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陆时宴送了我一套房、一辆车,和一句"生日快乐,妹妹"。
他叫我妹妹,叫了十二年。外面的人也都以为我是陆家抱回来的养女。
只有户口本知道,我姓沈,那一页上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当年收养手续没办成,我外婆不肯签字。
我把房产证推回去。
"哥,我要实验室的钥匙。"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沉在暗处。他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坐正,一条腿垂着,西装裤被压出一道硬褶。
"沈知微,"他说,"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男人看过?"
我说:"你是我哥。"
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在董事会上见过,通常出现在他把对手逼到墙角、准备收网的时候。他笑起来眼睛不太动,只有嘴角动,像有人拿线往上提了一下。
"行。"他站起来拿外套,"哥。"
那天晚上,我听见他在我房门外站着。
老宅的地板是实木的,年头久了,踩上去会响。他站的位置很准,正好避开了会响的那两块。但我听得见他的呼吸,还有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去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点点,蓝的,一闪,又一闪。
他站到凌晨三点。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数他换了几次重心。一共七次。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等我开门,或者等我隔着门说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一件事:有些门,一旦开了,就关不上了。
02
我六岁那年,陆敬川来福利院。
那天下午停电,走廊很暗。院长拿着手电筒在前面引路,光柱扫过墙上的奖状——大部分是我拿的:数学竞赛、作文比赛、"自理小能手"。最后那个是我自己贴上去的,因为我觉得它听起来最像大人。
陆敬川在走廊尽头停下来,回头看我。
他那时候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羊绒大衣,袖口磨得有点发亮,但料子很好。他不像别的来领孩子的夫妻,那些人都蹲下来,笑得很响,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看着我。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
"这道题,会做吗?"
是一道应用题。鸡兔同笼,但加了条件,说笼子里有瘸腿的鸡。
我看了大概二十秒。
"叔叔,你这个题出错了。"我说,"腿的数量凑不出整数。除非有一只鸡是三条腿。"
他愣了一下,蹲下来,把纸放在膝盖上重新算。
算完他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你几岁?"
"六岁。"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说,"我看过三年级的书。院长办公室有一本,我扫地的时候看。"
他站起来,跟院长说了句话。前半句我没听清,只听见后半句:"……脑子是个好东西。"
在福利院,脑子确实是个好东西。
我刚去的那年,馒头是抢的。大孩子抢小孩子的,抢完了还笑。我个子小,抢不过,饿了两天。
第三天,我找了院里最高的那个男孩,他叫石头,十一岁,力气很大,算术很烂。
我说:"我教你做题,你把馒头分我一半。"
他看了我半天。
"你会做?"
"我教你,你就会了。"
那天下午我教他三位数乘法。教到第三遍,他会了。他高兴得把我举起来转了一圈,转得我头晕。
从那以后,我的馒头一直有人护着。
这件事我记了很多年。后来我总结出两个道理:第一,力气不够的时候,用脑子。第二,任何人给你东西,都要先想清楚他要什么。
这些事都发生在他来之前。
他带我走的时候,福利院的小孩都趴在窗户上看。我背着一个印卡通兔子的书包,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两件换洗衣服,半块橡皮,还有一张我妈的照片,边角已经卷了。
上车前,陆敬川蹲下来,替我理了理衣领。
"知微,从今天起你姓沈,还是姓沈。你不用改口叫我爸爸,叫陆叔叔就行。"
我点头。
他又说:"你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陆家给你的一切,都是要还的。"
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
03
陆家很大,大到我第一个月总是迷路。
陆太太叫温书宜,是个很软的人。她给我买新书包、新裙子,还给我梳头,梳得很慢,怕扯疼我,一边梳一边说:"知微,你别怕他,他就是不会说话。"
她说的"他"是陆敬川。
陆敬川确实不会说话。他从来不问我功课,只在每学期末把我的成绩单拿走,看很久,然后放进书房抽屉。有一次我偷看,那个抽屉里有厚厚一沓,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张都没扔。
陆时宴那时候十六岁,上高一。
他不太理我。
或者说,他在人前不太理我。
吃饭时他坐我对面,从来不看我,低头吃完就走。有一次我把汤碗碰倒了,汤洒了一桌子,我吓得不敢动,他站起来抽了两张纸巾,扔在我面前,转身上楼。
温姨说:"你看,他还是管你的。"
我说:"嗯。"
但我知道不是。他只是嫌脏。
我第一次觉得他"管我",是在八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半夜说胡话。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把凉毛巾放我额头上,换了很多次。我还听见有人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椅子腿在木地板上磨出很轻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退烧了,睁眼,床边没人。
只有一杯温水,和两片退烧药,摆得整整齐齐。
我下楼,陆时宴在餐桌边看报纸,连头都没抬。
"今天别去学校了。"他说。
"哦。"
"功课我给你带回来。"
"……哦。"
他把报纸翻了一页。
我第一次叫他"哥",是那天早上。
我把退烧药的空杯子递给他,说:"哥,谢谢。"
他愣了一下。
"谁让你这么叫的。"
"温姨说,你是我哥。"
他站在楼梯上,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哦。"
然后他上楼了。
我听见他在楼上把房门关得很响。
温姨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在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出来吃饭的时候,耳朵是红的。
我后来才知道,他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上学迟到,被班主任罚站。他站在教室后面站了一整个早自习,谁问都不说为什么。
这事我是从周砚嘴里挖出来的。周砚是他发小,嘴不严。
我去问他:"哥,你那天为什么罚站?"
他看了我一眼。
"关你什么事。"
"周砚说你是因为……"
"沈知微。"他把书合上,"你要是闲得慌,去把初二的数学看完。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那年我八岁,他十六岁。
我从那天开始看初中的书。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我发现,只要我学得够快,他就会多看我一眼。
十二岁那年,陆敬川第一次叫我进书房。
他把一份财报放在桌上,推过来。
"看看,这家公司有什么问题。"
那是一份年报,一百多页,密密麻麻的表。我看了四十分钟。
"应收账款涨得太快了。"我说,"营收涨了百分之十八,应收账款涨了百分之六十。而且账龄结构不对,一年以上的占了三成。"
"还有吗。"
"有。"我翻到最后,"它的前五大客户占营收的六成八,其中第一大客户是它的关联方。这个钱可能是自己卖给自己。"
陆敬川没说话。他把财报合上,看着我。
"这份报告,是我一个老朋友的公司。"他说,"我投了三千万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陆叔叔,我可能看错了。"
"你没看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我明天就去撤。"
那三千万后来真的拿回来了。老朋友的公司在半年后出事,老板跳楼。
那天晚上吃饭,陆敬川忽然说了一句。
"知微。"
我抬头。
"你以后要帮着时宴。"
桌上一下子静了。
温姨放下筷子:"老陆,你说什么呢,孩子还小。"
"我说正经的。"陆敬川看着我,"这孩子脑子好,比时宴好。时宴这个人,稳,但不够快。"
"陆家以后要靠他们两个。"
我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筷子。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我不是被领回来当女儿的。
我是被领回来当"帮手"的。
这个认知没有让我难过。相反,我松了一口气。
因为"帮手"是有用的。有用的东西不会被扔掉。
04
我十四岁那年,陆敬川和温书宜出了车祸。
那天是周五。他们去邻市参加行业会议,回来的路上,高速上一辆货车爆胎横过来。司机当场死亡。温书宜在副驾,陆敬川在后座。
后来交警说,陆敬川在最后两秒把温书宜往怀里拉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救回来。
我记得那天我在学校做物理竞赛模拟卷。班主任进来,站在我桌边,弯腰,声音很轻:"知微,家里来人了。"
我放下笔,把卷子折好,塞进书包。
走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没做完的题。电磁感应的压轴题,我才写了两行。
那个数字我到现在都记得。0.4。
葬礼那天下雨,黑伞一片。我站在陆时宴旁边,穿着一条不合身的黑裙子,是温姨的旧衣服改的,她本来想等过年给我穿。
陆时宴没哭。
他站得笔直,跟每一个来吊唁的人握手、点头、说"谢谢"。声音很稳,稳到我在旁边听着,有点害怕。
那天晚上回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我端了一碗面上去敲门,没人应。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手里拿着陆敬川的一支钢笔。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公司的财报。
他抬头看我。
"面放那儿。"他说。
我把面放在地上,退出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那碗面在门口,一口没动,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油。
一个星期后,董事会开了。
我在门外听见里面吵。有人说"陆总还年轻",有人说"公司不能交给一个毛头小子",还有人提到对赌协议——陆敬川生前为了扩产签过一份五年期的对赌,达不到业绩,要赔掉手里的股份。
门开着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进去,看见陆时宴坐在长桌尽头。
他二十四岁。
他一句话都没说,就坐在那里听他们吵。等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
"说完了?"
