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姜麦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主也叫姜麦,十七岁,进宫三年,一个月前被调到御前当“解语花”——名义上是陪皇帝说话解闷的宫女,实际上是礼部侍郎塞进来的眼线。任务是听暴君说了什么、见了谁、心情好不好,定期往外传。
原著里,原主传了三次消息,第四次说错一句话,被谢昭当场拖出去砍了。
姜麦坐在宫女通铺上,花了半炷香消化完这个信息,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穿进了一本古言虐文,角色戏份只有一章,死法是被暴君拖走。
而现在,她就是那个马上要去见暴君的人。
“姜麦,发什么愣?陛下传你过去。”管事姑姑掀帘子进来,表情像在通知她去领死。
姜麦腿有点软。她穿书前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十年HR,见过各种难伺候的领导,被裁员谈话谈哭过部门总监,也安抚过因为年终奖少发两千块就要跳楼的程序员。但她从没伺候过暴君。暴君不跟你谈绩效,暴君直接砍头。
御书房很大,大得说话都有回声。谢昭坐在案后翻奏折,穿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长得倒是好看,眉骨高,下颌线利落,就是浑身上下写着四个字:别烦老子。
姜麦跪下行礼。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然后她听见一道声音——
【烦死了。又一个来试探朕的。能不能让朕安安静静当个昏君?】
姜麦一愣。她抬头看谢昭,他嘴唇没动,面无表情地翻下一页奏折。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个宫女手在抖,是不是怕朕?怕就对了,朕是暴君。暴君就该让人怕。】
姜麦沉默了。她盯着谢昭那张冷脸看了三秒,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暴君,内心是个想辞职的社畜?
谢昭翻完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案角,抬眼扫了她一下。“叫什么?”
“回陛下,奴婢姜麦。”
【姜麦。名字倒是好记。可惜又是谁塞来的眼线。礼部?还是兵部?算了,懒得猜。明天找个由头打发走。】
姜麦心里一紧。明天打发走,按原著的走向,被打发走的眼线活不过半个月。她得让他改主意。
怎么改?穿书前她对付过无数个“想辞职又不敢辞”的领导,那种人最烦两件事:一是被人试探,二是被人逼着表态。谢昭现在两样都占了——他觉得她是眼线,在试探他;她又必须表态才能留下。
姜麦决定不表态。她规规矩矩地垂着眼,说了句最普通的话:“陛下若累了,奴婢给您换盏热茶。”
谢昭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朕累了?】
姜麦面不改色。她当然知道——这人从她进来开始就揉了两次眉心,把奏折往案上扔的动作越来越大,这不是累是什么?
【巧合吧。】谢昭心里嘀咕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过了片刻,他把手里的折子一合:“茶。”
姜麦起身去换茶,手稳得很。她端着新茶回来的时候,谢昭正在心里骂人:【这个折子写得什么玩意儿。西北军饷超支三成,理由写“物价上涨”。物价上涨你倒是给朕列个明细啊?当朕不看账本?想辞官。朕想辞官。这破皇帝谁爱当谁当。】
姜麦把茶搁在他手边,没接话。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接——一个宫女突然对军饷发表意见,不砍你砍谁?
谢昭端起茶喝了一口,顿了一下。【温度刚好。】他心里补了一句,然后飞快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板着脸挥手:“退下吧。明天还来。”
姜麦叩头退出御书房。走到殿外拐角,她扶着墙蹲下来,长长吐了一口气。
第一天,活下来了。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谢昭的暴君人设是假的,社畜人设是真的。一个天天在心里写辞职信的皇帝,其实没那么可怕——他要是真不想干了,砍人这种费精力的事,他大概率懒得干。
前提是,你别让他觉得你在逼他上班。
姜麦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她穿书前管过一百多号人的团队,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一个嘴上喊“我不干了”但每天加班到三更的老板,她太熟了。
这种人不会真辞职。但你要是敢在他烦的时候递错茶,他真能让你走人。
第二天一早,姜麦准时出现在御书房门口。管事姑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姜麦冲她笑了笑。
她还没想好怎么彻底站稳脚跟,但她想好了一件事:谢昭心里每骂一次“烦”,她就精准递一次茶。HR干久了,伺候人这种事,她熟。
至于能伺候到哪一天——姜麦推开门,看见谢昭坐在案后,表情比昨天还臭,心里已经在骂【怎么又是她】。
她低着头走进去,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比被砍头强。
2
谢昭今天心情很差。
准确地说,他心情每天都差,但今天格外差。早朝上户部哭穷、兵部要钱、礼部参了工部一本,三方吵了半个时辰,他在龙椅上坐着,脑子里只有一句话:朕要辞职。
退朝之后他把奏折摔在案上,心里骂了整整一炷香。然后他想起来,昨天那个叫姜麦的宫女,今天该来了。
【来了也没用。】他想。【朕今天谁也不见。谁来都打发走。】
姜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张黑如锅底的脸。谢昭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折子,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听见他心里在循环播放:【不干了。不干了。不干了。】
她默默把茶搁下,退到旁边站着,没说话。谢昭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开口,有点意外。
【她不问问朕怎么了?别的宫女进来第一句都是“陛下息怒”,烦死了。】他抬眼看了她一下,想起昨天暗卫查回来的消息:背景干净,进宫三年,没跟外臣通过信。
干净?干净的人能一句话说中朕批折子到三更?谢昭把折子放下,决定试她一试。
“姜麦。”他开口,语气很平,“你觉得,朕是不是暴君?”
殿里其他伺候的人全低了头。这个问题是个坑——答“是”是找死,答“不是”是谄媚,按谢昭的脾气,两种都能拖出去。
姜麦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穿书前她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公司空降了个新总监,全员大会上问“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很难搞”,答“不难搞”的被认为拍马屁,答“有点难搞”的被记仇。后来那个总监被调走了。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没回答。她反问了一句:“总监,您觉得我们部门现在最该改的是什么?”
