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黑咕隆咚的没点灯,窗纸被风吹的鼓起来老高,灶台上的半碗粥已经凉透,勺子歪在碗边,粥面结了一层硬皮,蓝布外套也没挂在门后的墙钉上,只留下一道发白的印子在墙皮上。
我把工具包往桌上重重一砸,嗓门扯的老大。
“秀兰?陈秀兰!跑哪儿去了!”
我母亲的声音慢悠悠的从里屋飘出来,带着一阵接一阵的干咳。
“嚎什么嚎,回她娘家住两天去了,你们小两口成天闹腾,至于弄成这样吗?”
我一把扯开棉袄的扣子,心里直冒邪火。
“谁他妈跟她闹了,我这刚下班累个半死,家里冷水冷灶的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屋里没接我的话,只剩一阵压着的咳嗽声。
我去柜子里胡乱翻碗,柜门敞着半截,针线盒早就没了影,叠在柜底那两件她常穿的衣服也不在,盯着那空出来的一块地方,我心里堵的发慌,嘴上却半点不肯认栽,不过是拿了两件旧衣裳,还能真不回来了。
打结婚这三年算起,回娘家她也不是第一回了,每次呆个两三天,等我骑车过去扯两句软话,最后总能把她给驮回来,碰上她犯倔不吭声,我就使劲捏车铃铛,非逗的她出来骂我两句不可,这别扭也就算翻篇了。
这回还能翻出花来不成,我心里盘算着。
冷粥咽下去第一口,冰的牙根直打颤,灶膛底下的煤核全灰了,连点暗红的火星都找不着,用筷子胡乱捅了两下,啥能点着的柴禾也没摸到,我把破碗往桌角一磕,翻来覆去的在心里把秀兰数落了个遍。
连饭都懒的给我热,脚底板抹油跑的倒挺麻溜。
摸起搪瓷缸子想灌口凉水,底下却压着一张叠的整齐的白纸,角上沾了点发黄的水印,我本以为是母亲在厂医务室开的药单子,抽出来抖开一看,最上面赫然写着我们俩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前,她的名字在后。
周建民,陈秀兰。
字迹方方正正的扎眼,是她平时记账的笔体,有几笔划的极深,纸背都被圆珠笔尖顶透了。
上面写着本人陈秀兰,与周建民于一九八七年登记结婚,因双方感情破裂申请离婚,两人膝下无子女,家里财产按实际情况分,最底下签着名,还按了个红印泥的手印。
那几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直响。
我母亲扶着门框慢慢挪出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手里捏着啥玩意儿?”
我随手把纸递了过去,胸口堵的厉害。
我母亲扫了两眼,眉毛拧成个疙瘩,随手把纸往桌上一拍。
“吓唬你玩的,两口子拌几句嘴,哪至于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写出来,要是传到街坊耳朵里,她自己脸往哪儿搁?”
我憋着火气问她。
“写好了摆在桌上算几个意思?”
我母亲把纸重新塞回我跟前,嘴角撇的厉害。
“还能咋样,不就是等着你颠颠的去给她赔不是,秀兰那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去说两句好听的把人接回来就完了,非得把家丑闹的满天飞!”
把那张纸死死折起来,我直接塞进了大立柜的抽屉最深处,木板撞的闷响。
“明天下班我去找她。”
我母亲靠在门边斜了我一眼。
“你早该去了,非拖着。”
这话听的我邪火乱窜,明明我是被撂在家里饿肚子的人,倒像是我犯了弥天大错似的,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冷水顺着嗓子眼一路凉到了心窝里。
夜里脱了衣服躺下,外面的寒风把窗户纸吹的哗啦乱响,翻来覆去烙了半天饼,隔壁母亲咳的停不下来,我翻身向里没动弹,换成秀兰在的时候,早就披上衣服端水去了,顺带还得摸摸药瓶里剩了几颗药丸子。
临走那天清早,她是冷不丁扔下一句家里的饭她以后不管了的。
那阵子我急着往身上套工装,想都没想就顶了她一句。
“少说这赌气话,家里缺了你还能不开火了?”
现在回想起来,这也就是句拌嘴的闲话,气消了自然也就屁颠颠的回来了,谁家过日子不是这么吵吵闹闹的。
转天大清早,我揣上那张离婚报告,骑上车子直奔她上班的供销社,摸钥匙开外门的时候,钥匙串上空荡荡的,家里那把带塑料牌的钥匙果然不见了。
二
供销社门板刚卸下来,柜台前头就已经挤满了人。
在门槛上把棉鞋底子的积雪跺掉,一抬眼我就瞅见了秀兰,她正系着蓝布围裙在柜台后头称红糖,棉袄袖子挽的高高的,手脚利索的很,秤砣轻轻一拨,准准的停在半空。
她抬眼看见我,手里的铁铲子却没停。
我几步挤到柜台侧边,手按着怀里的纸片,把声音压低。
“你出来,咱们找个地方唠两句。”
她把纸包角折好,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递给跟前的顾客。
“这会儿忙着呢,下一位同志要点啥?”
等那个买糖的老太太拎着布袋走开,我一把撑在柜台上。
“你发什么疯,把那张破纸扔桌上给谁看呢?”
秀兰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串微凉的铁疙瘩,轻轻放在了柜台的玻璃板上。
“家门钥匙,还给你。”
金属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陈秀兰,你到底要闹哪样?”
她转过身理着货架上的粉条,头也没回。
“以后甭拿钥匙没带当幌子,大半夜的跑来敲门找我。”
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压着嗓子低吼起来。
“哪家两口子不磕磕碰碰,你非得把事情办的这么难看?”
秀兰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回过头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我。
“上个月煤站排队买冬煤,我从大清早排到日头落山,冻的双腿打颤,你那时候人影在哪儿呢?”
