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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4:26:24

第1章 这雨要是再下,我今晚就睡桥洞

陈默今天送了四十七单。

第四十七单超时了十一分钟。

客户住六楼,楼里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他一手拎着两份麻辣烫,一手举着手机照路。爬到五楼的时候,麻辣烫的汤洒了一半。

开门的是个穿睡衣的男人。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袋子。

"洒了?"

"路上滑。"陈默说。

"那你赔。"

"这单我赔。"

男人接过袋子。关门前他说了一句:

"你们这些送外卖的,真的,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楼道里。屋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像是在放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

他掏出手机。差评已经来了。

"骑手态度差,餐品洒漏,一星。"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下楼。

外面还在下雨。

雨是从中午开始下的。天气预报说的是小雨,结果下成了这个鬼样子。他的雨衣右边腋下裂了一道口子,是上周挂到电动车后视镜上撕开的,他一直想缝,一直没缝。

他把车推到路口。

路口没有红绿灯。

这是个十字路口,四个方向,什么都没有。竖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边角被雨泡得发白。

陈默站在斑马线边上,等。

一辆白色轿车从左边拐过来,贴着他的前轮过去。刹车声很短,水花溅了他一裤腿。

司机摇下车窗,冲他喊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开走了。

陈默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骂了一句。

"这破路口,连个灯都没有。"

一个撑伞的老太太从他旁边走过去。

"有没有灯,你都得看路。"她说。

陈默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没有停,伞沿压得很低,慢慢走过斑马线,拐进了对面的巷子。

陈默愣了两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裤腿,全是泥水。

他把电动车推到桥洞底下。

桥洞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流浪汉,裹着一件军大衣,坐在一个纸箱上,脚边摆着三个空瓶子。他面前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烟往桥洞顶上飘。

陈默在离火堆两米的地方蹲下来,把外卖箱放在脚边。

雨砸在桥面上,声音很闷。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默开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话,可能是因为太冷了。

"这雨要是再下,"他说,"我今晚就睡桥洞。"

流浪汉转过头看他。

"小伙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陈默看着他。

"为什么?"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的。"流浪汉说,"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媳妇吵架,说过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陈默没接话。

流浪汉也没再说。他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拨了拨火。

火苗跳了一下。

"后来呢?"陈默过了很久才问。

"后来就没后来了。"流浪汉说,"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

雨在晚上十一点停了。

陈默回了出租屋。他住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六楼,一间半的房子,月租一千二。房东姓赵,四十来岁,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每个月一号准时上门收租。

赵哥在楼梯口抽烟。

"这么晚?"

"雨大。"陈默说。

"我看新闻了,今天全市暴雨橙色预警。"赵哥弹了弹烟灰,"你这行不容易。"

"还行。"

"我年轻的时候也干过。"赵哥说,"干了一个月,腿粗了两圈。"

陈默笑了一下。

"对了,"赵哥说,"下个月房租涨一百。"

"啊?"

"水电涨了。"赵哥把烟摁灭在墙上,"你要是不想租,我也不勉强。"

陈默站在楼梯口。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滴到脖子上,凉的。

"租。"他说。

赵哥点点头,转身上楼了。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他想说一句话。

一句很短的、很痛快的话。

他没说。

他回到屋里,冲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手机在充电,屏幕亮着,那条一星差评还挂在那儿。

他闭上眼。

第二天上午,他接了个单,要送到城东。

他骑车路过昨天那个路口。

路口有红绿灯。

一根银灰色的杆子立在斑马线边上,上面挂着一组灯,红灯亮着,倒计时二十九秒。

陈默捏了刹车。

他停在斑马线前,抬头看那组灯。

昨天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他记得自己站在斑马线边上等,记得一辆白车贴着他的前轮过去,记得司机的骂声和溅到裤腿上的泥水。

他掏出手机,翻相册。

昨天为了投诉那个路口,他拍过一张照片。

照片还在。

红灯亮着。倒计时二十九秒。

陈默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那个路口拍了一张。新照片和旧照片,一模一样。

他打开地图软件。地图上,这个路口标着一个红绿灯的图标。

他给同事打电话。

"老高,城东那个兴华路和民安路的路口,红绿灯是什么时候装的?"

"什么叫什么时候装的?"老高那头很吵,"我在这儿跑了六年,一直都有啊。"

"一直都有?"

"你睡糊涂了吧。"老高说,"我上个月还差点在那儿闯红灯,被拍了,罚了两百。"

陈默挂了电话。

红灯变成了绿灯。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把车骑过去。骑到路口中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老太太。

"有没有灯,你都得看路。"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一件本来就成立的事。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那组灯,看了一分多钟。

他想起昨天在桥洞里,那个流浪汉说的话。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的。"

昨天雨停了。

今天路口有灯了。

陈默搓了搓自己的手。手是凉的。

他打开外卖软件,接了下一单。

第2章 这个路口是什么时候有的灯

陈默花了三天时间,确认那盏灯。

第一天,他去了街道办事处。

办事大厅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正在给一个大爷解释什么。等了四十分钟,轮到陈默。

"您好,我想问一下,兴华路和民安路那个路口的红绿灯,是什么时候装的?"

姑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2016 年 4 月。"

"2016 年?"

"对,2016 年 4 月,道路改造的时候统一装的。"姑娘抬起头,"怎么了?是灯坏了吗?"

"没坏。"陈默说。

"没坏你查它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姑娘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陈默走出办事大厅。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

2016 年 4 月。

他昨天明明看见那里什么都没有。他手机里那张照片昨天下载下来的时候,也没有灯。

那张照片现在有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照片删了。

删掉之后他又从云备份里恢复了。恢复出来的照片,还是有灯。

他试了三次。

第三次之后,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说一个人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虫子。那人最先关心的不是自己为什么变成虫子,是今天上班会不会迟到。

陈默现在有点像那只能变成虫子的虫子。

他关心的是:明天的单子会不会超时。

那天晚上,他在手机上建了一个备忘录。

第一条:我说的话,会成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删掉了。

他改成:我说的话,如果没有人反对,会成真。

第二天,他开始试。

第一试。

他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台后面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店员,正在刷手机。

陈默把水放在柜台上,说:

"对面那家水果店,今天关门。"

店员抬起头。

"啊?"

"我说,对面那家水果店今天关门。"

"你别咒人家啊。"店员说,"人家好好的,早上我还买了俩橘子。"

陈默付了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对面的水果店,卷闸门开着,门口堆着两筐橙子。

没关。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

"你别咒人家啊"——这算不算反对?

算。

他没有根据,没有理由,他就是在反对。而"反对"这件事,好像不需要理由。

第二试。

他骑到城西一个废弃停车场,站在空地上,说了一句:

"这块地,明天长出一棵树。"

周围没有人。

第二天,他去看了。地上只有一块风化的水泥。

没人听见,不算。

第三试。

那天晚上,站点收工,七八个骑手在路边吃炒粉。

老高说:"这天越来越热了,八月还没到呢。"

陈默说:"今年的夏天,会比去年短半个月。"

桌上没人说话。

有人嗯了一声,有人低头吃粉。

没有人说"不可能",没有人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没有人问"你怎么知道"。

第二天,天气预报播了下半年气候预测。主播说,受环流影响,今年本地区夏季将比往年缩短约半个月。

陈默坐在电动车上,手里捏着一个包子,包子馅掉在裤子上。

他没擦。

那天之后,他把备忘录补全了。

一、话要说出口,还要有人听见。

二、从说出口开始,二十四小时内,任何人反对都能推翻。

三、反对不需要理由。一句"不行"就够了。

四、二十四小时内没人反对,话就会变成真的。

五、变成真的以后,所有人都觉得"本来就是这样"。

六、没有人记得原来的样子。只有我记得。

写到第六条的时候,他停了很久。

然后他加了第七条。

七、我说的话,我自己反对不了。

这条是他试出来的。他对着镜子说了两遍"我没说过那句话",镜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七行字。

