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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4:25:43

夏之时重生了。

重生在他新婚的前夕。

他还记得,他的太太,就是今夜被送过来的。

他上辈子没有料到,今夜被米店老板送来的女人,会成为他一生的挚爱。

1

准备过于仓促。

什么红绸香烛都没准备。

他上辈子和妻子一生圆满,唯有新婚,太过于仓促。

他连忙命令卫兵去买。

想想还是觉得不稳妥,放下手中的事,匆匆挑选成婚的用品去了。

2

青君重生了。

那年她六岁。

她还是太仓齐家大小姐,还没有被拐子卖到窑子里。

她长舒一口气。

从此出门必带着十来个彪形大汉,成功于她十二岁那年抓获拐子十数人,端掉拐子窝点五六个。

3

终于又到了洞房花烛夜。

夏之时近乡情怯,要推门的手来来回回,要进门的脚彳彳亍亍。

还是他身后的卫兵看不下去了。

一把帮他推开门,大喝道:「首长好!」

其他人接道:「首长新婚快乐!」

然后猛地将他推到门里,把门从外面一锁,哗啦啦挤到窗户前。

他犹犹豫豫,终于停在了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跟前。

窗边的红烛落下泪滴,一滴,两滴,三十滴,四十滴,五百滴。

待那不太经烧的蜡烛烧了一半,终于听得夏之时开口:「青君!」

那红盖头下的身躯剧烈抖起来。

他有些慌张,连忙掀开盖头,关切道:「怎么了,青君,可有不舒服?」

却被一张陌生的脸吓得往后一弹。

那女子也被吓坏了,连忙跪下来:「奴家不知道什么青君,是王老板要奴家来的,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说罢还磕起头来了。

夏之时望着眼前磕头的女人,痛心疾首。

都怪他,今天布置个婚房还要大张旗鼓,定是人家见这是个美差,才把他的青君挤了下去。

想到他家青君瘦弱的背影,他的心就不自觉地揪紧。

他的青君还在受苦,他要去救她!

他连忙开门。

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高声呼喊,却无人应和。

谁叫他在里面半天不出声,大家都以为他不行,生怕等会儿触他霉头,人早就全跑了。

再看窗,又太小了,他钻不过去。

说起来也是一方军阀,就这样被迫和一个陌生女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裹紧衣服,蜷缩在角落,弱小、可怜又无助。

4

待青君长到十八岁,家里也开始操持她的婚事了。

只是大小姐挑得很,在她眼里,每个男人都是歪瓜裂枣。

「赵公子太瘦,王公子太胖,钱公子不胖不瘦,你又嫌人家头太大?」

齐爹陪她女儿相亲一年后,每天都在暴怒的边缘。

青君早就不怕他爹吹胡子瞪眼。

「反正我是不喜欢。」

「别嫁了!你给我留家里,我正好省一份嫁妆!」

青君她娘连忙安慰:「老爷你别急,我瞧着青君这样,怕不是有心上人了,不妨听她说说。只要是女儿喜欢,我们又有什么不行呢?」

青君想着。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

总不能又像上辈子一样。

困在后宅,给人当一辈子老婆。

她其实有个很荒唐的念头。

想和几百年前的郑和一样。

坐大船。

从刘家港出发。

去海上,

想亲眼看看报纸里那些遥远的大学、教堂与博物馆。

天地到底有多大。

可她爹娘偏偏急着嫁女儿。

青君叹了口气。

没办法,

只能早几年和那莽汉再续前缘了。

青君这么想着便点了头:「是有瞧上的了。」

「是谁?只要人品不差,哪怕穷一些,家里也是愿意贴补你们的!」

她爹娘眼神都热切了。

「夏之时。」

「谁?」

「就是那个粤军总司令,夏之时?」

齐爹胡子一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青君没法儿解释,只能胡扯:「上回看报纸的时候看见的,一眼就喜欢上了。」

