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我开车去商场接她。
这是我们结婚九年的老规矩。她上晚班的时候,只要我不加班,就去接。车是我贷款买的,一辆开了四年的国产车,方向盘上磨掉了一块皮,我一直没舍得换。
到了商场门口,我打电话,她说还要一会儿,让我在车里等。
十二月的天冷,我没舍得熄火,开着暖气,把座椅放倒,随手翻行车记录仪。
这台记录仪是前年买的。那年她开车追了个尾,交警定责扯不清,我图省心,买了个带云同步的,说是出了事能自动传视频。买回来我就没管过,现在想想,真是老天有眼。
我翻到前天的视频,发现晚上那段没了。
整张卡被格式化过,只剩白天的几段。前天晚上,她说回娘家了,车是她开走的。
我本来没多想。她回娘家,开车来回,正常。
直到我伸手去拉遮阳板,一张纸条掉出来,落在我的腿上。
一张停车小票。
城东凯悦酒店,前天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入场。
我捏着那张小票,坐了很久,久到暖气的热风吹得我有点发晕。
她说回娘家。可她妈住在城南,城东那家酒店,离她娘家有四十公里,中间隔着一整个城区,再往东就是城郊的开发区。回娘家,怎么都开不到那儿去。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我没进商场。我重新启动车,往城东开。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那家酒店门口。霓虹灯的光投在挡风玻璃上,红一块,绿一块。
我下车,进了大堂。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脸上挂着职业的笑。我说我前天落了东西在车上,想查一下停车记录,报了车牌号。
她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起头,有点为难地看着我,说:“先生,前天晚上……开房的是一位赵先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留的手机号,是这个尾号吗?”
我把妻子的手机号报给她。
她又看了一眼,点头:“对,留的就是这个号。”
我站在前台,脑子是空的,脚却稳稳地站住了。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酒店,站在台阶上。
十二月的风很冷,从领口直往里灌。我站在那里,抽了一根烟,抽得很慢。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
“你人呢?我下班了,在门口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回过去:“来了,路上。”
我把烟掐了,去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没喝,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商场那栋楼。
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裹着我去年双十一给她买的那件驼色大衣,小跑着穿过马路,钻进了我那辆车里。
我慢慢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她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头也不回地说:“今天累死了,盘点到十点,经理还拉着开个什么会。你也不早点来接我。”
我看着她。她今天背的包是新的,皮子亮得反光,我认得那个牌子,专柜要五千多。上周我问她哪来的,她说她闺蜜送的,死活不让我看小票。
“你今天接我,怎么脸色这么差?”她合上口红,转过头看我。
“厂里加了会儿班,累。”
“累就早点回家睡。”她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对了,这周末我回娘家,住两天,我妈腰又疼了,我回去搭把手。”
我点点头,启动车。
车开出酒店那条街,她手机响了一声。她睁眼看了一眼,飞快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谁啊?”我随口问。
“群里通知。”她说,“明天早班,得早点到。”
我没再问。
后视镜里,她的侧脸被路灯一下一下地照亮。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
九年。
我加过的每一个夜班,她都跟我说,我在家等你。我信了九年。
车拐进小区,我在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停了车,说去买包烟。
她先上楼了。
我坐在车里没动,又把那张停车小票摸出来,就着手机的亮光,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城东凯悦酒店。前天。晚上八点四十七。
前天我上的是夜班,凌晨三点半才到家。她跟我说,下午回娘家了,晚上就住那儿,让我别等她。
我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上楼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卧室的门虚掩着,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很久。
她睡得很熟,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这只手,九年前,曾经拉着我说,陈默,我们结婚吧,我不嫌你穷。
我轻轻关上门,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台旧电脑,是小满出生那年买的。我坐下,打开浏览器,敲了一行字:
行车记录仪 格式化 数据还能恢复吗。
屏幕上跳出长长的一串结果。我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了凌晨。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
李娟出门上班后,我把门反锁了,拉上客厅的窗帘,进了书房,打开那台旧电脑。
我登录行车记录仪的账号。这台记录仪买了两年,云同步一直开着,只是我自己都快忘了这功能。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格式化发生在本地,但云端还有备份。我翻到前天晚上,找到一段视频,时长四十七分钟。
我插上耳机,深吸一口气,点开。
画面黑漆漆的,对着一堵墙。车停在地下车库,记录仪没断电,一直录着。
前几分钟只有引擎声。然后,是车门开关的声音,副驾驶的门。
“到了。”她的声音。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有点哑:“上去吗?”
