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陈默,二十六,福安里小区的物业文员。
一个月四千二,管三十四本台账。
九月一号,街道要求所有小区把《业主公约》录进新系统。
系统叫"履约"。
名字起得像开玩笑。
我登进去,界面上只有一行提示:
【录入即生效。请核对条文文字。】
我以为是句废话。
第一条,我录:业主应当爱护公共设施。
第二条:业主不得在楼道堆放杂物。
第三条……
录到第七条,我手滑。
"任何人不得于二十二时后使用电梯运送物品。"
我把"运送"打成了"运宋"。
系统弹了个绿框:
【第七条已生效。】
我盯了两秒。
删掉,重打。
绿框又弹出来:
【第七条已生效(覆盖)。】
我骂了句脏话,继续往下录。
那晚十一点五十,保安小张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谁家搬东西?电梯一直响。"
没人回。
第二天早上,小张蹲在电梯口抽烟。
手指抖得点不着火。
"昨晚……"他说,"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一直到我天亮。"
"人没事吧?"
"人没事。"他抬起头,"就是我那手机,剩百分之三的电,卡了一夜。"
2
我不信邪。
当晚十点,我抱着一箱矿泉水,站在电梯口。
门开了。
里面很干净,灯管嗡嗡响。
我迈进去。
门没关。
我按了五楼。
数字跳到三,停住。
门开,外面没人。
走廊的灯一闪一闪。
我咽了口唾沫,按了关门键。
门在我面前合到一半,又退了回去。
像有人在门口挡着。
"谁?"
没人答。
我又按了一次。
这次门关上了。
到五楼,我把水搬进去,回身下楼。
电梯到二楼,又停。
门开,外面站着一个我。
穿着我那件蓝色工服,抱着同一箱水。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门关上了。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班,我把第七条翻出来,改成"建议"。
【第七条已生效(覆盖)。】
当晚十点,我抱着第二箱水进电梯。
一路到五楼。
门一次没停。
我坐在楼梯上,把《业主公约》从头看到尾。
三十四条。
不是系统在管人。
是**字**在管人。
3
十点四十,赵德海来了。
业委会主任,五十八,退休前是街道的。
他进门先看我的屏幕。
"小陈,权限给我。"
"什么权限?"
"履约的管理员。"他伸手,"街道要对接,得有个负责人。"
"文件呢?"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关于福安里小区智能治理系统对接的函》。
红章很正。
我给了。
他坐下去,鼠标点了三下。
"这系统挺有意思。"他说,"字写什么,它就干什么?"
"理论上是。"
"那就有用。"他笑了,"三十四条,能管住一千零八十户。"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他把第九条改了。
原文:业主不得在公共区域晾晒衣物。
他改成:业主不得在公共区域产生任何噪音。
【第九条已生效。】
晚上八点,三号楼有人敲门。
是个抱孩子的女人。
"陈哥,我家宝宝哭了十分钟,门口站了两个人。"
"什么人?"
"穿制服的。"她声音发抖,"不说话,就站着。孩子一哭,他们往前一步。"
我到的时候,那两个人还站在门口。
没有脸。
准确说,有脸,但没有五官。
胸前的工牌写着两个字:**履约**。
4
我把第九条翻出来。
"任何噪音"。
这台词太空,系统就照字面抓。
我坐下,开始打字。
"业主不得在公共区域产生任何噪音。"
我把"任何"删了,换成"持续超过十分钟、且经相邻业主投诉的"。
保存。
【第九条已生效(覆盖)。】
门口那两个人转身走了。
女人抱着孩子,一直没敢出声。
"没事了。"我说,"它不认人了。"
她点点头,退回去,轻轻把门关上。
"怕响。"她说,"它说禁止一切声响。"
我把她扶上楼。
她家在五楼,门口放着一双拖鞋,摆得很整齐。
"阿姨,您一个人住?"
"一个人。"她开门,"儿子在外地。"
"以后别光脚了。"我说,"我给您改回来。"
她拉住我的袖子。
"小陈。"
"嗯?"