「你就这么随便地看上一个人,还要嫁给他!」

齐爹暴喝,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还好青君早就习惯她爹不怎么好的脾气,淡定道:「我也没随随便便就要嫁给他,这不是正和家里商量吗。」

齐爹指着青君身后的女佣道:「去,把小姐的东西收拾了!」

青君有些傻眼:「爹,你不会要把我扫地出门吧!」

齐爹继续暴喝:「这不是你看上人家了吗!我总要带你去见见真人吧!」

青君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她实在无法说出前世这种光怪陆离的东西,可她爹这个老古板,还是选择了包容她。

「爹,谢谢你!」

齐爹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煽情搞得有点羞,强行挽尊道:「你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我要叫你爹才是!」

5

「王老板,你昨天送来我家的小姐,是哪家找来的?」

夏之时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王老板点头哈腰:「是宁会堂来的,大帅可是瞧着行,要么我再帮您去挑上几个送过来?」

「用不着你,罢了,领我去,我亲自挑。」

6

「齐老爷恕罪,大帅这会子真出去了!」

齐爹一下火车,东西都没收拾,就被青君拉到了大帅府门前。

哪知道一上门就是个闭门羹。

齐爹又要发作。

青君连忙拉住,生怕她爹用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把大帅府门给砸了。

自己以后毕竟是要嫁进来的,第一天就把门砸了,不太好。

「爹你消消气,大帅或许是真有差事,咱要么再等等?」

「还等!大总统都没叫我等过,他一个小辈,敢叫我等?」

说罢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嘟囔:「到底是小地方人,忒不知礼!」

7

夏大帅自然无功而返。

他心里牵挂着青君,面上便有些蔫。

一路上米店老板两股战战,生怕自己哪里招惹了这尊神。

夏之时有气无力地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竟然仿佛之中瞥见了个窈窕的影子,从他眼前晃了过去。

那不正是青君吗?

他连忙追上去,可那影子一晃眼,却又不见了。

他连忙问卫兵:「去查,刚才那姑娘,姓甚名谁,打哪里来。」

却见卫兵半晌不走。

「怎么,还不去查?」

卫兵却向他敬个礼,道:「那姑娘刚跟着齐云山老爷过来找您,想是齐老爷的……」

「小妾?」卫兵话还没说完,夏之时就惊呼出声,把卫兵将说出口的「女儿」两字生生噎了回去。

夏之时又开始神伤,上辈子青君跟着自己的时候,一听到齐云山名字眼睛就直了,原来是有些缘分的。

幸好那个时候齐云山已经不见了,没有人能找到这个糟老头子,不然他要想不开跟了齐云山,自己该怎么办?

不过想也不会,自己年少有为,还求着她当自己的夫人。哪像齐云山,这岁数都能当她爹了,还逼着青君给他做妾。

青君只要不瞎,就不会被那个家伙骗了去。

都怪这辈子自己晚了一步,竟然让青君跟了那个糟老头子!

她一定是被逼的,她一定受够了委屈,她会哭的!

不行,自己要把青君抢回来!

「叫上人,咱们去齐公馆!」

8

「爹呀,你让他进来吧!」

青君摇着他爹爹的手。

「哼,晒着吧。」

「爹爹,他刚应该是真办事儿去了,咱也没提前说,你瞧他这不是马上就过来了吗?」

齐爹被女儿劝舒服了,终于摆了摆手。

青君面上一喜。

齐爹却道:「你进屋去。」

青君不依。

「那他就继续在外面晒着,你不走,他就别想进来。」

这样,青君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齐爹递了张帖子给身边的助理。

「小卫,你去给夏大帅递张帖子,三日后我家要办个宴会,把小女介绍给广州的一众朋友,到时候邀请他过来玩。今天拜访就罢了,人刚回来,家里乱,不便留客。」

9

「大帅,这人也欺人太甚!人在你的地盘上,竟敢这样冷落您!」

跟在夏之时身边的卫兵恨不得撕了这帖子,照他想来,这地界,他家大帅就是冲进去把那姓齐的抓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是。