没人应。
"说完了我讲两句。"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父亲签的对赌协议,还有四年两个月。诸位要是觉得我不行,现在就可以把我换掉。但协议是他个人签的,我下台,你们赔钱。"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还有,"他说,"我妹妹在学材料。她今年十四岁。"
有人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很好笑。"陆时宴说,"四年,我等得起。"
05
我十四岁那年开始进实验室。
不是陆家的实验室,是云城大学的。陆时宴托了关系,让我以"旁听"的身份混进去,跟着一个博士生做助理。那个博士生姓方,人很好,就是话多,一天能说八百句,其中七百句在抱怨他导师。
我在那儿待了两年,学会一件事:材料这东西,改一个参数,结果能差出十万八千里。
十六岁,我考进云城大学。十八岁,直博。
十九岁那年,我的第一个专利下来了。
专利下来那天,我在实验室待到凌晨。方师兄买了六罐啤酒,我们坐在楼下的台阶上喝。
他问我:"知微,你知道你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陆氏要是拿去做,一年省下来的成本,够买下这栋楼。"
我喝了一口啤酒,很苦。
"师兄,"我说,"帮我个忙。"
"说。"
"这个专利,我要转给陆氏。无偿的。"
他愣了半天。
"你疯了?外面多少家公司排着队问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灯,想了很久。
"因为我欠他们。"
方师兄没再问。他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扔偏了,滚到台阶下面去了。
"行。"他说,"我帮你办。但有一条,专利发明人只能写你一个名字,谁都不能加。"
"好。"
陆氏拿到专利的时候,已经在悬崖边上。对赌还剩五个月,业绩差一大截。陆时宴把所有的钱压在中试线上,连自己的车都卖了。
第一次中试失败。
失败得很彻底。三百公斤材料,全部报废,颜色发灰,一测,阻抗不降反升。原因是反应釜的温控有偏差,实际温度比显示的高了十一度,包覆层长成了瘤。
损失两百多万。
那天晚上我在实验室坐了很久,坐到外面下雨。雨水打在窗户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方师兄进来,站在门口。
"知微。"
"嗯。"
"你哭了吗。"
"没有。"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我第一次中试也失败了。"他说,"我当时把烧杯摔了,被我导师骂了一顿,说'你摔它,数据能回来吗'。"
我没说话。
"你不一样。"他说,"你不摔东西,你就是坐着。"
我看着窗外的雨。
"师兄,"我说,"我算过。温控偏差十一度,这个错误我看数据的时候能看出来。我没看。"
"你盯了三个月了。"
"这不是理由。"
他叹了口气。
"知微,你对自己太狠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数据表收起来。
"明天重做。"我说,"温控换一套,我盯着。"
第二次中试,良率百分之九十二。
那年冬天,第一批量产材料下线。
第二年,陆氏营收翻了四倍。第三年,进了云城市前十。
公司里的人开始叫我"沈工"。
不是"陆总的妹妹",是"沈工"。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
06
转折发生在我二十一岁那年的冬天。
那天是公司的年度答谢宴,在江边的酒店。我不喜欢这种场合,但陆时宴说技术团队要上台领奖,我是负责人,不去不像话。
温姨留下的那条裙子,我终于能穿了。深灰色,长袖,领口很高,什么也不露。裁缝改过两次,最后还是有点长,走路要提着。
我下楼的时候,陆时宴在玄关等。
他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快移开,低头去弄袖扣。
"走了。"他说。
"嗯。"
车上我们没说话。他一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看见他的眉骨一跳一跳的,像在忍什么。
宴会厅很吵。我上台领奖,说了三句话就下来。下面有人鼓掌,有人拍照。我回到座位,陆时宴不在。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他。他站在窗边,抽了半根烟,看见我,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冷。"他说。
"什么?"
"你穿太少了。"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
他的手从我后颈掠过去,很轻,像是不小心。但我感觉到他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他退开,退得很快,撞到身后那盆绿植,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你回去吧。"他说,"我还有点事。"
那天晚上他自己开车回来,凌晨两点。我在客厅留了灯。他进门看见灯,站在那儿没动,站了很久,才上楼。
从那天起,他变了。
变得很明显,明显到我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
07
我开始躲他。
不是撕破脸的躲,是很自然地躲——他回家我就回房,他在客厅我就去厨房,他问功课我说"做完了"。
我把时间排得很满。实验室、论文、专利答辩、项目评审会。一周七天,六天在实验室过夜。
因为我很清楚一件事:这个家,不能散。
陆氏那时候刚上市两年。股价从发行价涨到三倍,市值三百七十亿。董事会里有四家机构,两家国资背景。媒体写过很多篇报道,标题都很客气,"兄妹同心""技术报国"之类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拍到陆时宴和我牵手,或者拍到我半夜从他房间出来,第二天会是什么标题?
我算得出来。
第一步,股价。跌停,两个到三个。
第二步,机构。国资那边会要求"说明情况",说明不清楚就撤。
第三步,银行授信要重审。
第四步,竞争对手拿这个做文章——泰和那边等这个口子等了三年。
最后一步是我最怕的。
我六岁进陆家,白吃白喝十五年,从陆家拿走了什么?一个博士学位,一间实验室,一堆专利署名。
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陆家养了十五年的丫头,把陆家儿子和陆家的公司一起收走了。"
这句话我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遍。每演练一遍,我就往后退一步。
有一晚我没睡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陆氏的股吧。
那里面很热闹。有人说公司业绩好,有人说老板年轻有为,也有人问八卦。
翻到第七页,我看见一条。
"陆氏那个妹妹,听说从福利院领的,现在管着技术。这不就是童养媳吗。"
下面有人回:"别瞎说,人家是博士。"
又有人回:"博士怎么了,博士也是养在家里的。"
楼主回了一句:"你们等着看吧,早晚的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很亮,照得我眼睛疼。
我把网页关了,关机,坐在黑暗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那条截图存了下来,存进一个叫"租房"的相册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存。
可能我只是想提醒自己:你在这个家的位置,是别人一句话就能重新定义的。
退到最后,我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他是我哥。这条线不能破。
破了,我就成了那个"东西"。
08
顾清让是我师兄,院士的关门弟子,比我大五岁。他不算好看,戴一副黑框眼镜,衬衫永远洗得发白,说话很慢。
他追我的方式也很慢。
先是一起做实验,然后是帮我带饭,然后是在我通宵之后,把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附一张便利贴:别喝咖啡了,胃会坏。
便利贴我攒了一抽屉。
有一次他送我回家,车停在陆家门口。他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两分钟。
"知微,"他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顾虑。"
"师兄。"
"你听我说完。"他推了推眼镜,"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等你这个项目做完,等你博士毕业,等你想清楚。我等得起。"
我没说话。
因为我看见二楼的窗户亮着。
陆时宴站在窗后,没开灯,就那么站着。窗帘没拉,他像一个剪影。
"师兄,"我说,"你先回去吧。"
"好。"
我下车,关车门的时候听见他说:"知微,你别老是自己扛。"
我站在门口,等他的车开远了才进去。
进门,客厅没开灯。陆时宴坐在沙发上。
"他谁?"