我被问的一噎,嗓子发干。
“你那天说厂里临时加班,走不开。”
她扯了扯嘴角,自顾自的接了下去。
“等你好不容易晃荡回来,煤块我都搬进棚子里了,热汤热饭也摆齐整了,你进门扒了鞋就躺下,问过我一句手冻没冻僵吗?”
我硬着头皮争辩。
“那……那你不是都收拾妥当了吗,我也没闲着啊!”
“还有上个月半夜你妈腿疼的嗷嗷叫,是谁爬起来烧热水、找止疼片、伺候她擦身子的?”
“我也得上班挣工分养家啊,家里的杂事总得有人顶上吧!”
秀兰冷冷的看了我半晌,忽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的我后脊梁骨发麻。
“看吧,你这张嘴永远都能挑出门道来。”
前头一个带孩子的妇女拍了五角钱在台子上,秀兰立马转过去招呼起来,把钱麻利的点进抽屉里,找了两分钱硬币递过去,自始至终连个眼角都没往我这边斜一下。
我就这么被僵在了柜台旁边,四周挂着红绿塑料盆、马灯和线手套,整整齐齐的码在木格子里,只有我像个多余的木桩子立在那里,手脚往哪儿放都不对劲。
“今儿晚上下班,回家好好唠唠。”
我憋出一句来,声音发虚。
秀兰头也没抬的撕着包糖纸。
“我不回。”
“那我下班去你娘家找你谈。”
“周建民,你少替我安排这安排那的,我上着班呢,赶紧走你的。”
旁边柜台的刘姐探头看了好几眼,递过来一沓毛票,秀兰接过去一张一张按着角抚平,理顺了塞进铁盒子里,再没分给我半点眼神。
在门口原地站了片刻,我终究是没能憋出别的话来,只能推着车子往回走,心里还一厢情愿的犯嘀咕,不过就是女同志耍耍性子,等过两天火气消停了,该回还是得回。
等我蔫头耷脑的回到家,桌上少了一样东西。
拉开碗柜一瞅,秀兰平日里端着喝汤的那只蓝边粗瓷海碗被带走了,平时总放在最顺手的位置上。
我母亲在里屋扯着嗓子问。
“找着秀兰没?去供销社说了吗?”
“去了,人多忙着呢。”
“她到底是咋回你的?”
“正赶上盘货,没说上两句正经的。”
我母亲把止疼药瓶往桌上重重一墩,满脸的不高兴。
“女人家在外面干个芝麻绿豆大的差事,回家连锅灶都不管了,都是你平日里惯出来的坏毛病,由着她蹬鼻子上脸。”
我靠在门框上没吭声,那只海碗口上还磕掉了一小块瓷,秀兰捧着它用了整整三年,连这破烂玩意儿都收走了,看来走的时候是一件一件归置好的。
我将钥匙随手扔进抽屉里,撞上硬木板,响声格外刺耳。
三
在厂里,我干的是车间设备维修,成天跟一堆铁疙瘩打交道,我认为这比跟活人扯皮来的痛快。
机器哪个轴承卡了、哪颗齿轮打滑,拆开看一眼就知道,人心却不同,说出来的话拐弯抹角的。
那天在车间检修一台旧车床,底座的螺丝锈死了,正差一把开口扳手。
“建民,要多大号的?”
赵红梅拎着个工具盒从后头走过来。
“拿个十七的就行。”
她把扳手递过来,蹲在边上看我干活。
“这台机器上礼拜不是刚通电试过一次吗,咋又拆了?”
我拿铁锉刮着螺丝上的油泥,没抬头。
“上回也就是应付着换了根皮带,内里的齿轮磨平了。”
手里使着劲,我眼前却莫名其妙的晃过刚进厂时候的那些碎事。
当年年轻不懂事,我确实对赵红梅起过那么点心思,早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回想起来就像看一张发霉的旧报纸,后来厂里分车间各奔东西,我跟秀兰成了家,跟赵红梅也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工作关系,私底下话都没单独说过几句。
偏偏有一回车间排夜班检修,值班表是一张裁开的红纸条,上面我和赵红梅的名字排挨着,下班被我随手带回家掏兜落在了饭桌上,秀兰捏着那张纸盘问了我半宿,我烦的不行,拍着大腿反问她是不是成心疑神疑鬼不信任我,从那以后她闭嘴不提了。
我心里一直觉得这事是秀兰心眼小,动不动就翻小肠,非把我和女工友一起排个班都当成见不得人的把柄。
抽屉里的离婚报告这会儿像块烙铁似的贴在我心口上,我越琢磨越觉得,那张红纸条就是秀兰压在心底的第一块石头。
赵红梅看我拿扳手死命的砸螺帽,默默把工具箱往旁边挪了两寸。
“厂里这几天都在传,说你跟秀兰在闹分家,真的假的?”
我手猛的一顿,脸拉了下来。
“谁嘴碎嚼舌头根子呢?”
“车间统共就巴掌大个地方,谁还不知道点动静。”
赵红梅叹了口气,手揣在工装兜里。
“有人瞧见你在供销社门口跟她拉扯了。”
我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
“过日子嘛,两口子拌嘴是常有的事,她成天死记着那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不放,脾气忒倔。”
赵红梅没接我的茬,蹲在旁边看着地上的铁屑,过了好半天才轻轻问了我一句。
“建民,这几年秀兰替你顶了多少难处,你自己心里真有数吗?”
扳手在我手里彻底停住。
“红梅,怎么连你也跑来数落我?”
“我可没偏袒她。”
赵红梅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垫圈,搁在车床台面上。
“我就是觉着,你想把媳妇接回家,好歹得先琢磨琢磨她是受了多大的屈才横下心往外走的。”
我硬着脖子回呛。
“过日子不都这样缝缝补补过来的吗,还能怎么着?”
“哪样啊?”