夏之时摆摆手,前世青君就是嫌他太过莽撞,今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个这印象给她。

更何况这样冲进去,难免吓到青君,到时候叫她以为自己是个土匪,也是不美。

「我是有事找齐先生帮忙,还是不要冲撞了他老人家。」

10

「你今天跟在我身后,我也该把你介绍给各位叔叔伯伯认识了。」

宴会将开未开,齐爹便嘱咐女儿道。

「有那时髦的小姐都是先弹曲钢琴,家里再介绍,女儿今天要不要弹?」

主要是,当年夏之时被她的钢琴迷得不行,她怕万一自己不弹,夏之时没看见自己可怎么办。

齐爹却有些犹豫:「可不知道广州有这习惯没有,要是没有,岂不闹了笑话?」

「咱从太仓来的,咱办宴会,按太仓的习俗,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这些叔叔伯伯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可能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齐爹见他女儿乐得表现,到底也是点了头。

11

夏之时一来,就瞧见了青君在弹琴。

他心疼得不行,青君以前弹琴,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的,给他心疼坏了。

后来只要青君一弹琴,他就端茶送水的,让青君能少弹一会儿就少弹一会儿。

今天这么多曲子,他的青君肯定是要累坏了。

齐云山这个贼子,哪怕是个小妾,也不能当驴使唤啊!

「就是那个弹琴的,你这时候过去敬酒。」

夏之时半天也没有好办法和青君说上话。

他怕青君这一弹就是一晚上,那她晚上又要累得睡不着。

可若自己冒冒失失过去,打断她弹琴,她肯定要怪自己无礼。

若是让卫兵过去,自己再英雄救美,这就不一样了。

他美滋滋的,怎么都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12

青君自从六岁起,身边必有十来个彪形大汉。

此时虽然没有贴身保护,却也隔得不远。

他们见着这人欲行不轨,就已经悄悄摸了上去,待那人试图给大小姐敬酒,直接一拥而上,给人压在了地上,然后直接拖走。

夏之时见自己的卫兵被人拖走,眼神一黯。

为何有个人敬酒也不让,这姓齐的看一个小妾这么严?

恐怕有问题。

联想到上辈子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他心里一个咯噔。

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轻轻叩击桌面,唤来亲兵:「点上一千个兵,把这里给我围了。」

亲兵点点头,很快就出去了。

13

青君已经看到有人被拖下去了。

被拖下去这人她上辈子见过,知道这是夏之时的人。

不知道夏之时这个莽汉要干什么。

青君心里正期待着。

见夏之时一招不成,竟没了动作。

青君心里气恼,上辈子这人不很有手段吗?

这时候怎么没动静了!

真是个傻子,晾着他好了。

14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军靴踩踏声。

这声音轰轰隆隆的,并不避人,宴会上很多人都听见了。

大家脸色都不好了起来。

「轰——」

齐府的大门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重重踹开。

外头,黑压压的军队,手持步枪,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军人的脸上,刀枪森寒,像一片随时都会吞噬人的巨兽。

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

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齐云山这老匹夫在广州弄了一出鸿门宴。

可是齐云山虽然冲动、老古板,却是个单纯的实在人。

更何况自己是什么葱,值得这大阵仗?

那到底是谁?这是要干什么?

15

夏之时缓缓站起身,整个人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他缓步走到最前方,双手背后,眼神锋利如刀,紧紧盯着宴会中心的齐云山。

「齐先生,我来接青君。」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16

青君尬死。

齐爹暴怒!

「无耻小贼!」

这杂种,胆敢来他家抢女儿!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齐爹之怒,大家都以为夏之时真要抢他女儿。

众看客嘴上不说,心中被这八卦喜得找不着北。

一个个噤若寒蝉,眼冒精光,心里啧啧啧个没完。

17

青君简直要尴尬疯了,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这个莽夫就不能等上一等!

他爹这次来,本就是要把自己嫁给他的啊!

用他来接!

