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时重生了。
重生在他新婚的前夕。
他还记得,他的太太,就是今夜被送过来的。
他上辈子没有料到,今夜被米店老板送来的女人,会成为他一生的挚爱。
1
准备过于仓促。
什么红绸香烛都没准备。
他上辈子和妻子一生圆满,唯有新婚,太过于仓促。
他连忙命令卫兵去买。
想想还是觉得不稳妥,放下手中的事,匆匆挑选成婚的用品去了。
2
青君重生了。
那年她六岁。
她还是太仓齐家大小姐,还没有被拐子卖到窑子里。
她长舒一口气。
从此出门必带着十来个彪形大汉,成功于她十二岁那年抓获拐子十数人,端掉拐子窝点五六个。
3
终于又到了洞房花烛夜。
夏之时近乡情怯,要推门的手来来回回,要进门的脚彳彳亍亍。
还是他身后的卫兵看不下去了。
一把帮他推开门,大喝道:「首长好!」
其他人接道:「首长新婚快乐!」
然后猛地将他推到门里,把门从外面一锁,哗啦啦挤到窗户前。
他犹犹豫豫,终于停在了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跟前。
窗边的红烛落下泪滴,一滴,两滴,三十滴,四十滴,五百滴。
待那不太经烧的蜡烛烧了一半,终于听得夏之时开口:「青君!」
那红盖头下的身躯剧烈抖起来。
他有些慌张,连忙掀开盖头,关切道:「怎么了,青君,可有不舒服?」
却被一张陌生的脸吓得往后一弹。
那女子也被吓坏了,连忙跪下来:「奴家不知道什么青君,是王老板要奴家来的,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说罢还磕起头来了。
夏之时望着眼前磕头的女人,痛心疾首。
都怪他,今天布置个婚房还要大张旗鼓,定是人家见这是个美差,才把他的青君挤了下去。
想到他家青君瘦弱的背影,他的心就不自觉地揪紧。
他的青君还在受苦,他要去救她!
他连忙开门。
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高声呼喊,却无人应和。
谁叫他在里面半天不出声,大家都以为他不行,生怕等会儿触他霉头,人早就全跑了。
再看窗,又太小了,他钻不过去。
说起来也是一方军阀,就这样被迫和一个陌生女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他裹紧衣服,蜷缩在角落,弱小、可怜又无助。
4
待青君长到十八岁,家里也开始操持她的婚事了。
只是大小姐挑得很,在她眼里,每个男人都是歪瓜裂枣。
「赵公子太瘦,王公子太胖,钱公子不胖不瘦,你又嫌人家头太大?」
齐爹陪她女儿相亲一年后,每天都在暴怒的边缘。
青君早就不怕他爹吹胡子瞪眼。
「反正我是不喜欢。」
「别嫁了!你给我留家里,我正好省一份嫁妆!」
青君她娘连忙安慰:「老爷你别急,我瞧着青君这样,怕不是有心上人了,不妨听她说说。只要是女儿喜欢,我们又有什么不行呢?」
青君想着。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
总不能又像上辈子一样。
困在后宅,给人当一辈子老婆。
她其实有个很荒唐的念头。
想和几百年前的郑和一样。
坐大船。
从刘家港出发。
去海上,
想亲眼看看报纸里那些遥远的大学、教堂与博物馆。
天地到底有多大。
可她爹娘偏偏急着嫁女儿。
青君叹了口气。
没办法,
只能早几年和那莽汉再续前缘了。
青君这么想着便点了头:「是有瞧上的了。」
「是谁?只要人品不差,哪怕穷一些,家里也是愿意贴补你们的!」
她爹娘眼神都热切了。
「夏之时。」
「谁?」
「就是那个粤军总司令,夏之时?」
齐爹胡子一抖:「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青君没法儿解释,只能胡扯:「上回看报纸的时候看见的,一眼就喜欢上了。」
「你就这么随便地看上一个人,还要嫁给他!」
齐爹暴喝,手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还好青君早就习惯她爹不怎么好的脾气,淡定道:「我也没随随便便就要嫁给他,这不是正和家里商量吗。」
齐爹指着青君身后的女佣道:「去,把小姐的东西收拾了!」
青君有些傻眼:「爹,你不会要把我扫地出门吧!」
齐爹继续暴喝:「这不是你看上人家了吗!我总要带你去见见真人吧!」
青君心里说不出的感动,她实在无法说出前世这种光怪陆离的东西,可她爹这个老古板,还是选择了包容她。
「爹,谢谢你!」
齐爹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煽情搞得有点羞,强行挽尊道:「你别叫我爹,我不是你爹,我要叫你爹才是!」