“先坐会儿。”她说,“他今天夜班,得到三点。”
“你跟他怎么说?”
“我说回娘家。”
沉默了几秒。那个男人笑了一声:“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呀。”她说,“我又不傻。”
“那咱俩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男人问。
“再等等。”她说,“他最近好像有点察觉,昨天还问我包哪来的。”
“一个包,你都解释不清?”
“不是解释不清。”她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烦,“是时候没到。房子还在还贷,孩子刚上小学,我得把该拿的先拿稳了。”
我坐在那里,耳机里的声音一句一句,砸进来。
“拿什么?”男人问。
“还能拿什么。”她说,“房子,存款。他挣的那些,我不拿,就全喂给他那农村的爹妈了。”
我闭了闭眼睛。
后面的话,我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只记得最后她下了车,丢下一句“等我睡了他再过来”,车门关上,视频里就只剩下一片安静,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水声。
我把那段录音导出来,存了三份。一份在电脑,一份在移动硬盘,一份传到了网盘。密码,我设的是小满的生日。
做完这些,我的手在发抖,可我还是点开了她的手机云备份。
她的手机一直开着自动备份,聊天记录、照片、通话记录,全在云端。她可能自己都忘了这件事。
我找到了那个备注叫“赵经理”的人。
微信里,最近的聊天停在昨天晚上,他发来一句:早点睡,明晚老地方。
我往上翻。
翻到两个月前,他们第一次聊天的开头。他给她转的第一笔钱,五百二十块,备注两个字:晚安。
再往上,是五百二十,一千三百一十四,两千,五千。一笔一笔,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份账本。
最多的那笔三万,备注两个字:买包。
我继续翻,翻到上个月的一天。
她发:他又加班,今晚能见。
他回:来我家。
她回:不行,孩子睡了才能走。
我盯着那行“孩子睡了才能走”,盯了很久。
孩子。
她还要等孩子睡了,才肯走。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我关了手机,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动。
书房里很静。楼下有人牵着狗走过,狗叫了两声。
九年。我天天加班,早出晚归,是为了让她和小满过得好一点。我以为,我把日子撑起来了。
现在我才知道,我加班的那些夜里,她开着我的车,去见另一个男人。而那个男人,给她买包,给她转钱,跟她说“早点睡”。
我走到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烟抽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问:“默子,咋了?这个点打电话。”
“没事,妈。”我说,“就是问问你和我爸,身体咋样。”
“好着呢。”她笑,“你好好上班,别惦记家里。钱够花不?不够妈给你寄点。”
我说:“够,够。”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把电话打给了老周。
老周是我厂里法务部的,跟我一个小区,周末经常一起钓鱼。他这人话不多,但靠谱。
“老周,问你个事。”我说,“就随便问问,我有个朋友……”
老周听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他说,“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我没说话。
老周也没追问。他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记到现在的话:
“这种事,你要是没证据,别声张。要是有了证据,也别急着打草惊蛇。先把自己和孩子保住,再谈别的。”
我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书房,把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
听到她最后那句“等我睡了他再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再抖。
我心里有块东西,慢慢凉了下去,也慢慢硬了下去。
我关了电脑,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窗户,坐到了后半夜。
发现真相之后,我反而睡不着了。
连着几个晚上,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这九年的事。
我和李娟,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七,在厂里当学徒,一个月两千八,租的房子在城北,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我姑给我介绍的她,说这姑娘勤快,能过日子。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小面馆。我点了一碗面,她也是。吃完结账,我掏钱,她抢先一步,把两个碗的钱都付了。
她说:“你挣钱不容易,这顿我请。”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我想娶她。
后来处了半年,她说:“陈默,我们结婚吧。”
我吓了一跳,说:“我什么都没有,房子没有,存款没有,就一辆电动车。”
她说:“没关系,慢慢来。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结婚那年,租的房子里连台空调都没有。夏天热得睡不着,她拿把蒲扇,给我扇一晚上。我说我自己扇,她不让,说她手上有力气。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得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拼了命地学技术。别人下班走,我留下,缠着老师傅问东问西。从学徒,到技工,再到技术骨干,工资翻了两倍多。
小满出生那年,我爸妈掏空了积蓄,加上我们攒的,凑了首付,在城东买了这套房子。
房子不大,九十平,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
我永远记得拿钥匙那天。李娟站在客厅里,转着圈,说:“陈默,我们有家了。”
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句话。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家就变了味呢。
我仔细想,大概是三年前。
那年厂里效益不好,工资降了。她开始嫌我,嫌我挣得少,嫌我没出息,嫌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机油味。她说,你看看人家谁谁谁,年纪轻轻,就开上豪车了。