18

齐爹冷笑一声:「接?!」齐云山气得胡子都歪了。

夏之时淡淡一笑:「青君迟早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接她回家罢了。」

齐云山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黄口小儿。你!」齐云山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轰鸣声冲破天际。

又有几人冲进宴会厅,冲着夏之时耳语了两句,「大总统果然。。。。了。。」

夏之时脸色一变,一摆手,竟是让人把齐爹押在地上。

青君见父亲形容狼狈,差点被吓死:「爹!」

她以为夏之时是开玩笑的!

又冲着夏之时怒道:「你个莽夫,赶紧放开我爹!」

大厅中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夏之时没再说话。

只是深深看了青君一眼。

随后。

他低声朝副官吩咐了几句。

转身便押着齐云山离开了。

19

青君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带走。

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简直快气笑了。

果然。

夏之时这人。

哪怕重活一辈子。

也还是能每天给她闹出新动静。

周围宾客还僵在原地。

一个个神色复杂。

却没人敢上前。

青君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她得先把爹救出来。

她目光一扫。

终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黄军装的男人身上。

「朱伯伯。」

那人闻声一抖。

像突然被点了名。

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

尴尬。

同情。

还有一点强忍不住的八卦。

「青君啊……」

他干笑两声。

「你也别太着急。」

「之时这孩子……就是,就是……」

他说到一半。

额头都快冒汗了。

最后。

他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

「我还有事!」

说完。

转身就跑。

20

青君闭了闭眼。

转身朝外走去。

宴会厅外。

几个持枪卫兵正守在那里。

「我要见夏之时。」

守卫不动。

「没有少帅命令,不能放行。」

青君胸口一阵发堵。

忽然。

她盯住其中一个年轻卫兵。

「二丫。」

那卫兵浑身猛地一僵。

像被雷劈了。

旁边几个兵齐刷刷扭头看他。

表情震撼。

那卫兵脸一下涨红。

「你——」

青君冷冷地看着他。

「他半夜喝醉了。」

「抱着酒坛子给我讲了你的事。」

二丫:「。」

二丫心说:我这辈子的耻辱就是这破名字,请叫我李副官。

旁边几个小兵明显知道二丫的禁忌。

听到这名字,开始疯狂憋笑。

二丫咬牙半天。

眼里带着三分气急败坏,三分破罐子破摔,一分释然。

原来我竟是你们 play 的一环吗?

你们既然好到这种程度了,想见就见呗。

竟然真的叫了个小兵,让人把青君带到夏之时办公室。

他看着青君远去的背影,恨恨地想道:「是你先出卖我的!」

21

夏之时正在办公室里没完没了地踱步。

「我该怎么办呢?」

副官有些无语,坐在桌前不停地摇头道:「你怎么就把人家爹当成奸夫给抓了呢。」

另一个副官也火上浇油:「这下可怎么办呢?」

夏之时走得更欢了。

副官们无语,翻了好多个白眼。

这时门外有小兵敲门进来了。

「二丫副官说你们既然好到能互换他的名字,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见面的。叫我把青君小姐带了过来。」

两个副官听罢,相视猥琐一笑,摇着头都走了。

夏之时皱眉,他在几个副官面前装作和青君好过,只是为自己因爱生恨、绑了齐云山找理由。

但实际上,他这辈子真还没有机会和青君单独说过一句话。

又怎么会有机会告诉她二丫的名字呢?

22

除非。。。

他盯着门口的青君,半晌,轻声问:「你也回来了吗,青君?」

青君不答。

「放了我爹。」她说。

夏之时喉咙发紧:「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信我一次,好吗?」

青君气得发抖。

她可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前世每回夏之时要发疯了,都是这个表情。

见青君不答,夏之时闭了闭眼。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信任的几个副官。

他抓齐云山,是因为上辈子就是齐云山杀了大总统。

如今当官的,十个里有九个该死。

但总统是个好总统。

总统不该死。

若齐云山不是青君的父亲。

他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

「我不能放他。」

夏之时声音发哑。

「但我保证,我不会杀他。」

「青君。」

「你信我一次。」

青君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啥事?