5
「王老板,你昨天送来我家的小姐,是哪家找来的?」
夏之时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那王老板点头哈腰:「是宁会堂来的,大帅可是瞧着行,要么我再帮您去挑上几个送过来?」
「用不着你,罢了,领我去,我亲自挑。」
6
「齐老爷恕罪,大帅这会子真出去了!」
齐爹一下火车,东西都没收拾,就被青君拉到了大帅府门前。
哪知道一上门就是个闭门羹。
齐爹又要发作。
青君连忙拉住,生怕她爹用他们为数不多的行李把大帅府门给砸了。
自己以后毕竟是要嫁进来的,第一天就把门砸了,不太好。
「爹你消消气,大帅或许是真有差事,咱要么再等等?」
「还等!大总统都没叫我等过,他一个小辈,敢叫我等?」
说罢转身就走,边走还边嘟囔:「到底是小地方人,忒不知礼!」
7
夏大帅自然无功而返。
他心里牵挂着青君,面上便有些蔫。
一路上米店老板两股战战,生怕自己哪里招惹了这尊神。
夏之时有气无力地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竟然仿佛之中瞥见了个窈窕的影子,从他眼前晃了过去。
那不正是青君吗?
他连忙追上去,可那影子一晃眼,却又不见了。
他连忙问卫兵:「去查,刚才那姑娘,姓甚名谁,打哪里来。」
却见卫兵半晌不走。
「怎么,还不去查?」
卫兵却向他敬个礼,道:「那姑娘刚跟着齐云山老爷过来找您,想是齐老爷的……」
「小妾?」卫兵话还没说完,夏之时就惊呼出声,把卫兵将说出口的「女儿」两字生生噎了回去。
夏之时又开始神伤,上辈子青君跟着自己的时候,一听到齐云山名字眼睛就直了,原来是有些缘分的。
幸好那个时候齐云山已经不见了,没有人能找到这个糟老头子,不然他要想不开跟了齐云山,自己该怎么办?
不过想也不会,自己年少有为,还求着她当自己的夫人。哪像齐云山,这岁数都能当她爹了,还逼着青君给他做妾。
青君只要不瞎,就不会被那个家伙骗了去。
都怪这辈子自己晚了一步,竟然让青君跟了那个糟老头子!
她一定是被逼的,她一定受够了委屈,她会哭的!
不行,自己要把青君抢回来!
「叫上人,咱们去齐公馆!」
8
「爹呀,你让他进来吧!」
青君摇着他爹爹的手。
「哼,晒着吧。」
「爹爹,他刚应该是真办事儿去了,咱也没提前说,你瞧他这不是马上就过来了吗?」
齐爹被女儿劝舒服了,终于摆了摆手。
青君面上一喜。
齐爹却道:「你进屋去。」
青君不依。
「那他就继续在外面晒着,你不走,他就别想进来。」
这样,青君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齐爹递了张帖子给身边的助理。
「小卫,你去给夏大帅递张帖子,三日后我家要办个宴会,把小女介绍给广州的一众朋友,到时候邀请他过来玩。今天拜访就罢了,人刚回来,家里乱,不便留客。」
9
「大帅,这人也欺人太甚!人在你的地盘上,竟敢这样冷落您!」
跟在夏之时身边的卫兵恨不得撕了这帖子,照他想来,这地界,他家大帅就是冲进去把那姓齐的抓了,也没人敢说半个不是。
夏之时摆摆手,前世青君就是嫌他太过莽撞,今生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留个这印象给她。
更何况这样冲进去,难免吓到青君,到时候叫她以为自己是个土匪,也是不美。
「我是有事找齐先生帮忙,还是不要冲撞了他老人家。」
10
「你今天跟在我身后,我也该把你介绍给各位叔叔伯伯认识了。」
宴会将开未开,齐爹便嘱咐女儿道。
「有那时髦的小姐都是先弹曲钢琴,家里再介绍,女儿今天要不要弹?」
主要是,当年夏之时被她的钢琴迷得不行,她怕万一自己不弹,夏之时没看见自己可怎么办。
齐爹却有些犹豫:「可不知道广州有这习惯没有,要是没有,岂不闹了笑话?」
「咱从太仓来的,咱办宴会,按太仓的习俗,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更何况这些叔叔伯伯都是见过大世面的,怎么可能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齐爹见他女儿乐得表现,到底也是点了头。
11
夏之时一来,就瞧见了青君在弹琴。
他心疼得不行,青君以前弹琴,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的,给他心疼坏了。
后来只要青君一弹琴,他就端茶送水的,让青君能少弹一会儿就少弹一会儿。
今天这么多曲子,他的青君肯定是要累坏了。
齐云山这个贼子,哪怕是个小妾,也不能当驴使唤啊!