我白天上班,晚上接私活,修机器,接电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为了多挣几个钱。
可钱,还是不够。
她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新衣服,新包,新手机。我买不起的,她说她闺蜜送,说她自己攒的。
我信了。
再后来,她开始频繁加班,频繁回娘家。我那时候还觉得,她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我该体谅她,该多让着她。
现在我才明白,那时候,那个“赵经理”,就已经出现了。
我躺在床上,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翻来覆去地想。
想起我姐。
我姐比我大四岁,嫁得不远,就在隔壁县。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宽裕,姐夫在工地上,她自己在镇上摆摊卖早点,起早贪黑,凌晨三点就起来和面。
可我每次回家,她总往我车上塞东西,米啊,油啊,还有她自己腌的咸菜。她说,默子,你在城里,开销大,省着点。
我买房子那年,差三万块钱,是我姐背着姐夫,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全拿给了我。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她本来是留给我外甥上大学的。
这些年,我欠我姐的,太多了。
想起小满。
小满是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他出生那年,我正好升了班组长,忙得脚不沾地。他第一次会叫“爸爸”,是在视频里,李娟录给我看的。我在厂里的宿舍,看着那段视频,一个大男人,对着手机屏幕,哭得稀里哗啦。
我一直以为,我在外面拼命,是为了这个家。
现在才知道,我把家,一个人留给了她。而我,什么都没看住。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折叠床上坐起来,走到小满的房门口。
他还在睡,小小的身子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的枕头边,放着我给他买的那个变形金刚,已经掉了一条腿,他还是宝贝得不行。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在心里说:
儿子,爸爸对不住你。往后,爸不让你再受委屈了。
我转身去了书房,打开电脑,把那沓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这一晚,我把她每一笔转账,都抄在了一张纸上。
老周说得对,得先把自己和孩子保住。
我知道,光有一肚子火没用。一个男人,被人踩在地上九年,不是靠吼两句就能站起来的。
这九年,我窝囊,我认。可窝囊,不等于傻。我只是把力气,都用在了别处。我以为,只要我把日子过好了,家里就安稳了。
现在我明白了,日子过得再好,人留不住,也是白搭。
我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不吵,不闹,不让她起疑。
从那天起,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过日子。
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去接小满,照常做饭。只是每天晚上,等她睡了,我就去书房,一点一点把证据固定下来。
聊天记录,我逐页截图,按日期排好,打印了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成一册。
转账流水,我去银行打了最近两年的明细,把每一笔对得上的,用红笔一圈一圈地圈出来。红色的圈,越圈越多,像一道一道的印子,刻在我的心上。
那段录音,我找了家正规的鉴定机构。
去的那天,是个阴天。我拎着一个黑色的包,里面装着优盘,装着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接待我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问我,先生,你要鉴定的,是什么内容。
我说,一段录音。
他让我填表。我坐在那里,一笔一画地填,姓名,身份证号,委托事项。写到“与委托人的关系”那一栏,我停了一下,写下四个字:夫妻关系。
交钱的时候,四千八,我扫的码。这点钱,是从我私房钱里拿的。这些年我偷偷攒了点,本来想今年她过生日,给她换台新手机。
现在,这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走出鉴定机构,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从这一刻起,我亲手,把这段婚姻,送上了法庭。
李娟什么都不知道。她还是那副样子,早出晚归,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回娘家。
但她越来越藏不住了。
她开始频繁换衣服。衣柜里多了好几件我见都没见过的,吊牌都剪了,问她,就说是"早买的""你看走眼了"。她开始嫌我,嫌我身上有味儿,下班不洗澡就往沙发上一坐,嫌我挣钱少,嫌我窝囊。
“窝囊”这两个字,她挂在嘴边,一天能说好几回。
有一天晚上,我差点露了馅。
那天她突然提前回家,说是商场临时盘点,让她们先撤了。我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整理聊天记录,打印的纸摊了一桌子。
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头皮一炸,手忙脚乱地把那沓纸塞进抽屉,电脑切回一个技术文档的界面,又把优盘拔下来,攥进手心。
她推门进来,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你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写方案。”我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压住心里的慌,“厂里新上的设备,要我出个检修方案。”
她走过来,往电脑屏幕上瞟了一眼。屏幕上,确实是我早就写好的一份检修方案,上面的图纸,她看不懂。
“一天到晚就知道写方案。”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写方案能挣几个钱。”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手心的优盘,被攥得发烫。
从那以后,我更小心了。所有东西,我都随身带着,钥匙串上多了一个优盘,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有一天吃晚饭,小满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抬头说:“妈妈,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家呀?”