"我师兄。"
"追你?"
"嗯。"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你喜欢他吗?"
"哥。"
"我问你喜不喜欢。"
"他是我师兄。"
"我问的是喜不喜欢。"
我看着他。他的声音有点哑,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
"哥,你管得太宽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书房有东西碎掉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垃圾桶里有一只碎了的杯子。青瓷的,是温姨留下那套茶具里的一只。他用了很多年,我看见他喝水都用那只。
09
周砚后来跟我说,那天是他把陆时宴拖出去的。
"你哥那阵子不正常。"周砚说,"开会开到一半走神,签合同签错日期,把对方公司的名字写成你的名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那天是一个项目的庆功酒局,在城东的会所。合作方带来几个人,其中有个小明星,演过两部网剧的女三号,姓什么我忘了。
她坐在陆时宴旁边,一直给他倒酒。
陆时宴酒量很好,能喝一斤白酒脸不红。但那天他喝得很快,像是急着把自己灌醉。
周砚说,他从洗手间回来,看见那女的往杯子里倒东西。
"我当时就火了。"周砚说,"我把那杯酒抢过来,闻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把你哥拉起来,说走。"
陆时宴那时候已经不行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子和耳朵全红了,手背上青筋鼓着,抓着桌沿,指节发白。
"他跟我说,'周砚,别送我去医院'。"周砚说,"我说那你想去哪儿?他说,'回家'。"
周砚把他塞进车里,司机开车。
"他上车之后就不说话了。"周砚说,"我以为他睡着了。开出两条街,他忽然说,'周砚,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
"我说你喝多了。"
"他说,'我知道我喝多了。我清醒的时候不敢想'。"
周砚停了一下。
"快到你家路口的时候,他让我把手机给他。"
"他拨了个号码,响了一声,自己按掉了。"
"我问他打给谁。他说,'没打给谁'。"
"第二天我看他手机,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是你的。响铃零秒。"
我没说话。
"后来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周砚说,"我趁他往厂房里走的时候打的。"
"知微,我不是多事。"他说,"我是看不下去。这三年,我看着他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他在外面越是端着,回家越是……"
他没说下去。
10
周砚的电话是十点四十打来的。
我正在改一份报告,手机响了两声就接了。
"知微。"他那头很吵,像在车里。
"周砚?"
"你哥喝了酒。"他说,"还被人下了东西。"
我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东西。"
我没说话。
"他往家走了。"周砚说,"你别怪他。他不想让我打这个电话,是我自己要打的。"
"我知道了。"
"知微——"
我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椅子上,坐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
我在厨房煮醒酒汤。
配方是温姨留下的:山楂、陈皮、一点点甘草,加两块冰糖,小火煮二十分钟。她说陆敬川每次应酬回来,她都要煮一锅。
我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搅了两下,发现手在抖,勺柄磕在锅沿上,叮叮响。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
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响。
听见门外有车声,然后是脚步声,很乱,撞了一下门框。
我走出去。
陆时宴站在玄关。
他西装外套不见了,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开着,头发是乱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他看见我,站住了。
"哥?"
他朝我走过来,走得很快,然后在我面前停住,一米五的距离,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抱住我。
抱得很紧,头埋在我肩上,整个人压下来,我差点站不稳,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到墙上。
"哥……"
"知微。"
他的声音在抖。我从来没听过他这样。他在董事会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声音都不抖。
"知微,"他说,"我难受。"
"我知道,我给你煮了汤……"
"不是那个。"他把脸埋得更深,"是这里。"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胸口。隔着衬衫,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一下一下,撞得我手心疼。
"我这里,"他说,"装了个人。装了三年。"
我没说话。
"我每天回家,看见你在客厅写论文,我就想过去坐一会儿。我不敢。我怕我一坐下就不想走。"
"我每次听见你叫哥,我心里就……"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笑又像喘的声音,"我就想,行,哥就哥吧。"
"知微,我这点心思,见不得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
眼睛是湿的。
"我知道你是妹妹。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什么都知道。"他说,"可我管不住。"
"我试过。我让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去了三次。每次都坐在那儿想,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像你,这个人笑起来不像你,这个人不是你。"
"后来我就不试了。"
锅在厨房里响,水汽冒出来,糊了半面窗。
他说:"知微,我今天差点……"
他没说完。
我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对劲。不是发烧那种热,是从里往外顶的热,隔着衬衫都能烫到我。
他的手还抓着我,指节在抖。
"哥,"我说,"你被下药了。"
"我知道。"他闭了一下眼睛,"我忍了一路。"
"我去给你叫医生。"
"不要医生。"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知微,"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帮我。"
"就这一次。"
"帮完我,明天你就当没这回事。"
我看着他。
我在心里数了十秒。
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我点了点头。
11
一个小时后,我从他房间出来。
走廊没开灯。
我在洗手间洗了三遍手。
水是凉的。镜子里的人头发乱了,脸上有一道压痕,是衬衫扣子硌的。
我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洗手。
回到厨房,那锅汤已经煮干了。锅底一层黑色的糊,冒着焦味。我把锅端下来,泡在水池里,倒了很多洗洁精。泡沫浮上来,把黑色的东西盖住了。
我站在水池边,听见楼上有水声。他在洗澡。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七点起床,照常做了两份早餐,照常敲他的门。
"哥,吃饭。"
里面应了一声。
门开了。他穿着睡袍,头发还湿的。看见我,眼神乱了一下。
"早。"我说。
"……早。"
我们坐下来吃饭。他一口没动,看着我。
"知微。"
"嗯?"
"昨天……"
"昨天你喝多了。"我把牛奶推到他面前,"我煮了醒酒汤,你喝了就睡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哦。"他说。
我低头吃我的煎蛋。煎蛋边缘有点焦,我平时不会煎成这样。
到实验室,我在走廊碰到组里的小李。她盯着我的手看。
"知微,你手腕怎么了?"