"你是不是那个改字的?"
我愣了一下。
"谁说的?"
"楼下都在传。"她说,"说物业有个小伙子,能把规矩改回来。"
"我改的是字,不是规矩。"
"那不都一样?"她笑了,"字就是规矩。"
我下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人探出头。
三楼的张姐。
"小陈。"她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夜里打呼噜,能改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公约。"我说,"他是人。"
我回到办公室,手背有点痒。
抬起手。
手背上一行小字,像纹身,颜色很浅。
【1】
我搓了两下。
搓不掉。
第二天,赵德海在群里发通知:系统上线首月,全小区执行"静默管理"。
第七条:二十二点后,公共区域禁止一切声响。
包括走路。
那晚,我在楼下看见一个老太太。
光着脚,拎着一双布鞋,一步一步挪。
"阿姨,您怎么不穿鞋?"
"怕响。"她说,"它说禁止一切声响。"
我把她扶上楼。
回来以后,我坐在办公室,把手放在键盘上。
很久没动。
5
我把第七条改成:二十二时后,公共区域禁止使用扩音设备。
保存。
楼下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气。
是一整栋楼在松气。
第二天早上,赵德海把我叫去。
桌上摊着一张打印纸。
"系统日志。"他敲了敲,"昨天有人改了两次。"
"我改的。"
"谁给你的权限?"
"您是管理员。"我说,"我是录入员。录入、修改,都是我的活儿。"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小陈,"他说,"你知道这系统为什么能用吗?"
"因为有人认。"
"因为**没人敢不认**。"他把纸推过来,"一千零八十户,签了字的。"
"签的是公约。"我说,"不是签的字。"
他笑了一下。
"有区别吗?"
6
区别在第三天出来了。
赵德海把第二十一条改成:业主须在每日二十二时前完成生活垃圾投放,逾时者视为违规。
听上去很合理。
问题是,福安里是老小区。
上夜班的有三百多户。
那晚十一点,垃圾房门口排了七十多个人。
队伍一直排到花坛。
第一个人把垃圾丢进去,桶盖自己合上了。
第二个人丢,桶盖弹回来,砸在他手上。
第三个人蹲下去,想把袋子塞进缝里。
桶自己往前挪了半米。
"陈哥!"有人喊我,"这桶成精了!"
我跑过去的时候,赵德海站在二楼阳台上看。
手里端着茶杯。
我抬头看他。
他也看我,举了举杯子。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决定。
7
凌晨一点,我去了地下机房。
门锁着。
钥匙在赵德海那儿,我只有一把旧的。
插进去,转了两圈。
开了。
机房不大,两台机柜,一台旧电脑,一张折叠桌。
桌上有本笔记本,蓝皮的,卷了边。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履约册**。
我翻开。
第一页,钢笔字,很工整:
"一、录进去的字,会生效。
二、同一分钟,只能改一条。
三、改字的人,自己承担后果。"
第二页:
"四、它不认人,只认字。
五、它不解释,只执行。
六、别在它面前说'应该'。"
我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变了,抖得厉害:
"我叫周明,是这儿的上一个文员。
如果有人在看这本子,说明我失败了。
它最后一条,是我写的。
我写的时候不知道它会认。
现在我改不掉了。
你要是能改,就改吧。
——周明,八月十二日"
我抬头看那台旧电脑。
屏幕是黑的。
我按了开机键。
风扇转了。
屏幕亮起来,一行字:
【管理员:周明】
【状态:离线】
【待执行条款:1 条】
下面那一行,字很小:
**第三十四条: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
8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坐了很久。
机房里有股味道,潮的,像旧报纸。
我掏出手机,拍下那本册子。
一页一页,三十四页。
拍到第三页,手背上的"1"烫了一下。
我低头看。
变成了"2"。
不是数字在变。
是我改过几次,它记着。
我改过两次。
一次第七条,一次第九条。
第一次是为了不让小张被夹一夜。
第二次是为了让那孩子睡觉。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周明。"我对着黑屏说,"你改到第几次?"