她冷不丁反问了一句,把我噎得半死,只能闷着头去拧那个锈死的螺帽。
王师傅捧着个大茶缸子从过道踱过来,在门边探了半个身子,敲了敲铁门框。
“建民啊,你老娘那药,过去不都是秀兰一口一口的伺候着喂进去的?”
我拿抹布擦着满手的黄油,嘴硬道。
“她管这些在行,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哪懂药罐子里的道道。”
王师傅拿手点了点我,冷笑了一声。
“她心细能干,合着就活该全砸在她一个人肩膀头上,你就甩着两只手当甩手掌柜的?”
直到我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牢,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熬到敲钟下班,我脚蹬子踩的飞快,一口气骑到了供销社大门斜对面的柳树底下。
隔着发灰的玻璃大窗,秀兰正站在柜台边拿着钢笔对账本,一页一页翻的极慢,鼻尖都快贴到纸上了,对完账她又抱起几匹布料往架子顶上码,腰弯下去又挺起来。
我脚踩在泥地上,愣是没挪动步子。
她抱布的时候猛的抬起头,视线隔着玻璃跟我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清冷的没有半点波澜,不过两秒钟她就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拿抹布抹柜台。
冬天的夜色跟泼了墨似的落下来,寒风打透了我的工棉袄,我推着车子在暗下来的街口一步一步往回挪,心里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四
那晚我睡的极沉,连外头起风了都不知道,直到隔壁传来扑通一声巨响,伴着我母亲尖细的痛呼,才把我从被窝里炸了起来。
鞋都顾不上提好就冲进里屋,母亲整个人斜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床头的小马扎滚在脚边,她双手死死捂着右腿膝盖,疼的脑门上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
“娘!你这咋弄的啊这是!”
“半夜喉咙干想下地舀水,这不中用的腿一软就栽了……”
我弯腰就想把她打横抱起来,刚一挨着身子,她扯着嗓子直抽冷气,一把将我推开。
“别碰别碰!骨头断了似的疼啊!”
我手忙脚乱的去扒拉床头柜上的药,柜面上立着四五个褪了色的瓶瓶罐罐,上面的字迹早被油渍抹的干干净净,早饭吃哪种、晚饭吃几粒,我两眼一抹黑根本分不清。
从前秀兰在的时候,每晚睡前都会把第二天的药丸按次序分好,装在叠成三角形的油纸包里,拿红铅笔在上头写清楚早中晚,我把整个抽屉倒出来,除了几包空的烂纸壳,啥现成的也没摸着。
“娘,你平时的药都搁哪儿了?”
我母亲疼的直哼哼,没好气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都是秀兰收着呢吗,我哪记得住!”
我愣在原地,心急火燎的在满屋子里乱翻,撞翻了针线簸箕,扣子顶针骨碌碌滚的到处都是,隔壁老王听见动静打着手电过来砸门,合力才把母亲挪到藤椅上,又托他去厂调度室求了值班的小货车。
一路颠簸到县医院,天色黑的像铁锅底,雪水在车灯底下泛着惨白的光,大夫捏了捏骨头说是韧带扭伤加骨裂,得立刻办住院观察,我站在缴费窗口摸遍了浑身上下的兜,除了几张毛票毛都没有,连母亲的红塑料皮病历本都落在了家里。
公用电话就挂在走廊拐角上,我哆嗦着摸出一枚硬币塞进去,摇通了秀兰娘家门口的公用机。
铃声响了老半天,那边才传来秀兰含糊的声音。
“喂,谁啊?”
“秀兰!是我!娘半夜起来摔坏了腿,现在人在县医院躺着呢,你赶紧过来搭把手吧!”
听筒那头猛的一顿,随即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大夫看过了没?住院押金够不够交?”
听到她先问钱,我以为她心软了,赶紧顺杆往上爬。
“钱不够,家里乱成一团糟,我连个药单子都找不着,医院这一摊子我一个人根本转不开,你赶快回来吧!”
那头死一样的沉寂,过了好几秒钟,她冷清的声音才顺着铜线传过来。
“周建民,你现在终于尝到家里有人累趴下的滋味了是吧?”
我攥着冰凉的胶木听筒,嗓子眼里冒火,声音软了下来。
“我是真抓瞎了,娘平时吃那些药我连名字都叫不全,更别提煎汤药了。”
“大立柜右边第二层的小铁盒子里,红胶布缠着的那瓶是治腿疼的,一天两回,每次吃两片,白瓶子装的是泻药,千万别动,天亮了先去一楼二号窗口挂骨科门诊,大夫要是开单子拍片子你就跟着走,她以前的病历本在五斗橱底下的蓝布包里收着呢。”
她语速飞快的念着,我抓起窗台上的半截铅笔,在手背上歪歪扭扭的记。
“秀兰,算我求你,你回来替我顶两天成不成?”