外面很吵,楼下的烧烤摊正到点,有人在划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这个能力有多强,不取决于他。

取决于有几个人会站出来说"不行"。

第二天,他开始留意。

他在外卖员群里发了一条:"我觉得咱们这片区域的路,修得挺好的。"

没人回。

过了一会儿,老高发了个表情包,一个鼓掌的猫。

他又在群里发:"我昨天看见一个新闻,说以后电动车都不用挂牌了。"

有人回:"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

那人回:"哦,那挺好。"

没有下文。

他退出去,点开小区的业主群。群里正在吵物业费。他发了一句:"其实物业也不容易。"

立刻有十几个人回:"就是。""确实。""说得对。"

他又发:"我觉得咱们小区应该把所有的树都砍了。"

一个头像是个卡通猫的人回:"有道理,遮光。"

没有人说"你疯了吗"。

陈默把手机放下。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叠在一起。

他想起来,小时候他奶奶跟人吵架,能从巷头吵到巷尾,为了一毛钱的葱。那时候他嫌丢人。

现在他想听人吵一架。

他听不到了。

真正的麻烦,是在第五天下午来的。

那天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就后悔了,但是手比脑子快。

他发的是:

"明天这一片,谁都别接单了。"

那是他们站点的骑手群。两百一十三个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亮了很久。

没有人回。

不是那种大家都没看手机的安静。是那种每一个人都看见了、然后决定不说话的安静。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新来的小伙子回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撤回了。

陈默盯着那个"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灰色提示,看了很久。

他打字:"我开玩笑的。"

他打字:"刚才那条是我发错了。"

他打字:"大家明天正常上班。"

他打了很多字。

然后他一条一条删掉了。

因为已经过了二十四分钟。而推翻,只有二十四小时里的任何一秒。

那一夜他没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打开接单软件。

站点在线人数:1。

他骑到站里。站长办公室开着门,站长老周坐在里面喝茶。

"周哥,人呢?"

"什么人?"

"咱们站的人。"

"今天休息啊。"老周说,"昨天不是说好了吗,集体调休一天。"

"谁说的?"

老周抬起眼睛看他。

"你不记得了?"老周说,"你自己张罗的。你还说,最近天太热,兄弟们都太累了,歇一天。"

陈默站在门口。

"周哥,我没说过。"

老周笑了。

"你这个人啊,"他说,"就是爱谦虚。"

第3章 我妈会反驳我

那天早上,陈默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蠢的事。

他站在阳台上,对着楼下空无一人的小区花园,说:

"这一片,今天恢复正常。"

说完他就觉得自己有病。

但第二天,站点的在线人数回来了。两百一十三个人,一个不少。

老高在群里发消息:"昨天休息得太值了,我这腰终于不疼了。"

一堆人跟着回:"是啊。""舒服。""周哥英明。"

陈默盯着屏幕。

不是"陈默英明"。

是"周哥英明"。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昨天所有的记录都还在,包括他发的那条消息。

只不过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行灰色的字。

"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陈默把手机贴在额头上。

凉的。

那天之后,他决定不说话。

这个决定比他想的难。

他一天要说很多话。不是那种重要的、有分量的话,是那种填空的话。

"您好,您的外卖。"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

"好的。"

"没事。"

"谢谢。"

这些话像水一样,从嘴里流出去,一点不费劲。

但现在他每说一句,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

这句会不会留太久。

这句有没有人反对。

中午他在一家面馆吃饭,老板问他:"面要硬一点还是软一点?"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了三秒钟。

"随便。"他说。

老板笑了:"行,那我给你软一点。"

陈默低头吃面。

他忽然发现,"随便"是一句最安全的话。

因为"随便"什么都改不了。

从那天起,他说话就变成了这样。

"随便。"

"都行。"

"看情况。"

"不知道。"

三天之后,他成了一个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人。

同事聚餐,没人给他夹菜。站长分配单子,把他排在最后。有个新来的问他:"哥,你以前是不是不爱说话啊?"

陈默说:"嗯。"

新来的一愣:"啊?"

陈默说:"一直都这样。"

晚上他回了家。

出租屋在六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另外一盏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亮。

他跺了两下,灯亮了。

灯亮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陈默吓了一跳。

是赵哥。

赵哥穿着背心,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能看见西瓜的纹路。

"等你半天了。"赵哥说。

"怎么了?"

"给你送块瓜。"赵哥把袋子递过来,"楼下老王卖的,一块二一斤,我买了俩,吃不完。"

陈默看着他。

上一次赵哥给他东西,是他发烧那回。

那天他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屋里,浑身发抖,连爬起来倒水的力气都没有。他给站长发消息请假,字打了三遍才对。

后来门响了。

赵哥把他背下楼,用电瓶车送到社区医院,挂了两个小时的吊瓶。

回来的路上,赵哥一边骑车一边骂他:"你这小孩,命都不要了?发烧不知道叫人?"

陈默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赵哥的后背很宽,T 恤上有股烟味。

第二天赵哥来收房租,多收了他一百。

"挂号费、药费、车费。"赵哥说,"我不白干活。"

陈默把钱给了他。

从那以后,陈默每次见到赵哥,心里都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赵哥把西瓜塞到他手里。

"谢了。"陈默说。

"客气什么。"赵哥转身,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电动车,后视镜一直晃,我昨天给你拧紧了。"

陈默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赵哥说,"你不在。"

赵哥下楼了。

脚步一阶一阶往下走,声控灯一盏一盏灭。

陈默站在门口,抱着那块西瓜。

西瓜很凉,凉得手心发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的晚上,他差一点说了一句话。

那天赵哥来收租,说下个月再涨一百。陈默心里憋了一股火,站在楼道里,看着赵哥的背影。

那句话已经到了他舌头上。

"像你这种人,早晚没人记得你。"

他当时真的想说。

他没说,是因为声控灯灭了,楼道太黑,赵哥走得太快。

陈默现在站在门口,想着那句话。

如果他说了呢。

楼道里,只有他和赵哥两个人。

赵哥会反对吗?

不会。

因为那句话,听起来就是一句气话。没有人会认真反驳一句气话。

陈默把西瓜放在桌上。

他没切。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妈"。

他接了。

"喂。"

"吃饭了没有?"他妈的声音很响,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我跟你说,你二姨家的孩子考上教师编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一趟?你爸前两天还说呢。"

"妈。"

"啊?"

"我挺好的。"

陈默说完这三个字,就后悔了。

因为这三个月,他一点都不好。

他的车被撞过两次,赔了一千八。他有一个月没凑够房租,跟老高借了五百。他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扣掉平台抽成、电费、修车,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他右手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一直不好,因为每天要握着车把。

他说"我挺好的"。

而在电话那头,只有他妈一个人听见了这句话。

只要他妈"嗯"一声。

只要他妈说一句"那就好"。

二十四小时之后,陈默就真的会"挺好"。

不是心情好,是事实意义上的好。他的车不会坏,他的手不会疼,他借的五百块钱会有一个合理的来处,他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其实过得还不错。

他会变成一个真正"挺好"的人。

然后他会失去知道自己本来不好的能力。

陈默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妈——"

"你少骗我。"

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我十月一去看你的时候,你那屋里连个像样的锅都没有。你那件外套还是前年买的吧?领子都起球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默靠在墙上。

"我挺好的"这四个字,在他嘴里,忽然变成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话。

没有重量。

"妈。"他说。

"嗯?"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下次买口锅。"

他妈在那头停了两秒。

"你这孩子。"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陈默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翻到第七条下面。

他加了一条。

八、现在还在反对我的人,只有我妈。

他看着这一行。

眼睛有点热。

他没哭。二十六岁的男人,被平台罚过、被客户骂过、被车撞过,没哭过。

他只是坐着,坐到窗外的路灯灭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他打开外卖箱,准备放头盔。

箱子里有一张纸。

一张普通的 A4 纸,折成四折,边角很齐。

他打开。

纸上是一行打印的字。宋体,小四,没有任何手写痕迹。

"第 7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4章 你放屁

那张纸现在就放在陈默的口袋里。

他捏了一路。

纸很硬,是那种打印店常用的 80 克纸。折痕的位置很整齐,是先用尺子压过才折的。

"第 7 次警告"。

第 7 次。

陈默想了一上午。

他从来没收到过前 6 次。

是怎么放进外卖箱的?箱子有盖,盖扣是塑料的,扣上以后要用手掰才能开。他昨晚把车停在楼下,锁了前轮,也锁了箱子的扣。

楼下的监控是坏的。小区里那个摄像头挂了一年多,镜头朝上。

陈默在站点门口蹲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宋体,小四。

"请立即停止改写。"

改写。

这两个字让他后背发凉。

不是"停止说话",也不是"停止想象"。是"改写"。

写这张纸的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站起来,去找老高。

老高正在站点里补胎,嘴里叼着半根烟。

"老高,昨天晚上有人碰过我的车吗?"