没有回音。
我把册子塞进工服内袋,起身。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待执行条款:1",变成了"0"。
9
第二天,赵德海在业主群发了一条。
"经业委会研究决定,即日起,业委会决定与公约具同等效力。"
底下四十多个赞。
九点,小区门口贴了第一张"决定":
"为规范停车秩序,地面临时车位即日起取消。"
十点,二十七辆车堵在门口。
十一点,其中十九辆自己开走了。
不是被人开走的。
是引擎自己响起来,方向盘自己转,一辆一辆开出了小区大门。
车上没人。
保安小张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陈哥,"他说,"车自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指着马路,"往东,一直往东。"
我掏出手机,翻到履约册第三页。
第三条:改字的人,自己承担后果。
我盯着那行字。
不是"违规的人"。
是"改字的人"。
10
十一点半,我去了赵德海办公室。
门开着。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看窗外。
"赵主任。"
"小陈。"他没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个吗?"
"不知道。"
"这小区建成二十三年。"他说,"我管了十九年。头十年,物业费收不上来,我自己垫;后十年,业主大会开不起来,我自己跑。"
"现在呢?"
"现在我五十八了。"他转过身,"我想在退休前,让这里规规矩矩。"
"用一条假规则。"
"什么叫假?"他声音高了,"一千零八十户签了字,那就是真的!"
"那是三年前的签名。"我说,"现在是九月。"
他沉默了。
窗外有辆车,慢慢开出大门。
"小陈。"他忽然说,"你要是真想改,我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把第三十四条改了。"他看着我,"改成'业委会可以修改本公约'。"
"然后呢?"
"然后这小区,就真的是我说的算了。"
"我不改。"
"那你就在这儿看着。"
11
那天下午,出事了。
六号楼电梯困了人。
一个女的,怀孕七个月,从十七楼往下,卡在九楼和十楼之间。
物业电话打爆。
我跑到机房,屏幕亮着:
【第十二条:公共设施故障,由维保单位在四十八小时内修复。】
四十八小时。
我把册子翻到第七条:它不解释,只执行。
我坐下,把手放在键盘上。
"第十二条:公共设施故障,须立即修复。"
保存。
【第十二条已生效(覆盖)。】
电梯动了。
女的被抱出来,坐在地上哭。
她老公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领子。
"你们物业干什么吃的!"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
"我改好了。"
他愣了一下,松开手。
"改好什么?"
我没答。
回到机房,我低头看手背。
数字:**4**。
四次。
我改了四次。
她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她男人下来,给我递了根烟。
"陈哥,"他说,"这楼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有。"
"什么东西?"
"一张纸。"我说,"三十四条。"
他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那晚我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
门口来了七个人。
有要改垃圾投放时间的。
有要改停车规则的。
有要改装修噪音的。
"明天再来。"我说。
"为什么?"
"因为同一分钟只能改一条。"
他们互相看了看,散了。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背。
第一次觉得,这三十四个字,比电梯重。
12
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说。"
"如果有个东西,写什么它做什么,你会怎么用?"
我妈在那边择菜。
"写'我儿子明天回家吃饭'。"
我笑了一下,眼泪掉下来。
"行。"
"你怎么了?"
"没事。"我说,"这周末回。"
挂了电话,我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
【业主申请:新增条款】
【申请内容:禁止高空抛物】
我点了通过。
这是第一万次有人提这条。
以前提了没用,现在有用。
我把它录进去,字斟句酌:
"任何人不得从建筑物向下抛掷任何物品。"
保存。
【第三十五条已生效。】
那晚十一点,六号楼有人扔了个烟灰缸。
烟灰缸飞到三楼,停住了。
悬在半空。
然后原路飞回去,"哐"一声,砸在他家窗户上。
玻璃碎的声音,整栋楼都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那户人家门口贴了张纸条。
不是人贴的。
字是从墙里渗出来的。
【**你扔的,你收。**】
那家男主人姓孙,四十来岁,做建材的。
他在楼下骂了一上午。
"什么破系统!老子扔个烟灰缸怎么了!"