现在不能反问皇帝。但道理是一样的——一个问“你是不是暴君”的领导,真正想听的不是“是”或“不是”,是有人看见他的辛苦。
姜麦斟酌了一下,说:“陛下,您要是暴君,就不会每天批折子到三更了。”
谢昭的表情没变。但他心里的声音炸了——
【她怎么知道朕批折子到三更??她在朕寝殿装了监控???】
姜麦差点没绷住。她赶紧低下头,把嘴角压下去,心里默念:我是宫女我是宫女我不能笑。
谢昭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嘴上问得很慢:“你怎么知道朕批到三更?”
“奴婢昨夜当值,见陛下殿中灯亮着。”姜麦早有准备,答得稳当。
【当值?谁排的班?查。】谢昭心里已经开始翻名单了,【不对,当值的宫女不止她一个,怎么就她记住了?巧合?还是有人教她?】
他面上不显,摆摆手让她退下。姜麦刚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留着。观察。看她是哪边的人。】
姜麦跨出门槛,长出一口气。赌对了。第一,他没当场赶她走;第二,他开始怀疑她是“有人教”的,说明他觉得她背后有人——这比觉得她蠢好,至少他会花时间去查,查出来的结果只会证明她确实就是个普通宫女。
她不知道的是,谢昭当天晚上就把暗卫统领叫来了。
“姜麦。进宫三年,调御前一个月。查她进御前之前在哪当差、跟谁说过话、家里还有什么人。三天之内,朕要全部。”
暗卫统领领命走了。谢昭坐在案前,手里捏着姜麦今天端来的那只茶杯,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她真是眼线,为什么不替背后的人说话?】他想,【如果她不是眼线,怎么一眼看出朕批折子到三更?】
他放下茶杯,下了个决定:明天把她调到近前伺候。名义上“朕倒要看看她什么来路”,实际上——他今天听见她说“批折子到三更”的时候,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火,莫名其妙消了一点。
谢昭把这个念头赶出去,板着脸继续看折子。看了两页又停住。
【明天让她试试泡茶。】他想,【今天那杯温度刚好。】
然后他飞快地补了一句:【朕是皇帝,皇帝挑个泡茶顺手的宫女,不过分。】
3
姜麦调到御前第三天,宫里开始传闲话。
传闲话的是御膳房的小太监,原话是:“那个新来的解语花,陛下见她的时候不摔折子了。”传到第二个人嘴里变成“陛下见她的时候不摔东西了”,传到第三个人嘴里变成“陛下见她的时候会笑”。
传到姜麦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给谢昭研墨。她手一抖,差点把墨滴到奏折上。
笑?谢昭会笑?她天天站他旁边,只见过他冷笑、假笑、皮笑肉不笑,真笑一次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天谢昭确实没怎么摔折子了。因为每次他心里的火刚冒头,姜麦就精准地把茶递过去了。
昨天上午他批到一本工部的折子,心里开始骂:【修个河堤要八十万两?你们是拿金子砌堤吗?想辞官。】姜麦立刻端茶过去:“陛下,喝口茶缓缓。”谢昭接过茶喝了一口,火消了一半,把折子批了个“再议”扔到旁边。
下午他又烦了一次——礼部送了一排美人画像来,说是“充盈后宫”。谢昭翻了两张就扔了,心里骂:【朕缺的是美人吗?朕缺的是能干活的人。这帮人天天琢磨给朕塞女人,怎么不琢磨琢磨把西北军饷算清楚?】姜麦在旁边听见了,默默把画像摞起来挪到案角,换上一摞没批的折子。
谢昭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他心里想的是:【她怎么知道朕烦这个?】
今天早上更离谱。谢昭昨晚没睡好,早朝上被御史参了一本“耽于逸乐”,气得他回来就在心里刷屏:【朕耽于逸乐?朕一年休三天,每天批折子批到三更,朕耽于逸乐??那个御史自己一个月告五次病假,他好意思说朕?】姜麦端着茶走过去,轻声说:“陛下,今日御膳房有您爱吃的鱼羹。”
谢昭愣了一下,心里的刷屏停了。【……朕没说过朕爱吃鱼羹。】他看了姜麦一眼,【她怎么知道的?】
姜麦当然知道——他每次膳食里有鱼羹的时候,批折子的速度都快两成,这不是爱吃是什么?但她不能说“奴婢观察出来的”,太吓人了。她只是低着头,一副“奴婢只是随口一提”的样子。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说:“端来。”
当天下午,宫里传得更离谱了。姜麦去御膳房取点心,听见两个太监在墙角嘀咕:“听说了吗?那个姜麦会读心术。”“真的假的?”“真的,陛下想什么她都知道,所以陛下才不砍她。”
姜麦:……你们离真相就差一个字。
但闲话传得快也有好处。第二天开始,有宫女主动帮她值夜,有太监给她留好茶,连管事姑姑跟她说话都客气了三分。姜麦内心:我没什么秘术,我只是会伺候想辞职的领导。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御书房伺候的另一个宫女春杏,以前是近前第一人,姜麦来了之后她退了一射之地,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姜麦注意到了,但她没管——职场里这种明争暗斗她见多了,只要不捅刀子,脸色随便摆。
真正的麻烦在第五天来了。
姜麦下值回房,路上被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拦住,塞了张纸条在她袖子里。她回屋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明晚亥时,后角门,礼部王大人要见你。不来的话,你以前传的那些话,陛下会知道的。
姜麦盯着这行字,后背发凉。她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已经传过三次消息了,虽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陛下今日批折子”“陛下见了兵部侍郎”——但落在谢昭眼里,这就是铁打的眼线证据。
她好不容易让谢昭信了她一半,这张纸条一出来,前面全白干。
而且“不来的话”这三个字很明白:礼部那边知道她不去就保不住秘密,这是在逼她。
姜麦坐在床沿想了半炷香。去,就是继续当眼线,早晚被谢昭发现;不去,礼部那边先把她卖了。两条路都是死。
她想了半天,忽然想起穿书前处理过的一件事:公司两个部门抢预算,把她夹在中间,两边都逼她站队。她当时怎么做的?她直接去找了大老板,把两边的事摊开说了。
大老板能管住两边。这里的大老板,是谢昭。
姜麦把纸条收好,下了决心。明天,她去找谢昭自首。赌一把他还没烦到想砍人的程度。
她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暗卫就已经把“姜麦收到纸条”这件事报上去了。谢昭坐在寝殿里,听完汇报,把手里那本折子慢慢合上。