李娟的筷子停了一下,说:“妈妈要加班呀,挣钱给宝贝买玩具。”
小满“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我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吃,没说话。
饭后李娟去洗碗,小满蹭到我身边,小声说:“爸爸,我听见妈妈打电话,说要去一个叫‘老地方’的地方。老地方是哪儿呀?”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是妈妈工作的地方吧。”
那天夜里,等李娟睡了,我坐在书房,又把所有的证据翻了一遍。
聊天记录里,那些转账、那些“想你”,都比不上她那一句:
“他挣的那些,我不拿,就全喂给他那农村的爹妈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爸妈在农村,一年到头种那几亩地,收成好的时候,一年也就万把块。我每个月寄回去的钱,加起来不到一千。这些,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一点。
我没有戳穿她。
我甚至在她生日那天,还买了蛋糕,插了蜡烛。
她吹蜡烛的时候,闭着眼睛许愿。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心里想,你许的愿里,有没有一个,是希望这个家好好的。
后来,我开始留意她的行踪。
我把记录仪重新装上,云同步也重新打开。她不知道。
有一次,她说回娘家,我装作顺路,说送她。
她慌了,说不用,她打车。
我说:“打车多贵,我送你。”
她拗不过,答应了。一路上,她坐立不安,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一直亮着,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看,眼睛瞟一下,又挪开。
车开到城南她妈家楼下,她下了车,说:“你回去吧,我上去了。”
我点点头,把车开走。
但我没走远。我把车拐进前面一个路口,停在路边,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从楼道里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往城东去了。
我跟在那辆出租车后面,一直跟到凯悦酒店门口。
她下车,低头往大堂里走,脚步很快,头也不回。我坐在车里,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
我没有下车,也没有拍照。
我摸出手机,给记录仪的云端,又存了一份新的备份。
然后我掉头,回家。
到家的时候,小满已经睡了。岳母打电话来,问我李娟到家没有。
我说:“到了,您放心。”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夜很静。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老周的话又响起来:先把自己和孩子保住。
我回到书房,开始算一笔账。
这套房子,首付是我爸妈掏的,掏空了他们的积蓄。贷款,是我一个人还的,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都填了进去。李娟的工资,她自己存着,从没往家里拿过一分。我从没过问。
我把房产证、贷款合同、孩子的出生证明、我的工资流水,一样一样,装进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是结婚那年我妈给我的,原本是装针线的。
我妈说:“默子,家里穷,给不了你什么。这个盒子你留着,将来装点要紧的东西。”
现在,它装着我这九年里,最要紧的东西。
我把它锁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钥匙串在车钥匙上。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沓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坐了半夜。
我没有哭。
我把抽屉锁好,又把钥匙,在手里攥了攥。
我没等太久。
李娟先动手了。
那天是周末,我在厨房做饭,小满在客厅看动画片。李娟接了个电话,突然冲进厨房,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拍:“陈默,你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是我们家族群的聊天记录,她发了一段话,说我“最近神神秘秘,天天半夜不睡觉,在书房不知道捣鼓什么”,说我“肯定是外面有人了”。
“我没发这个。”我说。
“不是你发的是谁发的?”她声音尖起来,把锅铲都碰掉了,“你天天在书房鼓捣什么?是不是背着我干见不得人的事?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现在是越来越不对劲!”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心里清楚,她这是自己心虚,先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李娟,”我关了火,“我天天在书房,是在加班,写技术方案。你要是觉得我外面有人,你拿出证据来。”
她不吭声了。
“倒是你,”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最近回娘家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多?”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板起来:“我回娘家怎么了?我妈腰不好,我回去照顾她,还犯法了?”