「就是那个弹琴的,你这时候过去敬酒。」
夏之时半天也没有好办法和青君说上话。
他怕青君这一弹就是一晚上,那她晚上又要累得睡不着。
可若自己冒冒失失过去,打断她弹琴,她肯定要怪自己无礼。
若是让卫兵过去,自己再英雄救美,这就不一样了。
他美滋滋的,怎么都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12
青君自从六岁起,身边必有十来个彪形大汉。
此时虽然没有贴身保护,却也隔得不远。
他们见着这人欲行不轨,就已经悄悄摸了上去,待那人试图给大小姐敬酒,直接一拥而上,给人压在了地上,然后直接拖走。
夏之时见自己的卫兵被人拖走,眼神一黯。
为何有个人敬酒也不让,这姓齐的看一个小妾这么严?
恐怕有问题。
联想到上辈子那件事发生的时间,他心里一个咯噔。
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他轻轻叩击桌面,唤来亲兵:「点上一千个兵,把这里给我围了。」
亲兵点点头,很快就出去了。
13
青君已经看到有人被拖下去了。
被拖下去这人她上辈子见过,知道这是夏之时的人。
不知道夏之时这个莽汉要干什么。
青君心里正期待着。
见夏之时一招不成,竟没了动作。
青君心里气恼,上辈子这人不很有手段吗?
这时候怎么没动静了!
真是个傻子,晾着他好了。
14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军靴踩踏声。
这声音轰轰隆隆的,并不避人,宴会上很多人都听见了。
大家脸色都不好了起来。
「轰——」
齐府的大门被一只穿着军靴的脚重重踹开。
外头,黑压压的军队,手持步枪,将整个府邸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军人的脸上,刀枪森寒,像一片随时都会吞噬人的巨兽。
宴会厅陷入一片死寂。
大家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齐云山这老匹夫在广州弄了一出鸿门宴。
可是齐云山虽然冲动、老古板,却是个单纯的实在人。
更何况自己是什么葱,值得这大阵仗?
那到底是谁?这是要干什么?
15
夏之时缓缓站起身,整个人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他缓步走到最前方,双手背后,眼神锋利如刀,紧紧盯着宴会中心的齐云山。
「齐先生,我来接青君。」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16
青君尬死。
齐爹暴怒!
「无耻小贼!」
这杂种,胆敢来他家抢女儿!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齐爹之怒,大家都以为夏之时真要抢他女儿。
众看客嘴上不说,心中被这八卦喜得找不着北。
一个个噤若寒蝉,眼冒精光,心里啧啧啧个没完。
17
青君简直要尴尬疯了,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这个莽夫就不能等上一等!
他爹这次来,本就是要把自己嫁给他的啊!
用他来接!
