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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4:33:12

第一章 到达口

“孩子是你的,你连这点委屈都不肯受?”——二〇二一年十月二十号,机场到达口,宋清和挺着六个半月的肚子,当着她妈和司机的面说的。

我是陈屿,修表的。结婚四年,她的表都是我修的,七十三只。她出国七个月零十二天,回来时肚子六个半月。

她走前那晚我在店里修一只德国座钟,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寄了个顺丰保价件,单子我留了六年。婚房首付是卖师傅半间铺面凑的,房本写她的名字。

她以为我会像前四年那样咽下去。这一回我没咽。

三年后我办婚礼,八桌,她穿着旧大衣跪在二楼的地毯上。

——这事要从她回国那个上午说起。

十月二十号上午十点四十,玻璃门开了。先出来的是她妈,拎着两个免税店的袋子,然后是司机,最后才是她。肚子先出了门,宽毛衣也遮不住。

“陈屿,把包拿着。我腿肿,车停B区吧。”她把挎包递过来,一只手撑在腰上。

“孩子是你的,走之前那一晚。”她声音不高,外头等车的人回过头来,“你连这点委屈都不肯受?”

我把箱子扶正。三月八号你上的飞机,今天十月二十号,七个半月。你走那天我送你到安检口,你穿的是那件灰外套。

“七个月跟六个半月差多少,你在这种地方跟我算这个。”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我在那边一天睡四个钟头,你打过电话问我一句吗。”

“三月七号晚上我在店里,十一点四十七寄了个件,保价八千。”我把单子摊开,“揽收时间在上面,你自己看。”

她看了一眼,没接。她妈把单子抽走,撕成四条,扔进垃圾桶。有一条掉在外头,我捡起来展平,放回包里。

“你拿张纸在机场跟孕妇算账。孩子生下来叫你爸,你还想要什么。”她妈说,“清和在外面七个月,你给她做过一顿热饭没有。”

“朝南那间我让人收拾出来了,你今晚搬去店里住。月嫂下周来,这不叫赶你。”她说。

车停在B区。我把三个箱子塞进后备箱,绕到另一边,听见她妈坐在副驾上打电话。

“……过户之前别让他进那个门,房本和身份证都在我这儿,他一个修表的,翻不出什么浪来。”

我把后备箱关上。她妈从车里下来,看见我,把手机塞进兜里。

“看什么看,搬东西。”

第二章 门外

十一月七号,暖气来的前一天,我炖了一锅鲫鱼汤,装进保温桶,提到六楼。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锁芯是新换的,铜的,边上还留着没擦净的油。

我按门铃,按了三次。门里电视开着,本地台在播天气预报。

我把保温桶放在脚边,靠着墙等。声控灯灭了两回。隔壁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说陈师傅,她搬回来住了?我说嗯。

门口的脚垫换过。原来那块灰的,现在是一块红的,上头印一个金字的“平安”。我蹲下去把鞋摆正,她那双短靴倒了一只,鞋底全是干了的泥。

八点二十,门开了。

“我换了锁。你每次来都在门口站着不走,我妈害怕。”她穿着那件宽毛衣,肚子比机场那天又大了,声音压得很低,“汤别送了,月嫂会做。你要是有话,就在这儿说完,别进屋。”

“鲫鱼的,你以前爱喝。放这儿,我走。”

“以前。”她把门开到一半,用身子挡住,“陈屿,我现在要的不是汤,我要的是你别再让我妈难做。她血压一百七,你一在门口站着,她一整晚睡不着,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说你可怜,让我心软一点。她一软,我就得跟她吵一架。”

“房贷这个月转了,五号,一万八千三。”

“我知道你转了。所以我更不明白你图什么。钱转了,汤送了,门外那盏灯也替我换了,然后呢,我还得跟我妈解释你为什么站在门口不走。”

“我想看看你。”

“你看见了。肚子这么大,脸这么黄,你满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桶,“拿回去吧,凉了,月嫂不给热。”

门关到一半,停了一下。

“陈屿,你要是早三年……”