都扯上杀不杀了!

根据她两辈子对夏之时的了解。

这个人逻辑推理有点问题。

永远能基于平凡的事实推理出惊世骇俗的结论。

然后在自己的理论指导下,作出超乎寻常的行动。

感觉他要闹出大动静。

23

青君心里越凉。

有没有一种可能。

已经出事了?

她猛地转身就走。

「青君!」

夏之时下意识想追。

可青君根本不理他。

她提着裙摆一路冲出督军府。

结果刚到街口。

就看见整条街全是兵。

街边茶楼关了。

报馆被封了。

连电报局门口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几个穿长衫的男人被按在墙边搜身。

青君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在干嘛?

日本人打到广州了吗?

24

她随手抓住一个路人:

「出什么事了?」

那人压低声音:

「夏少帅疯了!」

「昨晚开始全城抓人!」

「听说前几天参加总统宴会的人,全被扣了!」

「连广州来的几个商会老板都没放走!」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

「何止啊,我听说齐家都被抄了。」

「啧啧啧。」

「听说是吃醋吃疯了。」

「少帅爱上了齐小姐,但是齐小姐不爱他,他直接在齐小姐的订婚宴上抢亲。」

「甚至连老丈人都抓了。」

「这醋劲也太大了。」

周围顿时一阵低低哄笑。

青君差点气晕过去。

这帮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终于是打探到了他爹在哪里。

她转身往军牢赶去。

25

军牢阴冷。

血腥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青君刚冲进去。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砰——」

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秒。

就看见齐云山被一群人抓着往刑架上按。

这群人七手八脚,连个老头都按不住。

齐爹大义凛然。

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木头架子。

「一群汉奸民贼,敢对老夫屈打成招!」

而夏之时站在不远处。

军靴踩在地面。

一下一下,缓慢得吓人。

「我再问最后一次。」

他声音低哑。

「你是要和谁合作,刺杀大总统?」

齐云山冷笑。

「夏之时。」

「你是不是有病?」

旁边副官头皮发麻。

齐云山是党国高官,他并不敢真的对他用刑。

但是自家大帅已经吃飞醋吃疯了,一心要给自己的岳父安上刺杀总统的大罪。

南京的总统失踪了,他竟然甩锅到了广州的齐云山头上。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他们啊!

26

听了齐的回答,夏之时居然没发火。

他只是盯着齐云山。

眼睛黑得吓人。

平静里燃烧着疯癫的火焰。

「前天晚上。」

「你离席了半小时。」

「你去见了谁?」

齐云山简直气笑了。

「见 NMB!」

「是不是我去撒尿也要告诉你?!」

旁边几个副官拼命低头。

肩膀都快憋抖了。

夏之时却根本没笑。

「你假借出恭之名,行刺杀总统之实。」

「齐云山。」

「不要巧言令色。」

齐云山彻底怒了。

「放你娘的屁!」

「老子在广州,总统在南京,什么子弹能 TM 飞这么远?!」

眼看夏之时越来越近,就要一鞭子甩到自家爹爹头上。

青君终于忍不住了。

「住手!」

她猛地冲进去。

整个牢房一下安静。

夏之时回头。

看见青君的时候。

他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青君气得眼圈通红。

「夏之时!」

「你疯了?!」

她冲过去想扶齐云山。

结果下一秒。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夏之时直接把她拽了过去。

青君猝不及防。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牢房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麻了。

齐云山眼睛都红了:

「夏之时!」

夏之时却死死扣着青君手腕。

他盯着齐云山。

声音发哑:

「你最在乎她。」

「是不是?」

青君:「。」

齐云山:「。」

副官:「。」

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安静得诡异。

青君简直不敢相信。

这疯子,

又要干嘛?!

