页折了角,是他做过标记的——第四个月补钙食谱、第五个月补铁食谱、孕妇不能吃的水果清单。
其中有一页被荧光笔划了重点:桂圆、山楂、螃蟹——禁吃。
旁边用他那笔迹硬邦邦的字写了一行备注:
【告诉马叔,采购时注意。】
他认真。
他确实在认真。
这种认真跟三年来的“嗯”形成了一种剧烈的反差。
以前他也对我好。
但那种好是自动运行的——月末打钱、偶尔记住小细节、该出现的时候不缺席。
像一台设置好了程序的机器。
运转正常,但没有温度。
现在不一样。
他会在我喝粥的时候坐在旁边看着,手里也端着杯子,但半天不喝。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看你吃东西的样子”。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
他说“不知道。就想看。”
他会在晚上十点半准时关掉书房的灯,走到卧室门口。
第一天站了三秒钟。
第二天站了两秒。
第三天没站,直接进来了。
他走到我那侧床边,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度——我怀孕之后比以前怕热。
然后他拉开被子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没有主动靠过来。
但他的手——
放在床的中间地带。
掌心朝上。
就那么放着。
不抓,不动。
像在等。
等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把手放上去。
第一天,我没放。
第二天,我没放。
第三天——
我的小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很轻。
像碰到了一小片温热的沙滩。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握。
只是收拢了一点。
让我的小指落进了他掌心的弧度里。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就这么在黑暗里,两只手以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姿势搭着。
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终于把桥墩子搭上了。
桥面还没铺。
但地基打下去了。
——
周末。
裴衡之带我去了我们第一次相亲的那家私房菜馆。
还在。
还开着。
甚至门口那盆绿植都没换。
老板认出了裴衡之。
“裴先生?好久不见了。还是老位置?”
裴衡之看了我一眼。
“老位置。”
靠窗的卡座,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菜单翻开,他没看。
“不要香菜。”
我抬眼。
他没回我的目光,继续跟服务员说。
“汤里有葱的话,帮忙捞出来。她不太习惯葱的味道。”
跟三年前一样。
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三年前他做这些,是一种本能的、不费力的细心。
三年中间,这些细心被日复一日的忙碌磨成了惯性,惯性又变成了忽略。
现在——
他把三年前丢掉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来。
不是因为容易。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这些东西掉了。
菜上来了。
我吃了两口。
味道跟记忆里一样。
“裴衡之。”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求婚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说跟你在一起不累。”
“对。”
我夹了颗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
“现在还不累吗?”
他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
“比以前累。”
我筷子停了。
“但以前那种不累——”他声音放低了,“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不做当然不累。”
“但也什么都没留下。”
我看着他。
他的目光比以前沉。
不是三年前那种淡淡的、凉凉的、什么都不往心里去的清冷。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灼过之后留下来的深。
“现在累了。”他说。
“但累得踏实。”
我低下头。
继续吃饭。
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
这次他看见了。
因为他也笑了。
很小。
很轻。
但我看见了。
第12章
八个月后。
产房外面。
裴衡之坐在长椅上,西装扣子解了两颗,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交握在膝盖上,关节发白。
我妈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
林望舒也在。
坐在另一侧。
旗袍没穿,换了一套深色便装。
头发也不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没顾上理。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裴衡之站起来了。
动作太快,椅子往后蹿了一截。
我妈的佛珠掉了一颗在地上。
林望舒的手按在扶手上,指甲陷进了皮面里。
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
“家属?母子平安,男孩,六斤四两。”
裴衡之往前冲了一步。
又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
“可以进去了。”护士笑了笑。
他进去了。
我躺在床上。
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被卡车碾了一遍。
旁边小床上的婴儿裹着蓝色的襁褓,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嘴巴嘟囔了一下。
裴衡之走到床边。
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然后蹲下来。
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
掌心是湿的。
出汗了。
裴衡之出汗了。
我跟他三年多,从没见他手心出过汗。
“栀鸢。”
“嗯。”
“辛苦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
是通红。
眼底有水光。
憋着。
死撑着。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我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
“裴衡之,你哭什么啊。”
他没说话。
低头,把额头抵在我手背上。
肩膀在抖。
很轻很轻地抖。
我另一只手放在他头顶上,摸了摸他的头发。
硬硬的,扎手。
跟他这个人一样。
外面硬邦邦的。
里面——
也是软的。
只是他藏得太深。
深到我差一点就放弃去找了。
——
我妈进来的时候,裴衡之已经站直了。
恢复了那张冷冷淡淡的脸。
但眼圈还是红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小床边弯下腰,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
“像他爸。”
“才刚生出来,什么都看不出来。”我说。
“我看得出来。”我妈伸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拳头,“鼻子像。”
裴衡之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
没说话。
林望舒最后进来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走到我床边的时候,她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不是认可。
不完全是。
是一种……
“你到底还是给裴家生了个大胖儿子”的不甘心,和“你确实撑住了”的不得不服气混在一起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
“栀鸢——”
“妈。”
我先开口了。
叫得平平的。
不热络,也不客气。
就那样。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辛苦了。”
两个字。
跟裴衡之说的一样。
大概是遗传。
这家人在表达感情上都差得令人发指。
但我收了。
——
出院那天,裴衡之亲自开车来接。
后座装了婴儿安全座椅——他研究了三天才装上去的,还拍了视频发给我看,问安全带走向对不对。
我抱着孩子坐在后面。
他从后视镜看我。
“栀鸢。”
“嗯?”
“回家。”
两个字。
但这一次——
我知道这个“家”里,有我的位置。
不是门外。
不是客厅沙发。
是正中间。
我低头看怀里的小东西。
他刚吃完奶,嘴角还挂着一个奶泡泡,眉头皱巴巴的,一脸不满。
我笑了。
“走吧。”
“回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
桂花香薰的味道在车里弥漫开。
裴衡之一手握方向盘,一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颗红枣。
递到后面来。
“吃一颗。补血。”
我接过来。
红枣的甜在嘴里化开。
不苦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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