"搬样品,扭了一下。"
"哦哦,那你贴个膏药啊。"
"嗯。"
我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12
第三天,他做了早饭。
我下楼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锅里的鸡蛋煎得像一张地图。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早下来,回头看见我,手忙脚乱地把锅铲放下。
"你坐着。"他说,"马上好。"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他。
他把鸡蛋盛出来,放在我面前,又倒了一杯牛奶。然后他退到一边,像一个等老师打分的学生。
我吃了一口。
"咸了。"我说。
"……哦。"
"但是能吃完。"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我吃。我吃完了一整个鸡蛋。
"谢谢哥。"我说,"我上班了。"
我拿起包出门。走到院子里,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厨房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不清楚表情。
第四天,他没做早饭。
第五天也没有。
第五天晚上,我回家,看见他在阳台上抽烟。
阳台的灯没开。他背对着我,肩膀的轮廓在夜色里很硬。
我进门,他听见声音,回头,把烟按灭了。
"回来了。"
"嗯。"
他站在阳台上没动,我也站在客厅没动。
隔着那扇玻璃门,我们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门推开,走进来,从我身边过去,上楼。
他走过去的时候,身上有烟味,还有一点点外面的冷气。
那天晚上我把阳台收拾了一遍。烟灰缸里有七个烟头。
我把烟灰缸洗了,擦干,放回柜子里。
隔天,他又拿出来用了。
第六天,我回家的时候,看见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盒子。打开,是一盒膏药。
没有卡片,没有字条。
我把膏药放回盒子里,收进抽屉。
第七天,我在实验室待到十一点。回家的时候,他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屏幕上在放一个财经节目,主持人在说陆氏的股价。
"回来了。"他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哦。"
我上楼。
走到楼梯中间,他忽然说:"知微。"
我停下来。
"你这几天,"他说,"是不是在躲我。"
我背对着他。
"没有。"我说,"项目忙。"
"你忙了一个星期了。"
"哥,实验室那边……"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忙。"
我听见他关掉了电视。客厅一下子静了。
"上去吧。"他说,"早点睡。"
我没上去。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把他的杯子收进厨房,洗了。
水是凉的。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窗外。外面下雪了,很小,落到玻璃上就化了。
云城很少下雪。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地上是湿的。
13
周日。
我故意在外面待到很晚。江边的风很大,我在堤上走了一个小时,走到手脚冰凉。
回家的时候十点半。
客厅没开灯。
我心里咯噔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然后我看见沙发上有个影子。
"回来了。"他说。
我伸手开了灯。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瓶酒。酒没开,杯子是空的。
他坐在沙发上,穿着家居的衣服,没有打领带,头发没有梳。他看起来像是坐了很久,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四个烟头。
他平时不在客厅抽烟。
"知微,"他说,"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离他一个茶几的距离。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都没喝。
"我们谈谈。"他说。
14
"我喜欢你。"他说得很平,"不是哥哥对妹妹那种。"
客厅很静。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一声一声。
"从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开始。"他说,"那天你跟我说,'哥,我要实验室的钥匙'。"
"你说那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妹妹。"
"那天晚上我在你门口站到三点。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就完了。"
他停了一下。
"我留着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八岁那年,我给你梳过一次头。我妈不在家,你头发打结了,我给你梳,梳子断了一根齿,卡在你头发里。我拔出来的时候你叫了一声。"
我记得那次。他梳得很用力,我疼得掉眼泪,他嘴上说"别动",手却慢下来了。
"那根断齿我留着。"他说,"放在钱包夹层里。"
"放了十三年。"
我没说话。
"我每次换钱包,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挪过去。"他说,"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我摸一下钱包,摸到那根齿,心里就踏实了。"
"知微,你说这算什么呢。"
"这算我有病。"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事不对。"他说,"我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想过很多办法。我想过把你送出国,想过给你找个好人家,想过我自己随便找个人结婚,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我都试过。"
"没用。"
他把杯子往前推了一点。
"知微,我这辈子,就想跟你在一起。"
"我不要公司,不要名声,什么都不要。你要是觉得在这儿待着不舒服,我们走。去哪儿都行。"
他说完,看着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哥。"
"嗯。"
"我们不能在一起。"
他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握紧了。
"为什么。"
15
"因为陆氏。"我说。
"公司现在有四千七百人,两家国资机构在里面。去年刚做完定增,今年在谈海外的单子。这个节骨眼上,董事长的妹妹变成董事长的太太,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我不在乎。"
"你在乎不起。"我说,"你爸留下的东西,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他抬起头。
"就这个?"
"还有。"我说,"哥,你想过没有,我是什么身份。"
"你不是我亲妹妹。"他说。
"我知道。"我说,"收养手续从来没办成。我外婆还在,她不肯签字,福利院说,有直系亲属就办不了收养。"
"所以我的户口一直单独开着,姓也没改。"
"这些我比你还清楚——因为派出所是我自己一趟一趟跑的。"
他愣了一下。
"可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我说。
"外面的人只知道,陆敬川从福利院抱回来一个丫头,养了十五年,供到博士。他们看见的是这个。"
"我六岁进陆家,白吃白喝十五年。陆家给我书读,给我实验室,给我专利署名。现在我把陆家儿子也拿走了,把陆家公司也拿走了。"
"哥,你让我怎么站出去?"
他盯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呢。"他的声音变了,"所以你要怎么办。一辈子当我妹妹?"
"如果你对我有这个想法,"我说,"我申请联姻。"
他愣住了。
"找一个比我们家强的,能合作的,我嫁出去。"我说,"云城有几家合适。江家,或者省城那边。对我们公司也有好处,对你也好。"
"你……"
"哥,你总能忘记我的。"我说,"三年,五年。人都是这样。"
16
他站起来。
带倒了杯子,酒洒了一地。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没碎。
"沈知微。"他说。
"嗯。"
"你告诉我,你对我,一点想法都没有?"
我看着他。
"你看着我说。"
我看着他。
看了大概三秒钟。
我说:"没有。"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他父母下葬那天他都没哭。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抓住我的手。
"知微,"他的声音全碎了,"你别这样。"
"我们现在这样,不需要你出去联姻,不需要考虑对公司的影响。你就说你对我有没有想法,我们能试试吗?"
"我求你了。"
他把额头抵在我手上。
"我求你了。"
他蹲在那里,肩膀在抖。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管着四千多人的公司,在董事会上把对手逼到墙角的人,蹲在我面前哭。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摇了摇头。
17
他的手从我手上滑下去了。
他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站得不太稳,扶了一下茶几。然后他转身上楼。
楼梯有十四级。我数着他的脚步声,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第八级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上走。
我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六点半,小区里有老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七点,送奶的车来了,瓶子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我起身,把地上的酒擦干净,把两个杯子洗了,把烟灰缸倒了。
然后我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那天在实验室的洗手间里,我照镜子,发现自己脸色很难看。
我拿出唇膏涂了一下。
那天之后,我在客厅留灯,灯亮到十二点,也没有人回来。
18
那之后,我们回到了从前。
更准确地说,是回到了一个更冷的从前。
他不再在客厅等我。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凌晨。他身上的酒味越来越重,但他再也没有喝醉过。
公司里的人说,陆总变了。
开会不说废话,方案不行就扔回去重做,一个季度砍掉了三个项目。有人在背后叫他"陆阎王"。
有一次我在走廊听见两个部门经理说话。
"陆总最近是不是吃了枪药。"
"别提了。上周我把报表交上去,他就看了一眼,说'这个数你信吗',我当场腿软。"
"后来呢?"
"后来我回去重算,真错了。"
我在拐角站着,等他们走了才出来。
我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他把所有没处放的东西,都放到工作上去了。
有一回我去公司找他签东西,正赶上他在会议室砍项目。
被砍的是储能事业部的二期,跟了半年,团队三十多个人,方案做得很好。负责人姓吴,四十多岁,头发都白了。
"陆总,"吴经理说,"这个项目您三个月前还说要重点推。"
"我看错了。"
"哪里看错了?"
"回报周期太长。"陆时宴把方案推回去,"四年回本,我等不了。"
"这个项目有战略价值——"
"战略价值不能发工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吴经理站了一会儿,把方案收起来,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陆总,您最近不太对。"
"我知道。"陆时宴说。
我站在门外,等他出来。
"哥。"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送文件。"
"放我桌上。"
"你为什么要砍那个项目。"
"不赚钱。"
"你三个月前不是这么说的。"我看着他,"你说过这个项目是陆氏未来的第二条腿。"
他没说话。
"你没看错。"我说,"你只是在罚自己。"
他抬起头。
我们对视了几秒。
"知微,"他说,"你太聪明了。"
"这不是聪明。"
"这就是。"他绕过我,往电梯走,"你什么都知道。"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
"哥。"
他按着开门键,看着我。
"你罚自己可以。"我说,"别拿三十个人的饭碗罚。"
门关上了。
第二天,储能二期重新立项。
19
只有我知道,他每个月还在往我的项目账户打钱。
数额没变,备注是"材料研究经费"。
有一回财务总监拿着单子去找他,说这笔钱走的是他个人账户,不合规,要走公司账。
他说:"那你就当是我捐的。"
财务总监说:"陆总,捐赠要发公告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就不捐了。"
第二天,实验室换了三台扫描电镜。
旧的其实还能用。
20
毕业前一个月,导师找我谈过一次。
我们在他的办公室,窗外是实验楼的天台,摆着一排没人浇水的绿萝。
"知微,留校吧。"他说,"我给你留一个位置,副研究员,三年评正高。"
"老师,我想去公司。"
"为什么。"
"我欠人东西。"
"欠多少。"
"欠一辈子。"
他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说,"太清醒了。"
"清醒的人容易过得不好。"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去?"