【果然。】他心想,【还是眼线。】
然后他补了一句:【明天看她怎么说。】
4
第二天姜麦进御书房的时候,谢昭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翻着一本折子,看上去漫不经心。但姜麦一进门就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说个假消息试试她。就说朕明日要去西山。看她传不传。传了就是眼线,直接打发走。】
姜麦脚步顿了一下。西山?她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原主的记忆里,西山那条路前阵子塌过方,工部刚修好,但大部队走还是有点险。
谢昭面上不显,随口说了句:“明日朕去西山看看,你留在宫里。”
姜麦低头应了声“是”。谢昭心里紧跟着一句:【看她今晚传不传。传了就好办了。】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句:【……其实朕有点希望她不传。】
姜麦听见这句,心里突然安定了。她穿书前做HR十年,最擅长读的就是这种“嘴上说不要,心里怕失去”的领导。谢昭这句话说明他其实不想她是眼线——他已经在心里给她留了位置,只是还没说服自己。
她决定不戳破他在试探,用另一种方式破局。
当天下午,她找了个机会“不经意”提起:“陛下,奴婢听说西山那条路前几日才修完,工部报的工期是赶出来的,路基未必稳当。陛下若要去,最好多带些人,或者换条道。”
谢昭翻折子的手停了。
【她知道西山的路刚修完?】他心里飞速转,【不对,她是在拦朕去西山。为什么拦?因为路真的险,还是因为她想往外传消息需要时间?】
姜麦没给他继续猜的机会,扑通跪下了:“陛下,奴婢有件事要跟您说。”
谢昭心里一紧:【来了。】
姜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双手举过头顶:“昨天有人给奴婢塞了这个。礼部王大人让奴婢今晚去后角门见面,不去的话就把奴婢以前传的话告诉陛下。”
谢昭没接纸条。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在打架:【她主动说了。她主动说了。这跟朕想的不一样。她要是眼线,为什么要主动说?】
他面上不动声色:“你以前传过话?”
“传过。”姜麦没狡辩,“三次。都是‘陛下今日批折子’‘陛下见了兵部侍郎’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原话是让奴婢留意陛下的言行,但奴婢不敢传要紧的。传了三次就没再去了。”
【为什么不去?】谢昭心里问。
姜麦像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接了一句:“因为奴婢不想死。传话的人拿奴婢当耗材,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就是奴婢。奴婢想活。”
谢昭沉默了一阵。他心里的声音从“她在撒谎”到“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到“礼部那帮人确实干得出这种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她为什么现在跟我说?】
姜麦抬起头:“因为王大人逼奴婢今晚去。奴婢去了就是继续当眼线,奴婢不去,他就把奴婢卖了。奴婢思来想去,只有跟陛下说实话这一条路。”
谢昭盯着她。他心里还有个问题没问出来:【朕凭什么信你?】
姜麦当然不能直接回答这个。但她做了一件HR最擅长的事——她把选择权交了出去:“陛下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把奴婢拖出去。奴婢没有二话。但要是陛下愿意信奴婢一次,奴婢帮陛下把后面的人揪出来。”
谢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宫女……胆子不小。】他心想,【敢主动摊牌,要么是真话,要么是段位太高。】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怎么证明你以后不会再传?”
“证明不了。”姜麦答得干脆,“奴婢只能说,从今往后,陛下让奴婢传什么,奴婢传什么。陛下不让传的,奴婢一个字不往外说。”
谢昭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麦膝盖都跪麻了。然后他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西山那条路,真的险?”
姜麦一愣:“奴婢听工部的人说,赶工出来的,走大部队怕不稳。”
谢昭“嗯”了一声。他心里想的是:【她要是想害朕,不会拦朕去西山。】然后他意识到自己这个推论有问题——万一是欲擒故纵呢?但下一句他又想:【欲擒故纵不会主动把纸条交出来。算了。信她一次。】
“起来吧。”他说,“纸条留下。今晚你照常去后角门。”
姜麦心里一紧。谢昭接着说:“朕的人会在旁边听着。他让你做什么,你应着,但别答应得太痛快。朕要看看礼部那边到底想干什么。”
姜麦松了口气:“是。”
她起身退出去的时候,谢昭在心里补了一句:【要是今晚她表现好,以后朕就不查她了。】然后飞快地又跟了一句:【朕是皇帝,皇帝用个顺手的宫女,不用查来查去。】
当天晚上,姜麦去了后角门。礼部王大人果然等在那里,让她偷谢昭最近批的军饷折子。姜麦含含糊糊应了,说“得找机会”,把人打发走。暗卫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第二天一早就报给了谢昭。
谢昭听完汇报,把手里那本折子往案上一搁,嘴角动了一下——姜麦站在旁边,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类似“满意”的表情。
然后他心里的声音传过来:【行。这宫女能处。】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茶泡得也确实好。】
5
礼部王大人的耐心比姜麦想的短。
后角门见面之后第三天,他又塞了张纸条来,这次语气硬了:“三日内拿不到军饷折子的抄本,你以前传的话就会出现在陛下案头。”
姜麦看着纸条上那个“三日内”,心里骂了一句。她在穿书前见过这种甲方——催进度的时候一天三个电话,给资源的时候装死。但甲方最多让她丢工作,王大人能让她丢命。
她盘算了一下:抄本她不可能真偷。上次谢昭让她“应着但别答应太痛快”,她应了但没动手,现在王大人等不了了。如果她继续拖,王大人一翻脸把她以前传话的事捅出去,谢昭虽然已经知道了,但难保不会借这个由头清理她——毕竟皇帝翻脸不需要理由。
她得让谢昭知道:王大人逼到门口了,她没退路了。
当天下午,姜麦端着茶进御书房,把茶放下之后没走,扑通又跪了。谢昭正批折子,抬头看她:“又怎么了?”