18
齐爹冷笑一声:「接?!」齐云山气得胡子都歪了。
夏之时淡淡一笑:「青君迟早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接她回家罢了。」
齐云山被他的无耻气笑了。
「黄口小儿。你!」齐云山话音未落,只听一阵轰鸣声冲破天际。
又有几人冲进宴会厅,冲着夏之时耳语了两句,「大总统果然。。。。了。。」
夏之时脸色一变,一摆手,竟是让人把齐爹押在地上。
青君见父亲形容狼狈,差点被吓死:「爹!」
她以为夏之时是开玩笑的!
又冲着夏之时怒道:「你个莽夫,赶紧放开我爹!」
大厅中陷入了难以言喻的寂静。
夏之时没再说话。
只是深深看了青君一眼。
随后。
他低声朝副官吩咐了几句。
转身便押着齐云山离开了。
19
青君站在原地。
眼睁睁看着父亲被带走。
指尖一点点攥紧。
她简直快气笑了。
果然。
夏之时这人。
哪怕重活一辈子。
也还是能每天给她闹出新动静。
周围宾客还僵在原地。
一个个神色复杂。
却没人敢上前。
青君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她得先把爹救出来。
她目光一扫。
终于落在角落里那个穿黄军装的男人身上。
「朱伯伯。」
那人闻声一抖。
像突然被点了名。
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极其微妙的表情。
尴尬。
同情。
还有一点强忍不住的八卦。
「青君啊……」
他干笑两声。
「你也别太着急。」
「之时这孩子……就是,就是……」
他说到一半。
额头都快冒汗了。
最后。
他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
「我还有事!」
说完。
转身就跑。
20
青君闭了闭眼。
转身朝外走去。
宴会厅外。
几个持枪卫兵正守在那里。
「我要见夏之时。」
守卫不动。
「没有少帅命令,不能放行。」
青君胸口一阵发堵。
忽然。
她盯住其中一个年轻卫兵。
「二丫。」
那卫兵浑身猛地一僵。
像被雷劈了。
旁边几个兵齐刷刷扭头看他。
表情震撼。
那卫兵脸一下涨红。
「你——」
青君冷冷地看着他。
「他半夜喝醉了。」
「抱着酒坛子给我讲了你的事。」
二丫:「。」
二丫心说:我这辈子的耻辱就是这破名字,请叫我李副官。
旁边几个小兵明显知道二丫的禁忌。
听到这名字,开始疯狂憋笑。
二丫咬牙半天。
眼里带着三分气急败坏,三分破罐子破摔,一分释然。
原来我竟是你们 play 的一环吗?
你们既然好到这种程度了,想见就见呗。
竟然真的叫了个小兵,让人把青君带到夏之时办公室。
他看着青君远去的背影,恨恨地想道:「是你先出卖我的!」
21
夏之时正在办公室里没完没了地踱步。
「我该怎么办呢?」
副官有些无语,坐在桌前不停地摇头道:「你怎么就把人家爹当成奸夫给抓了呢。」
另一个副官也火上浇油:「这下可怎么办呢?」
夏之时走得更欢了。
副官们无语,翻了好多个白眼。
这时门外有小兵敲门进来了。
「二丫副官说你们既然好到能互换他的名字,又有什么不好意思见面的。叫我把青君小姐带了过来。」
两个副官听罢,相视猥琐一笑,摇着头都走了。
夏之时皱眉,他在几个副官面前装作和青君好过,只是为自己因爱生恨、绑了齐云山找理由。
但实际上,他这辈子真还没有机会和青君单独说过一句话。
又怎么会有机会告诉她二丫的名字呢?
22
除非。。。
他盯着门口的青君,半晌,轻声问:「你也回来了吗,青君?」
青君不答。
「放了我爹。」她说。
夏之时喉咙发紧:「我有我自己的理由。信我一次,好吗?」
青君气得发抖。
她可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前世每回夏之时要发疯了,都是这个表情。
见青君不答,夏之时闭了闭眼。
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最信任的几个副官。
他抓齐云山,是因为上辈子就是齐云山杀了大总统。
如今当官的,十个里有九个该死。
但总统是个好总统。
总统不该死。
若齐云山不是青君的父亲。
他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
「我不能放他。」
夏之时声音发哑。
「但我保证,我不会杀他。」
「青君。」
「你信我一次。」
青君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啥事?