“不成。”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半点犹豫,斩钉截铁的砸在水泥地上。
“怎么伺候、怎么用药我都交代给你了,但我绝不会回去替你擦屁股。”
“秀兰,她好歹是你婆婆……”
“先去隔壁借点钱把押金垫上,回头记在小本子上,别让你妈空着肚子干咽药片,会伤胃的,挂了吧。”
盲音嘟嘟的响起来,我举着听筒在惨白的走廊里站成了泥塑,天光从窗户缝里慢慢渗进来,我买回热豆浆油条伺候母亲咽下去,又跑上跑下的划价缴费,母亲靠在铁架床上眯着眼,问我秀兰人怎么还没到。
我把分好的药片递过去,避开她的眼神。
“供销社调货走不开,今儿来不了。”
我母亲把搪瓷缸子重重一撂,脸色黑的像锅底。
“作孽啊,连正经婆婆摔断了腿都不露面,心肠比石头还硬!”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手背上秀兰交代的那几行蓝墨水字迹。
“她每天也有一大堆杂事要忙,不能全怪她。”
我母亲像是看西洋景似的瞪了我一眼,闭上嘴不再言语,我也是头一回明白,搞清楚一个病号一天吃几遍药,比在车间里大修一台车床要磨人太多了。
五
折腾到下午换了邻居过来帮忙看着点滴,我抽空骑车回家拿换洗的衬裤和零钱。
原本井井有条的家此刻像被贼翻过一样凌乱,在立柜深处翻找毛巾的时候,手冷不丁在最底层的隔板下头摸到了一个硬壳本子。
那是个红塑料皮的旧记账本,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茬。
我原本以为是秀兰存私房钱的存折底子,翻开第一页,扑面而来的全是一笔笔密密麻麻的小楷。
一月份,建民交来工资七十八块整,给娘买关节炎膏药花了六块三,换冬煤票扣了五块,米面油盐花了十八块二,最底下还有一行用蓝钢笔写的小字,建民工作服前襟撕破,去老王家扯布头补扣子花了两块四,建民胶鞋后跟磨穿,找补鞋匠上胶皮底子花了一块五。
捏着薄薄的纸页,我想起那件肩膀刮裂的工装,那天秀兰坐在煤油灯底下眯着眼睛缝到了后半夜,第二天一早干干净净的叠在枕头边,我穿上就走,连句软话都没给过她。
一页一页的翻过去,日子细碎的让人心惊肉跳,买把蒜苗三分钱,修一次漏水铁壶一角五分,全被她记得清清楚楚,我过去总埋怨厂里工资发的太薄,存不下积蓄,却从没想过每一分钱是怎么从牙缝里被她抠出来的。
翻到中间的一页,自行车三个字被重重的画了个圈。
那一页从两年前开始,每个月存一块、存五角,断断续续攒到了大几十块,可后头几行全被黑墨水划掉了,旁边用细小的字迹标注着娘突发脑热住院花去三十二块、买冬储大白菜花去八块、建民买翻毛皮鞋花去十八块。
那几年我成天跟工友吹牛皮要买一辆飞鸽二八大杠,嫌家里的破自行车链条老掉,秀兰总说明年手头宽裕了就去买,我还骂过她是铁公鸡舍不得拔毛,原来她是真的一笔一笔在给我攒。
翻到记账本的最后一页,空荡荡的白纸上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小字。
字迹没有半点涂改,平平静静的躺在纸页正当中。
我不是不想跟建民好好过日子,我是真撑不住一个人这么过下去了。
窗外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打在脸颊上刀割似的疼,坐在小板凳上,那本薄薄的账本沉的像块铅疙瘩,回想这几年我到底在这个家里干了什么,每月把工资袋往桌上一拍便万事大吉,逢年过节割二斤肉就算孝顺,其余的油盐酱醋、婆媳相处、生老病死,全被我理所当然的扔在了秀兰一个人身上。
我以为把钱交了就是尽了天大的本分,现在才看明白,那几张干巴巴的钞票,是秀兰拿自己的骨血一点一点熬成了热汤、热饭和洗干净的衣裳。
把账本贴胸口揣好,收拾完东西赶回病房,我母亲抬眼问我柜里的存折里还剩几个子儿。
换做过去,我张嘴就是一句问秀兰去,可这次我把那个磨破边的红本子掏出来,在灯底下翻开。
“我看看……除去交掉的押金,还能支应二十多块。”
我母亲愣愣的瞅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再问秀兰的事。
六
赶上星期天厂里休息,我从供销社提了两斤红皮鸡蛋,挂在车把上赶去了秀兰娘家。
车轮压在化雪的泥泞路上直打滑,我一路心惊胆战的护着那网兜鸡蛋,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门口,摘下棉手套,掌心里全是一层粘腻的冷汗。
开门的是秀兰的父亲,老头子裹着一件旧羊皮袄,堵在门口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
“你来干啥?”
我把鸡蛋往上提了提,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爹,我来看看秀兰,想跟她关起门来唠唠。”
“没啥好唠的,秀兰不想瞅见你。”
“爹,以前是我浑账,事情办的不地道,您让我进屋跟她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成不?”
老头子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冷冷的看着我,根本没接那个鸡蛋网兜。
“周建民,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这三年你给过秀兰啥像样的体面?”
我下意识的梗着脖子嘟囔。
“我发了工资一分不少全撂家里了,作风上也清清白白的,没干过半点出格的事儿啊……”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臊的满脸通红。
秀兰父亲冷笑了一声,身子侧了半寸,依然横在门槛后头。
“钱扔桌上就算完事了?记账、买菜、伺候你那个瘫在床上的老娘、半夜给你补棉袄,哪样不是秀兰在受累?她凭啥就该受你家这份洋罪?”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脚底下的烂泥块,屋里传来凳子脚擦过砖地的闷响,我知道秀兰就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后头听着。
“她手脚麻利……以前家里这些事她总能办妥帖……”
我呐呐的分辩着,声音细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她能干,所以活该干到死?秀兰是我养大的闺女,不是买进你老周家的长工!”
老头子的话像响亮的耳光甩在我脸上,屋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棉花堵着嗓子。
“秀兰!我知道你在屋里!你出来看我一眼行不行!”
我扯着嗓门冲里屋喊,声音发抖。
呜咽声猛的停住了,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秀兰父亲伸手把门板往外推了推。
“把你的鸡蛋拎回去给你娘补身子吧,别在这儿号丧了。”
“爹,我不是拿两斤鸡蛋来换她回心转意的……”
“那就先别做梦让她回头,什么时候把你自己这滩烂泥日子过明白了,再谈别的!”