"你的车?"老高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昨天你下班的时候我还在呢。你那箱子锁得好好的。"

"你几点走的?"

"七点半。"

"我八点四十下的楼。"陈默说,"中间一个多小时,有没有人来过?"

老高看了他一眼。

"你丢什么了?"

"没丢东西。"

"那你问什么。"

"我箱子里多了一张纸。"

老高把撬棒往地上一放。

"纸?"

"一张打印的纸。"

老高想了三秒,然后笑了一声。

"拾荒的吧。"他说,"这楼底下天天有人翻外卖箱,找剩饭。翻完有时候不关盖,风一吹,纸就飘进去了。"

"我这个盖是扣着的。"

"那可能是谁跟你闹着玩。"老高把烟屁股摁灭,"你一个大老爷们儿,一张纸有什么好查的。"

陈默没说话。

他转身出去了。

小区楼下那个摄像头,挂了两年多,镜头朝上。物业说下个月修,说了六个月。

下午三点,陈默在城西的一个公交站等红灯。

他没接单。他今天一直在城里转,也没想好要干什么。

公交站的顶棚下站着七八个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两个初中生,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

太阳很大。

站牌上写着:下一班 22 路,预计 17 分钟。

穿西装的男人一直在看表,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一个老太太拎着两袋菜,菜叶子从袋子底下露出来,滴着水。

陈默靠在站牌的杆子上。

他昨天一夜没睡。那张纸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在被盯着。而且在他被盯着之前,他已经干了三个月。

可他想不起来这三个月里,自己到底说过什么。

人是不记得自己每天说了什么话的。

就像人不记得自己每天呼吸了多少次。

所以他现在要做一件很蠢的事:在人多的地方说话,说各种话。然后看谁反驳他,反驳的是哪一句。

他要知道,别人到底是怎么"反驳"的。

抱孩子的那个女人一直在抖手臂。孩子大概一岁多,脸通红,一直在哭。

女人低声哄:"不哭了不哭了,马上就有车了。"

陈默看着那个孩子。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这趟车马上就来。"

站在他旁边的那个穿校服的女生转过头。

"你瞎说什么。"她说,"站牌上写着还有十几分钟。"

陈默看着她。

女生大概十六七岁,扎马尾,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她说完就转回去看手机了。

一分钟之后,车没来。

五分钟之后,车没来。

十七分钟之后,22 路进了站。

陈默看着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上车。车门关上,车子开走。

他站在原地。

那个女生还站在那儿,等下一班。

陈默又开口了。他这次是想试试。

"今天下午不会下雨。"

女生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云,蓝的。

她"嘁"了一声,没说话。

陈默等了一会儿。

她又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什么。"女生把手机塞进兜里,"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一天到晚瞎说话,出了事又不认。"

陈默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女生在反驳他。她反驳得毫无根据,就是单纯的烦。

这跟他妈一样。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试一句大的。

"我们这条街上,"他说,"明天会多一个书店。"

女生转过头,正对着他。

"放屁。"她说。

说完,她背着书包走了。

陈默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数了一下时间。

从他开口,到她说完"放屁",一共三秒。

三秒钟。

一句话就没了。

陈默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忽然踩空了一脚的笑。

他追上去。

"哎。"

女生没停。

"我跟你说话呢。"

"我不认识你。"她说。

"刚才那句话——你为什么反驳我?"

"因为你在胡说八道。"

"那如果我不胡说八道呢?"

女生终于停下了。

她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神经病吧?"

陈默往前走了半步。他压低了声音。

"你有没有过这种时候。"

"什么?"

"你记得一件事。但是所有人都不记得。"

太阳底下,那个女生的脸,忽然僵住了。

她看着陈默,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手伸进书包的侧袋,掏出一张纸。

一张 A4 纸,折成四折,边角很齐。

她没打开,只是捏在手里,举到陈默面前。

"你说的是这个吗?"她说。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第5章 那块橡皮

那家奶茶店里没有别人。

陈默要了两杯柠檬水。女生说她不要,陈默还是买了两杯。她把杯子推开一点,没喝。

"我叫林晚。"她说,"市三中高二。"

"陈默。"

"你是干什么的?"

"送外卖的。"

林晚"哦"了一声。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一模一样。宋体,小四,折痕的位置都一样。

只不过上面的字不一样。

"第 3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陈默盯着那张纸。

"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二。"林晚说,"我在课桌里找到的,压在英语练习册下面。"

"第 3 次。那前两次呢?"

"没有。"林晚摇头,"我只收到过这一张。"

陈默把自己的那张拿出来,放在旁边。

第 7 次。

两张纸并排放着,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们班上周少了两个人。"林晚忽然说。

陈默抬头看她。

"一个是我同桌,叫周芝。"林晚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还有一个是我们学校的老门卫,姓王。"

"少了两个人?"

"不是死了。"林晚说,"是'本来就没有'。"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那杯柠檬水。

"上周三早上我到班里,我的座位旁边是空的。"

"我问同学,周芝呢。"

"他们问我,周芝是谁。"

林晚抬起头。

"然后我把班里的座位数了一遍。三十九张桌子。可我们班一直说是有三十八个人。"

"我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我们班一直三十八个人,是我记错了。"

"我又去问了另外三个同学。他们都说我记错了。"

"我把我手机里和她的合照翻出来。照片里,她站着的位置是空的,背景是我们班的黑板,黑板上写着'高二(7)班'。"

林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张照片我拍过。我记得我拍过。她当时还比了个耶。"

陈默一直没说话。

"后来我去找她家。"林晚说,"我按我记得的地址找过去,那栋楼里住的是别人。人家说,这房子是他们买了八年的。"

"我又去学校档案室。"

"他们给我看了学籍表。上面没有周芝。三年级的名单上,有个名字被划掉了。"

"谁?"

"我不知道。"林晚说,"那张表我拍了照。但是第二天,照片里那一行是完整的。"

"王建国呢?"

"王建国是门卫。"林晚说,"我们学校以前的大门是个老头看的,穿蓝布褂子,冬天戴一顶绒线帽。他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煮一壶开水,泡茶。"

"我上学的时候他总跟我打招呼,问我'作业写完没'。"

"上周四早上我进校门,门口是个年轻保安,站在岗亭里看手机。"

"我问他,王师傅呢。"

"他说,哪个王师傅。"

林晚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我回去问门卫室。门卫室被拆了,装了两台快递柜。我问一个修柜子的师傅,他说这柜子装了一年多了。"

"一年多。"

"嗯。"

她把手伸进书包,掏出一个笔袋。

笔袋是很普通的那种,蓝色,拉链上挂着一个已经掉漆的小熊。

她拉开拉链,从最里面掏出一块橡皮。

一块很旧的白色橡皮,四四方方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橡皮的侧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周芝。

"这个是她的。"林晚说,"她总丢橡皮。有一回一节课丢了仨,最后是她自己坐上去压碎了。"

陈默看着那块橡皮。

橡皮的边缘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铅笔灰。

"你是说,"他说,"有别人也能做这件事。"

"我不知道。"林晚说,"我只知道,我的同桌没了。我妈说我做梦。我班主任说我最近压力大。我同桌的爸妈……"

她停了一下。

"我去过她家。她爸妈现在住在那儿。"

"我敲门,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女儿。"

"他们说没有。"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林晚把那块橡皮又收回笔袋,拉上拉链。

"就这块橡皮还在。"她说,"我每天都带着。我怕哪天它也不见了。"

奶茶店里很安静,冰块在杯子里啪啪响。

陈默拿起自己那张"第 7 次警告",翻过来看。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拿林晚那张,翻过来。

也是空白。

"有人知道我们在干什么。"陈默说。

"嗯。"

"而且他不止在看着我。"陈默把两张纸叠在一起,"他在看着所有人。"

林晚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你的能力是什么?"