没人理他。
中午,他又往楼下扔了个纸盒子。
纸盒子飞到二楼,停住。
然后慢慢升回去,落在他脚边。
盒盖自己打开。
里面是昨天那个烟灰缸,碎成三块。
他站在阳台上,脸涨成猪肝色。
"陈默!"他冲楼下喊,"你搞的鬼是不是!"
我从办公室窗户探头。
"孙哥。"我说,"这条是大家一起提的。"
"谁提的?"
"你家对门。"我说,"上个月,你扔了个啤酒瓶,砸了他家晾的被子。"
他噎住了。
"而且——"我把手机举起来,"这条是全体业主表决通过的,一百八十七票赞成。"
"我投的反对!"
"一百八十七比一。"我说,"一票不算。"
那天下午,他拎着扫帚,下楼把花坛扫了一遍。
全楼都趴在窗户上看。
有人鼓掌。
有人录像。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把最后一根烟头捡起来。
忽然觉得,这系统也不是全坏。
13
赵德海来找我,是第二天下午。
他没带人。
进门,把一份《离职申请》放在我桌上。
名字已经打好了:陈默。
"签了吧。"他说,"工资结到今天。"
"理由。"
"擅自操作系统,造成电梯停运。"他说,"够了。"
我看着他。
"赵主任,您知道我改了几次吗?"
"五次。"
"我救了五次。"我说,"两次是您改出来的。"
他不说话。
"第一次,您把'晾衣服'改成'任何噪音',那个孩子哭了十分钟没人敢哄。"
"第二次,您改垃圾投放时间,七十多个人半夜排队。"
"第三次,电梯困了孕妇。"
"第四次,您把车位取消了,十九辆车自己开走。"
"第五次——"我停下来,"您知道高空抛物那条,是您二十年没办成的事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办不成,是因为没人听。"他说,"现在有人听了。"
"有人听的不是您。"我说,"是那三十四个字。"
他把笔往桌上一按。
"签。"
14
我没签。
晚上八点,我下了地下室。
机房的灯坏了半截,一半亮,一半黑。
我把机柜后面的电源线拽出来。
三根。
一根一根拔。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整个小区安静了。
不是那种安静。
是那种——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半秒,然后同时回来。
电梯"叮"了一声。
楼下有狗叫。
六号楼有人在阳台上喊:"来电了?"
我把机箱抱起来。
三十多斤,铁壳子硌手。
抱着它上楼的时候,我手背上的数字烫得厉害。
6。
我改了六次。
这一次,不算改。
算断电。
15
我以为断电就完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小区门口的闸机自己抬了起来。
没有人刷卡。
没有车。
它就那么抬着。
保安小张跑过来:"陈哥,闸机坏了?"
"不是坏了。"
"那是什么?"
"是它在执行。"
我把手机翻出来,打开"履约"。
断网的手机,界面居然是亮的。
【系统状态:离线】
【执行模式:本地缓存】
【待执行条款:34 条】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层汗。
它不需要网。
它只需要有人认。
16
上午十点,我去了社区。
刘主任在开会。
我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
"小陈?"她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刘主任,福安里出事了。"
"我知道。"她叹了口气,"赵德海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他说什么?"
"说你破坏公共设备,情绪不稳定。"
我笑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从包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这个系统,会按字面执行公约。"
"什么叫按字面?"
"就是字写什么,它做什么。"我把册子翻开,"第九条被人改成'禁止任何噪音',结果有人在婴儿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刘主任的手停在册子上。
"这是……真的?"
"您可以去问三号楼那家人。"
她沉默了很久。
"小陈,"她说,"这个系统是街道推的。"
"我知道。"
"三十四个小区都在用。"
我抬起头。
"那更得说。"
"那更得说。"
刘主任站起来,拿了件外套。
"走。"
"去哪儿?"