木门当着我的面咔哒一声上了闩,冰凉的门钉泛着青光,我失魂落魄的拎着鸡蛋跨上车子,车轱辘在胡同口的积雪里晃晃悠悠的碾出两道深印子。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我趴在桌上给秀兰写信。
撕了七八张信纸,涂掉了满篇像是在车间检讨一样的套话,最后咬着牙在第九张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秀兰,我过去混账,总以为把工资袋摔桌上就是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家里那些难处你撑着,我就装聋作哑当甩手掌柜的,你喊累的时候,我嫌你事儿多唠叨,你说过不下去,我还当你是在耍小性子。
这不是你心眼小,也不是那张破值班条的罪过,是我周建民骨子里自私透顶,遇到事情先护着自己的脸面,从没替你多想过一星半点。
我没脸求你立马回来,娘的药我如今每天定点定量的喂,家里的每一分花销我也学着往账本上记,哪怕你这辈子都不回这个门,这些本就该我挑的担子,我也得自己挑下去。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的天已经大亮,我把信折成细条,在送药的路上偷偷塞进了她娘家的大门缝里,连门板都没敢敲一下就慌忙逃开了。
七
没过半个月,秀兰的大表哥刘国栋去了她娘家,问她打算在县城这么晃荡到什么时候。
“反正我不回周家去。”
秀兰手里纳着鞋底,头也没抬。
刘国栋在市第一运输站跑调度,正好站里的货运仓库缺个清点出入库的记账员,他没替秀兰拿主意,只是把工钱、单身宿舍和一天管两顿饭的底细明明白白的摊在了桌面上。
秀兰把手里的麻绳咬断,问的比谁都仔细,账目是一个月一盘还是一天一清,单身宿舍是几人间,屋里能不能从里头锁门。
“想去就自己去看看,路在你自己脚底下。”
刘国栋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第二天大清早,秀兰把在供销社开的工作证明揣在棉袄里兜,拎着个网兜裹着几件换洗衣服,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客车。
货运站的库房大得吓人,到处都是大解放汽车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和搬运工的号子声,调度室主任随手抽了一张乱糟糟的货单扔在桌上考她,秀兰捧着单子看了两遍,拿圆珠笔圈出了两处数字对不上的地方,当场就把那帮成天马马虎虎的老油条给镇住了。
宿舍在仓库后面的排房里,水泥地面,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铁架床和一张油漆剥落的旧方桌,剩下的就只有墙角那个小小的蜂窝煤炉子。
秀兰借了把扫帚把屋子扫的干干净净,擦亮了窗玻璃,又去街角煤站自己拉了三十块蜂窝煤,当晚在小方桌上摊开账本的时候,她头一回觉得这屋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是畅快的,不用提防谁的脸色,也不用盘算下一顿该伺候谁的胃口。
我从刘国栋嘴里套出地址赶到市里的时候,秀兰已经在货运站干了快一个月。
拎着一兜子红富士苹果,我站在排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轻轻磕了磕门板。
屋里的煤炉子烧的正旺,秀兰正趴在桌上核对一叠厚厚的托运单,看见是我,手里的红蓝铅笔停了一下。
“建民?你咋摸过来的?”
“听国栋哥提了一嘴,顺道……顺道过来瞅瞅你。”
我手足无措的把网兜放在门后头的小板凳上。
秀兰放下手里的单子,淡淡的扫了那兜苹果一眼。
“拿回去给你娘吃吧,我这儿有食堂,啥都不缺。”
“苹果甜,给你润润嗓子。”
“我有工资,自己想吃能买。”
她的话像一堵严丝合缝的墙,周周正正的把我挡在两步开外。
我局促的在床沿上搭了半个屁股,眼睛看着桌上摊开的伙食费记账本和红塑料皮的宿舍钥匙,字迹依旧工整,但每一笔账目都只跟她一个人相干。
“在这儿……住的惯不?”
“挺好的,活计多,但心里踏实。”
“一个人在外面,累不累啊?”
秀兰听见这话,抬起头认认真真的打量了我好几眼。
“建民,你大老远跑来问我累不累,是真惦记我过的好不好,还是指望着我喊两声苦,顺势就把我劝回你们老周家去?”
我被她问的哑口无言,脸颊火烧火燎的。
“真挺累的,每天对着几百张单子算到眼花。”
她把桌角那一兜苹果拎起来,轻轻塞回我手里。
“可再累也是我自己挣饭吃,你把东西拿走吧,别瞎糟蹋钱。”
原本在肚子里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软话,全烂在了肚子里,我站起身,指了指楼道里的大麻袋。
“外头那袋煤沉的很,我帮你扛进屋里来吧。”
“搁那儿吧,我自己能拖动。”
“就几步路的事儿……”
“我说不用了。”
秀兰拉开门栓,目光直直的看着走廊。
我拎着原封不动的苹果袋子跨出宿舍门,一回头,秀兰已经弯下腰,两手拽着麻袋口上的粗麻绳,咬着牙一点一点把几十斤重的煤袋子往门槛里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一下都没回头看我,直到房门咔哒一声关死。
推着车子走在货运站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我想起过去在家里,只要换煤气罐或者抬水,她总要等我下班进门才开口求我,那时候我总横挑鼻子竖挑眼嫌她娇气使唤人,现在才明白,她那时候不是没力气,是想让这个家里有点两口子搭伙过日子的热乎气。
八
母亲出院回家静养,我在大穿衣镜的边框上用红水笔标齐了换药和复诊的日子。
在车间里申请从三班倒调到常白班,班长拿着我的申请报告敲了半天桌子。
“建民,白班可没夜班那一块八的夜班津贴,一个月下来少挣不少呢。”
“我知道,班长。”
“你娘那个腿还没好利索?”
“得有人按时伺候着吃药擦洗,晚上家里离不开人。”
班长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等着我补上一句让我媳妇顶一阵子,可我一声没吭,只是老老实实垂着手。
最后红印章啪的一声盖在申请单上。
王师傅在洗手池边碰见我,一边搓肥皂一边斜眼瞅我。
“周建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成天忙着往家跑,这是演戏给秀兰看呢?”