陈默顿了一下。

"我说的话,会成真。"

"只要没有人反驳?"林晚说。

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在公交站,连着说了三句话。"林晚说,"第一句,你说车马上来。我反驳了,车就真的没来。"

"第二句,你说今天下午不会下雨。我'嘁'了一声,你没再说话。"

"第三句,你说街上明天会多一个书店。我骂了你一句放屁。"

林晚往前倾了一点。

"所以我猜,你在试。你在试我能不能挡掉你的话。"

陈默看着她。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坐着跟我说话?"他问,"你要是不想让我干什么,你刚才就该走了。"

林晚低下头。

"因为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把周芝弄回来。"

陈默把手放在桌上。

"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重新写一遍这个世界。"陈默说,"我不能只把一个人放回来。我要对着一个不记得她的人,说一句'她是存在的'。"

"那你说啊。"

"我要是说了,二十四小时里。只要有一个该死的人跳出来说一句'你在说什么'。"陈默说,"我就是个傻子。"

林晚看着他。

"那如果,"她说,"二十四小时里,一个人都没说话呢?"

陈默没有回答。

窗外的太阳往西边斜了一点。

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一个外卖员冲进来取单,手机在手上响个不停。

陈默站起来。

"我得走了。"

"你还没回答我。"林晚说。

"我明天这个点还来。"陈默说,"你也来。"

他拿起那张"第 7 次警告",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还坐在那里,没动。

她的手放在书包上,压着那个侧袋。

第6章 三十句没人听的话

从奶茶店出来,天已经黑了。

陈默骑着车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块橡皮。

一块旧橡皮,侧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

一个十六岁的女生,把它放在笔袋最里面,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摸一下。

陈默骑到城西的一个十字路口,绿灯亮了,他没走。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他这才反应过来,拧了油门。

那天晚上他没接单。

他把车停在楼下,在楼道里坐了很久。声控灯灭了他也没跺脚,就那么在黑里坐着。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七条规则下面,他加了一行。

九、我不知道我到底改了多少次。

他看着这一行。

过了一会儿,他把这句话删掉,重新写:

九、我得知道我改了多少次。

第二天,他做了三十次实验。

他选的地方是市中心的那个广场。那里人最多,什么人都 有:遛狗的、下棋的、跳广场舞的、坐在长椅上吃烤肠的。

他坐在广场边上的石阶上,一句话一句话地说。

"今天下午三点以前会下一场雨。"

三分钟后,一个遛狗的大爷停下来,抬头看天。

"哪来的雨。"大爷说,"天气预报都说了晴。"

一句话没了。

"这个广场上的鸽子有三十二只。"

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从他面前跑过。

"有四十七只!"小孩喊,"我数过!"

一句话没了。

"广场东边那家煎饼摊,今天下午会提前收摊。"

卖烤肠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家摊子。

"不会吧,"她说,"他家今天生意挺好的。"

一句话没了。

到第十一句的时候,陈默换了一种说法。

"这个广场挺大的。"

没有人说话。

一个遛狗的人从他旁边走过去,狗在他脚边闻了一下。

一个坐在长椅上剥橘子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没有人反驳他。

因为这句话,不值得反驳。

陈默坐在石阶上。

他把这句话记下来。

"这个广场挺大的。"——无人反驳。

"这个广场有一万平方米。"——有人反驳。

"这个广场是全世界最大的广场。"——很多人反驳。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在楼下搬完家,赵哥说"你要是住不惯,随时可以搬"。他说"我不搬,我住这儿住到死"。

赵哥当时笑了一下,说"行,那你住着"。

那不是反驳。

那甚至不算回应。

那只是一个人听见了一句客气话,然后客气地回了一句。

陈默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里写下一行:

十、越重要的话,越容易被人反驳。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第三十句话,他是在下午四点半说的。

那会儿广场上人最多。他站起来,走到人最多的地方,说:

"我说的话,都会成真。"

周围大概有二十个人。

没有一个人理他。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问他在说什么,没有人看他第二眼。

一个跳广场舞的大妈从他面前经过,绕了他一下,继续往前走。

陈默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这句话成真了让他冷——是这句话根本没有人接。

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花三秒钟看一眼一个说怪话的年轻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麻烦是"有人反驳"。

其实不是。

他的麻烦是:只有关心他的人,才会反驳他。

陌生人不会。

陌生人只会走开。

而那些会反驳他的人——老高、赵哥、他妈——全是他身边的人。

陈默把手机合上。

他想了一下午,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能力的上限,不是他能说多离谱的话。

是他身边还剩几个愿意跟他抬杠的人。

之前赵哥在楼下说"西瓜这东西,切开就得吃,放不住,跟说话一样"。

那句话,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赵哥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以前,他会追上去问。

现在他不敢。

因为一旦他问了,赵哥就会说"你说什么呢"。

而那句"你说什么呢",有可能让他在三个月前说的某句话当场作废。

而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他骑着车往回走。

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赵哥蹲在楼下修一辆电动车,手里拿着扳手。

赵哥抬头看他。

"回来啦。"

陈默点了点头。

"赵哥。"

"嗯?"

陈默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五秒钟。

"那个……"

"你说。"

"你上回给我送的那块瓜,"陈默说,"我吃了。"

赵哥笑了。

"吃了就好。"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

"赵哥,"他说,"我想问你个事。"

"你问。"

"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最近怪怪的。"

赵哥把扳手往地上一放。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怪什么怪。"他说,"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多。你天天跑外卖,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能怪到哪儿去。"

"我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说了吗?"赵哥说。

陈默没回答。

赵哥看了他两秒。

"小陈。"他说。

"嗯。"

"你要是真说了什么,那也说了。"赵哥弯腰去捡扳手,"人这一辈子,说出去的话,跟放出去的屁一样,都收不回来。"

陈默站在楼下。

"你听我说完。"赵哥说,"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你往后再好好说不就行了。"

"哪有那么严重。"

陈默看着赵哥。

他忽然特别想问一句:赵哥,三个月前我要是说了一句特别混账的话,你会不会当场骂我一句。

他想问。

但是他没问。

因为他已经算过了——问了也没用。赵哥一定会说"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然后上楼。

而那句"我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不是反驳。

是照顾。

那天晚上,他妈打了电话过来。

陈默看了一眼屏幕。

他挂掉了。

然后他给赵哥发了一条微信。

"谢谢。"

赵哥回了一个问号。

陈默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块像靴子的水渍在灯下发黄。

他想起桥洞下面那个老头说的话。

"说出口的话,收不回来的。"

明天早上六点,他要去桥洞。

他要问清楚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到底改了什么。

第7章 桥洞下面的火堆

陈默是第二天早上六点去的桥洞。

天刚亮,桥洞底下灰蒙蒙的。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汽,几只野猫在岸边的草丛里翻东西。

他找到了那个位置。

纸箱还在,塌了一半,泡过雨,软趴趴地贴在地上。旁边有三个空瓶子,摆成一排。

火堆没了。

准确地说,火堆被清理过。地面上一块焦黑,四周的灰被扫到一起,堆在靠墙的位置。扫地的痕迹很整齐,是一圈一圈往里转的。

陈默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焦黑。

凉的。至少凉了两天。

他站起来,往桥洞深处走。

桥洞底下大概三十米长。越往里越暗,地面越湿。走到十几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墙根下码着一叠纸。