都扯上杀不杀了!
根据她两辈子对夏之时的了解。
这个人逻辑推理有点问题。
永远能基于平凡的事实推理出惊世骇俗的结论。
然后在自己的理论指导下,作出超乎寻常的行动。
感觉他要闹出大动静。
23
青君心里越凉。
有没有一种可能。
已经出事了?
她猛地转身就走。
「青君!」
夏之时下意识想追。
可青君根本不理他。
她提着裙摆一路冲出督军府。
结果刚到街口。
就看见整条街全是兵。
街边茶楼关了。
报馆被封了。
连电报局门口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卫兵。
几个穿长衫的男人被按在墙边搜身。
青君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在干嘛?
日本人打到广州了吗?
24
她随手抓住一个路人:
「出什么事了?」
那人压低声音:
「夏少帅疯了!」
「昨晚开始全城抓人!」
「听说前几天参加总统宴会的人,全被扣了!」
「连广州来的几个商会老板都没放走!」
旁边有人小声接话:
「何止啊,我听说齐家都被抄了。」
「啧啧啧。」
「听说是吃醋吃疯了。」
「少帅爱上了齐小姐,但是齐小姐不爱他,他直接在齐小姐的订婚宴上抢亲。」
「甚至连老丈人都抓了。」
「这醋劲也太大了。」
周围顿时一阵低低哄笑。
青君差点气晕过去。
这帮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过终于是打探到了他爹在哪里。
她转身往军牢赶去。
25
军牢阴冷。
血腥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青君刚冲进去。
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砰——」
她心头猛地一跳。
下一秒。
就看见齐云山被一群人抓着往刑架上按。
这群人七手八脚,连个老头都按不住。
齐爹大义凛然。
一脚踹翻了眼前的木头架子。
「一群汉奸民贼,敢对老夫屈打成招!」
而夏之时站在不远处。
军靴踩在地面。
一下一下,缓慢得吓人。
「我再问最后一次。」
他声音低哑。
「你是要和谁合作,刺杀大总统?」
齐云山冷笑。
「夏之时。」
「你是不是有病?」
旁边副官头皮发麻。
齐云山是党国高官,他并不敢真的对他用刑。
但是自家大帅已经吃飞醋吃疯了,一心要给自己的岳父安上刺杀总统的大罪。
南京的总统失踪了,他竟然甩锅到了广州的齐云山头上。
救命啊救命,谁来救救他们啊!
26
听了齐的回答,夏之时居然没发火。
他只是盯着齐云山。
眼睛黑得吓人。
平静里燃烧着疯癫的火焰。
「前天晚上。」
「你离席了半小时。」
「你去见了谁?」
齐云山简直气笑了。
「见 NMB!」
「是不是我去撒尿也要告诉你?!」
旁边几个副官拼命低头。
肩膀都快憋抖了。
夏之时却根本没笑。
「你假借出恭之名,行刺杀总统之实。」
「齐云山。」
「不要巧言令色。」
齐云山彻底怒了。
「放你娘的屁!」
「老子在广州,总统在南京,什么子弹能 TM 飞这么远?!」
眼看夏之时越来越近,就要一鞭子甩到自家爹爹头上。
青君终于忍不住了。
「住手!」
她猛地冲进去。
整个牢房一下安静。
夏之时回头。
看见青君的时候。
他眼神明显乱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青君气得眼圈通红。
「夏之时!」
「你疯了?!」
她冲过去想扶齐云山。
结果下一秒。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夏之时直接把她拽了过去。
青君猝不及防。
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牢房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麻了。
齐云山眼睛都红了:
「夏之时!」
夏之时却死死扣着青君手腕。
他盯着齐云山。
声音发哑:
「你最在乎她。」
「是不是?」
青君:「。」
齐云山:「。」
副官:「。」
所有人都沉默了。
空气安静得诡异。
青君简直不敢相信。
这疯子,
又要干嘛?!