【她又要说什么?】他心里犯嘀咕,【上次跪完朕信了她一回。这回别是又出事了。】
“陛下,王大人那边催了。”姜麦把纸条递上去,“说三日内要军饷折子的抄本。拿不到就把奴婢以前传的话捅到陛下跟前。”
谢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骂:【这个王怀忠。朕没动他,他倒来劲了。】他看了姜麦一眼,心里问:【她这次还站朕这边?】
姜麦像听不见他心声一样,自顾自往下说:“奴婢想了两天,想不出既能保命又不背叛陛下的法子。所以来跟陛下说一声——奴婢不想死,但也不想害陛下。如果陛下觉得奴婢是个麻烦,现在砍了奴婢最省事。”
谢昭把纸条搁在案上,看着她。心里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她这是在跟朕交底。她要是真想帮王怀忠,不会来这一出。但朕要是不管她,她回去就得被王怀忠收拾。】然后一句更清楚的:【她在赌朕保她。】
谢昭开口了,语气很淡:“你倒是会说话。拿命来赌朕保你?”
“奴婢没别的赌注了。”姜麦说。
谢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递给旁边伺候的太监:“去查。王怀忠最近跟谁走得近。三天之内,朕要名单。”
太监领命走了。谢昭转头看姜麦:“起来吧。这三天你别出宫。朕让人给你换个住处,王怀忠找不到你。”
姜麦心里松了口气,但嘴上多问了一句:“陛下打算怎么处置王大人?”
谢昭嘴角扯了一下:“他不是要军饷折子吗?朕给他。”他翻出一本折子,在上面批了几个字,递给姜麦,“拿去抄一份。把数目改小两成,其他不动。他要是拿去用,自己就露馅了。”
姜麦接过折子一看,明白了——谢昭这是钓鱼。王怀忠要是拿这份改过数的折子去做文章,说明他真偷了御前的折子,到时候证据确凿,一抓一个准。这招她在穿书前见老板用过:给泄密的人一份假方案,谁照着做谁露馅。
她正要走,谢昭忽然叫住她:“姜麦。”
“奴婢在。”
谢昭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以后这种事,早点说。别等刀架脖子上再来。”
【朕差点以为她是王怀忠的人。】他心里嘟囔,【白担心一场。不对,朕没担心。朕只是不想换宫女。换一个还得重新教泡茶。】
姜麦低头应了声“是”,退出去的时候嘴角压不住。她听见谢昭在心里补了一句:【这个王怀忠,烦死了。朕好不容易有个顺手的宫女,他也要伸手。想辞官。不对,辞官之前先把他收拾了。】
三天后,王怀忠果然拿改过数的折子去做文章,被谢昭当场扣下。谢昭处理方式很“社畜”——没杀头,没流放,把人叫到御书房“聊工作”,开口就是:“爱卿最近政绩不太行啊,是不是精力分散了?要不要朕给你调个闲职养养?”
王怀忠当场腿就软了。调闲职=仕途完蛋,比杀头还难受。他跪在地上磕头认错,把同伙全交代了。
姜麦在旁边看着,内心感慨:用职场PUA手段处理朝堂斗争,谢昭是她见过第一个。
等王怀忠被拖下去,谢昭转过身,看见姜麦还杵在旁边,忽然问了句:“你为什么不帮他们?王怀忠那边要是得手了,你也不至于被朕砍头。”
姜麦想了想,实话实说:“因为陛下虽然脾气差,但至少……批折子是真的在批。王怀忠那帮人嘴上说得漂亮,干的都是给自己捞钱的事。奴婢伺候过陛下,知道谁在干活。”
谢昭愣住。他心里空白了一瞬,然后冒出来一句:【……朕居然被一个宫女夸了。】
接着飞快地补了一句:【有点高兴是怎么回事。】
他板着脸挥手:“退下吧。明天泡茶记得还是那个温度。”
姜麦退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心里还在嘀咕:【她夸朕干活。这宫女眼光不错。】然后一阵兵荒马乱的压制:【不对,朕不能因为一句好话就高兴。朕是暴君。暴君不兴被夸就乐。】
姜麦扶着廊柱笑了半天。
继续生成
6
王怀忠的事处理完之后,谢昭对姜麦的“查”算是正式停了。暗卫统领来请示要不要继续盯,谢昭摆摆手:“不用了。一个泡茶顺手的宫女,盯什么盯。”
暗卫统领退出去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他在御前干了八年,头一回听陛下用“顺手”夸人。
姜麦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差事突然变多了——磨墨、试菜、值夜、整理折子,谢昭什么都能叫到她头上。她内心算了一笔账:活儿多了三成,月钱一文没涨,这放在穿书前就是变相降薪。但她不敢说,毕竟暴君没砍她已经是恩典。
这天早上姜麦没来当值。她昨晚值夜受了凉,早起头重脚轻,托人跟管事姑姑告了假。
谢昭坐到案前,翻开第一本折子,头也没抬:“茶。”
旁边伺候的春杏赶紧端了茶上去。谢昭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起来。
【烫了。】他心想,【姜麦泡的从来不会烫。】他把茶搁下,翻了两页折子,又觉得哪儿不对。折子还是那些折子,骂人的话还是那些话,但没人接他的火了。他骂工部修河堤贵,没人递茶;他骂御史告病假,没人接话。御书房安静得只剩翻纸声。
谢昭把折子一合:“姜麦呢?”