门合上,锁舌弹进去。

我把保温桶提起来。汤还烫,盖子上的小孔冒着白气。

下楼走到四楼半,胃疼起来。我蹲在楼梯上吐了一口酸水,酸的,没别的。楼道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手背上那三道裂口一碰就疼。

出了单元门,我看见她的车停在花坛边上,副驾的窗留了一条缝,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不动产权”三个字。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把她副驾门上粘的一片枯叶拿掉,走了。

第三章 送床的人

十二月三号下午,楼下停着一辆商务车,后门开着,两个工人正往下抬一张婴儿床。

我认得那个牌子,挪威的,商场里标价一万一。发票夹在床板上,一万一千八。

“陈师傅吧。”一个人从驾驶座下来,四十来岁,深灰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我姓贺。这床我来抬,你搭把手就行。”

他是贺明川。我在她公司的年会上见过一次照片。

六楼没电梯。我们两个人抬,他在上头,我在下头。抬到四楼他停下歇气,说这楼早该装了。他喘得厉害,衬衫领口湿了一片,还腾出一只手扶了扶我的胳膊,说陈师傅你走前头,我跟着你。

“公司给清和排了孕期关怀,每周三次上门,护理、保洁、送餐。”他把烟掏出来,又塞回去,“都走我的签字。陈师傅别多心,这是制度。她这个项目给公司挣了钱。”

“她三月八号走的,十月二十号回来的。”我说,“中间七个月零十二天。”

“外派延期很正常,迪拜那边的展会改过两次期。”

“你车停在楼下三个晚上了。十点来,十二点走。”

他没否认。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六楼厨房的窗亮着,窗帘没拉严。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看了我一眼。

“陈师傅,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清和在那边一个人,过年是自己煮的面。你在家守着铺子,一个月挣多少,三千还是四千。她回来,你第一句话是问她肚子。你让她怎么想。”

床抬进门。她妈在客厅铺地垫,看见我,说放这儿,别磕了墙。

她坐在沙发上,没起来。

“你跟他一块抬的?”

“嗯。”

“你看,这就是你。”她把手里的苹果放下,“我跟谁来往,你都要算一遍。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没算。我算的是七个月。”

“你出去。”她妈把我往门口推,“床装好你就走,别在这儿杵着。”

我在门口穿鞋,贺明川跟出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有事打我电话。别让清和为难。”

名片上印着:总经理 贺明川。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一三八〇〇〇〇〇〇〇〇。

这张名片我夹在钱包里,夹了六年。

第四章 楼道的钟

十二月九号,她妈打电话来,说家里要腾地方,让我把“那堆破烂”搬走。

我到的时候,钟已经在楼道里了。师傅留下的那只德国座钟,双锤报时,胡桃木壳,一米一高。钟摆断了,铜盘滚在三级台阶下面。玻璃门碎了一扇。

这只钟是二〇一八年我从旧货市场背回来的,木壳裂了三道,机芯锈死。师傅看了照片,说德国人做钟做得实在,修好了能走一百年。

“一只破钟占半个墙。”她妈堵着门,“钟一响孩子就哭,半夜也响。你师傅都死了多少年,你抱着一只钟过日子?这房子写的是我闺女的名字,你把一堆破烂往里搬,我一次没说过你。现在孩子要生了,摇椅往哪儿放。”

“这钟我修了三年。轴换了十一根,游丝是我自己车的。”

“修好了给你自己看。这儿是住人的地方,不是你的铺子。”

“您让清和下来,我跟她说一句。”

“她怀着身子,不见人。”她妈把门往里带了带,“你要说,就在这儿说。”

我把钟摆捡起来,铜盘边上磕了一个口子。我抱着钟下楼,一百多斤,走四层歇一次。楼道墙上留了一道印子,一米一高,是钟搬出去的时候蹭的。

下到三楼,听见上面门开了,她的声音从楼道里落下来。

“妈,别跟他吵。”

就这一句,门又合上了。

出了单元门,我看见贺明川的车停在花坛边,黑色,车牌尾号七九。他从车上下来,走到单元门口,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卡,在门禁上贴了一下。

门开了。他进去时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回到店里,我把钟放平,拆后盖,拆钟摆挂钩,拆底板。底板下面垫着一层薄木片,翘起一角。