她气得眼前发黑:
「夏之时!」
「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夏之时却像根本听不见。
他只盯着齐云山。
「告诉我。」
「大总统在哪?」
「否则——」
「否则什么?!」
青君彻底炸了。
「你还想杀我不成?!」
夏之时动作一僵。
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她。
眼底居然闪过一丝慌乱。
但是无法说出:
我不会伤你。
这句话
「可我必须找到总统。」
青君真的快被他气死了。
她刚想说话。
忽然。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帅!」
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脸色惨白。
「总统府急电!」
夏之时猛地回头。
「说。」
那副官嘴唇发抖。
「大总统……找到了」
「于一小时前,在南京遇刺身亡。」
空气骤然死寂。
青君愣住了。
齐云山也愣住了。
连旁边几个士兵都傻了。
夏之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是没听懂。
许久。
他才低声问:
「……在哪里?」
「南京……渔人码头。」
副官声音发颤:
「是日本人干的,他们把他的尸首挂了出来。」
27
「你和日本人合作了!你这是叛国?」
夏之时冲着齐云山愤怒道。
「你是不是有病?这个月我和我爹都在广州,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青君比他更愤怒。
「日本人是不是和你一样有病?找一个都快退休的、在广州的教育部长,刺杀南京的大总统?」
「你不觉得荒谬吗?」
世界顿时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夏之时慢慢转头。
看向差点被绑上刑架的齐云山。
而齐云山。
也正在看着他。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
28
齐云山从牢里出来后,甚至没回广州的齐公馆。
他直接带着青君,连夜上了去太仓的火车。
像生怕再晚一步,就会被什么脏东西缠上。
副官站在站台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大帅……」
夏之时没说话。
火车已经开远了。
只剩一截黑烟,慢慢散在夜色里。
半晌。
他忽然笑了一声。
「跑什么。」
「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副官:「。」
夏之时已经转身往车上走。
「备车。」
副官一愣:「回府?」
夏之时淡淡道:
「去太仓。」
副官???
开车去?
29
太仓。
齐家老宅。
青砖黛瓦,梧桐掩映。
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门口一幅猩红的大字:
夏之时和狗不得入内!
连夜开车到太仓的夏之时眼睁睁看着齐爹携着青君走进大门。
半米厚的门板差点拍到他脸上。
他刚要敲门。
门房反手把这幅字贴上了大门。
夏之时看着这幅字定定地出神。
差一点,
只要再早一点,他就能进去了。
于是。
夏之时冲着身旁的副官努了努嘴。
副官认命地上前敲门。
门竟然开了。
门房戴着副老花镜。
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位军爷怎么称呼?」
副官沉默。
夏之时淡淡瞥了他一眼。
副官:「。」
半晌。
咬牙。
「二丫。」
「我是二丫」
门房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支笔。
咔咔两下在狗字上打了个叉,
改成了二丫
夏之时和二丫不得入内!
又碰一声把门关上了。
副官:「。」
他缓缓转头。
31
却发现。
夏之时已经不见了。
副官:「?」
下一秒。
齐宅墙头上。
慢慢冒出半个军帽。
副官:「!」
32
齐云山舟车劳顿。
刚在榻上小憩了一会儿。
一睁眼。
窗外。
缓缓浮现一张人脸。
齐云山缓缓闭上眼。
又重新睁开。
确认不是做梦。
背后悚然一惊。
以为大白天撞鬼了。
定睛一看。
竟然是夏之时那个王八羔子!