不是散的。是把纸摞齐,用一个装菜的塑料袋包了两层,压在一块半截的砖头下面。

陈默把塑料袋抽出来。

他打开。

大概二十几张 A4 纸。

全部是打印的。

全部是宋体,小四。

他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

"第 4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二张。

"第 4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三张。

"第 5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四张。

"第 5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五张。

"第 6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六张。

第七张。

第八张。

陈默坐在湿地上,一张一张地翻。

每一句都一样。数字不一样。

一、一、二、二、三、三、三、四、四、四、五、五、五、六、六、六、六、七。

有的数字出现了三次,有的四次。

陈默把纸按数字排开。

一共二十一张。

三次"一",三次"二",三次"三",四次"四",三次"五",四次"六",还有一张"七"。

他数了两遍。

加上他自己那张,就是二十二张。

七次警告,二十二张纸。

也就是说,警告不是一次一张。

是多个人的同一批警告。

陈默把纸收起来,重新包好。

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和林晚的对话。

他打字:"我找到印这些纸的人了。"

打到一半,他又删掉了。

他站起来,往桥洞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火堆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那个流浪汉说的那句话。

"我年轻的时候,跟我媳妇吵架,说过一句,'你怎么不去死'。"

"后来就没后来了。"

陈默站在桥洞口,站了很久。

那天的雨,是十一点停的。

那个流浪汉说"这话可不能乱说",是在十点半。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那句"这雨要是再下,我今晚就睡桥洞",被他挡掉了。

他的媳妇呢。

他说了那句"你怎么不去死"。

有没有人挡。

陈默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打印店"。

城西这一片,有十一家。

他从第一家开始问。

问到第七家,找到了。

那是一家开在菜市场旁边的小店,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门口堆着一摞纸箱。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给一台老式的激光打印机换粉盒。

"老板,"陈默说,"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

"最近有没有一个老头来你这儿打印?"

"什么样算老头?"

"六十多,头发白了,穿军大衣。"

店主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捡瓶子的那个?"

"对。"

"他上周来过。"店主把粉盒塞进去,"上上周也来过。"

"他打印了什么?"

"就一句话。"

"什么话?"

店主想了想,走过去,在柜台底下翻了一阵,找出一张废弃的纸样。

"我这儿有作废的。"他说,"打歪了的那张。"

陈默接过来。

纸上是那句熟悉的话。

"第 7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一个字不改,每次来都打同一句?"

"不是同一句。"店主说,"数字会变。第一次来的时候是'第 4 次'。后来是 5,是 6,上一次是 7。"

"他一次打几张?"

"不多。"店主说,"每次打印一两张。就一张的话我也不收他钱,他偏要给,给两块。"

"他跟你说过什么吗?"

"说过一句。"店主把粉盒盖扣上,"我问他打印这个干什么,他说,'拦住一个人'。"

陈默的手指捏紧了那张废纸。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店主说,"他不爱说话。打完就走。"

陈默把那张废纸收起来。

"老板,你还能记起来他第一次来的时间吗?"

"这个我记得。"店主说,"我第一次见他,是三个月前。那时候我这店刚开,他来的时候下雨,浑身都湿了。"

"三个月前。"

"对。"

陈默走出打印店。

菜市场里很吵,卖鱼的正在往盆里摔鲫鱼。

他站在门口,把三张纸并在一起看。

七月的话,那时他在干什么。

三个月前,是七月底。

那时候他刚搬到城郊这个老小区。

那天他搬完家,累得躺在纸箱上不说话。赵哥上来收押金,说了一句:

"这房子便宜,就是有点旧。你要是住不惯,随时可以搬。"

陈默当时说了一句话。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句话当时听起来很随便,随便得像开玩笑。

他说:

"我不搬。我住这儿住到死。"

那天楼道里的声控灯是亮的。

赵哥听见了。

赵哥没反驳。赵哥笑了一下,说:"行,那你住着。"

陈默站在菜市场门口,手里的纸被他攥得起了皱。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那七条规则下面,他加上了第八条。

八、我不知道我到底改了多少次。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然后他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他真的"住到死",那这个能力带来的麻烦,就永远也跑不掉了。

他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见赵哥正蹲在楼下修一辆电动车。

赵哥抬头看他。

"回来啦。"

"赵哥。"

"嗯?"

陈默张了张嘴。

他想问:赵哥,三个月前我说过一句"我住这儿住到死",你还记得吗。

他没问。

因为一旦他问出来,赵哥就会反问一句"你说什么呢"。

而那句反问,有可能变成反驳。

而他不知道,那句"我住这儿住到死",现在到底改掉了什么。

赵哥低头继续拧螺丝。

"对了,"赵哥说,"你那块西瓜吃了吗?"

陈默愣了一下。

"没吃。"

"再放就烂了。"赵哥说,"西瓜这东西,切开就得吃,放不住。跟说话一样。"

陈默站在原地。

"你说什么?"

赵哥抬起头。

"我说西瓜。"

"不是,"陈默往前一步,"你刚才说'跟说话一样'。"

赵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平。

"我说了吗?"

"你说了。"

赵哥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那你可能是听错了。"

第8章 三十九张桌子

市三中的门口有两排法国梧桐。

下午四点半,放学铃响过,学生从大门里往外涌。陈默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靠在车上看。

林晚从人群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穿过马路。

"你今天没迟到。"

"我请了半天假。"陈默说,"你带我去看看。"

"看什么?"

"你的教室。"

林晚愣了一下。

"进不去的。有门禁。"

"你不是有校牌吗。"

"有也不能带外人。"

"那我从后门进。"

市三中的后门在一条小巷子里,是消防通道,平时锁着,但那天下午正好有个工人推着装消防器材的小推车往里走。

陈默跟在推车后面进去了。

高二(7)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

教室里还有人。三个值日生在扫地,两个在抄作业。

陈默站在后门外面,透过玻璃往里看。

课桌排成六列。他从左往右数。

六、六、六、六、六、五。

三十九张。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林晚在他身后小声说,"那是周芝的。"

陈默看过去。

那张桌子上放着一个书包,粉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小挂件。

"那是谁的?"

"新来的。"

"新来的?"

"嗯。"林晚说,"周芝不见了第二天,那个人就坐在那儿了。班主任说,她是我们班一直有的学生,之前请了半个月病假。"

陈默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桌子,看着那个粉色书包。

"老师办公室在哪儿?"

"一楼。"

办公室里只有两个老师在。一个是年轻的女老师,正在改卷子。另一个五十多岁,戴眼镜,在打电话。

林晚敲了敲门。

"老师。"

年轻的女老师抬起头。

"林晚?你怎么还没走?"

"老师,我问个事。"林晚说,"我们班到底有多少人?"

"三十八。"

"可我数了桌子,三十九张。"

女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靠窗最后一排那张,是坏的,堆东西用的。"

"那上面有个书包。"

"那是……"女老师皱起眉头,"那是谁的?"

"老师你自己也不知道?"

女老师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把笔放下,看着林晚。

"林晚。"她说,"老师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你上次月考掉了十一名。有些事情想不起来是很正常的,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我没压力。"

"你听我说完。"女老师的声音放软了,"你妈妈上周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你这两个月总说一些……不太好的话。"

林晚没说话。

"老师的意思不是说你不好。"女老师说,"老师是想说,一个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会自己给自己编一些故事。这很正常。"

"我没编。"

"你回去吧。"

林晚站着没动。

陈默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往前走了半步。

"老师。"他说。

女老师抬起头。

"你是?"

"我是她表哥。"陈默说,"我来接她回家。"

女老师的表情松了一点。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老师,我想问一句。"他说,"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老门卫,姓王,叫王建国?"