我拿起子撬开,里头是一张存单,三万,二〇一六年存的,名字是师傅的。存单底下压着一张纸条,铅笔写的。

“钟走不准的时候,别硬拨针,松发条。”

我把纸条和存单放回夹层,把底板钉回去。

那天夜里我把钟摆在店里靠墙的位置,用一块旧床单盖上。它不走。缺一根原装的棘爪,我找了半年,没找到。

第五章 第四页

十二月十二号,她家客厅。

茶几上摆着四页纸,一个律师坐在单人沙发上,笔记本还亮着。她妈坐在她旁边,她弟站在阳台门口抽烟。

“陈先生,协议很简单。”律师把纸推过来,“房子归宋女士,存款对半分,你那十一万不要,她也不追你这半年的房贷。你签了,下周就能办。”

我翻到第二页。四页我从头看了一遍。第二页写着:共同存款三十七万,各得十八万五。第三页写着:男方于三十日内搬离现住址,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该房屋。

“第四条,双方及双方亲属不得就婚姻存续期间的任何事项对外披露。”我念出来,“这是保密条款。”

“常规条款。”律师说,“对你也有好处,你不会想被人议论吧。”

“我把话说透。”律师合上电脑,“第五条是宋女士加的,她不想孩子一出生就被人拉着去做这个。你要是不签,我们只能走诉讼,一审六个月,二审三个月,中间房子不能卖不能押,孩子的户口也落不下来。陈先生,我一年经手三十来件这种事,签得越痛快,后头越省事。”

“第五条,男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进行亲子鉴定。”

客厅里没人说话。她弟把烟按在阳台栏杆上,走过来,把烟盒捏扁。

“陈哥,你看这么点事,非弄得大家都不痛快。”他笑了一下,“签个字,抬头还是我姐,低头还是你,日子照过。你还年轻,别把路走窄了。”

“清和。”我抬头看她,“你跟我说一句实话。”

“你先签。”她说,“孩子生下来要上户口,医院要父母双方的东西。你签了,户口本上父亲那一栏写你,以后什么都好说。我妈高血压,医生说她不能再受刺激。你要闹,等孩子满月再闹,行不行。”

“我要做一次鉴定。”

“做。”她把笔放在纸上,推到我手边,“结果只给我看,不给外人看。你满意了,就签。”

我签了。签到最后一张,看见底下有一行小字,五号字,印得很淡。

“双方确认,婚内无共同债务。”

我想起她弟去年那十二万。借条在我抽屉里,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

我把笔放下,问他:“那十二万,你还记得吧。”

她弟把烟头扔在地垫上:“什么十二万。你别在这儿胡说。”

第六章 我自己签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十点,店里只剩我这盏灯。

我在拆一只座钟的发条盒。蓝钢发条回火没做好,我用钳子夹住尾端往外抽,它弹出来,扫过虎口。

血落在机芯上。我捏住伤口,去里屋找纱布,纱布用完了。

锁门,打车,去三〇一医院急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三回,说师傅,你这手别搁腿上,我这座套是布的。

缝合室里,大夫戴着头灯。

“伤口深,肌腱没断,缝六针,打破伤风。”他把针举起来,“家属呢,叫一个来,签个字。这种口子我这周见了四个,三个是切菜的。你这行做什么的。”

“修钟的。”

“自己签也行,这儿。”他用镊子指了指桌上那张纸,“签完去三楼交钱,回来我给你缝。别站太久,坐着等。”

我用左手签的名字。字有点歪。

缝到第四针,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关机。

第五针的时候又打了一次。还是关机。

我想她预产期在月底,这个点可能已经在医院了,也可能手机没电。

缝到第三针,我把牙咬住。线是黑的,一针一针从上往下走,护士在旁边按着纱布。我数了,一共六针,收线的时候钳子在盘子里响了一声。

缝完,护士给我缠了块纱布,说三天换药,别碰水,别拿重东西。

“你这行是不是天天动刀。”

“动钳子。”

“那不一样。刀是往下使劲,钳子是拧。拧多了,虎口最先裂。”她把纱布按紧,“我舅舅也修东西,修收音机,手上全是这种口子。”她笑了一下,把缴费单撕给我,说收费在二楼。