齐云山咬牙。
夏之时觑见齐云山脸色。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岳父这脸色。
怎么比昨天更难看了。
他左右看看。
忽然瞥见桌上的纸笔。
眼睛一亮。
齐云山:「?」
下一秒。
夏之时提笔。
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文盲】
然后。
「啪」一下。
贴自己脑门上了。
齐云山:「。」
二丫:「。」
空气安静得可怕。
旁边的二丫腰弯得越来越低。
已经快掉地上了。
趴上前去。
低声下气道:
「大帅是来赔罪的!」
说着疯狂使眼色。
夏之时立刻点头。
「对。」
「赔罪。」
话音刚落。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门外挤着一堆人。
捧着箱子哗啦啦走进来。
衣料、首饰、笔墨纸砚,堆了满地。
齐云山看了一眼。
冷笑。
「赔罪?!」
「哪里来的洋垃圾。」
「丢出去」
33
下人刚要动手。
夏之时忽然跃起。
死死按住其中一个箱子。
齐云山:「?」
夏之时沉默两秒。
低声:
「这个别扔。」
「青君喜欢。」
青君这时走了出来。
她低头。
一眼便看见那箱书。
里面甚至还有她以前提过一句的瀛涯胜览。
动作微微一顿。
夏之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低声:
「初刻本,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青君沉默片刻。
抬头。
「连他一起。」
「丢出去。」
34
看着夏之时被狼狈地丢出门。
青君怔怔地站了很久。
她没有想到。
这一世。
他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半晌,她叹了口气。
按照夏之时那脾气。
被这样羞辱。
这辈子恐怕不会再来太仓了。
结果。
第二天一早。
齐宅大厅又出现了一个箱子。
这次送来的。
是一箱南洋珍珠。
齐云山冷笑:
「丢出去。」
第三天。
一尊白玉观音。
「丢出去。」
。。。。。
直到这天。
竟是个从没见过的桐油漆过的箱子。
里面。
整整齐齐码着六枚德国制手榴弹。
擦得锃亮。
甚至还垫了红绸。
旁边压着张纸条:
【不能摔】
齐云山:「……」
齐云山扶住桌角。
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畜生!!!」
旁边。
青君原本低头喝茶。
瞥见那张纸条。
手一抖。
茶都差点洒了。
她死死抿住唇。
肩膀却还是颤了一下。
齐云山猛地转头。
「你还笑?!」
青君立刻低头。
「没有。」
可嘴角根本压不住。
35
眼看齐云山越来越暴躁。
青君安慰她爹道:
「放心吧,夏之时很快就不会来烦你了。」
「嗯?」
「我准备继续读书。」
齐云山愣了愣。
「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青君抬头。
「去德国读书。」
齐云山:「?!」
「你在说什么?!」
青君平静道:
「我去了德国,他就不会往家里送东西了。」
「不是,这是送东西的事吗?」
「你怎么就突然说要去德国?」
「不突然,父亲,前些日子,我托人寄了申请。」
「已经录取了。」
「可惜德语不够,要上个语言班。」
「我不想嫁人了,你把我嫁妆给我吧。」
「就当留学费用。」
齐云山人都傻了。
「你什么时候——」
话说到一半。
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
艹,之前女儿小时候老说什么,想和郑和一样,从刘家港出发,坐大轮船去海外……
她来真的?
36
齐云山还没从「女儿真要出洋」这件事里缓过神。
青君已经开始准备各种东西了。
甚至开始收拾衣服了。
这天傍晚。
她刚从德国洋行存钱回来。
转过巷口。
脚步忽然顿住。
夏之时居然站在那里。
旁边一个人也没有。
「你又要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
夏之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这次倒没送什么离谱东西。
而是从怀里抽出一本书。
小心地递给她。
青君低头。
愣了一下。
竟是本德文版《少年维特之烦恼》。
封皮是精装作旧的羊皮纸。
夏之时低声道:
「你最喜欢的书。」
青君没说话。
夏之时又从旁边抽出几本。
郑和航海图。
瀛壖杂志。
这确实是青君上辈子常看的。
夏之时有些不自在。
偏过头。
声音低低的。
「别因为讨厌我。」
「连喜欢的书都不要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青君怔怔地看着那些书。
她觉得自己的决心,好像有点融化了。
这比什么都危险。
青君忽然有些慌。
她甚至不敢再看夏之时。
可下一秒。
她又猛地清醒过来。
不行。
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实现连自己都快忘记的梦想。
她不能再停下了。
于是。
青君去德国的事。
忽然开始准备得飞快。
船票。
行李。
护照。
甚至连齐云山都愣了。
「语言班不是还有好几个月才开学,你怎么突然这么急?」
青君低头整理东西。