我拧开水龙头冲掉手上的油污。
“刚开始确实存着这份腌臜心思,想着她能瞧见我变好了。”
“那现在呢?”
“现在是我当儿子的本就该伺候老娘,跟秀兰回不回来没关系。”
王师傅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罕见的没再出言讥讽我。
“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过日子不是搭台唱戏,别把正经责任当成讨好女人的筹码。”
这话说得扎心,但句句是实话。
复诊那天我管车间借了辆平板三轮,垫了厚厚的被褥把母亲拉到了县医院,大夫拆开绷带夸伤口长得周正,嘱咐药还得按时吃,我掏出小本子,把大夫说的每句话记的跟车间操作规程一样细致,哪种药先吃、哪种药后吃,写得明明白白。
回到家把药瓶摆上五斗橱,母亲看着我贴在上头的大白纸条,叹了口气。
“你这弄得跟药铺子似的,秀兰以前也没整这么大阵仗。”
“她整过,那几个小纸包上每次都写着字呢,您老人家那时候光顾着嫌她烦,压根没往眼里看。”
我母亲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话来。
中午那顿挂面又煮成了面糊,黏糊糊的坨在锅底,我拿筷子费劲的挑进碗里,我母亲默默挑着面条吃完了大半碗,一句咸淡都没挑剔。
吃完饭她扶着拐杖看着我收拾碗筷,冷不丁问了一句。
“秀兰……市里那个活儿干的还顺手不?”
“挺顺手的,记账利索,站里领导挺器重她。”
“她……是不是真不打算跨进咱家这道门了?”
“不回就不回吧,有我伺候您呢。”
我把洗干净的粗瓷碗倒扣在竹筐里,抹布在灶台上擦了又擦。
我母亲在椅子上坐了许久,忽然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回屋从床褥子底下摸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着的小布包,推到了我跟前。
手绢打开,里头是一叠卷了边的毛票和两张五块的整钞。
“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体己钱,统共四十三块六毛,以后家里买米买炭你拿着支应用,别全指望着秀兰回来给你填窟窿。”
看着那些皱巴巴的角票,我没伸手去接,轻轻又把它推回了我母亲手边。
“娘,这钱您自己留着买点槽子糕吃,家里的账我能理顺,往后该怎么过,我自己心里有数。”
九
家里的柴米油盐开销,连同我母亲去医院开消炎药的单据,全被我工工整整的誊抄在了一个新的牛皮纸本子上。
将配好的新钥匙串在铜环上,一起塞进包里。
到了市货运站的门口,大卡车来来往往卷起满天尘土,我没去敲门,只是坐在调度室外头的长椅上等着。
秀兰夹着算盘出来的时候,棉袄袖口套着一副套袖。
“等老半天了吧?”
“刚坐下没一会儿。”
她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眼睛落在我掏出来的本子上。
“这是啥玩意儿?”
我把存折、账本,还有那串带着铜环的钥匙轻轻推到她手边。
“家里的门锁我换了新的锁芯,这把钥匙你收着,想什么时候回来看一眼都成,账本也在里头,我每月的工钱和花销你随时能查。”
秀兰两手搭在膝盖上,没去碰那些东西。
“周建民,你以前把钱往桌上一扔,就觉着自己是救世主了,现在换成记个账,又能证明个啥?”
我搓着满是老茧的掌心,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泥土。
“以前我浑蛋,以为把工钱交给你就算尽到了天大的本分,其实我就是个甩手大爷,受气的是你,照顾老人受累的是你,现在这些事我都自己在干。”
“那你现在跑来跟我表什么功?”
“不是表功,就是让你看看,我没撒谎混日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秀兰,我不逼你,一年也好,两年也罢,你愿意瞧,我就每月把账本送来给你瞅瞅,你要是烦了不想看,我也照样在家里这么过下去。”
秀兰盯着那串锃亮的铜钥匙看了很久,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旧硬朗。
“周建民,我不是车间里给你打分的质检员,日子是你自己的,你孝顺你娘也是你的本分,别把这些弄得像是在给我交差。”
“我知道。”
她伸手把东西推了回来。
“钥匙你拿走,我不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回来市里,提前给我说一声,别冷不丁在门口堵着,还有,把你娘下个月的片子带过来一张。”
我猛的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她。
“我就是替老太太瞅瞅骨头长正了没有,没别的意思,你少自作多情。”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调度室走去。
“下个月十二号下午,我在大门口等你半个钟头。”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依然生疼,但我揣在棉袄里兜的账本却滚烫滚烫的,骑着车子迎风往县城赶,几十里地的土路,我一路把脚蹬子蹬得飞快,手冻僵了都没觉得冷。
十
春天彻底化冻的时候,我在家里的旧樟木箱子底摸出了一条蓝灰色的毛线围巾。
边角都脱了线,散出好几个线疙瘩,是秀兰刚嫁过来那年自己织的第一条围巾。
她走的时候什么像样的物件都没带,这条破围巾大概是落下了,我拿去街口求隔壁大娘帮忙把脱线的地方严严实实的勾好,叠得齐齐整整揣进了怀里。
听说货运站选拔骨干去省城参加现代仓储培训,秀兰的名额是第一批,我跟车间请了半天假,一路小跑赶到了县火车站。
候车室里人挤人,劣质旱烟和汗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秀兰穿着一件翻领的新列宁装,头发剪短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我从人堆里挤过去,把那条叠好的毛线围巾递到她眼皮子底下。
“落在家里的,给你送过来。”
秀兰接过去摸了摸补好的毛线边,眼神动了一下。
“让国栋捎给我就成了,值当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别人捎带我怕半路上挤丢了,还是亲手交给你踏实。”
列车员开始扯着嗓子在大厅里喊检票,人群跟潮水似的往铁栅栏门口涌,刘国栋提着大包走在前头,秀兰停下步子回过头来看我。
“你以前不是总在家里敲打我,说女人家少往大地方跑,老老实实守着灶台才是正经吗,今儿怎么不拦我了?”