女老师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打电话的老教师。

老教师正好挂了电话,转过头来。

"王建国?"老教师说,"没有。我们学校门卫一直在换,保安公司派的人,都是年轻小伙子。哪来的六十多岁的老头。"

"老师您确定?"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了。"老教师说。

陈默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了。"

他拉着林晚出了办公室。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林晚甩开了他的手。

"你拉我干什么。"

"我看你再站下去要哭。"

"我没有。"

"嗯。"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

操场上还有体育课,一群学生在跑八百米。

"你也听见了。"林晚说,"二十六年的老教师,说没有王建国。"

"我听见了。"

"那你信我吗。"

陈默看着她。

"我信。"

林晚的眼睛红了一下,又硬回去。

"那你想办法啊。"

陈默没说话。

他把手插在兜里,摸到那叠纸。

他想起那个打印店的老板说的话。

"拦住一个人。"

有人从三个月前就开始拦他。

一张一张地打印,一次一次地加数字。

而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我明天去查一件事。"陈默说。

"什么事。"

"这些警告是给谁的。"

林晚看着他。

"什么意思?"

"那个流浪汉打印了 22 张纸。"陈默说,"如果全部是给我的,为什么我一张都没收到,反倒是先收到了第 7 张。"

"所以?"

"所以这些纸,是发给很多人的。"陈默说,"只不过我拿到的那张,是第 7 张。"

林晚的脸白了一点。

"你是说,还有别人……"

"对。"

"那周芝……"

"我不知道是谁做的。"陈默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做这件事的人,也收到了警告。"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出租屋,把三张纸摊在桌上。

他自己的第 7 张。林晚的第 3 张。打印店老板给的废纸。

他把三张纸都翻到背面。

背面都是空白的。

他把台灯拉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第 7 张纸的背面,在灯光下,能看见一点极浅的痕迹。

不是打印的。

是写上去的。写到一半,又擦掉了。

有人在他这张纸的背面,写过字。

陈默从抽屉里翻出一支 2B 铅笔。

他学着小时候拓硬币那样,把铅笔斜过来,在纸背轻轻涂。

灰色的笔迹一点点浮出来。

两个字。

"别停。"

陈默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台灯很烫,纸被烤得有点卷。

他慢慢地把纸放下来。

窗外,楼下的烧烤摊又开始吵了。

第9章 二十四小时

"你想清楚了?"林晚说。

"没有。"

他们坐在那家奶茶店里。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两杯柠檬水。

"这件事有个死结。"陈默把杯子推到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我要说一句话,得有人听见。"

"嗯。"

"听见的人,二十四小时之内,只要有一个说'你在说什么',就全部作废。"

"嗯。"

"所以我得找到一个人,他听见了,而且他二十四小时都不说话。"

"那你就找一个不会反驳你的人啊。"林晚说。

陈默看着她。

"你觉得谁不会反驳?"

林晚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妈会反驳。"陈默说,"我同事会反驳。店老板会反驳。你也会反驳。"

"我可以不说。"

"你不能。"陈默说,"你刚才在公交站,我还没说完,你就说'放屁'了。"

林晚没出声。

"而且,"陈默说,"就算你能忍住,你的表情也会说话。"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反驳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不是有人故意跟你吵。"陈默说,"是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的人——他们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他往后靠了靠。

"昨天下午我在广场上试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三天以后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公交车都不收钱了。"

林晚愣了一下。

"有人理你吗。"

"有一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陈默说,"然后他低头继续看手机。"

"那……"

"所以真正的不反驳,不是同意。"陈默说,"是不在乎。"

奶茶店外面,一辆公交开过去,车窗上一排脸。

"我明白了。"林晚慢慢地说,"你要找的,是一个根本不在乎你的陌生人。"

"对。"

"而且这个人还得在现场。"

"对。"

"而且他二十四小时之内都不能开口。"

"不用二十四小时。"陈默说,"只要他不开口,而且他得活到明天这个时候。"

林晚看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说。"

陈默没回答。

他端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太甜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市三中门口。

天刚亮,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走读的学生陆续来了,三三两两地走进校门。

陈默站在离校门十米左右的人行道上。

他没穿外卖服,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水。

他把袋子放在脚边。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他没有对着任何人说,就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市三中高二(七)班,一直有三十九个人。"

说完,他就站在那里没动。

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从他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

然后走开了。

两个女生边走边笑,说着昨天的事。

一个骑电动车的家长在校门口停下,把后座的孩子放下来,喊了一句"中午自己买饭吃"。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问他在说什么。

没有人回头。

陈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二分。

他开始算二十四小时。

上午他去了三个地方:菜市场、社区医院门口、一个公园的长椅。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

他不敢说话。

因为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建立在那句话基础上的。

如果他中途说一句"我今天有点累",那句"有点累"二十四小时之后也会成真。

如果他说一句"这活干不下去了"……

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一群老头在下棋。

一个老头输了,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推。

"不下了不下了。"

陈默站起来,走了。

他走到街上,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

中午他在一家快餐店吃饭,指着菜单,用手指。

店员看着他。

"您要这个?"

陈默点头。

"要汤吗?"

陈默摇头。

店员有点不高兴,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他去了城西的那个桥洞。

他坐在纸箱旁边,看着河。

河边有人在钓鱼。浮漂一动不动。

他坐了四个小时。

天快黑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把飞行模式关掉。

屏幕上跳出七条微信。

老高:"你今天怎么不接单?"

老高:"你人呢?"

老高:"你要是不舒服就说一声啊。"

周哥:"明天早上八点站点开会,别迟到。"

林晚:"我什么都没说。"

林晚:"我妈问我今天为什么老看手机,我说没事。"

林晚:"我紧张死了。"

林晚:"你那边怎么样了。"

陈默看着那句话。

他打字:"还有十四个小时。"

发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那句话,也是说出口的话。

他盯着屏幕,等着。

林晚回了一个字:

"嗯。"

陈默松了一口气。

他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

整整二十四小时。

陈默站在市三中门口,还是昨天那个位置。

天刚亮,梧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他掏出手机,打开学校的公众号。

最新的那条推文是昨天下午发的,讲的是校园开放日。里面有张照片,是高二(七)班的合影。

陈默把照片放大。

他数了一下人头。

第一排十一个,第二排十二个,第三排十六个。

三十九。

他把照片往下滑。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高二(七)班全体同学合影(共39人)"

陈默的手有点抖。

他给林晚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林晚的声音很哑,像是刚睡醒。

"成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陈默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有人把脸埋进枕头的声音。

"你别哭。"他说。

"我没哭。"

"我们去教室看看。"

"现在?"

"现在。"

林晚赶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下了。

她跑上三楼,跑到教室门口。

陈默跟在后面。

林晚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那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书包。

她伸出手,把书包的拉链拉开了。

里面是空的。

一只粉色的笔袋,一本英语练习册,还有一个已经拆开的饼干包装。

书包上,挂着一个塑料小挂件。

林晚把挂件拿在手里。

那是一个已经掉漆的小熊。

和她笔袋上那个,一模一样。

"陈默。"她说。

"嗯。"

"这个书包是谁的。"

陈默没有回答。

因为教室后门那边,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一件很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头发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她看着林晚,又看着陈默。

然后她开口了。

"你们……"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词。

"……是谁啊。"

第10章 别停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问。

女生看着他,眼睛里有点雾。

"周芝。"

"你认识她吗?"陈默指了指林晚。

周芝转过头,看林晚。

她看了很久。

"有点眼熟。"她说,"你是不是我们班的?"

林晚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是林晚。"

"林晚。"周芝repeat了一遍,像是在记一个新单词,"哦。"

她把塑料袋往怀里抱了抱。

"我这两天老是这样。"她说,"我妈说我睡了半个月,脑子还没转过来。"

"你妈说?"陈默说。

"嗯,我妈说的。"

"那你记得你同桌是谁吗?"