「我焦虑,不弄完睡不着。」
37
刘家港。
阴云压得很低。
青君提着行李箱,站在轮船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齐云山正皱着眉替她整理围巾。
嘴里还在骂。
「听说德国那地方一年到头阴森森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去的。」
「还有。」
「钱我给你了。」
「但你爹不穷。」
齐云山黑着脸。
「你的嫁妆还是你的嫁妆。」
「少一天到晚说什么不嫁人。」
青君没忍住笑。
「知道了,爹。」
齐云山冷哼。
「知道最好。」
「赶紧毕业回家嫁人。」
话音未落。
远处忽然传来汽车轰鸣。
下一秒。
数辆黑色军车猛地停在港口外。
车门齐刷刷打开。
一群荷枪实弹的亲兵迅速下车。
动作整齐得吓人。
转眼间。
整个机场外围竟被围得严严实实。
旅客尖叫声四起。
齐云山脸色瞬间变了。
「夏之时!!!」
他气得差点当场撅过去。
「这个畜生!!!」
青君脸色也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手指死死攥紧行李箱。
她看见。
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黑靴踏过地面。
军帽压得很低。
夏之时终于站定在她面前。
空气压抑得吓人。
青君盯着他。
「你要做什么?」
「要抓我回去吗?」
夏之时有些困惑。
「不是!」
他开口。
甚至罕见地有些慌。
「青君,你听我说。」
「我不是故意的。」
「什么?」
夏之时张了张嘴。
居然第一次显得有点底气不足。
「我……」
「我就是觉得你想去哥廷根大学。」
青君愣了。
齐云山也愣了。
夏之时低声道:
「上辈子。」
「我在你妆奁里见过一封信。」
「全是洋文。」
「我背了下来。」
他说到这里。
甚至还有点委屈。
「重生后,我默写了下来,给你寄到了哥廷根大学。」
空气忽然安静了。
夏之时沉默两秒。
忽然皱眉。
「难道……」
「你其实想去的是慕尼黑大学?」
青君:「……」
齐云山:「……」
旁边二丫已经绝望地闭眼。
38
下一秒。
夏之时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小心地递过去。
青君怔怔地接过。
打开。
里面。
赫然是一封录取通知书。
哥廷根大学。
还有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上头是夏之时龙飞凤舞的字:
「见天地,见众生」
青君眼眶一下红了。
她忽然想起。
上辈子,
她二十多岁才第一次看见地球仪。
这时候才知道。
地球竟然这么大。
发自内心地想知道,其他地方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的。
其他人和她说。
她可以出国读书。
她甚至偷偷写申请信。
却始终没敢寄出去。
哪个学校会要一个。
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小姐呢?
这辈子,终于有机会了。
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自己居然这么期待!
齐云山站在旁边。
嘴唇动了半天。
最后。
硬是一句话没说。
只是默默把脸偏开了。
39
船要开了。
青君沉默良久。
终于抬头。
「夏之时。」
「嗯?」
「等我回来。」
夏之时整个人一下愣住。
像是没反应过来。
半晌。
耳朵忽然一点点红了。
40
轮船缓缓启动。
青君站在甲板上。
低头攥紧那封录取通知书。
忽然。
外头猛地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声。
「大帅夫人早日学成归国!!!」
「大帅夫人一路顺风!!!」
「大帅夫人替咱们看看世界!!!」
整整一个团的人。
喊得惊天动地。
整个港口都在回响。
青君:「……」
她一下捂住脸。
耳朵红透了。
41
齐云山看着这群人,脸彻底黑了。
「丢人现眼。」
旁边那群兵还在挥帽子。
「夫人一路顺风——!!」
齐云山:「。」
骂骂咧咧。
一点点离情别绪都被气得烟消云散。
他受不了,冲着夏之时道:「让他们闭嘴。」
夏之时不理他。
夏之时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目光始终望着远方。
这个傻子。
齐云山冷笑。
「怎么?」
「后悔了?」
夏之时沉默很久。
「或许吧。」
风吹过海面。
远处轮船渐渐化成一个小点。
夏之时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就会回来了。」
齐云山怔了一下。
半晌。
才别别扭扭地开口:
「……算了。」
夏之时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
小心地把口袋里那张被揉皱的纸重新展开。
那是青君临走前。
偷偷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
「等我回家。」
夏之时盯着那四个字。
看了很久。
耳朵忽然一点点红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