回到店里十二点半。我用左手给一只表上弦,上到第五圈夹不住,钥匙掉在地板上,滚到柜子底下。我趴下去够,够了两回才够着。

十二点四十,我用左手发了条消息:“汤今晚不送。锅在灶上,火我关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手机响了一声。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七章 通报

十二月二十号上午九点半,我去了她公司。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贺明川。她说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你告诉他,我是宋清和的爱人。

她打了内线,说了两句,抬起头来时脸色有点僵。

“贺总在开会。您先在大厅坐一会儿。”

我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四十分钟。大厅中间摆着一个鱼缸,水泵一直在响。前台那姑娘低着头,没再看我。玻璃门里出来两个穿黑西装的,一左一右站到我旁边。

“先生,请您出去。”

“我等人。”

“我们接到通知,您不能在这栋楼里停留。”

他们一人架一只胳膊。我右手上还缠着纱布,被拽了一下,缝线那儿扯得疼。

被推出玻璃门的时候,我回头喊了一句:“你们通报我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手上这六针是怎么来的。”

门外站着两个抽烟的,其中一个举着手机。

当天晚上,那段视频在本地的群里传开了。标题我看了,八个字:修表匠上门闹事。

二十一号下午,商场招商部的电话来了。

“陈老板,合同三月到期,我们这边不续了。领导打过招呼,我也不好说什么。这个月的租子按天算,月底对一下。”

二十二号上午,唐雪来了。

米色羽绒服,手里一个纸袋,袋里装着一只浪琴,表带断了。

“陈师傅,我姓唐,宋总的助理。”她把表搁在台面上,“这表是她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不敢拿去别家修。”

“表带换一根,八十。”

她把八十块压在台面角上,两张二十,一张四十。

“还有这个。”她从纸袋里抽出一张A4纸,对折过,“公司内网的通报。原件我不能给你,这是打印的。”

纸上是通报,标题是《关于外部人员多次到我司滋扰的情况说明》。落款处有贺明川的签字,时间写着十二月二十号十八点四十分。

视频是二十一号二十一点十分传上网的。

“通报比你被拍下来的时候,还早三个小时。”她把拉链拉上去,“陈师傅,我什么都没说。”

通报最后一行写着:如再出现同类情况,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第八章 识相

十二月二十五号下午,她妈来了店里。

一兜橘子往柜台上一放,说陈屿,坐,我跟你说两句话。

“清和的副总公示昨天贴出来了,全公司都看得见。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还去公司门口站着,她这个副总就没了。你心里有气冲我来,别冲她的前程。”

“她的前程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她好了,孩子才好。”她从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撂在台面上,推到我手边,“三万。密码是清和生日。你拿着,把铺子重新找一个。那些破烂,我让人给你搬过去。”

“这钱是什么。”

“补偿。”她说,“你别嫌少。你一个月挣三千,这三万够你干一年。”

我把卡推回去。

柜台底下有个铁盒,里面是四年的账:房贷转账的回单、装修的收据、她妈的复查单、她弟的借条。我把盒子拿出来,一本一本翻。

“我不是嫌少。我想知道你们给这钱的时候,心里怎么算的。房子首付四十二万,装修十一万,四年房贷二十一万六,我一年挣三万六。”

她翻了两页,把本子合上。

“你记这个干什么,记给谁看。”

她把手缩回袖子里,脸上那点笑没了。

“账不是这么算的。这四年清和跟你过日子,没让你买过一件衣服,没让你请过一顿饭。你要算,我陪你算,算到最后,你连这三万都没有。”

她站起来,把手套戴上。包没拉好,掉出一张烫金的请柬,落在柜台边上。

“什么东西。”

“公司的年会,本来要给客户的。”她伸手要拿,又停住,“你留着吧,看看也好,看看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其实清和那天在车里……”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接了,一边说一边推门出去,说到第三句,人已经过了马路。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张请柬立在柜台后面,靠着一只座钟。请柬上印着:一月十七号,晚上六点,金岸酒店三楼。