周芝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我记不清。"她说,"我好像有同桌。"

"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记不清。"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

"我记不清很多东西。"她说,"我连我上周干了什么都记不清。我妈说我发烧烧的。"

陈默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的脸很白。

上课铃响了。

周芝抱着塑料袋往教室里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晚。

"你要是想不起来我是谁,"她说,"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想不起来你。"

她进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林晚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地上。

陈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她回来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她的身体回来了,这个世界承认她了。"陈默说,"但是她自己的记忆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只说了一件事——七班一直有三十九个人。"陈默说,"我没说她记得你。我也没说你记得她。"

林晚抬起头。

"那你再说一句啊。"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现在只要说一句话,二十四小时里任何一个人反驳我,都会前功尽弃。"陈默说,"而且——"

他停住了。

"而且什么。"

"而且我每说一句,这个世界就要重新排一遍。"陈默说,"我不敢。”

林晚看着他。

"你怕什么。"

"我怕我再说十句,就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出声。

走廊的尽头,阳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陈默坐在她旁边的地上。

"林晚。"他说。

"嗯。"

"你信不信我。"

"信。"

"那你说实话。"

林晚转过头看他。

"周芝,是怎么没的。"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陈默。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那张"第 7 次警告"。

他把它翻过来,摊在地上。

"别停。"他说,"这两个字,是谁写的。"

林晚看着那两个字。

她的眼睛红了。

"我写的。"

陈默"嗯"了一声。

"你在哪儿写的?"

"那天在奶茶店。"林晚说,"你去拿吸管的时候。"

"你写完之后擦了?"

"嗯。"

"为什么擦。"

"因为我觉得你看见会生气。"

陈默把纸收起来。

"那第 3 次警告呢。"他说,"那张纸,你怎么拿到的。"

"我在课桌里找到的。"

"什么时候。"

"九月二十三号。"

陈默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天他还在给客户赔麻辣烫。

"那周芝是什么时候没的。"

林晚低下头。

她的指甲在膝盖上抠。

"九月二十二号晚上。"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我跟她吵架了。"林晚说。

她说完这句,眼泪掉下来了。

"她借了我的笔记,还回来的时候,上面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说了她两句,她说她不是故意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

林晚的呼吸乱了。

"我说,'我真希望你从来就没出现过'。"

走廊里非常安静。

陈默没有动。

"第二天早上我来上课。"林晚说,"她的座位就是空的了。"

"所有人都说她不存在。"

"我一开始以为我在做梦。后来我发现了那块橡皮,我就知道不是梦。"

她擦了擦脸。

"我拿到那张纸的时候,上面写着'第 3 次警告'。我想,前面两次呢。"

"然后我就想,"她抬起头看陈默,"会不会还有别人。"

"所以你在公交站认出我了。"

"嗯。"

"你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你一直在说话,说什么都不在乎。"林晚说,"我一开始也是这样的。"

陈默看着她。

"你现在也这样?"

林晚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正经话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

她抱着膝盖。

"我上次说话,是在上周二。"她说,"我在班里说,'我们班一直有三十九张桌子'。"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们班有个男生笑了,他说,'你是不是数错了'。"

"那句话在我嘴里,就没了。"

陈默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那张纸上的"别停"是什么意思。

不是"继续改写"。

是"别停下来救我"。

一个十六岁的女高中生,在课桌里收到第三张匿名警告,然后在别人的警告纸背面,写下了两个字,又擦掉。

因为她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二十六岁的外卖员,会不会帮她。

陈默把那张纸对折,又对折,放回口袋。

"林晚。"

"嗯。"

"我明天再试一次。"

林晚猛地抬起头。

"真的?"

"真的。"

"你要说什么?"

陈默站起来。

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要说一句,能让周芝记起你的话。"

林晚也站了起来。

她看着陈默,眼睛里亮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陈默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等一下。"

"怎么了。"

"你昨天在公交站说的那句话。"林晚说,"'三天以后这座城市里所有的公交车都不收钱'。"

陈默愣了一下。

"怎么了。"

"那时候你只是随便试试。"林晚说,"你说了之后,那个抬头看你的人低头看手机了。"

"嗯。"

"那他算不算听见了。"

陈默站在走廊里。

阳光照在他的鞋上。

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窗外。

楼下,一辆 22 路公交车正从校门口开过去。

一个老太太在站牌底下招手。

车没有停。

车直接开过去了。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晚。"他说,"今天是几号。"

"十月八号。"

"我那天说的话,"陈默的声音很轻,"是十月五号下午三点。"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辆已经开远的公交车。

"今天是第三天。"

第11章 这一次换我说

公交免费的事,是第二天上新闻的。

本地的都市频道做了一个两分半的报道:从他家附近的三条线路开始,全市四百二十七条公交线路,从三号那天起,全部取消了投币和扫码。

市交通局在第三天开了发布会。

发言人站在台上,说了一句话。

"根据我市公共交通惠民政策的相关安排,自本月三日起,全市公交免费乘坐。"

记者问:为什么之前没有公示。

发言人愣了一下。

他说:"这个……政策是逐步公布的。"

陈默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上的这段视频。

他已经看了三遍。

"逐步公布"。

那就是这个世界正在自己给自己编一个理由。

他关掉视频。

桌上摊着那三张纸。

他把它们理了理,放进兜里,出门。

桥洞下面的野猫多了两只。

陈默往里走,走到墙根下,看见纸箱换了一个新的。火堆重新生起来了,火不大,烟直直地往上飘。

流浪汉坐在纸箱上。

他今天没穿军大衣,穿一件灰色的旧夹克。

他看见陈默,没说话。

陈默在他对面蹲下来。

两个人都没开口。

火噼啪响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流浪汉先说话。

"我猜的。"陈默说,"你只有这一个地方。"

流浪汉笑了一下。

他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一包烟。烟盒很皱,里面只剩三根。他抽出一根,点上。

"打印店的老头跟我说了。"陈默说,"你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个礼拜去打一张。"

"两个月零十天。"

"为什么是那句。"

"因为你会看。"流浪汉说,"人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东西上心。"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流浪汉吸了一口烟,"两个月前,我在这片两头走,走到你们小区门口。那天你们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胖男人跟他媳妇。"

陈默知道他说的是赵哥。

"我听见你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两口子能吵,说明还想过'。"

陈默愣住了。

他完全不记得。

"你连这个都不记得了?"流浪汉看着他,"你那句话,第二天就成真了。他们家那口子我见过,之前天天冷战,屋里静得像没人。第二天开始,他们天天吵。吵得全院都能听见。"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说的。"

"因为你说话的时候,周围没有人反对你。"流浪汉把烟灰弹到火里,"我干这行干了三年,我听得出来。"

陈默看着他。

"你也做过。"

"做过。"流浪汉说,"做过一年零四个月。"

"你说了什么。"

"我说了很多。"流浪汉说,"一开始是小事。我说今天不下雨,我说我这摊儿今天能卖完。"

"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媳妇会回来。"

火里的木头塌了一下,火星窜起来,又落下去。

"她回来了。"流浪汉说。

陈默没说话。

"回来了三天。"流浪汉说,"三天里,她对我特别好。做饭,洗衣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第四天她说,她要走了。"

"我说你别走。她说,你看着挺好的,可我总觉得,我不是这儿的人。"

"然后她就走了。"

"再也没回来。"

流浪汉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扔进火里。

"那之后我就知道了。"他说,"那种'我媳妇会回来'不是把人带回来,是造一个人出来。造出来的东西,最后会自己走。"

"那我改的东西呢。"陈默说。

"你改的都还在。"流浪汉说,"所以你还来得及。"

"我改了什么?"

"你改了一个路口。"流浪汉说,"你改了两百一十三个人一整天的班。"

"你还把一个死了三年的老门卫从学校门口挪掉了——不是挪掉,是从来没让他来过。"

"你还把一个女孩子从三十八个人里捞出来,捞了一半。"

陈默的手指在地上掐了一下。

"她回来了一半。"

"她本来就是不该回来的。"流浪汉说,"她现在那个人,是用别人的东西拼的。"

"用谁的。"

流浪汉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把塑料袋抽出来。

他把那叠纸递给陈默。

"你自己看。"

陈默接过来,拆开。

二十一张。

他一张一张地翻。

第一张:"第 1 次警告:请立即停止改写。"

第二张、第三张……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一张纸上,不是"请立即停止改写"。

那张纸上的字是:

"第 6 次警告:另一个人已经收到 7 次。"

陈默的手一抖。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一开始不敢找你。"流浪汉说,"我以为你在给谁干活。"

"我给谁干活?"