"去你们小区。"她说,"我现在就要看。"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六号楼电梯口。
身后跟着两个街道的年轻人。
"怎么试?"她问。
"随便挑一条。"我说,"挑个不伤人的。"
她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个。"她指着第三条,"业主不得在楼道堆放杂物。"
"楼道里现在有一辆旧自行车。"我说,"三单元的。"
"那就看它管不管。"
我们一起上到三楼。
那辆自行车靠在消防栓旁边,车胎瘪了,车筐里塞着塑料袋。
刘主任站在那儿,看了两分钟。
自行车没动。
"你看。"她说,"没反应。"
"因为没人报。"我说,"系统不主动抓,它只认报。"
"谁报?"
"任何人。"我说,"报上去,它审,审过了就执行。"
她抬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
第三条旁边跳出一个小框:
【举报已受理】
【条款:第三条】
【对象:三单元三层楼道,自行车一辆】
三十秒后,那辆自行车自己动了。
轮子转了小半圈,车把偏向楼梯口,一格一格往下挪。
两个年轻人往后退了两步。
刘主任站着没动。
自行车挪到一楼,停在门外,车撑自己弹开。
"……"她张了张嘴。
"刘主任。"
"嗯。"
"三十四个小区。"我说,"都这样。"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是我。"她背过身,"你现在马上到福安里来。带上人。"
17
下午三点,警察来了。
两个,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的。
年轻的做笔录,年纪大的站在窗边看。
"陈默,是吧?"
"是。"
"有人报警说你破坏小区智能化设备。"
"我拔了电源。"
"为什么?"
"因为它把孕妇关在电梯里两个小时。"
年轻的笔停了。
"有证据吗?"
我把手机递过去。
电梯维保记录、业主群聊天、那天抱出来的女人发的朋友圈。
他一条一条看。
年纪大的那个忽然开口:
"你手背上是什么?"
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纹的。"
"纹数字?"
"我记性差。"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问。
走的时候,年轻的回头说了一句:
"陈哥,那系统……真那么邪?"
"你住哪儿?"
"我不在这片。"
"那你放心。"
18
当天晚上,赵德海被挡在小区门外。
不是保安拦的。
是闸机。
他刷了卡,闸机不动。
他又刷,闸机往后退了半米。
"开门!"他拍着玻璃,"我住这儿!"
保安小张站在里面,一脸为难。
"赵主任,系统说……"
"系统说什么?"
小张低头看了眼手机。
"说您二十二点后不得进入本小区。"
赵德海愣住。
"这条谁写的?"
"您自己写的。"我说。
我从花坛边站起来。
"上个月二十号,您加了条'夜间外来车辆与人员管控'。"
"我不是外来人员!"
"系统不认人。"我说,"它只认字。"
他贴在玻璃上,喘着粗气。
路灯照着他的脸,一层油光。
"陈默,"他说,"你帮我改。"
"改不了。"
"为什么?"
"同一分钟只能改一条。"我说,"而且——"
我把手背翻给他看。
数字:**9**。
"而且改字的人,自己承担后果。"
那晚他在门口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六点,闸机自己抬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去。
一句话没说。
19
机房里有周明的东西。
一个纸箱,塞在机柜底下。
我把它拖出来,坐在水泥地上拆。
里面有三样:一盒胃药,一个保温杯,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给下一个倒霉蛋。"
我笑了一下。
往下翻。
"七月二十日。
今天把公约录完了。
三十四条,我录了三天。
系统说,录入即生效。
我想试试它是不是唬人的。
我把第九条改成'业主不得在公共区域晾晒衣物,雨天除外'。
第二天,下雨,没人收衣服。
衣架上的被子湿透了,没人管。
它不是唬人的。"
"七月二十六日。
有人高空抛物,砸了个小孩。
我加了一条,禁止抛物。
第二天,六号楼掉下来一个花盆,停在半空,自己飞回去了。
我在机房坐到天亮。
我干了一件很厉害的事。
没人知道。"
"八月三日。
我今天不敢出门。
手背上有个数字,三。
我改了三次。
我不知道它数到几会怎么样。"
"八月九日。
赵主任找我要权限。
我给了。
我后悔了。"
"八月十一日。
他改了很多条。
我一条一条改回来。
手背上是十一。
我疼得睡不着。
但我能改。"
"八月十二日。
他加了第三十四条。
'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
我坐在机房,改了六个小时。
改不动。
它不是不让我改。
是改完以后,它不认。"
最后一页,只有半句: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这本子——"
后面是空的。
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20
我把本子合上。
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周明你认识吗?"