我苦笑了一声,把两只手死死插在外套兜里。
“以前是我眼界窄,把你当成了笼子里的雀儿,你想去大地方长见识,这是大好事,我凭啥拦着你。”
“周建民,你就不怕我去了省城,眼界宽了,就彻底不回这小县城了?”
我喉咙发紧,硬生生把眼眶里的热气憋了回去。
“怕,怕的要命。”
秀兰没吭声,只是静静的瞅着我。
“但怕归怕,不能拿我的私心当锁链子捆着你。”
火车汽笛发出呜呜的轰鸣声,秀兰转过身跟着人流往检票口挪,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开走了,我在空荡荡的站台上一直站到了日头偏西,我才裹紧了衣领,一脚深一脚浅的往回走。
她没许给我半句承诺,我也没能讨到一个准信儿。
但我心里头那块悬了快一年的石头,破天荒的落了地,该干的活还在车间里等着我,娘还在家里等我买药回去,日子总归是往前走的。
十一
县机械厂大院墙根底下的厚冰彻底融化干净,顺着暗沟哗啦啦的流着春水,黏糊糊的黄泥把行人的裤脚溅的斑斑点点。
那天车间敲响下班铃,我一出大门,一眼就看见秀兰站在传达室旁边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公文袋。
“省城培训……办利索了?”
“考了个结业证,站里正打算按新规矩调账目呢。”
她把碎头发别到耳后,神色平静的打量着我。
“来县里交一份报表,顺路过来问问,大娘的腿复查的怎么样了?”
“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挪步了,上礼拜刚去拍了片子,大夫说骨缝长得严实,药量给减了一半,每月药费能省下小十块呢。”
“煤票呢,开春接得上不?”
“我托了供销社的老熟人,按月拿旧报纸换了散煤,尽够烧了。”
一路无话,我们俩推着车子并排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谁也没提复婚那档子事。
回到家推开门,屋里的水泥地被我拖的一尘不染,五斗橱上的药盒按颜色码的整整齐齐,桌上摊着这个月的开销明细,我把近三个月的复诊病历递过去,一条一条把医生的交代背给她听。
秀兰翻得很慢,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目光落在门后头的墙皮上,那里原本挂着她的大衣,现在空出来的那块浅白印子还在。
我母亲柱着拐杖从里屋慢慢挪蹭出来,看见秀兰,嘴唇抖了半天,那句习惯性的你可算回来了在舌头尖上打了个转,硬生生咽了回去。
“秀兰来了啊……渴了吧,快坐下喝口热水,建民刚烧开的水。”
秀兰接过搪瓷大茶缸子,捧在手里抿了一小口。
我母亲坐在床沿上,干瘪的手指头死死抠着拐杖头。
“过去是我老婆子糊涂,仗着自己年纪大,把省心偷懒全压在你一个晚辈身上,还觉着是天经地义的,秀兰啊,是咱周家对不住你。”
秀兰握着热腾腾的茶缸,神色没有半点波动。
“大娘,那些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我都记着呢,没忘。”
她既没说没关系,也没顺坡下驴说原谅,只是平平静静的把事实撂在桌面上。
我母亲点了点头,眼角湿润,没敢再多说半句讨好的话。
晚饭秀兰没留下来吃,送她到胡同口的时候,我把双手揣在袖筒里,轻声开了口。
“秀兰,咱们能不能……就像刚相亲认识那会儿一样,重新处处看,我不逼你搬回来,也不扯什么领证复婚的大话。”
秀兰停下脚步,在昏黄的路灯底下看着我。
“一周只见一回面,时间地点全由我说了算,你不准冷不丁跑去我们货运站堵我,更不准拾掇你娘去倚老卖老。”
“全听你的。”
“我可没答应你最后一定会回头。”
“我知道,路怎么走,全看你高兴。”
她推开车子跨上去,夜风吹起她的衣角,我站在胡同口的阴影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车尾灯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头一回觉得这沉闷的日子有了奔头。
十二
按着说好的规矩,周六大清早我换了身干净工装,规规矩矩的立在货运站大门外头的人行道上。
秀兰挽着个菜篮子出来,脸上没施半点脂粉,整个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精神气。
“走吧,去西街菜市场转转?”
“成,今儿听你安排。”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草鱼的木桶里溅出大片大片的水花,秀兰在前头挑挑拣拣,选了把水灵的嫩油菜,又割了半斤带皮五花肉和两块老豆腐,掏钱、过秤、拎包的活计全归了我,她想买点啥,我半个不字都没敢吭。
回了我家那个小院,我和她坐在饭桌两头核对这个月的杂费,新买的煤球、交掉的水费,秀兰拿着铅笔从头顺到尾,笔尖在一处顿住了。
“建民,上个礼拜买擦手油的三毛五,你漏记了。”
我赶紧掏出铅笔在后头老老实实的补上,半点没敢嫌她挑刺。
我母亲在旁边纳着鞋底,拿眼角悄悄瞅着我们俩,破天荒的没像从前那样摆婆婆的谱指使秀兰去淘米做饭。
“今天晌午……谁掌勺啊?”