第九章 走廊

二十六号上午十点,她妈打电话来。

“生了,男孩,六斤二两,凌晨三点四十。”她妈的声音里有忙了一宿的兴奋,“你炖个汤送来,鲫鱼的,别放姜。七楼产科,护士站有人接。别空手来,难看。”

我在店里炖的。鲫鱼两面煎,滚水冲下去,汤才白。炖了一个半钟头,撇了三遍沫。保温桶是去年她生日我买的,红色的,盖子上贴着一张她写的“陈”字。

公交车上人多,我把保温桶抱在怀里,怕晃。中途一个急刹车,桶盖松了一格,汤洒在手背上,我舔了一下,咸。

我炖了汤,装进保温桶,坐公交去医院。

七楼走廊里全是人。抱花的,拎红鸡蛋的,蹲在墙角打电话的。尽头长椅上坐着她弟,抱着一个塑料饭盒,盒盖上印着“恭喜”。他看见我,站了一下,又坐回去。

我在护士站前头看见了贺明川。

他脱了大衣搭在手臂上,正低头在一张纸上签字。护士把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一栏说:“父亲这栏写全名,别写简称。”

他签完,把笔放下。他抬头的时候看见我了。我们的目光碰了一下,他把笔帽扣上,往护士站里侧让了半步。

那张纸我看清了:出生医学证明。母亲一栏宋清和,父亲一栏贺明川。

我掏出手机拍。第一张手抖,花了。第二张端住,拍清楚了。

护士抬头看见我:“家属吗?”

“送汤的。”

“三号床。放台子上也行,我们会拿进去。”她把一本登记簿推过来,“探视登记,写名字和时间。”

我签了名,十点四十。

我把保温桶放在台面上,桶底烫,我垫了一张纸。

然后往走廊那头走。走过三号床门口,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人在说话,有孩子的哭声,很细。

我没进去。

下楼时在电梯口,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孩子姓宋,名字叫宋予。

贺明川三个字写在父亲那一栏,笔画很用力。

我把这张照片在相册里改了个名字,写了个“一”,站了一会儿,又改回当天的日期。

第十章 上弦

一月十一号,民政局。

离婚登记在一间小厅里办,两张桌子,一个工作人员。她抱着孩子,孩子裹在米色抱被里,睡着了。

“想好了?”工作人员问。

“想好了。”她说。

我没说话,把身份证递过去。

办完出来,她站在台阶上:“东西你今天拿走。钥匙放鞋柜上。”

家里还是那个家。玄关鞋柜上摆着她的高跟鞋,鞋跟朝外。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茶几上一个奶瓶,奶嘴朝下扣着。

我的东西不多:一只行李箱,一箱书,一套工具。

玄关那只挂钟停了。她爸留下的上海三五牌,木壳,玻璃罩子上有一道裂纹。

我搬了张凳子,把钟摘下来,打开后盖,用软布擦了擦游丝,把钟摆挂回去,上弦。

顺时针,一圈,两圈。上到三十圈,手指头有点酸。

“钟停了两天。”我说,“你爸这只,八天上一次弦。别硬拨针,拨坏了游丝就麻烦。”

“你都要走了,还修钟干什么。这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你的,你修给谁看。”

“钟是钟。”

“陈屿,你这人最没意思的地方就在这儿。”她换了个姿势抱孩子,“我跟你四年,你没跟我吵过一次。我有时候想,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我在乎。”我说,“你妈在客厅嗑瓜子的时候,我什么也没说,那不代表我不在乎。”

她笑了一声,没接。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贴到冰箱门上,用一块磁铁压住。

“这是你甲减的药,一天一片,早饭前半小时。下面一行是你妈的复查,下周二上午九点,乳腺外科三诊室。别迟到,那个号难挂。”

“我妈那个号,她自己抢了半个月没抢到。”

“去年十一月约的。用你的身份证,绑的是我的手机号。”

她没说话。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第二格,拉着箱子到门口。

“房贷我还到二月,后面归你。”

“你还挺会做人。”

我开门出去。孩子在屋里醒了,哭了两声,她一边拍一边哼。门在身后合上,合到一半的时候,她在里头说了一句什么。

隔着门板,我没听清。

第十一章 三点十七

六月十二号下午,她打电话来。

“钟不走了。”她开口,背景里有孩子的哼唧声,“你走那天修的那只三五牌挂钟,停在三点十七。我上了两回弦,还是不走。”