春杏低着头:“回陛下,姜麦告了病假。”
【病了?】谢昭心里咯噔一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病了?】他面上不显,挥挥手让春杏退下,继续看折子。看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心里那根弦一直挂着:【病得重不重?叫太医了吗?她那个通铺漏风,朕上回路过看见窗户纸都破了,肯定是因为这个。】
他把折子一扔,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因为一个宫女告假就坐不住。】他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她病了有太医管,跟朕没关系。朕继续批折子。】
又批了一页。心里又冒出来:【太医去了吗?谁去叫的?管事姑姑那个人懒得很,未必上心。】
谢昭把笔搁下,叫了太监进来:“传太医去姜麦那儿看看。就说……就说朕听说她病了,怕是什么时疫,别传给御前的人。”
太监领命去了。谢昭坐回去,心里补了一句:【对。朕是怕传染。不是担心她。】
太医回来复命说“风寒,无大碍,歇两日就好”。谢昭听完,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嘴上冷冷淡淡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当天下午批折子的速度飞快,批完还多看了两本。
【她没事就好。】他想,【明天应该能来了吧。】
第二天姜麦还是没来。病没好利索,管事姑姑让她再歇一天。
谢昭这天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差。早朝上怼了兵部侍郎,退朝后骂了御膳房,下午连最喜欢的那本闲书都没翻。御前伺候的人全缩着脖子,只有春杏壮着胆子端了回茶,被谢昭一句“放下”噎了回来。
【没人递茶。没人接话。折子都变难看了。】谢昭坐在案后,心里疯狂刷屏,【明天她还不来?要不要朕去看看?不行。暴君不能去看宫女。那让太医再去一趟?对。太医再去一趟。朕是关心员工福利。员工病倒了没人干活,关心员工就是关心朕自己。】
他叫了太医来,又嘱咐了一遍“仔细看”。太医走后,谢昭靠在椅背上,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的行为有多反常。
【朕是不是太依赖她了?】他心里一沉,【不行。朕是暴君。暴君不需要人伺候。】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句紧跟着就到了:【但她泡的茶确实刚好。别人泡的不是烫就是凉。她还能在朕烦的时候说句对的话。她不在,朕连骂人都没人听。】
谢昭把脸埋进手里,闷声骂了一句:“烦死了。”
第三天姜麦回来当值。她进门的时候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头好了。谢昭坐在案后,抬眼看了她一下,面无表情地说:“以后不准随便病。”
姜麦低头应了声“是”。然后她听见他心里的话——
【再病朕就……朕也不知道怎么办。总不能真去看她。那成什么了。】
姜麦憋笑憋得肩膀抖了一下。谢昭看见了:“你抖什么?”
“回陛下,奴婢病刚好,还有点虚。”姜麦面不改色。
谢昭“嗯”了一声,把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磨墨。”
姜麦上前磨墨,谢昭批了两页,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那个住处,窗户纸是不是破了?”
姜麦一愣:“回陛下,是破了两扇。”
“让内务府换。”谢昭低头批折子,语气很平,“御前的人冻病了耽误事。”
姜麦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心里听见的是:【换厚一点的纸。冬天快到了。她要是再病,朕这折子没法批了。】
当天晚上谢昭批折子批到三更。他写完最后一本,把笔搁下,心里习惯性地开始写辞职信:【今天又有一堆破事。兵部要钱、工部要人、御史台天天参人。朕想辞官。朕想回封地种地。】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要是姜麦在,她会说什么?】他想了想,心里自己接了一句:【她大概会说“陛下,种地也得看天时,您先把今冬的河堤修了再琢磨种地的事”。】谢昭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自己在笑。
他把笑收回去,板着脸站起来。
【朕被她带歪了。】他想,【朕现在连想辞职都有人在心里接话。这算什么事。】
他走到寝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心里冒出最后一个念头:【明天让御膳房加个鱼羹。她病刚好,得吃点好的。】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朕是怕她再病。御前不能缺人。】
姜麦第二天上值的时候,发现早饭多了一碗鱼羹。她抬头看谢昭,谢昭低头批折子,头都没抬。
心里飘过来一句:【吃了。别浪费。】
7
入冬之后,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姜麦站在御前,听见谢昭心里的骂声从“烦死了”升级成了“朕不干了”。以前是批折子批烦了随口骂两句,现在不一样了——三派势力联合起来逼他放权,为首的是太后的娘家侄子、吏部尚书赵崇。赵崇串联了六个大臣,联名上折子,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择贤臣辅政”。
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是:你下去,让我们上。
谢昭把那本联名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在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姜麦站在旁边,听见他心里在写辞职信——这次写得格外认真。
【交接清单:国库账本在户部,兵符在兵部,各地驻军名单在兵部,吏部有官员考评……不对,这些不能交。交了这帮人能把大晏朝掏空。】谢昭心里把清单列到一半又划掉,【那朕直接走人?不行。赵崇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朕的人。御前这帮人全得死。包括姜麦。】
姜麦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后背一凉。
谢昭心里接着想:【那朕不走?不走就得跟他们斗。斗来斗去还是那些事,朕都烦了。朕想辞官。真想辞。】然后他补了一句:【但辞之前得把赵崇收拾了。不然朕走了姜麦怎么办?】
姜麦愣住了。她听见谢昭在心里替她考虑退路——不是盘算自己怎么跑,是先想她怎么办。
当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谢昭要是真被逼得撂挑子,最好的结局是被架空当个傀儡,最坏的结局是被赵崇一杯毒酒送走。她这个“暴君近侍”,新朝上来第一个清算的就是她。她穿书前干了十年HR,裁过人也被人裁过,太清楚“一朝天子一朝臣”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端着茶进御书房,谢昭正坐在案后发呆。心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冒:【赵崇今天约了兵部侍郎吃饭。兵部那帮人靠不住。太后那边装病不见朕。朕手里能用的就剩一个暗卫统领,一个禁军教头。够干什么的?想辞官。】
姜麦把茶放下,开口说了句:“陛下,您要是真想辞,奴婢拦不住。”
谢昭抬头看她,心里一紧:【她什么意思?她也觉得朕该让位?】
“但您辞之前,”姜麦接着说,“能不能先把赵崇那帮人解决了?不然您走了,下一个皇帝上来还得被他们祸害。您辞官是图清静,他们可不清静。”
谢昭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心里的话从“她劝朕别走”变成“她说得对”变成“朕居然没想到这一层”。他开口问:“你一个宫女,懂这些?”