我母亲试探着问了一句。
我系上蓝布围裙站起身来。
“我来弄,今天给你们露一手熬白菜豆腐。”
秀兰拉开椅子站起来,挽了挽袖口。
“我刀工比你细,我切菜吧。”
“你想动手就动,累了就歪着歇会儿,不差这一会儿工夫。”
“我想吃切成细丝的豆腐干。”
“得嘞,那我负责引火烧锅。”
我母亲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我们俩分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她迟疑着从里屋抱出来一个红漆小木匣子,颤巍巍的打开铜搭扣,从最底层摸出了一张折的方方正正、边缘发黄的旧信纸。
那正是秀兰当初留下的离婚报告。
老太太把纸递到了秀兰眼皮子底下。
“这东西我一直替建民死死捂在箱子底,生怕让人瞧见戳周家的脊梁骨,那阵子我也说了不少诛心的话,今儿物归原处,撕了还是留着,全凭你自己的心思办,周家绝无二话。”
秀兰接过那张纸,没打开看,只是用手掌轻轻把折皱的地方抹平。
“大娘,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有些个伤疤,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的平平整整的。”
“我知道,我知道……”
我母亲抹了把眼角,长叹了一口气。
秀兰小心的把那张薄纸重新折整齐,妥妥帖帖的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布兜里。
“我得揣着它,好时时刻刻提醒我自己,我陈秀兰不是个只能任人拿捏、没处可退的受气包。”
站在黑乎乎的灶台前头,我听着这句话,眼眶发涩,但我一个劝她扔掉的字都没说,这是她的底气,也是她用三年委屈换来的护身符,她有权利一辈子留着它。
饭后送她去公交车站,正赶上一辆大客车晃晃悠悠的进站。
她站在踏板上冲我摆了摆手,我也冲她咧了咧嘴,直到车屁股后头喷出一股黑烟彻底没了影,我才踩着满地金黄的杨树叶子慢慢往回踱步。
十三
一年后的暮春,市货运站改制,秀兰调回了县棉纺厂当财务股长。
那天我照例下班走出机械厂的大铁门,一眼就瞅见她立在传达室边上的杨树底下。
身上套着一件簇新的深蓝色罩衫棉袄,手里夹着转关系的牛皮纸档案袋,头发烫成了时兴的齐耳卷,整个人干练的让人挪不开眼。
我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心跳的像车间的冲床。
“手续……都办妥当了?”
“下周一直接去棉纺厂财务科点卯。”
“住处找落脚的地方没?”
“先在单身职工宿舍凑合一阵子,慢慢再租房。”
我喉结上下滚了滚,把到嘴边的那句家里空着屋子咽回了肚子里,只是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问起我母亲的近况,我倒背如流的把老太太最近的血压、饭量、吃药的时辰交代的一清二楚。
秀兰抬起眼皮打量着我。
“现在每天还是你自己按顿喂药?”
“早上饭后两片降压的,晚上睡前半片安神的,复查的单子我都夹在硬皮夹子里,大夫说老太太底子调理的不错。”
“记性见长啊,周建民。”
“以前全指望着你操心,现在换我自己挑挑子,不敢忘。”
我们俩顺着厂区外头的大马路慢慢溜达,和暖的春风把地上的柳絮卷起老高,街角传来清脆的二八大杠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
“建民,我想试着跟你重新搭伙过日子。”
秀兰冷不丁顿住脚步,扭头看着我,眼神清亮。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绝不按以前那种窝囊法子过。”
我猛的刹住车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秀兰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得极清楚。
“家务、工钱、伺候老人,凡事都得摊在桌面上两个人商量着办,你娘是你自己的亲娘,主要照料归你挑大头,我有空心甘情愿去尽孝是一回事,但绝不再给你当全天候的带薪保姆。”
“全依你,本就该我来。”
“每个月领了工资,账本和余钱一起摆在桌面上对账,你少跟我玩什么把工资一交就甩手当大爷的那套把戏,家务活哪怕你刷一个碗、擦一次地,都得给我动起来。”
“我干,我肯定好好干。”
“少拍胸脯把大话说在前头,我只看你手底下怎么做。”
“那咱们就按月对账,做到了算我及格,没做到的地方,你拿尺子抽我我都认。”
秀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把脸板起。
“我没那闲工夫成天跟在后头敲打你,靠你自己自觉。”
我母亲拄着拐棍在小院门口张望,看见我们俩一起拐进巷子,眼里顿时冒出光彩来。
“秀兰……今儿晚上回家来住不?”
秀兰没搭茬,只是侧过脸静静的看着我。
我赶紧往前跨了半步,把话头接了过来。
“娘,我们俩还在商量呢,您别跟着瞎张罗。”
我母亲把拐杖在青砖地上使劲一顿。
“行行行,你们小两口慢慢商量,以后老婆子我能自己洗脚绝不让人端盆。”
秀兰脸上没露出半点感动的神色。
我从包最里层的拉链里摸出那把磨得锃亮的新钥匙,郑重其事的递到了她手心里。
“钥匙你拿着,以后回不回,由你自己,我不勉强。”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这次没再推脱。
推开那扇掉了红漆的木门,我侧过身子把门口让开,屋里的水泥地面干净的反光,新的记账本摆在饭桌是,厨房的盆里搁着我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嫩芹菜。
秀兰在门槛外头足足立了半分钟,随后一步迈了进来,顺手把那件深蓝色的新罩衫挂在了门后的铁钉上。
衣服遮住了大半个白印子,但边缘发白的地方依然露在空气里,清清楚楚的提醒着我们那些走过的弯路。
“从今天这顿晚饭算起,谁也不准吃现成饭,搭伙做。”
秀兰系上了围裙,转头吩咐我。
“好嘞,你想吃啥,我给你打下手。”
“我洗菜切肉,你负责灶膛添煤。”
“得令!”
厨房逼仄的空间里瞬间腾起了热气,她把青菜按在木盆里搓洗,水声哗啦啦的响,我蹲在黑洞洞的灶膛跟前用铁钳子夹碎煤块,随着风箱的呼哒声,红彤彤的火苗子猛的窜了上来,铁锅里的水汽咕嘟咕嘟的开始冒泡。
我顺手从灶台格子上把盐罐子递过去,秀兰回头瞅了我一眼。
“上年纪了血压高,少放两粒盐,淡一点。”
我嘿嘿一笑,重重应了一声。
“记心里了,忘不了!”
她把洗的干干净净的青菜一把一把递过来,我伸手接过去,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的推进了翻滚的热汤里,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