"要去。"
他摆摆手,让我滚。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知微。"
"嗯。"
"你要是哪天后悔了,"他说,"回来找我。位置给你留两年。"
我说好。
博士毕业典礼那天,他来接我。
他站在校门口,穿一身黑西装,手里拿着一束花。周围都是拍照的学生,有人偷偷看他。
我走过去。
"恭喜。"他把花递给我。
"谢谢哥。"
"明天去公司报到。"
"嗯。"
"研究院那边我让人收拾了,你的办公室在顶楼,采光好。"
"嗯。"
他看着我,好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说:"上车吧,风大。"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忽然说:"知微。"
"嗯。"
"你毕业了。"
"嗯。"
"以后……"他顿了一下,"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我看着窗外。
"嗯。"我说,"陆总。"
他没接话。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叫过我"妹妹"。
入职前一晚,我整理东西。
房间不大,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温姨留下的东西。
她去世以后,我收拾她的房间,拿了几样。一条围巾,一本菜谱,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是夹在菜谱里的,是她自己写的,字很软。
"醒酒汤:山楂、陈皮、甘草、冰糖。小火二十分钟。老陆应酬回来要喝。"
下面还有一行,是后来加的,笔迹更淡。
"知微要是以后也用得上,就给她。"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铁盒。
第二天早上,我穿上新买的西装,把头发扎起来,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看着还行。
我出门,打车去陆氏大厦。
21
我入职,任研究院院长。
研究院在陆氏大厦的顶楼,二十四层,一整层。落地窗,采光确实好。他让人给我配了一张很大的桌子,桌子后面是一面白墙,方便投影。
我的办公室门对着走廊。
他开始"路过"。
第一次是下午三点。我开门,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路过。"他说。
"……你的办公室在十七楼。"
"我下来拿文件。"
"文件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
"忘了。"
他走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他又来了。这次手里有文件。
"签个字。"他把文件递给我。
我翻开,是一份研究院的采购单,金额三万二。
这种单子正常流程是部门经理签字、财务复核,不需要董事长签。
我签了。
"谢谢。"他说。
"嗯。"
他在门口站着,没走。
"还有事吗?"
"没了。"
他走了。
22
后来"路过"变成了习惯。
他每天下午三点来一次,坐我办公室外面的沙发。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干。
研究院的人都习惯了。有新来的实习生不认识他,还问同事:"外面那个人是谁啊,天天坐这儿。"
同事说:"那是陆总。"
实习生说:"陆总?他不用上班吗?"
同事说:"你别问了。"
有一阵子我胃不好,是连着熬夜熬出来的。
那天下午三点,我趴在桌上,按着胃。冷汗把衬衫后背浸湿了一小块。
门开了。
"文件——"他站在门口,话说了一半停住。
"我没事。"我说。
他走过来,蹲在我桌子边。
"哪里疼。"
"胃。"
"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药。"
我没答上来。
他站起来,出去了。我听见脚步声往电梯方向走,很快。
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一盒胃药,一瓶温水,一份小米粥,还有一小袋苏打饼干。
"先吃药。"他说。
他把药盒拆开,把铝箔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用指甲在每一片的背面划了一道口子。
"这样好撕。"他说。
他把药片递到我手里,又把水拧开。
我吃了药,喝了半碗粥。
他一直蹲在旁边,看着我吃。
"哥,你起来。"
"你吃完我就起来。"
"你蹲着不难受吗。"
"不难受。"
我把粥喝完了。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大概蹲麻了。
"以后不舒服给我打电话。"他说。
"你在开会。"
"我什么时候都能接。"
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我看着桌上那几片剪好的药,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它们收进抽屉,一片都没舍得用。
有一次我开会开到晚上九点。散会出来,看见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睡着了。
他坐的那个位置正对着我的门。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端着的表情了。眉头是松的,嘴角往下垂,看起来有点累。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他醒了。
我们对视了两秒。
"几点了。"他问。
"九点。"
"哦。"他站起来,把外套递还给我,"我先上去了。"
"嗯。"
他走了两步,回头。
"知微。"
"嗯?"
"你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吃。"
"我叫外卖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哥,"我说,"你上去吧。"
他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吃外卖,吃到一半,忽然吃不下了。
23
江叙白是江家的二公子,管着江氏新能源那块。
他来谈合作,是因为江氏要做储能,缺一个靠谱的材料供应商。云城能做这个的只有两家,陆氏和泰和。
会议安排在十七楼。我带着两个工程师去,进门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比我想的年轻,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戴一块很旧的表。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伸手。
"沈工。"
"江总。"
"叫我叙白就行。"他笑了一下,"我爸说,跟你谈生意不能叫总,得叫工。"
我坐下来,把方案推过去。
他翻了两页,抬头。
"沈工,我问三个问题。"
"请。"
"第一,你们这个包覆层的均匀性,怎么保证?我看你们写的是'气相沉积',但气相沉积的批次一致性一直是行业难题。"
我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懂行。
"我们用两段式沉积。"我说,"第一段做种子层,第二段做厚度生长。中间加一道在线检测,不合格的批次直接回炉。良率百分之九十二。"
"第二,"他说,"你们的成本比泰和高多少?"
"高百分之七。"
"为什么我要多付百分之七?"
"因为你少赔百分之二十。"我说,"泰和的材料循环三千次,衰减到百分之八十。我们的是三千次衰减到百分之八十八。储能电站最怕的不是买贵,是三年后换电池。"
他没说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第三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沈工,"他说,"你们这条线,如果我要独占产能,能做到吗?"
"不能。"
他抬起头。
"我们不做独家。"我说,"陆氏现在有四家客户,签的都是三年期的框架协议,毁约成本很高。你要独家,我做不到。但我可以保证一件事——你的订单永远排在第一位。"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他合上方案,"我回去跟我爸说。"
散会的时候,他跟我一起走到电梯口。
"沈工,"他说,"我加个微信吧。技术上的事,我直接问你。"
"可以。"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扫了码。
电梯门开了。
陆时宴站在里面。
24
电梯里就他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江叙白的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陆总。"江叙白伸手,"我是江叙白。"
"知道。"陆时宴跟他握了一下,握手的时间很短,"合作的事,谈成了?"
"谈成了。沈工很厉害。"
"她一直很厉害。"
电梯到一楼,江叙白出去了。走出去两步,他回头。
"沈工,下周我再来。"
"好。"
电梯门合上。里面只剩我们两个人。
陆时宴按了关门键,然后按了二十四楼。
"他加你微信。"他说。
"技术对接。"
"哦。"
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江家那个,"他说,"你了解过吗。"
"什么?"