"哪个周明?"
"物业的,以前那个文员。"
那边静了几秒。
"那个瘦瘦的、总加班的孩子?"
"嗯。"
"他怎么了?"
"没了。"我说,"八月。"
"怎么就没了?"
"猝死。"我说,"物业说的,晚上加班,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妈在那边叹气。
"他妈还在吗?"
"不知道。"
"你问问。"她说,"人没了,总得有人去看看。"
挂了电话,我在水泥地上坐了很久。
机房的灯还是坏着半截。
黑色那一半,什么都看不见。
我伸手进去,摸到机柜的边。
凉的。
21
第二天,我做了件蠢事。
我把第三十四条抄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
哪两个字能改?
改"修改"?
改"任何人"?
改"本公约"?
我试了第一种:把"修改"改成"解释"。
【第三十四条已生效(覆盖)。】
屏幕上跳出新的字:
【任何人不得解释本公约。】
我笑出声。
然后笑不出来了。
那条一改,我连"解释"都不能做了。
我把"解释"改回"修改"。
【同一分钟内,仅可修改一条。】
屏幕红了。
我盯着那行红字,手心出汗。
它在提醒我:一分钟。
一分钟之内,我改了一条,就改不了第二条。
而第三十四条,写着"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
我改它这个动作,本身就在违反它。
那一刻我想通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跟一个系统斗。
我是在跟一句我自己写的字斗。
22
九月十号,赵德海在小区广场开了个会。
横幅拉着:"福安里智能治理阶段总结"。
来了一百多人。
他站在台阶上,讲了二十分钟。
讲系统多好,讲秩序多好,讲他多不容易。
底下有人鼓掌。
也有人低头看手机。
讲到最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蓝皮的。
我的那本履约册。
我摸了摸胸口。
内袋是空的。
昨天他在办公室跟我"谈话"的时候,从我桌上拿走的。
"这个东西,"他举起来,"是有人私自留存的系统资料。"
人群骚动。
"按照公约第七条,"他顿了顿,"公共区域的物品,由业委会统一保管。"
"赵德海!"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
"你知道那里面写什么吗?"
"写什么?"
"写你改了十七条。"我说,"也写他改了多少次。"
广场安静了。
"周明。"我说,"你记得吗?"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上个月,加班死了的那个。"
23
当天晚上十点,我又下了地下室。
屏幕上多了一行:
【管理员:赵德海】
【录入员:陈默】
他把权限改了。
我坐下。
一分钟。
第一条:把"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里的"任何人",改成"业主"。
【第三十四条已生效(覆盖)。】
第二条,来不及了。
红字亮起来:
【同一分钟内,仅可修改一条。请等待。】
我盯着秒表。
六十秒。
五十九。
五十八。
那一分钟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周明坐在这个位置上改六个小时,改不动。
我想他手背上的十一。
我想我妈说"人没了,总得有人去看看"。
零。
我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
把"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整条选中。
删掉。
重新打:
"本公约自即日起,为倡议性文件。"
保存。
24
屏幕黑了。
整栋楼的灯,同时闪了一下。
我低头看手背。
那个数字浮起来,慢慢烧红。
不是疼。
是烫。
三十四行小字从手背爬到手腕,一行一行浮出来,又一行一行消失。
"业主应当爱护公共设施。"
"业主不得在楼道堆放杂物。"
……
"任何人不得修改本公约。"
最后一行浮出来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很轻,像隔着水。
"谢谢你。"
我张嘴,没发出声音。
灯又闪了一下。
屏幕重新亮起来。
【系统状态:关闭】
【执行条款:0 条】
【公约性质:倡议】
我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有。
我忘了点什么。
我知道我忘了点什么。
想不起来。
25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站在小区门口。
闸机没抬。
有车过来,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保安小张跑过去,手动抬杆。
"陈哥,"他边跑边喊,"系统是不是坏了?"