"我以前见过一个。"流浪汉说,"我劝他,他不听。后来他把自己也改了。"

"改成了什么?"

"改成他自己觉得'挺好'的样子。"

流浪汉把那句"挺好"说得特别慢。

"他现在的名字叫某某,开着车,有老婆有孩子。"流浪汉说,"他不认识我。我认识他。我认识他原来那个样子。"

陈默站在原地。

火堆在他背后烧着。

"所以你到底要拦我什么。"他说。

"我不拦你。"流浪汉说。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看着陈默。

"我提醒你,你只有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你现在还能听见有人跟你抬杠。"流浪汉说,"你妈,你那个房东,还有你楼下卖烧饼的,还有那个小姑娘。"

"等有一天,你说什么别人都点头了。"

"你就完了。"

那天晚上,陈默和林晚在公交站见了面。

那三条线路还在免费。站牌上贴着交通局的通告,A4 纸,打印的,宋体。

林晚看着那张通告。

"你做到了。"她说,"一句话,四百二十七条线路。"

陈默没有回答。

"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学校。"林晚说。

"我去桥洞了。"

"你见到那个人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陈默把那张写着"第 6 次警告"的纸递给她。

林晚看完,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一开始就不止我们两个。"

林晚把纸捏在手里。

"陈默。"她说,"我现在可以自己说了。"

陈默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跟他一样。"林晚说,"我能说。我只要找一个人,他不反驳我,二十四小时,我就能让周芝记起我。"

"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不知道代价是什么。"陈默说,"那个人刚跟我说了。他把他媳妇造出来了,造了三天,第四天人就走了。"

"那是因为他造的是人!"

"你以为你要造什么?"陈默说,"你要造的是记忆。你要把一个人脑子里的一年的东西,换成你想要的东西。"

"那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那就更麻烦。"陈默说,"你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林晚站在他面前,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小。

"市三中高二(七)班,周芝记得她有一个同桌,叫林晚。"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说了。

就在这个公交站,就在这几秒钟之内。

她说了。

而周围,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了。

陈默认得这个句式。他自己说过太多遍了。

现在轮到他了。

只要他不开口,二十四小时之后,林晚就赢了。

而周芝会记起她。

而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陈默想起那个流浪汉说的话。

"她能听见,你也能听见。"

"我认识他原来那个样子。"

他看着林晚。

林晚也在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那一刻,他真的想什么都不说。

让她赢吧。她只有十六岁。她只是想要回她的同桌。而他这三个月做过的事,比她过分得多。

他想了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你放屁。"

林晚的脸,一秒一秒地白下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陈默站在原地。

那辆 22 路公交车开过来,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又关上。

很响。

他没有上车。

尾声 你少骗我

两个月以后,市三中门口贴了一张新的通告。

是公交线路恢复收费的公告。

同一天,都市频道发了一条后续报道:本市的公交免费政策试行两个月,因财政测算和市民反馈,调整为分时段优惠。早六点到九点、晚五点到八点,投币一元。

陈默在站牌底下看完了那条报道。

他不知道这次是他改的还是这个世界自己改的。

他也没办法知道了。

那三条线路恢复收费的那天上午,陈默去市三中跑了一趟。

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马路对面,看学生放学。

人流里,他看见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

周芝。

她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就是那个书包。她走在人群里,旁边跟着两个同学,正在说什么,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正常。

她走到校门口,回头找了一下。

后排有个女生背着书包出来,周芝朝她招了招手,两个人并排走了。

那个女生是林晚。

陈默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他没看错。

周芝记不记得林晚,他不知道。但他看得见,她们走在一起。

那就够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晚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两个月前,是他发的那句"还有十四个小时"。

中间两个多月,什么都没有。

他打了一行字:"刚才看见你了。"

看了三秒钟,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

"上次,对不起。"

这一次他按了发送。

发出去之后,他就把手机塞回兜里,骑车走了。

二十分钟以后,他在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来看。

林晚回了。

"你不用道歉。"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你那天说得对。我后来想了很久。"

又隔了一分钟。

"但是我还是很生气。可能还要气很久。"

陈默看着屏幕。

红灯还有三十七秒。

他打字:"行。"

林晚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那三十七秒里,他什么都没想。

他骑着车穿过大半个城。

路过站点的时候,他把车停了。

站里正热闹,几个人坐在门口吃盒饭。老高坐在台阶上,一只脚踩着箱子。

"哟,来了。"老高说,"你这几天都不接单,是不是发财了。"

"没有。"

"那你干嘛去了。"

"在城里转。"

老高"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陈默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老高。"

"嗯?"

"我下个月要搬走了。"

老高抬起头。

"搬哪儿?"

"还没定。"

"没定你搬什么。"老高说,"你那个房租一千二,你上哪儿再找一千二的房子。要搬也得先找着再搬,你这个人办事就是不靠谱。"

旁边两个骑手也笑。

"就是,陈默你要不搬我们家楼上去啊。"

"我那儿楼下是菜市场,吵死你。"

陈默站在台阶下面。

他听着那几句乱七八糟的话,脸上的表情慢慢松开了。

他忽然有点想笑。

"行。"他说,"那我再想想。"

"想什么想。"老高说,"吃了吗?"

"没吃。"

"来,这儿还有一份。"

陈默接过盒饭,在台阶上坐下来。

吃到一半,他把筷子放下。

"老高。"

"又怎么了。"

"我下个月真的搬。"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不在这儿住了。"

旁边没人接话。

老高扒了两口饭,抬头看他。

"你有病吧。"老高说,"这房子挺好的。"

陈默笑了。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他妈又打电话来了。

陈默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床边,接起来。

"喂,妈。"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自己做的?"

"不是。"

那边沉默了一下。

"你上次说买锅,买了吗?"

"买了。"

"多大的锅?"

陈默愣了一下。

"二十……八厘米。"

"二十八厘米够了。"他妈说,"你一个人吃,别买太大,占地方。"

"嗯。"

"你明天几点上班。"

"六点半出门。"

"那你早点睡。"

陈默握着手机。

窗外,楼下的烧烤摊正在收摊,铁皮推车在地上拖出一声长响。

"妈。"

"啊?"

他停了两秒。

"我挺好的。"

电话那头非常安静。

陈默听着那个安静,心里忽然很慌。

他等着她说"那就好"。

他等着她说"那就行"。

他等着她说"那就好,妈妈就放心了"。

因为那样的话,二十四小时以后,他就真的会好起来。

他的车不会坏,他的手不会疼,他借的五百块钱会有一个合理的来处,他会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其实过得挺好。

他会变成一个真正挺好的人。

然后他会忘记,他本来是不好的。

一秒。

两秒。

三秒。

"你少骗我。"

他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跟两个月前一模一样,一点没变。

"你那件外套领子都起球了,你上次说换,换了没有?"

"没有。"

"没有你还说你好。"他妈说,"你们这些小孩,一天到晚就知道糊弄人。"

陈默靠在床头。

他笑了。

是真的笑,从胸腔里出来的那种,笑到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他妈说。

"没笑。"

"我听见了。"

"妈。"

"啊?"

"我挂了,我要睡了。"

"行,睡吧。"他妈说,"记得买锅。"

电话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靴子。那是他刚搬来的时候就有的,一直没修。

他想起两个月前的那句话。

"我不搬。我住这儿住到死。"

那句话现在说不定还在生效。

他刚才在站点门口,当着老高和两个骑手,说了"我下个月真的搬"。

老高说了一句"你有病吧"。

那句话,应该已经废了。

不过他也说不准。

这个能力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说成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把灯关了。

屋子里黑下来。

楼下的烧烤摊还有人说话,隔着一层楼板,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闭上眼。

明天得早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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