姜麦早有准备:“奴婢以前在别处当差,管过人。看人看了十年,谁跟谁有仇、谁跟谁是一伙的、谁只是墙头草,奴婢看得出来。”
谢昭心里嘀咕:【管过人?宫女能管几个人?】但嘴上没追问,只说了句:“那你说说,赵崇那帮人什么情况。”
姜麦蹲在地上,用茶水在砖面上画了个简图。她穿书前做HR最擅长的就是画组织架构图——谁汇报给谁、谁跟谁有过节、谁是核心谁是边缘。她把赵崇的七个联名大臣一个个拆开:“赵崇是主谋,他下面户部侍郎孙元是铁杆,兵部那边两个人是赵崇提拔的,听他的。但剩下三个——”
她点了点其中两个名字:“礼部左侍郎周怀安,这个人上个月刚跟赵崇抢过河道总督的位置,没抢着,心里有气。兵部右侍郎钱广,他跟孙元有私仇,去年考评被孙元压了一级。这两个人,不是铁板一块。”
谢昭坐直了。他心里的声音变了调:【她怎么知道这些?暗卫查了三天才理清楚,她一个宫女张嘴就来?】但嘴上问的是:“你的意思是,把这两个人拉过来?”
“奴婢的意思是,先让他们别抱团。”姜麦说,“赵崇的折子能联名七个,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他稳赢。您要是让他们看见赵崇要输,墙头草自己就往回倒了。”
谢昭盯着地上的茶水图看了半天。然后他笑了一声——姜麦第一次听见他真笑,很短,但是真笑。“行。”他说,“朕试试。”
接下来几天,谢昭按姜麦的思路操作了一波。他先单独召见周怀安,不提联名的事,只聊河工,聊完随口说了句“赵崇跟朕推荐你管河道总督”。周怀安当场脸色就变了——赵崇推荐他?赵崇明明自己抢了那个位置!他回去越想越不对,第二天就找了个由头撤了联名。
钱广那边更简单。谢昭把孙元压钱广考评的旧账翻出来,“不经意”让钱广知道了。钱广气得当场骂娘,转头就去查孙元,联名的事自然也不跟了。
七个联名大臣三天之内跑了三个。赵崇慌了,急着重新串联,结果越串越乱,反倒把自己的党羽暴露了个干净。谢昭趁势收网,把赵崇一党连根拔了。
事后谢昭把姜麦叫到跟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你老实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姜麦低头:“奴婢就是姜麦。”
谢昭心里:【不对。一个宫女不可能有这本事。她要么是哪个世家塞来的高人,要么……算了。她想害朕早害了。】然后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那个‘管人十年’的差事,是在哪儿干的?”
姜麦想了想,答了个安全的说法:“回陛下,奴婢在入宫之前,在一家……商号里管过伙计。”
谢昭“哦”了一声,心里将信将疑:【商号?什么商号这么厉害,能教出这种人?】但他没再追问。他走到案前,忽然转过身,几步逼近,把姜麦堵在了墙角和书架之间。
姜麦后背贴墙,抬头看谢昭。他离她很近,表情很认真。然后她听见他心里清清楚楚一句话——
【完了。朕好像离不开她了。这算不算……工伤?】
姜麦睁大眼睛。谢昭盯着她看了三息,退开半步,板着脸说了句:“明天开始,赵崇原来管的吏部,你帮朕盯着点。有什么不对的,直接报。”
姜麦:“……奴婢是宫女。”
“朕说你是你就是。”谢昭转身回去批折子,心里还在嘀咕:【工伤。肯定是工伤。朕得找谁报销?】
8
赵崇的事解决之后,谢昭对姜麦的态度进入了一个极其别扭的阶段。
具体表现为:他一方面忍不住对她好,一方面死不承认。
先是月钱。内务府送来御前人员的月例单子,谢昭扫了一眼,拿朱笔把姜麦那栏圈出来,批了个“加三倍”。内务府总管以为看错了,跑来回禀:“陛下,宫女月例最高是二两,姜麦原本是一两五钱,加三倍就是四两五钱,这……不合规矩。”
谢昭头都没抬:“朕就是规矩。”
总管走了之后,谢昭心里补了一句:【四两五钱够干什么的。她那间屋子连个炭盆都没有。】然后又给自己找补:【朕是怕她冻病了耽误事。】
接着是住处。姜麦从通铺搬到了御书房后面的小耳房,单间,有炭盆,窗户纸换了新的。管事姑姑亲自来送钥匙,笑得跟朵花似的:“姜姑娘,陛下亲自吩咐的。”
姜麦接过钥匙,听见御书房里谢昭心里在念叨:【耳房离御前近。有事叫她方便。】顿了顿,又补一句:【离朕寝殿也近。晚上要是有什么事……不对,晚上能有什么事。朕是暴君,暴君晚上不需要人伺候。】
姜麦把钥匙揣好,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是送东西。某天姜麦上值,发现案头多了一支银簪,样式简单,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她拿起来看了看,谢昭在旁边批折子,头没抬,心里已经炸了:【她拿起来了。她看了。她会不会觉得太寒酸?内务府说这支是最素的,朕看着还行啊。她头上什么都没有,天天就一根木簪,朕看着难受。】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朕是觉得御前的人太寒碜丢朕的脸。】
姜麦把簪子放下,没戴。谢昭心里立刻失落:【不喜欢?】姜麦忍着笑说了句:“陛下赏的,奴婢收着,当值的时候不戴,怕磕碰。”
谢昭“嗯”了一声,心里转晴:【收着就行。当值不戴就不戴吧。】
最离谱的是吃醋。那天有个年轻的禁军侍卫来御前送公文,跟姜麦多说了两句话——其实是问御书房门口那盆炭该不该添。姜麦答了两句,侍卫走了。谢昭全程在旁边看着,心里从“这个侍卫是谁”到“他跟姜麦说什么说这么久”到“调走。把他调到北门去。北门冷。”一气呵成。
姜麦听见他心里的“北门冷”,差点笑出声。她走过去低声说:“陛下,那位侍卫是来问炭盆的事。”
谢昭面不改色:“朕知道。”心里:【问炭盆问这么久?北门缺个看门的。】
姜麦实在忍不住了,找了个借口出去笑了半盏茶工夫才回来。
这种别扭日子过了七八天,谢昭终于憋不住了。某天傍晚,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姜麦叫到跟前:“姜麦,朕问你个事。”
姜麦站好:“陛下请说。”
谢昭张了张嘴。心里的话在打架:【怎么说?朕说不出口。朕是暴君。暴君不说这种话。】但他还是开了口:“你……以后别走了。就在朕身边待着。”
姜麦:“奴婢本来就在陛下身边当差啊。”
谢昭皱眉。心里:【不是这个意思!朕说的是……算了。】他换了个说法:“朕的意思是,一直待着。朕给你涨月钱。”心里紧跟着一串:【涨多少?涨到她不想走。不对,涨月钱她要是攒够了钱跑了怎么办?那不涨了?不行,不涨显得朕抠。涨。涨到她舍不得走。】然后又慌:【不对,涨多少算够?四两五钱够不够?不够再加。加到她觉得走了亏得慌。】
姜麦听见这一长串,实在憋不住了,低头笑了一声。谢昭立刻警觉:“你笑什么?”