"关了。"
"关了?那以后怎么管?"
"用嘴管。"
他愣在那儿。
七点,垃圾房门口没人排队。
八点,六号楼有人在楼下晾被子。
十点,一辆车停在了地面临时车位上。
没有人来赶他。
中午,我上楼的时候,看见三楼的老太太。
她穿着鞋。
布鞋,鞋底磨得发白。
"阿姨。"
"哎。"她笑,"今天能穿鞋了。"
"能穿。"
"那我下楼买点菜。"
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下。
每一步都很响。
我站在楼道里听。
响了很久。
26
九月十五号,业主大会。
来了三百多人。
广场上摆了两排塑料凳,坐不下,后面的人站着。
刘主任主持。
"今天三个议题。"她拿着话筒,"第一,业委会改选。第二,智能系统去留。第三——"
她顿了一下。
"第三,赵德海同志的问题。"
赵德海坐在第一排。
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
轮到他发言,他站起来。
"我干了十九年。"他说,"这十九年,我没拿过一分钱工资。"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改公约,是为了管住这个小区。"
"管住了吗?"后排有人喊。
"管住了。"
"那你昨天晚上怎么进不来?"
广场上炸了。
赵德海站在那儿,脸从红到白。
他张了张嘴。
最后什么也没说。
投票结果出来:改选通过。
他得十一票。
十一票里,有他自己一票。
27
街道来了人。
三个人,带着笔记本,在机房待了六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领头的那个脸色很难看。
"陈默。"
"在。"
"这个系统,"他指着机箱,"是谁开发的?"
"不知道。挂牌是'智能治理平台'。"
"开发商呢?"
"合同上写的是'技术服务机构'。"我说,"我们没签过技术合同。"
他没说话。
"还有三十三个小区在用。"我说。
他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
"刘主任说的。"
那天下午,街道发了通知:全区暂停使用"履约",逐一排查。
排查结果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小区的闸机,从那以后就没自己抬过。
28
九月二十号,我去了周明家。
城西,老楼,六层没电梯。
他妈开门的时候,围着围裙。
"你找谁?"
"阿姨,我是周明的同事。"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来吧。"
屋子很小,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穿学士服的男孩,笑得很开。
"他以前说,物业的活儿轻松。"她给我倒水,"能写字,能坐着。"
"他加班多。"
"多。"她点头,"我劝过他,别干了。他说再干一年,攒够钱,考个编。"
我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
"这个,是他的。"
她接过去,摸了摸杯身。
"这杯子我给他买的。"她说,"他嫌丑,一直不用。"
"他用了。"我说,"放在机房。"
她低下头。
很久没说话。
后来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
"他留了东西,说要是有人来找,就给人家。"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
手写的:
"如果我出事,把这本子交给下一个文员。
——周明"
29
十月一号,物业来了个新人。
姓李,二十二,刚毕业。
我带他熟悉台账。
三十四本,一本一本过。
他记性很好,问的问题也准。
"陈哥,这个智能系统还开吗?"
"不开。"
"那公约怎么执行?"
"念。"我说,"有人违规,你就去念给他听。"
他笑了。
"念有用吗?"
"有用。"我说,"人听人的。"
下午,我从抽屉里把那本蓝皮册子拿出来。
放在他桌上。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上一个文员的笔记。"我说,"你要是哪天遇上什么怪事,就翻翻。"
他翻开第一页。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你当故事看。"
他点点头,把册子放进抽屉,压在一摞表格底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小李。"
"嗯?"