她气得眼前发黑:

「夏之时!」

「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夏之时却像根本听不见。

他只盯着齐云山。

「告诉我。」

「大总统在哪?」

「否则——」

「否则什么?!」

青君彻底炸了。

「你还想杀我不成?!」

夏之时动作一僵。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她。

眼底居然闪过一丝慌乱。

但是无法说出:

我不会伤你。

这句话

「可我必须找到总统。」

青君真的快被他气死了。

她刚想说话。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帅!」

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脸色惨白。

「总统府急电!」

夏之时猛地回头。

「说。」

那副官嘴唇发抖。

「大总统……找到了」

「于一小时前,在南京遇刺身亡。」

空气骤然死寂。

青君愣住了。

齐云山也愣住了。

连旁边几个士兵都傻了。

夏之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是没听懂。

许久。

他才低声问:

「……在哪里?」

「南京……渔人码头。」

副官声音发颤:

「是日本人干的,他们把他的尸首挂了出来。」

27

「你和日本人合作了!你这是叛国?」

夏之时冲着齐云山愤怒道。

「你是不是有病?这个月我和我爹都在广州,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青君比他更愤怒。

「日本人是不是和你一样有病?找一个都快退休的、在广州的教育部长,刺杀南京的大总统?」

「你不觉得荒谬吗?」

世界顿时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夏之时慢慢转头。

看向差点被绑上刑架的齐云山。

而齐云山。

也正在看着他。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

28

齐云山从牢里出来后,甚至没回广州的齐公馆。

他直接带着青君,连夜上了去太仓的火车。

像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什么脏东西缠上。

副官站在站台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大帅……」

夏之时没说话。

火车已经开远了。

只剩一截黑烟,慢慢散在夜色里。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声。

「跑什么。」

「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副官:「。」

夏之时已经转身往车上走。

「备车。」

副官一愣:「回府?」

夏之时淡淡道:

「去太仓。」

副官???

开车去?

29

太仓。

齐家老宅。

青砖黛瓦,梧桐掩映。

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门口一幅猩红的大字:

夏之时和狗不得入内!

连夜开车到太仓的夏之时眼睁睁看着齐爹携着青君走进大门。

半米厚的门板差点拍到他脸上。

他刚要敲门。

门房反手把这幅字贴上了大门。

夏之时看着这幅字定定地出神。

差一点,

只要再早一点,他就能进去了。

于是。

夏之时冲着身旁的副官努了努嘴。

副官认命地上前敲门。

门竟然开了。

门房戴着副老花镜。

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位军爷怎么称呼?」

副官沉默。

夏之时淡淡瞥了他一眼。

副官:「。」

半晌。

咬牙。

「二丫。」

「我是二丫」

门房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支笔。

咔咔两下在狗字上打了个叉,

改成了二丫

夏之时和二丫不得入内!

又碰一声把门关上了。

副官:「。」

他缓缓转头。

31

却发现。

夏之时已经不见了。

副官:「?」

下一秒。

齐宅墙头上。

慢慢冒出半个军帽。

副官:「!」

32

齐云山舟车劳顿。

刚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一睁眼。

窗外。

缓缓浮现一张人脸。

齐云山缓缓闭上眼。

又重新睁开。

确认不是做梦。

背后悚然一惊。

以为大白天撞鬼了。

定睛一看。

竟然是夏之时那个王八羔子!

齐云山咬牙。

夏之时觑见齐云山脸色。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岳父这脸色。

怎么比昨天更难看了。

他左右看看。

忽然瞥见桌上的纸笔。

眼睛一亮。

齐云山:「?」

下一秒。

夏之时提笔。

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文盲】

然后。

「啪」一下。

贴自己脑门上了。

齐云山:「。」

二丫:「。」

空气安静得可怕。

旁边的二丫腰弯得越来越低。

已经快掉地上了。

趴上前去。

低声下气道:

「大帅是来赔罪的!」

说着疯狂使眼色。

夏之时立刻点头。

「对。」

「赔罪。」

话音刚落。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挤着一堆人。

捧着箱子哗啦啦走进来。

衣料、首饰、笔墨纸砚,堆了满地。

齐云山看了一眼。

冷笑。

「赔罪?!」

「哪里来的洋垃圾。」

「丢出去」

33

下人刚要动手。

夏之时忽然跃起。

死死按住其中一个箱子。

齐云山:「?」

夏之时沉默两秒。

低声:

「这个别扔。」

「青君喜欢。」

青君这时走了出来。

她低头。

一眼便看见那箱书。

里面甚至还有她以前提过一句的瀛涯胜览。

动作微微一顿。

夏之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低声:

「初刻本,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青君沉默片刻。

抬头。

「连他一起。」

「丢出去。」

34

看着夏之时被狼狈地丢出门。

青君怔怔地站了很久。

她没有想到。

这一世。

他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半晌,她叹了口气。

按照夏之时那脾气。

被这样羞辱。

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来太仓了。

结果。

第二天一早。

齐宅大厅又出现了一个箱子。

这次送来的。

是一箱南洋珍珠。

齐云山冷笑:

「丢出去。」

第三天。

一尊白玉观音。

「丢出去。」

。。。。。

直到这天。

竟是个从没见过的桐油漆过的箱子。

里面。

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德国制手榴弹。

擦得锃亮。

甚至还垫了红绸。

旁边压着张纸条:

【不能摔】

齐云山:「……」

齐云山扶住桌角。

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畜生!!!」

旁边。

青君原本低头喝茶。

瞥见那张纸条。

手一抖。

茶都差点洒了。

她死死抿住唇。

肩膀却还是颤了一下。

齐云山猛地转头。

「你还笑?!」

青君立刻低头。

「没有。」

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35

眼看齐云山越来越暴躁。

青君安慰她爹道:

「放心吧,夏之时很快就不会来烦你了。」

「嗯?」

「我准备继续读书。」

齐云山愣了愣。

「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青君抬头。

「去德国读书。」

齐云山:「?!」

「你在说什么?!」

青君平静道:

「我去了德国,他就不会往家里送东西了。」

「不是,这是送东西的事吗?」

「你怎么就突然说要去德国?」

「不突然,父亲,前些日子,我托人寄了申请。」

「已经录取了。」

「可惜德语不够,要上个语言班。」

「我不想嫁人了,你把我嫁妆给我吧。」

「就当留学费用。」

齐云山人都傻了。

「你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艹,之前女儿小时候老说什么,想和郑和一样,从刘家港出发,坐大轮船去海外……

她来真的?

36

齐云山还没从「女儿真要出洋」这件事里缓过神。

青君已经开始准备各种东西了。

甚至开始收拾衣服了。

这天傍晚。

她刚从德国洋行存钱回来。

转过巷口。

脚步忽然顿住。

夏之时居然站在那里。

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你又要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

夏之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这次倒没送什么离谱东西。

而是从怀里抽出一本书。

小心地递给她。

青君低头。

愣了一下。

竟是本德文版《少年维特之烦恼》。

封皮是精装作旧的羊皮纸。

夏之时低声道:

「你最喜欢的书。」

青君没说话。

夏之时又从旁边抽出几本。

郑和航海图。

瀛壖杂志。

这确实是青君上辈子常看的。

夏之时有些不自在。

偏过头。

声音低低的。

「别因为讨厌我。」

「连喜欢的书都不要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青君怔怔地看着那些书。

她觉得自己的决心,好像有点融化了。

这比什么都危险。

青君忽然有些慌。

她甚至不敢再看夏之时。

可下一秒。

她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

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实现连自己都快忘记的梦想。

她不能再停下了。

于是。

青君去德国的事。

忽然开始准备得飞快。

船票。

行李。

护照。

甚至连齐云山都愣了。

「语言班不是还有好几个月才开学,你怎么突然这么急?」

青君低头整理东西。

「我焦虑,不弄完睡不着。」

37

刘家港。

阴云压得很低。

青君提着行李箱,站在轮船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齐云山正皱着眉替她整理围巾。

嘴里还在骂。

「听说德国那地方一年到头阴森森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的。」

「还有。」

「钱我给你了。」

「但你爹不穷。」

齐云山黑着脸。

「你的嫁妆还是你的嫁妆。」

「少一天到晚说什么不嫁人。」

青君没忍住笑。

「知道了,爹。」

齐云山冷哼。

「知道最好。」

「赶紧毕业回家嫁人。」

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轰鸣。

下一秒。

数辆黑色军车猛地停在港口外。

车门齐刷刷打开。

一群荷枪实弹的亲兵迅速下车。

动作整齐得吓人。

转眼间。

整个机场外围竟被围得严严实实。

旅客尖叫声四起。

齐云山脸色瞬间变了。

「夏之时!!!」

他气得差点当场撅过去。

「这个畜生!!!」

青君脸色也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手指死死攥紧行李箱。

她看见。

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黑靴踏过地面。

军帽压得很低。

夏之时终于站定在她面前。

空气压抑得吓人。

青君盯着他。

「你要做什么?」

「要抓我回去吗?」

夏之时有些困惑。

「不是!」

他开口。

甚至罕见地有些慌。

「青君,你听我说。」

「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夏之时张了张嘴。

居然第一次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我……」

「我就是觉得你想去哥廷根大学。」

青君愣了。

齐云山也愣了。

夏之时低声道:

「上辈子。」

「我在你妆奁里见过一封信。」

「全是洋文。」

「我背了下来。」

他说到这里。

甚至还有点委屈。

「重生后,我默写了下来,给你寄到了哥廷根大学。」

空气忽然安静了。

夏之时沉默两秒。

忽然皱眉。

「难道……」

「你其实想去的是慕尼黑大学?」

青君:「……」

齐云山:「……」

旁边二丫已经绝望地闭眼。

38

下一秒。

夏之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小心地递过去。

青君怔怔地接过。

打开。

里面。

赫然是一封录取通知书。

哥廷根大学。

还有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上头是夏之时龙飞凤舞的字:

「见天地,见众生」

青君眼眶一下红了。

她忽然想起。

上辈子,

她二十多岁才第一次看见地球仪。

这时候才知道。

地球竟然这么大。

发自内心地想知道,其他地方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其他人和她说。

她可以出国读书。

她甚至偷偷写申请信。

却始终没敢寄出去。

哪个学校会要一个。

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小姐呢?

这辈子,终于有机会了。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自己居然这么期待!

齐云山站在旁边。

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

硬是一句话没说。

只是默默把脸偏开了。

39

船要开了。

青君沉默良久。

终于抬头。

「夏之时。」

「嗯?」

「等我回来。」

夏之时整个人一下愣住。

像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

耳朵忽然一点点红了。

40

轮船缓缓启动。

青君站在甲板上。

低头攥紧那封录取通知书。

忽然。

外头猛地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声。

「大帅夫人早日学成归国!!!」

「大帅夫人一路顺风!!!」

「大帅夫人替咱们看看世界!!!」

整整一个团的人。

喊得惊天动地。

整个港口都在回响。

青君:「……」

她一下捂住脸。

耳朵红透了。

41

齐云山看着这群人,脸彻底黑了。

「丢人现眼。」

旁边那群兵还在挥帽子。

「夫人一路顺风——!!」

齐云山:「。」

骂骂咧咧。

一点点离情别绪都被气得烟消云散。

他受不了,冲着夏之时道:「让他们闭嘴。」

夏之时不理他。

夏之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目光始终望着远方。

这个傻子。

齐云山冷笑。

「怎么?」

「后悔了?」

夏之时沉默很久。

「或许吧。」

风吹过海面。

远处轮船渐渐化成一个小点。

夏之时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齐云山怔了一下。

半晌。

才别别扭扭地开口:

「……算了。」

夏之时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

小心地把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

那是青君临走前。

偷偷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家。」

夏之时盯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耳朵忽然一点点红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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