“奴婢高兴。”姜麦说,“陛下给涨月钱,奴婢当然高兴。”
谢昭盯着她看了半天。心里:【她没听懂。……她是不是听懂了装没听懂?】他越想越觉得是后者,但又拿不准。最后他挥挥手:“行了,退下吧。”
姜麦走到门口,听见他心里最后一句:【明天让内务府拟个圣旨。封她个什么好呢。御前掌事?对。御前掌事,月俸翻三倍,终身不得辞。】
姜麦脚步一顿。终身不得辞。这不就是终身劳动合同?还带竞业协议?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昭,谢昭正低头假装看折子,耳朵尖有点红。
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姜麦捧着那卷明黄绸子,看着上面“御前掌事,月俸四两五钱,终身不得辞”几个字,内心复杂。
谢昭坐在案后,心里:【怎么样?这待遇够好了吧?她总该满意了吧?】然后补了一句:【终身不得辞。她跑不了了。】
姜麦把圣旨收好,低头谢恩。谢昭心里美滋滋的:【她收了。稳了。】
9
圣旨下来之后,姜麦正式成了御前掌事,月俸四两五钱,单间耳房,炭盆管够。宫里人都说姜掌事熬出头了,只有姜麦知道,谢昭给她的这份“终身合同”里藏着什么心思。
她决定也摊一次牌。
这天傍晚,谢昭批完折子在院子里散步,姜麦跟在后面。走到廊下没人的地方,姜麦忽然开口:“陛下,奴婢有件事一直没跟您说。”
谢昭脚步一停。心里立刻警铃大作:【她要说什么?她要走?她果然攒够钱了?不对,月钱才涨,她没道理走。那是什么事?】他转过身,面上不显:“说。”
“奴婢能听见您心里想什么。”
谢昭整个人僵在原地。姜麦看着他的脸从白到红到黑,心里那根弦“啪”一声断了——他脑子里整整十息没有任何声音。然后炸了: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朕想的那些她都听见了??朕想的“她泡茶刚好”她也听见了??朕想的“别走”她也听见了??朕想的“北门冷”她也听见了???朕想的“涨月钱涨到她舍不得走”她也听见了????】
姜麦点头:“都听见了。从第一天开始。”
谢昭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朕要杀了她。】下一句:【不行。杀了就没人递茶了。】又下一句:【那把她关起来?】再下一句:【关起来谁听朕吐槽?】最后一句:【那朕怎么办?朕完了。朕在她面前跟没穿衣服有什么区别。】
姜麦看着他脸色变了七八遭,决定加把火:“陛下心里每天写的那封辞职信,奴婢也听见了。写了小半年了,一次没真递过。”
谢昭的脸彻底红了。他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听见朕想什么,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陛下还能让奴婢活到今天?”姜麦反问。
谢昭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能。他沉默了一阵,心里开始算账:【她听见了朕所有的话。朕骂人的话、朕想辞官的话、朕说别的臣子坏话的话、朕说她泡茶刚好、朕说她别走、朕说要把那个侍卫调到北门……】他越算脸越红,最后破罐破摔:“那你全都知道了?”
“知道了。”姜麦说,“陛下心里那些‘烦’,奴婢帮您解决了多少,您自己算算。工部的折子您嫌贵,奴婢给您递茶让您缓缓再批。礼部送美人您烦,奴婢把画像挪走。御史参您,奴婢给您上鱼羹。奴婢没往外说过一个字,陛下心里想的事,全烂在奴婢肚子里。”
谢昭冷静下来,开始回忆。这么一想,确实——她来了之后,他批折子快了,烦心事少了,连茶都好喝了。他之前以为是自己脾气变好了,现在才知道是有人一直在旁边接着他的火。
他盯着姜麦,心里最后那点气消了,冒出来的是另一个念头:【那朕现在在想什么?】
姜麦:“陛下在想‘这算不算工伤’。”
谢昭:“……”
【她真听见了。】他心想,【朕刚才确实在想这个。】然后破罐破摔,索性把心里话全倒出来:“对。工伤。朕认定你为工伤。你听见朕想什么,把朕搞成这样,你得负责。”
“怎么负责?”姜麦问。
谢昭心里飞速运转:【娶她?不行,太直接。她万一不答应,朕面子往哪搁。封妃?不行,她肯定说这是岗位调动。那怎么办?】他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以后别当宫女了。当……当朕的……”
姜麦等他说完。谢昭心里在喊:【说啊!说啊!】嘴上卡了半天,最后蹦出来:“……当朕的御前解语花,特聘的。终身制。”
姜麦看着这个连告白都要包装成岗位调动的社畜暴君,决定最后帮他一把:“陛下,您直接说‘朕喜欢你’不行吗?”
谢昭心里:【………………行。】他深吸一口气,板着脸,一字一字地说:“朕喜欢你。行了吧。”
姜麦笑了。谢昭心里立刻:【她笑了。她笑了是不是答应了?朕工伤有着落了?】他赶紧补了一句:“你别光笑。给个话。”
姜麦:“奴婢答不答应,陛下心里不是听见了吗?”