"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别在它面前说'应该'。"
他愣了一下,笑了。
"陈哥,你说话真怪。"
30
十月中旬,我把办公室收拾了一遍。
抽屉清空,只剩一支笔。
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旧电脑。
屏幕是黑的。
电源线还搭在桌角。
我伸手,把它插回去。
按了开机键。
风扇转了。
屏幕亮起来。
【系统状态:关闭】
【公约性质:倡议】
底下多了一行。
不是我打的。
【感谢你,陈默。】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它,拔了线。
走出机房,锁上门。
钥匙在兜里,很轻。
31
十一月,小区公告栏贴了新的《业主公约》。
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的,毛笔字,字很大。
是书法协会的老周写的。
第一条:
"本小区业主,应当相互照应。"
第二条:
"遇事商量,商量不成就开会。"
第三条:
"开会不成就吵架,吵完还得住一块儿。"
底下有人围着看,有人拍照。
我站在后面。
有个小孩挤到前面,指着第三条问他妈妈:
"妈妈,吵架还能写进去?"
"能。"他妈妈说,"写进去就不算吵架了。"
我笑了一下。
风把纸吹得响。
"什么话?"
"别在它面前说'应该'。"
他愣了一下,笑了。
"陈哥,你说话真怪。"
十一月三号,小区开了第一次"公约大会"。
没有横幅,没有主席台。
就在广场上,搬了几张桌子。
来的人比上次少,六十多个。
议题只有一个:新公约怎么写。
吵了三个小时。
一楼的要"禁止高空抛物"。
六楼的要"禁止一楼往外泼水"。
有车的要"划定车位"。
没车的要"禁止占道"。
养狗的要把"遛狗牵绳"写进去。
怕狗的要把"禁止大型犬"写进去。
两边差点打起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一句话没说。
刘主任推我:"你说两句。"
"我不说。"
"为什么?"
"公约是他们自己的。"我说,"我一张嘴,就又变成我的了。"
那天散会,什么也没定下来。
第二天,公告栏上多了一张纸。
手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先来:我家晚上十点以后不看电视。
——三单元 302"
底下有人跟了一行:
"我也来:我家孩子练琴,晚上八点前结束。
——五单元 501"
到第三天,那张纸写满了。
有人补了一句:
"楼上那位,你家的拖鞋声,我听见了,不怪你。"
"——楼下"
32
冬天来的时候,我在小区门口碰见赵德海。
他提着菜。
看见我,停了一下。
"小陈。"
"赵主任。"
"别叫主任了。"他摆摆手,"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们一起往里走。
闸机没抬,他绕过去,从旁边的小门进。
"那系统,"他忽然说,"你觉得它坏不坏?"
"它不坏。"我说,"它就是太老实。"
"老实?"
"你写什么,它做什么。"我说,"它从来没骗过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骗了它。"
"不。"我说,"是字骗了人。"
他站住,看着我。
"什么意思?"
"公约是拿来守的。"我说,"不是拿来用的。"
风很大。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小陈,"他说,"那本册子,还在吗?"
"在。"
"给谁了?"
"给下一个了。"
他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你手背上那个数字,还在吗?"
我抬起手。
手背很干净。
"不在了。"
"什么时候没的?"
我想了想。
"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没的?"
我想了想。
"记不清了。"
他点点头,提着菜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小陈。"
"嗯?"
"你说,那系统会不会在别的地方又开起来?"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会。"我说,"只要还有人想用它管人。"
"那怎么办?"
"那就再改一次。"
他笑了,笑得很轻。
"你这人,"他说,"真烦。"
"我知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菜提上楼。
三楼的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窗户冒出白气。
我帮小李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公告栏。
风把最上面那张纸吹起一个角。
第一条,还是那六个字:
本小区业主,应当相互照应。
我把纸按回去。
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