"他的事。"
"哥,我跟他谈生意。"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江家二公子名声不太好。"
"哪方面的。"
他没答。
电梯到二十四楼,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按着开门键。
"到了。"他按着开门键,"早点回家。"
25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十点。
下楼的时候,看见车库里有个人站在车边。
是顾清让。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我,把其中一杯举起来。
"我出差,路过云城。"他说,"想起你在这儿。"
"师兄,你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肯定让我别来。"
我笑了。他这个人,说实话的时候特别直。
我们去了楼下的一家面馆。他要了一碗牛肉面,我要了一碗清汤面。他吃得很香,吃到一半抬头。
"你瘦了。"他说。
"有吗。"
"有。脸色也不太好。"他放下筷子,"知微,你在这儿,过得好吗。"
我看着碗里的面。
"挺好的。"我说,"研究院刚起步,事多。"
"我问的不是工作。"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
"我听说了。"他说,"陆氏现在很难,你哥压力大,你都揽在自己身上。"
"没有的事。"
"知微。"他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你这个人,什么都替别人算,就是不算自己。"
我抬起头。
"师兄,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别老是自己扛'。"
"嗯。"
"我扛得住。"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出来,他把我送到大厦门口,没进去。
"知微。"
"嗯。"
"我明年调回云城。"他说,"不是为了你。是这边的研究所缺人。"
"哦。"
"但我要是回来了,"他说,"我可能会再问你一次。"
"师兄。"
"你别现在答。"他往后退了一步,笑了笑,"我先走了。咖啡趁热喝。"
他转身走进夜里。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起来一点。
我拎着那杯咖啡上楼。
二十四楼,我办公室的灯没开,但走廊的灯亮着。
陆时宴站在窗边。
26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暗的。
"下面那个,"他说,"就是你师兄。"
"嗯。"
"他从外地来。"
"嗯。"
"他明年要调回来。"
我停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站在二十四楼。"他说,"风把话吹上来了。"
我不信风能把话吹上二十四楼。但我没拆穿他。
"哥,"我说,"这是我自己的事。"
"我知道。"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我知道是你的事。"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到电梯口,按了键。
"知微。"
"嗯。"
"你跟他在一起,会开心吗。"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我说。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抽屉找笔。
抽屉最里面有一沓便利贴,用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看。
"别喝咖啡了,胃会坏。"
"今天有雨,伞在你柜子里。"
"数据我帮你复核了一遍,第三页有个单位错了。"
"你昨晚睡了三个小时,今天早点走。"
最早的一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是两年前的。
纸张有点毛,是被手指磨的。
我把最后一张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笔尖几乎没压到纸上。
"知微,你要是累了,就来我这儿。"
没有日期。
我把那一沓重新捆好,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文件夹下面。
然后我关上了抽屉。
27
江叙白的合作签下来了。
签约那天,江家来了不少人。江叙白的父亲江老爷子也来了,七十多岁,精神还很好,握手的时候力气很大。
他握着我的手说:"丫头,我听叙白说了,你那三个回答,答得漂亮。"
"江叔过奖。"
"不是过奖。"他看了我一眼,"你这种人,放在哪儿都值钱。可惜啊,让陆家先捡走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签约仪式结束,江叙白送我到楼下。
"沈工,"他说,"我爸很喜欢你。"
"江叔是客气。"
"他从不客气。"江叙白说,"他回去的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个姑娘,你要是能娶回家,江家未来二十年不用愁。'"
我看着他。
他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我知道,这话很不礼貌。"他说,"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我爸是商人,他想的是生意。我不是。"
"你想的是什么。"
"我想的是,"他顿了一下,"这个女人,跟她过一辈子,应该不会无聊。"
我没说话。
"你不用现在答。"他说,"我这人耐心很好。"
28
那天下午三点,陆时宴没来。
四点没来。五点也没来。
六点,我收拾东西下楼,路过十七楼,看见他办公室的灯亮着。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烟灰缸里有五个烟头。
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
"你没上来。"
他沉默了一下。
"今天忙。"
"哦。"我说,"那我先走了。"
"知微。"
我停下来。
"江家那边,"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合作很好。他们的技术团队很专业,付款也准时。"
"我问的不是合作。"
我转过身。
"哥,你到底想问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听说江老爷子想让你做他儿媳妇。"
"他随口说的。"
"江家要是真的提亲,"他说,"你会答应吗。"
"哥。"
"你回答我。"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绷得很紧,衬衫后面有一道褶。
"如果对公司有利,"我说,"我会考虑。"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脸。我以为他会发火,会摔东西,会像在董事会上那样把桌子拍响。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我,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
29
地皮的事是在十月定下来的。
云城临港 A-07,四十亩,位置极好。陆氏要拿它建第二条中试线,产能翻三倍。这个项目我盯了三个月,技术方案改了七版。
前两个月基本没睡好。
管委会的评标规则里,技术分占四成,其中"能耗指标"和"单位产能投资"是大头。我们的方案第一版,能耗比泰和高百分之十二。
差在干燥工序。传统工艺要先把浆料烘干,再烧结,烘干这一步耗掉了三分之一的电。
我改了一版,用共沉淀直接成型,把烘干这一步砍掉。
问题是不稳定。试了四十七批,有十一批开裂。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六点到实验室,晚上十二点走。中间有三次,我在通风橱前面站着睡着了。
第四十八批成功那天,是九月三十号,凌晨四点。
我把样品放进检测仪,盯着屏幕等数据。曲线出来的时候,我先看的是第一段,正常;再看第二段,也正常;看到第三段,我笑了一下。
旁边没人。实验室就我一个。
我把数据打印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十八批,无开裂。"
写完我看了一眼那行字,觉得自己的手在抖。
竞标那天在临港管委会。陆氏、泰和,还有另外三家。最后报价,我们比泰和高了八百万。
评标委员会看了技术方案,打分,我们赢了。
出来的时候,梁绍庭在走廊里等我。
他四十来岁,做建材起家,后来做地产,手上不太干净,云城人都知道。他笑着伸出手。
"沈工,恭喜。"
我跟他握了一下。
"梁总客气。"
"我投了两个亿。"他说,"压了两年。"
"生意场上的事。"
"对,生意场上的事。"他松开手,"沈工,我一直很佩服你。"
"谢谢。"
"你哥有你这个妹妹,"他说,"是他的福气。"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着。但我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看着他走出走廊。他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右脚拖着一点。
上车之后,我把这件事跟陆时宴说了。
"梁绍庭这个人,"他说,"你以后少接触。"
"我知道。"
"他不是生意人。"他说,"他是赌徒。赌徒输了,不会认。"
30
竞标成功那天晚上,公司开了庆功会。
我没去。我在实验室做数据复核。
十一点,手机响了。
"在哪儿。"他问。
"实验室。"
"我上来。"
十分钟后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饭盒,还有一瓶酸奶。
"你没吃饭。"他说。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他把饭盒放在我桌上,打开。是热的,一荤一素,还有一份汤。
"吃。"他说。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哥,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我就坐着,你吃完我就走。"
我低头吃饭。他在对面坐着,不说话,偶尔看一眼手机。
吃完了,他站起来收饭盒。
"知微。"
"嗯。"
"你最近脸色不好。"
"项目忙。"
"忙完这阵子,去医院查一下。"
"嗯。"
他拎着饭盒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江家那边,"他说,"我已经回绝了。"
我抬起头。
"什么?"