“不犯法。”我说,“就是问问。”
那场架,最后以小满被吓哭收场。
小满站在厨房门口,抱着我的腿,眼泪糊了一脸,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我把他抱起来,哄他。李娟一把把孩子夺过去,抱进卧室,摔上了门。
从那天起,家里的空气就冷了。她不再跟我说话,吃饭各吃各的,睡觉背对背。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盘拍黄瓜,都是她爱吃的。我把菜端上桌,她看了一眼,没说话,坐下就吃。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开口。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里不知道什么节目,嗡嗡地响。
吃到一半,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说:“吃吧。”
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忽然说:“陈默,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放下筷子,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
那顿饭,是我们在这个家里,一起吃的,最后一顿。
过了几天,她跟我说,要带孩子回娘家住一阵,说这个家“待不下去了”。
我没拦。我知道,拦也拦不住。
她走的那天,把衣柜里那些好衣服都收走了,只给我留了那几件旧的,叠都没叠,堆在床上。
小满在门口,一步三回头,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我蹲下来,给他整了整衣领,说:“很快。”
小满被她拉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喊了一声“爸爸”。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坐了很久。
过了三天,李娟打电话来,说:“陈默,我们离婚吧。”
我说:“为什么?”
“过不下去了。”她说,“你没本事,脾气还怪。我不想跟你耗了。”
“孩子呢?”
“孩子跟我。”她说,“你一个天天加班的,哪有时间带孩子。再说,孩子也离不开我。”
“房子呢?”
她顿了一下,说:“房子……房子卖了,一人一半。存款也一人一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要是不答应,咱们就上法院。到时候谁难看,还不一定呢。”
我听出来了,她以为,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以为,她那些事,我一点都不知道。她以为,我还是那个闷不吭声、只会加班的窝囊丈夫。
“李娟,”我说,“离婚的事,你让我想想。”
“有什么好想的。”她不耐烦,“你又不吃亏。”
“我知道了。”我说,“过两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可没过两天,银行的一条短信,让我后背一凉。
是那张夫妻共同的存款卡。卡里的钱,二十多万,分五笔,被转走了。转到一个我不认识的账户。
我查了一下,收款人,是李娟她妈的卡。
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在动手,先把钱转走,再跟我谈“一人一半”。
我把那条短信截了图,收好。
这一笔,正好,又给她的证据,添了一页。
第二天,赵明哲找上了门。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很眼熟。我上了楼,赵明哲就站在我家门口,西装革履,抽着烟,烟灰弹在地上。
“陈默。”他叫我的名字,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我们聊聊。”
“聊什么。”我站在他对面。
“我知道你最近在查。”他弹了弹烟灰,“我也知道,你手里有点东西。”
我没说话。
“听我一句劝。”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点东西,你留着,对谁都没好处。识相点,离婚,房子卖了,钱分了,孩子你带不走,就让她带。我这儿有笔钱,算你的补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五十万。拿着,别闹了。闹下去,你一个打工的,玩不过我们。”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张卡,又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花我的钱,睡我的老婆,现在,还要拿钱,让我闭嘴。
我忽然笑了。
“赵经理,”我说,“你的钱,你自己收好。我的东西,我也不会交出去。”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最好,别后悔。”他丢下这句,转身走了。
我摸出手机,把刚才偷偷录下的那段,从头又听了一遍。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件事,没有退路了。
没过几天,李娟又去我厂里闹了一回。
她跑到厂门口,见人就哭,说我陈默没良心,要抛妻弃子。保安拦不住,闹得半个厂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车间主任把我叫去,关起门,问怎么回事。
我没多解释,只说:“主任,我家的事,让您见笑了。过阵子,就消停了。”
主任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小陈,你什么人,我清楚。别往心里去。”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照常干活。几个老师傅凑过来,给我递烟,说:“陈默,我们都信你。”
我没说话,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又埋下头,继续拧我的螺丝。
我去了老周家。
我把所有证据,一样一样,摆在他面前。录音、聊天记录、转账流水、行车记录仪的视频、还有那份声纹鉴定报告,和赵明哲今天来威胁我的录音。
老周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兄弟,”他说,“你这份东西,够用了。够让她净身出户,也够要孩子的抚养权。”
“我要的不是让她净身出户。”我说。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在孩子面前,把话说清楚。”我说,“我要小满知道,这个家,不是他爸爸弄散的。”
老周点点头:“你想怎么办?”
“我想在一个合适的场合,把这些东西,一次性摆出来。”我说,“不吵,不闹,就摆出来,让所有人看清楚。”
老周问:“什么时候?”
我想了想,说:“下个月三号,小满六岁生日。”
老周叹了口气:“那孩子的生日,你忍心?”