谢昭一愣。然后他听见自己在心里想的是:【她要是答应了,朕明天就让内务府拟封妃的旨……不对,她肯定嫌封妃是岗位调动。那拟什么?拟个御前解语花终身聘书?这玩意儿怎么拟?】
他想着想着,发现姜麦又在笑。
“笑什么?”
“笑陛下。”姜麦说,“连高兴都要先想怎么走流程。”
谢昭把脸一板:“朕是皇帝。皇帝高兴也得走流程。”
心里补了一句:【烦死了。高兴都高兴不痛快。但……好像也挺痛快的。】
10
谢昭“告白”之后,御前的氛围变得很奇怪。
表面上一切照旧——谢昭板着脸批折子,姜麦在旁边递茶磨墨。但只有姜麦知道,谢昭心里那本辞职信已经三天没写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份东西——
【封号拟定:淑妃?太普通。赵崇那帮人刚倒,封妃显得朕急着享乐。解妃?不好听。麦妃?……朕是暴君不是菜农。】谢昭批着折子,心里走神走得厉害,【那封什么?御前解语花?这算什么封号。朕没见过哪个皇帝封人叫花。那叫……算了,问问她。】
当天晚上姜麦来送参汤,谢昭把折子一合,装作随口一问:“朕问你,封号你想叫什么?”
姜麦把汤放下:“陛下,奴婢不想要封号。”
谢昭抬头。心里一紧:【她不要?为什么不要?是不是觉得封妃委屈了?那封贵妃?再往上就只能是皇后了……】他越想越远,姜麦赶紧打断:“奴婢的意思是,封了妃就不能天天在御前当值了。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不能像现在这样天天跟着陛下批折子。”
谢昭愣住了。他心里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转了个弯:【她说得对。封了妃她就得搬去后宫,早上请安、下午理事、晚上侍寝——不对,晚上侍寝……】他想到这里耳朵红了一下,赶紧把念头压下去,【那朕每天批折子怎么办?没人递茶,没人接话,想骂人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规规矩矩的妃子,朕骂一句她跪一下?烦死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奴婢还是当解语花。”姜麦说,“御前掌事兼解语花。这样陛下每天还能跟奴婢吐槽,不用端着。月钱照涨。”
谢昭想了想,心里:【不封妃?那她算什么?朕的人?算。御前掌事算朕的人。那以后别人问起来朕怎么说?说“朕的解语花”?听着不像正经职位。】他纠结了半天,最后拍板:“行。朕给你拟个正经名头。御前解语花,秩比四品,专司……专司陪朕说话解闷,兼管御前茶水。”
姜麦低头谢恩。谢昭心里还在琢磨:【秩比四品是不是低了?五品?四品?三品?三品会不会太扎眼?】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姜麦捧着看了一遍,差点没绷住——“御前解语花,秩比三品,月俸十两,终身不得辞。另赐耳房一间,炭盆管够,御膳房鱼羹每日一份。”
谢昭在旁边假装看折子,心里:【三品。够高了。她应该满意了吧?鱼羹每日一份,她病刚好,得补。终身不得辞,这条最重要。】然后补了一句:【她要是敢辞,朕就……朕也不知道怎么办。反正不准辞。】
姜麦把圣旨收好,低头说了句:“谢陛下。”
谢昭“嗯”了一声,把折子翻了一页。心里美滋滋的:【稳了。三品解语花。朕的。跑不了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某天早朝,谢昭坐在龙椅上听大臣吵架。户部说没钱,兵部说要钱,礼部说你们别吵了先议一议太后的寿礼。谢昭表面威严地听着,心里已经开始骂:【又吵。天天吵。这折子写得什么玩意儿。烦。下班吃什么?不知道。问问姜麦。】然后他听见旁边一声轻咳——姜麦端着茶站在御座侧后方,小声说:“陛下,御膳房今日有鱼羹。”
谢昭心里:【……朕刚才没说出来吧?】他看了姜麦一眼。姜麦面无表情,但嘴角压了压。
【她听见了。】谢昭心想,【烦死了。心里想什么她都知道。】然后他发现自己嘴角压不住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退朝之后他往御书房走,姜麦跟在后面。谢昭心里写了一半的辞职信忽然又冒出来,他想了想,在心里把它划了:【辞职信……先不写了。再干干看吧。】然后补了一句:【工伤补贴到位了。三品。管吃管住管鱼羹。还行。】
姜麦在后面跟着,听见这句“再干干看”,忍不住笑了一声。谢昭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姜麦说,“奴婢在想,陛下今天折子批得快,下午能歇半个时辰。”
谢昭哼了一声,心里:【半个时辰能干什么?下棋?跟她下棋?她会不会让着朕?肯定让。没意思。】然后下一句:【不下棋也行。让她陪朕说说话。】
他推门进御书房,姜麦跟进去。门关上之前,外面当值的太监听见陛下说了句“泡茶”,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姜麦端着茶出来的时候,管事姑姑凑过来小声问:“姜掌事,陛下今天心情怎么样?”
姜麦想了想:“还行。辞职信写了半封,又划了。”
管事姑姑没听懂:“什么辞职信?”
姜麦笑了笑:“没什么。陛下不辞了。”
她端着茶回去,推开门,谢昭坐在案后翻折子,心里在嘀咕:【明天鱼羹还上不上?天天吃会不会腻?要不换换?换什么?问问她。】
姜麦把茶搁下,轻声说:“陛下,鱼羹不用天天上。换着来就行。”
谢昭抬头:“朕又没说出来。”
“嗯。”姜麦说,“奴婢听见的。”
谢昭把脸一板,耳朵尖却红了:“烦死了。朕心里想什么你都知道。”
“那陛下别想不就行了。”
谢昭噎了一下,低头批折子,心里飞快地补了一句:【不想做不到。不想朕还留着干嘛?】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绷着脸憋回去。
姜麦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每天在心里写辞职信、但因为她留了下来继续当暴君的社畜皇帝,心想——HR干久了什么领导没见过。但给暴君当解语花,还带三品编制、五险一金、终身合同的,这是头一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