"江老爷子托人来说亲。"他说得很平,"我回绝了。我说研究院离不开你,你走不了。"
我看着他。
"哥。"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你可以恨我。但我不会让你去别人家。"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算的那笔账,可能算错了。
一个月后,他要去省城开三天会。
出差前一晚,他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没拿东西。
"明天我一早走。"他说。
"嗯。"
"三天。"
"嗯。"
"你自己小心。"
"嗯。"
他站在那儿,没走。
老宅的地板在他脚下响了一声。他往后挪了半步,避开那块会响的地方。
"知微。"
"嗯。"
"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他说,"你当我没说。"
我看着他。
"你当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他说,"以后我不会再提。"
"哥。"
"我说真的。"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走廊的灯在他头顶,把他眼睛下面的青色照得很清楚。
"你早点睡。"他说。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到走廊尽头,拐进去。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把门重新打开,看了看走廊。
走廊是空的。灯亮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好到我第二天早上想起来,有点恨自己。
31
十一月十七号,周一。
陆时宴去省城开会,三天。司机老陈请假,他儿子结婚。我在实验室待到十点,收拾东西下楼。
地下车库在负二层,很空。这个点大部分车都走了,只剩几辆停在角落。
我走到车边,掏钥匙。
后面有脚步声。
我回头。
一块布捂上来。味道很冲,像医院,又像油漆。我屏住呼吸,用手肘往后撞,撞到了什么,听见一声闷响。
然后第二块布盖上来。
我最后的意识是:我的车钥匙掉在地上了。
32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一个厂房里。
屋顶很高,铁架子上挂着几盏灯,光是黄的。空气里有铁锈味和霉味,还有一种更老的味道,像是某种机器油。
我的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脚踝也绑着。绳子勒得很紧,动一下就磨得疼。
我抬起头。
对面坐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手里夹着一支烟。
梁绍庭。
"沈工,"他说,"醒了。"
我没说话。
"别怕。"他弹了弹烟灰,"我这人做事有分寸。我只要钱,不要命。"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哥来。"他说,"一个人来。"
"他不会来的。"
"他会。"
"梁总,你了解他。"我说,"他不会一个人来。他会带人,会报警,会把这件事做成一个局,让你下半辈子在牢里过。"
梁绍庭笑了。
"你说得对。"他把烟摁在椅子扶手上,"他确实会。"
"所以我把话说明白。"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你听好。"
"我让人在他车上装了东西。他只要带人来,只要报警,我这边马上就知道。"
"他知道我知道。"
"所以他会一个人来。"
我看着他。
这个人不蠢。他算得很准。
"梁总,"我说,"地的事,还有别的解决办法。产能可以分包,我们可以谈。"
"不谈了。"他站起来,"沈工,你不知道两个亿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把房子抵押了,把公司的流动资金全投进去了。你哥赢的那天,我银行那边就来电话了。"
"这不是生意了。"他说,"这是我这条命。"
他朝后面摆了摆手。
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其中一个人看着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懂。我在酒局上见过很多次。
"梁总,"那个人说,"这个……"
"随便。"梁绍庭往外走,"别出人命。"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工,我跟你说个事。"
我没说话。
"我女儿今年上高三。"他说,"她想考你们那个专业。"
"我跟她说,别学这个。"
"为什么。"我问。
"因为学这个的人都太聪明。"他说,"聪明人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算到。"
"可是这世上的事,算不到的那部分,才要命。"
他笑了一下。
"你看,我说对了吧。"
门关上了。
33
厂房里很冷。
那两个人走过来,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把美工刀,刀片推出来,在灯下闪了一下。
"沈工是吧。"高的那个说,"电视上见过你。"
我没说话。
"长得比电视上好看。"
他伸手抓我的领口。
布料撕裂的声音,很响。冷空气一下贴到皮肤上。
我把舌头抵在齿间。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听人说过,咬舌能死。后来学医理才知道,其实死不了,多半是残。但那时候我想不了那么多。
我只想,不能这样。
我闭上眼睛,准备用力。
然后门被踹开了。
34
陆时宴站在门口。
他一个人。
没带人,没带东西。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看见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安静到我害怕。
"放开她。"他说。
那两个人停住了。
梁绍庭从他身后走进来。
"陆总,来得好快。"
"我说,放开她。"
"可以。"梁绍庭说,"跪下。"
陆时宴跪下了。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很闷。
"哥!"我喊。
他没看我。
"梁绍庭,"他说,"地我可以让给你。合同我可以签。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不要钱。"梁绍庭蹲下来,"我就要看看,陆总跪着是什么样子。"
35
他抬手,一拳打在陆时宴脸上。
陆时宴的头偏了一下,血从嘴角下来。
第二拳。第三拳。
他没还手。
他一直看着我这个方向。
我看见他的衬衫上沾了血,看见他撑着地的手在抖,看见他每次被打完,都要重新把身体撑直。
他为什么不还手。
他为什么一句都不喊。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还手。他一还手,梁绍庭就有理由动我。
他在用自己换时间。
"陆总,"梁绍庭喘着气,"你还手啊。"
"你打我,我不还手。"陆时宴说。他的声音已经不清楚了,嘴里有血,"你打完了,就放人。"
"我要是不放呢。"
"那你就打死我。"他说,"打死我,你也是死。"
梁绍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陆时宴,"他说,"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他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
"我成全你。"
36
钢管举起来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声音。
很远,像是有很多人在跑。还有一声很短的鸣笛,被风切断了。
梁绍庭也听见了。他停在那里,侧着头。
"什么声音。"
"梁总,"他手下的人说,"外面……"
门被撞开了。
警察,还有周砚。
后面跟着的人很多,手电筒的光扫过来,把整个厂房照得雪亮。
"不许动!"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
有人解开我的绳子,有人给我披衣服。有个人一直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你现在在哪儿",问了很多遍。
我被扶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时宴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挣脱扶我的人,跑回去。
他脸上全是血。我摸他的脖子,摸到脉搏。
跳得很快。
"陆时宴,"我说,"你别死。"
"你要是死了,我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后来周砚告诉我,陆时宴下车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什么?"
"二十分钟我不出来,你就报警。"
周砚说,他在外面等了十七分钟。
"第十八分钟的时候,我听见里面有人在喊。"他说,"我他妈等不了了。"
37
救护车上,我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车在夜里开,警笛声从车窗外面透进来,一闪一闪的红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睫毛上沾着血,干了一半。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算了十五年。算股价,算舆论,算董事会,算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把自己算成一个不会出错的人。
可是我忘了一件事。
我算得清所有的账,算不清一件事:刚才他跪下去的时候,我心里那声"哥",不是妹妹叫的。
到医院,他被推进去。
护士拦着我,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说:"我是他妹妹。"
说完这三个字,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38
他昏迷了两天。
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有轻微破裂,脑震荡。医生说,运气好,再重一点就没救了。
我在病房守着他。周砚让我回去睡,我不肯。
"你这样下去要倒。"他说。
"我没事。"
"知微。"
"我说了我没事。"
周砚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出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他又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我陪你坐会儿。"他说。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咖啡放在我手边。
"知微。"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你哥那天接到电话,"他说,"对方用的是你的手机。"
我抬起头。
"他接起来,听见梁绍庭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沈工在我这儿'。第二句,'你一个人来'。第三句,'不然你就等着收尸'。"
"你哥当时在省城的会议室,跟省里的人谈一个批文。他把手机放下,坐在那儿没动,坐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我说。
"对。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安静。"
"然后他站起来,跟省里那位说,'对不起,我家里出事了'。"
"那个人说,'什么事这么急'。"
"你哥说,'我太太'。"
我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他说太太?"