“就是因为他生日,”我说,“我才要选那天。我得让那些人知道,这个孩子以后跟谁,才不亏。”
老周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老周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开着车,在城里绕了一圈。路过那家凯悦酒店的时候,我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很新。一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副驾驶下来一个女的,穿着我去年买的那件驼色大衣。
我认得那辆车。上周,在李娟的朋友圈里见过。她配文是:“同事的车,坐着就是舒服。”下面还有人评论:“什么同事呀,这么殷勤。”
我看了两秒,踩下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他们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我没回头。
我心里盘算着,还有十二天。
生日宴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了那家饭店,把包间的蓝牙音箱试了一遍,又把那个文件袋,一张一张,检查了又检查。
录音,我存在手机里,设了快捷方式,一点就能放。聊天记录,我按时间排好了序。转账流水,我用红笔标好了每一笔。
我甚至,提前想好了,到时候每一句话,要怎么说。
做完这些,我开车回家。路过一家蛋糕店,我停下车,进去订了个蛋糕,写了四个字:小满六岁。
店员问我,要什么口味的。
我说,巧克力吧,我儿子爱吃。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
小满生日那天,我订了县城最好的一家饭店,三楼,包间叫“团圆厅”。
这名字,是我挑的。我当时心里想,等这一顿饭吃完,这个“团圆”,就该画上句号了。
李娟本来不想让我张罗,说“都闹到这一步了,还过什么生日”。我回她一句:“离没离成,你心里清楚。孩子的生日,总得过。”
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中午,人陆陆续续到了。李娟那边的亲戚,她妈、她姨、她舅,坐了大半桌。我这边,就我和我姐,还有小满。
小满穿着我新给他买的红色羽绒服,高兴得不行,满屋子转圈,一会儿给我看,一会儿给他姑姑看。
李娟坐在孩子旁边,化着精致的妆,戴了副新耳钉。我认得,那也是“赵经理”的手笔,跟她那个五千多的包,是一套。
菜上到一半,李娟的妈,也就是我岳母王秀兰,起了个头。
她端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陈默啊,今天这顿饭,是你张罗的,算你有心。不过妈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和小娟闹成这样,说到底,还是你没能耐。你要是争点气,至于吗?”
一桌人都看着我,目光里有看热闹的,也有同情的。
我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想站起来说话,被我按住了。
我笑了笑,说:“妈,您说得对。是我没能耐。”
李娟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慢悠悠地夹了块鱼,放进嘴里。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西装,皮鞋,头发梳得油光,四十来岁,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个大盒子。
“不好意思,来晚了。”他朝李娟点了点头,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李姐,孩子生日,我这个当领导的,说什么也得来看看。”
是赵明哲。
我认得他那张脸。凯悦酒店门口,我见过他,也见过他那辆车。
李娟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站起来,笑盈盈地说:“赵经理,你怎么来了,太客气了,快坐快坐。”
岳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上下打量着这个“领导”,忙不迭地让座:“哎呀,领导快坐,坐这儿,挨着我们家小娟坐。”
赵明哲笑着坐下,把那个大盒子递给小满:“来,叔叔送你的生日礼物。”
小满怯生生地看了看我。
我点点头。
小满才接过去,拆开。是一架遥控飞机,标签都没撕,我认得,一千多块。
“谢谢叔叔。”小满小声说。
赵明哲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目光却落在李娟身上,带着那种只有我才能看出来的、黏糊糊的意味。
我心里那口气,顶到了嗓子眼,又一点一点,咽了下去。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我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今天小满生日,”我说,“我这个当爸的,有几句话,想借这个机会说说。”
包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走到墙边,拿起我早先带来的那个文件袋。没人注意到,它一直放在角落的椅子上。
我没有立刻打开。我先把手机连上了包间里的蓝牙音箱。这音箱,是我提前跟饭店借的,说孩子生日,要放点音乐。
然后,我看向李娟。
“李娟,”我说,“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娟莫名其妙地抬起头:“说什么?”
“你最近,回娘家,回得挺勤的。”
“我妈腰不好。”她语气硬起来,脸上却掠过一丝慌乱,“你今天发什么神经?大好的日子,你存心闹事是不是?”
我点点头,没接话。
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放在转盘上,轻轻一转,转到她面前。
“这是你的微信聊天记录。”我说,“你和赵经理的。”
李娟的脸,刷地白了。
岳母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什么……什么聊天记录?”
我按下手机。
音箱里,传出第一段录音。
先是一声车门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到了。”
“上去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先坐会儿。他今天夜班,得到三点。”
“你跟他怎么说?”
“我说回娘家。”
“那咱俩的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再等等。他最近好像有点察觉,昨天还问我包哪来的。”
“一个包,你都解释不清?”