"他说了。"周砚看着我,"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他说,'我妹妹'。"
"后来他上车,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带人。他说带。"
"我说带多少人。他说,'一个人'。"
"我跟他吵了五分钟。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周砚,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让他们全家陪葬。但我不能带人,带人她活不了。'"
周砚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捏扁。
"我从来没见他怕过。"他说,"那天我听见他声音在抖。"
第二天夜里,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横在地板上。
有人在摸我的头发。
我抬起头。
他睁着眼睛,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很久。
"知微。"他的声音很哑。
"嗯。"
"你脸上有印子。"他说。
我摸了摸脸,是床单压的。
我看着他。他的脸肿着一半,嘴角结着痂,手上打着点滴。
"陆时宴。"我说。
他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叫过他的全名。
"我喜欢你。"我说。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我说,"不是妹妹对哥哥。"
"我想了十五年,算了很多账。我算股价,算舆论,算别人会怎么说。我算得很清楚,一步都没错。"
"但是我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以为我可以不爱你。"我说。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睛是湿的。
"知微,"他说,"你别说这个。你要是不确定,你现在收回,我就当没听见。"
"我要是再听一遍,我就真的放不下了。"
我说:"那你别放下。"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小,因为他没力气。
"你过来。"
我俯下身。
他吻了我。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39
出院是半个月后。
他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第三天就能坐起来,第五天就吵着要看文件。我把文件给他,他看两页就头疼,扔在一边。
第七天,周砚来看他,拎了一箱水果,在病房里坐了十分钟就被赶出来了。
他出去的时候,在走廊上碰到我。
"知微。"
"嗯。"
"我跟你说句话。"
我们走到楼梯间。
"你哥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周砚说。
"什么。"
"前年他生日,我们几个吃饭,他喝多了。我问他,你这辈子最怕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我最怕的不是公司倒了'。"
"我说那你怕什么。"
"他说,'我怕有一天知微跟我说,哥,我要嫁人了'。"
周砚看着我。
"他说完就哭了。我认识他二十多年,第一次见他哭。"
我站在楼梯间,没说话。楼梯间有风,从安全通道的缝里钻进来。
"知微,"周砚说,"我不是来劝你的。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了。"我说。
"那我走了。"
他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如果她真的嫁人了,我得去'。"
"他说,'我得亲手把她交出去'。"
周砚走了。
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回病房。
回去的时候,陆时宴正靠在床头,拿着一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看。看见我进来,他立刻把文件放下,闭上眼睛。
我走过去,把文件从他手里抽出来。
"装什么。"
"我睡着了。"
"你眼睛还在动。"
他睁开眼,看着我。
"你眼睛红了。"他说。
"走廊有风。"
"哦。"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知微。"
"嗯。"
"周砚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嘴不严。"
"那你还让他来。"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是不是说我哭了。"
"没有。"
"他说了。"他把脸转向窗户,"这个王八蛋。"
我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知微。"
"嗯。"
"你刚才笑了。"
"我经常笑。"
"你不经常。"他说,"你一年笑不了三次。"
"那你记着干什么。"
"我记着。"他说,"我什么都记着。"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问:"公司怎么样。"
"周砚盯着。"
"地呢。"
"地还在。"
"梁绍庭呢。"
"被抓了。"我说,"绑架、故意伤害、非法持有。"
他"哦"了一声,闭上眼睛。
"知微。"
"嗯。"
"你也受伤了。"
"我没有。"
"你的手,"他说,"那天我看见了。"
我把手收进袖子里。
"那是绳子勒的。"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没保护好你。"
我看着他。
"陆时宴,"我说,"你跪下去的时候,我就已经不需要你保护了。"
"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睁开眼。
"什么东西。"
"我需要你活着。"
40
出院那天,天很好。
车开出医院大门,上了高架。他坐在我旁边,靠着椅背,脸色还是白的。
"回家?"司机问。
"不去家。"我说。
"去哪儿?"
"往前开,第二个路口右转。"
车开了十分钟。
"知微,"他看着窗外,"这是去……"
"民政局。"
他转过头。
"你说什么?"
"民政局。"我说,"我预约了。今天是周三,下午四点之前能办完。"
"沈知微,你……"
车停了。
我下车,绕到另一边,把车门打开。
"下车。"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还没求婚。"他说。
"我知道。"
"我准备了三年。戒指在我书房抽屉里,我写了三版词,一版都没敢说。"
"我知道。"我说,"我看见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里面是那枚戒指。
他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你住院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家。"我说,"你书房的抽屉没锁。"
41
他伸手,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
"你等一下。"他说。
他扶着车门站直,站得不太稳。他把西装下摆拉了一下,然后在我面前单膝跪下。
动作很慢,因为肋骨。
旁边有人在看。有个推着婴儿车的阿姨停下来,很兴奋地掏出手机。
"知微。"他说。
"嗯。"
"我这个人,不会说话。"
"嗯。"
"我十六岁那年,我爸把你带回家,让我叫妹妹。我不愿意。我当时想,这小孩怎么这么瘦。"
"后来你八岁发烧,我一晚上没睡。我坐在你床边,看着你咳嗽,我心里想,这个人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以后,我怕了很多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知微,我这辈子,就想跟你在一起。"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
"陆时宴。"
"嗯。"
"娶我。"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娶我。"我说,"我们一辈子。"
他笑了。笑的时候扯到嘴角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他把戒指戴在我手上。
戴了三次才戴进去。他的手在抖。
42
办证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什么关系?"
"没有血缘关系。"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看材料。
"户口本。"
我把两个户口本递过去。一个是我的,单独的一本,只有我一个人;另一个是陆家的,户主是陆时宴。
她翻了一下。
"你们不在一个户口上。"
"对。"
"那就不用开证明了。"
她盖章,啪的一声。
红本子推过来。
我拿起来看。照片上他没笑,我也没笑。他脸上还有淤青,我眼睛有点肿,两个人都不像结婚的。
但我觉得挺好。
出去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拿着那个本子,翻来覆去地看。
"知微。"
"嗯。"
"我们真的结了。"
"结了。"
"我是不是在做梦。"
"你掐一下自己。"
他真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那就是真的。"
他站在那儿,忽然就不动了。
"怎么了。"
"没事。"他抬起头,"就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这儿。"
那天晚上回家,他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在楼上洗完澡下来,他还站在那儿。
"你站那儿干嘛。"
"我……"他看了看四周,"我看看灯。"
"灯有什么好看的。"
"没坏吧。"
"没坏。"
"哦。"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往旁边挪了一点。挪得很小心,像怕碰着我。
"哥。"
"嗯。"
"你挪什么。"
"我没有。"
"你挪了。"
他停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知微,"他说,"我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他想了想,"不习惯你是我的。"
我看着他。他耳朵红了。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他说,"想完了就觉得不可能。现在真坐在这儿,我老觉得是做梦。"
"你掐过了。"
"掐过了。"他说,"还是觉得。"
我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我手上。
他的手很大,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知微。"
"嗯。"
"你别这样。"
"为什么。"
"我怕我控制不住。"
我看着他。
"陆时宴。"
"嗯。"
"你已经控制了很多年了。"我说,"今天可以不用控制。"
他转过头看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闷在我肩上,"我终于可以这样了。"
43
婚后第三个月,董事会上有人问了一句。
问得很有技巧,是在会议快结束、大家收拾文件的时候。
"陆总,"一个姓孙的董事说,"有个事我一直想问,可能不太合适。"
"问。"
"您和沈院长的关系,"他说,"外面有些说法。"
会议室静了。
陆时宴把手里的笔放下。
"孙董,"他说,"我太太叫沈知微,研究院院长,博士,持有公司百分之一点七的股份,这些股份是她自己的专利作价入股的。她的户口本在她自己手里,从六岁到现在。"
"我们去年十二月领的证。"
"这些,年报里都有。"
孙董的脸有点挂不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陆时宴说,"外面那些说法,我也听过。"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做到我面前,我接着。做到外面,法务接着。"
他站起来。
"散会。"
那年冬天,公司拿了一个行业奖。我上台领奖,他在台下坐着。
我下台的时候,看见他在鼓掌。
比别人慢半拍。
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在会上说那些干什么。"
"该说。"
"你以前不是最怕别人说。"
"以前怕。"他说,"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他想了想。
"因为以前我怕的是失去你。"他说,"现在我已经有你了,我怕什么。"
后来有人问我,你图他什么。
我想了想。
图他站在我门口,站到凌晨三点。
图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退开的时候撞到绿植。
图他每天下午三点"路过"二十四楼,坐在我办公室外面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两年。
图他把药片剪成一小片一小片,用指甲在背面划开。
图他在水泥地上跪下去,血从嘴角流下来,还看着我。
图他明明知道我爱算账,还是等了这么多年。
有人说,你们这样,外面的人会说。
我说,让他们说。
我这辈子算过很多账。哪一笔该算,哪一笔不该算,我分得清。
这笔不该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