“不是解释不清,是时候没到。房子还在还贷,孩子刚上小学,我得把该拿的先拿稳了。”
包厢里,死一样地静。
李娟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陈默,你合成的!你造谣!你这是假的!”
我没看她,又按了一下手机。
第二段录音,放了出来。是她那句,清清楚楚:
“等我睡了他再过来。”
岳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盘子上,溅起一片油星。
李娟的姨和舅,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我姐在一边,捂着嘴,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这才看向赵明哲。
他脸色铁青,额头上已经见了汗,手死死地攥着桌沿。
“赵经理。”我开口,“你和我老婆,在凯悦酒店,前后开了十四次房。需要我,把日期一个一个报出来吗?”
赵明哲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卡了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拿起那一沓纸,一页一页,放在桌子上。
“这是转账记录。五百二,一千三百一十四,两千,五千,三万。一笔一笔,从你,转到李娟手里。”
我又抽出一张:
“这是酒店的开房记录,留的,是我老婆的手机号。”
最后,我把那张最厚的纸,拍在桌上:
“这是声纹鉴定报告。证明这段录音里,说话的那个女人,就是李娟。”
我顿了顿,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明哲脸上:
“赵经理,今天这顿饭,我请。”
“就当,是我谢谢你,替我,照顾了这么久的家。”
赵明哲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地一声,往后倒去。
李娟扑过来,要抢桌上那些纸。我姐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了她。
“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李娟尖叫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尖利得刺耳,“你是要毁了我是不是!你是要毁了这个家是不是!”
“毁你的,不是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是你自己。”
“小满还在呢!”她哭喊着,指着缩在角落里的孩子,“你就不能回家再说吗!你就非要当着孩子的面!”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满。
孩子仰着小脸,眼睛里满是茫然和害怕。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生日,突然就变成了这样。他的遥控飞机还抱在怀里,那架飞机的翅膀,被他自己抓得变了形。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小满,”我轻声说,“爸爸跟你说句话,你听着,不哭。”
他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个家,不是爸爸弄散的。”我说,“爸爸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的事。今天说这些,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对,谁错。”
小满似懂非懂,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把他抱起来,说:“走,爸爸带你回家。”
我抱着孩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李娟,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孩子归我,房子归我。你从赵经理那里拿的那些钱,一分,都不许少,得还回来。”
说完,我抱着小满,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是李娟撕心裂肺的哭声,是岳母拍桌子骂人的声音,是一桌亲戚乱成一锅粥的喧闹。
我一个字,都没再听。
生日宴之后,事情没有立刻了结,反而更乱。
李娟和她妈,天天打电话来,先是骂,再是求,再是威胁。说我要是不撤诉,就让我在厂里待不下去,让我连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我一句话没回,把他们全拉黑了。
中间,小满病了一场。
离婚判决还没下来,李娟闹了几回,又把孩子接过去住了几天。那几天,小满在李娟那儿。有天晚上,他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李娟带着他,跟着赵明哲去应酬,把孩子一个人扔在车里,车窗留了条缝。
是小满自己,拿我的旧手机,给我打了电话。他那台旧手机,是我去年淘汰下来的,一直留在他书包里,怕他有事找不到我。
电话里,小满声音都烧哑了,说:“爸爸,我头疼,我想回家。”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
我连夜开车过去,把车停在那个饭店门口。隔着车窗,我看见小满一个人蜷缩在后座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都起了皮。
我拉开车门,一把把他抱出来。
李娟从饭店里冲出来,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嚷嚷:“你干什么!把孩子放下!”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他烧到快四十度,你把他一个人扔在车里,自己去吃饭。李娟,你还是个人吗?”
她不说话了,眼神躲闪。
我把小满抱上车,去医院。
那一路,小满靠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叫“爸爸”。
我一只手扶方向盘,一只手搂着他,眼泪,就那么掉了下来。
在医院打了三天的针,小满才退烧。
那三天,李娟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医生说,再晚来一点,孩子就得烧出肺炎,甚至可能抽风。
那一刻,我在心里下了决心。这个孩子,说什么,我都不会交给她。
后来,就是打官司。
老周介绍的律师很专业。我把证据交上去,律师翻完,只说了一句:“稳了。”
离婚起诉状递上去,没过多久,法院开庭。
庭上,李娟请了律师,嘴硬到底。她说录音是合成的,聊天记录是伪造的,开房记录是巧合,声纹鉴定是收了我钱的。
法院不跟她辩。法院直接调取了酒店的监控,调取了赵明哲的银行流水,调取了她手机号绑定的酒店会员记录,还调取了那晚饭店门口、小满一个人在车里发高烧的监控。
一桩一桩,全对上了。
铁证如山。
最后,法官当庭认定:李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婚外异性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系过错方。
判决下来了。
准予离婚。
小满由我抚养,李娟按月支付抚养费。
房子,因为是夫妻共同财产,本应分割。但考虑到李娟的过错,以及首付、房贷主要由我承担,判归我所有。我需补偿她的那部分,折抵掉她应返还的款项之后,正好两清。
等于,她净身出户。
走出法庭那天,天上下着小雨。
李娟在台阶上拦住我,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厉害。
“陈默,”她声音沙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看着她,心里出奇地平静。
“李娟,”我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你死心的吗?”
她摇头。
“不是我知道你出轨的那天。”我说,“是那天晚上,你对着他,说要把我的钱、我的房子,都拿稳了。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心里,可想过小满一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你从没想过。”我说,“你只想过,怎么跟那个男人,过你的好日子。”
“我现在知道错了,还不行吗?”她哭着说,“你就这么狠心吗!”
“晚了。”
我转身上车。
她在身后喊:“陈默!你就这么狠心吗!”
我没有回头。
狠心?
九年,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回来还给她和小满做早饭。她发烧,我连夜背她下楼去医院,医药费花光了一个月工资。她妈住院,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上心。这些,她都不记得了。
她就记得,我挣得少,没本事,身上有股洗不掉的机油味。
现在她跟我说,我狠心。
赵明哲那边,我把他们的证据,连同整理好的材料,寄到了他所在的商场总部。
没过多久,他就被调离了原岗位,从楼层经理,变成了下面一个仓库的管理员。
后来我才知道,赵明哲在外头,不止李娟一个。
他在城里,还有别的女人。李娟一直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以为离了婚,就能跟他过上好日子。结果离了才发现,赵明哲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娶她。
听李娟的姨后来跟我姐说,李娟跑去找赵明哲要说法,赵明哲翻脸不认人,丢下一句“我跟你就是玩玩”,就把她赶了出来。
李娟这下,是真的什么都没了。
她回了娘家。
起初,她妈还护着她,说等风头过了,再找个好的。可没过多久,娘家的脸色就变了。她哥、她嫂子,嫌她离了婚,丢了人,还带不回一分钱。她妈也渐渐没了耐心,话里话外,都是嫌弃。
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进了一家电子厂。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她给我发过几条消息,说她想小满,想回来看看孩子。
我都没回。
我没什么可狠心的。路,是她自己走的。
赵明哲出了事,把账都算到了李娟头上,怪她“好好的日子不过,都是你害的”。我听了,只是一笑。
小满跟我回了家。
那天晚上,他写作业,我坐在旁边看。
他忽然抬起头,说:“爸爸,妈妈刚才是不是在楼下哭?”
“嗯。”我说。
“那你怎么不叫她上来?”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小满,妈妈做错事了。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小满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做错事,你也会不要我吗?”
我把他搂进怀里,说:“不会。爸爸永远要你。”
那天晚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说谢谢他,改天请他钓鱼。
老周笑着说:“行,等开春。不过说真的,你现在一个人带孩子,厂里的班,还加吗?”
“不加了。”我说,“我申请调岗了。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孩子。”
老周“嗯”了一声:“这就对了。日子,得往前看。”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风从领口灌进来,我忽然不觉得冷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停车小票。城东凯悦酒店,八点四十七分。它在我的口袋里,已经揣了一个多月,边角都磨起了毛。
我把它,连同那台行车记录仪,一起,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咣当一声,合上了。
我回到屋里,小满已经睡着了。
床头柜上,摆着他生日那天我买的蛋糕,还剩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
我站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他的小脸,在台灯的光里,睡得很安稳。
离婚之后,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我调了岗,不再天天加班。每天早上,我送小满上学,晚上接他放学,给他做饭。周末,我带他去公园,去动物园,去图书馆。
小满渐渐胖了一点,脸上也有了笑。他不再问我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偶尔,会偷偷看一眼手机。
我知道,他想妈妈。可有些事,我不能将就。
有一回,他考了全班第三,举着奖状跑回家,说:“爸爸,你看!”
我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他咯咯地笑,笑声洒了一屋子。
我轻轻关了灯,坐了一会儿。
窗外,天快亮了。明天,还得送他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