“上的哪边。”

“什么哪边。”

“弦只能顺时针上。逆着拧,棘爪会滑,越拧越松。”

“我不知道哪边是顺时针。”她那边有人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半句,“我拧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响动,像老鼠在纸箱里跑。”

“停了几天。”

“不知道。我发现的时候就是三点十七。”

我把手里的绒布放下。柜台上的话机是旧的,线绕了两圈。卷帘门半拉着,外面有人在卸货,铁皮门往上推,哗啦一声。

“疫苗本找到了吗。”我问,“下个月初要打第二针。”

“没找到。”她说,“柜子都翻了,装奶粉的纸箱也翻了。妇幼说补办要出生证明原件,原件在贺明川那儿。”

“让他送过来。”

“他上个月去了深圳。”她停了一下,“他太太回来了,孩子在那边上学,他得回去一趟。他跟我说的是这个。”

我没接话。

“还有件事。”她说,“我妈收拾厨房,把冰箱上那些纸都撕了,说贴得乱七八糟。你那张表,我找不到了。”

“上面写什么,你记不得了。”

“我记得的是你的字,不记得写的是什么。”

“甲减的药,一天一片,早饭前半小时。”我说,“第二行是你妈的复查。”

“我妈的复查我陪她去了。”她声音低下去,“医生问我这号谁挂的,我说不知道。医生看了我一眼,说这个号是从网上抢的,抢号的人手快。”

我说嗯。

“陈屿,那张表上还写了别的吗。”

“第三行是孩子打预防针的时间。”

“二月十四号,百白破第二针,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二楼,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本子补不回来,你带着出生证明去,也能打。”

她不说话了。那头孩子哇地哭起来,她说了句等一下,把话筒搁在桌上。

我听着那声哭,等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挂完在柜台前坐了很久,拿一张便签写下上弦的步骤:顺时针,拧到底,退半圈,再数三十圈。写完看了两遍,撕了。

第十二章 尾号六〇一七

七月十九号上午,店里电话响。

“您好,陈屿先生吗。市妇幼财务科。您这儿有一笔退费三百二十块,疫情期间停诊退的,要原路退回。麻烦核对一下,尾号六〇一七这张卡是您本人的吗。”

“是。”

“好的。另外提醒一下,您名下在我们院还有几笔账没结清,方便的话一起处理。”

“哪几笔。”

“无创DNA两千八,四维彩超四百六,产检挂号八次一共三百六。”她念得很平,“还有一笔产科住院的退款单,原卡注销了,一直挂着。”

我把数抄在纸上。抄完我问,产科住院的押金是谁交的。

“系统里付款人写的是宋清和,流水上走的是这张卡。”

下午三点,她来了。

我那时候的店在半地下,进门要下五级台阶,货架是靠墙钉的三块板子。

她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我。

“医院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们说退费要退到你的卡上。我让他们把账单打给我,打了两页。”

“嗯。”

“从建档到最后一次产检,加上月子中心定金一万二,住院押金五千,全是这张卡。”她把两张纸摊在我的工作台上,“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医保在付。”

“当时还是一家人。”

“一家人。”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你签协议那天,我坐在你对面,看着你签。”

“签了。”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叙旧的。”她把纸往包里塞,“这些加起来四万一千六。我会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工资卡上个月就被冻了。”

“卡里还有两万三。不够的话我把车卖了,那辆车是我自己名字,能卖十一万。”

“房贷断了几期。”

“两期,这个月是第三期,银行打过两次电话。”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贺明川那边公司账上在查,审计组进了两周,我卡上的钱取不出来。这三年我挣的钱都在这套房子上,房子现在押不出去,我手里就剩一个孩子。”

“你回去吧。”我说,“银行的电话我接。”

她走的时候,台阶上的声控灯没亮。她扶着墙上去,走到第三级停了一下。

第十三章 一张说明

九月八号,下小雨。她在我店门口站了半个钟头。

我在里头给一只浪琴换摆轮,隔着玻璃能看见她大衣的下摆湿了一圈。她没打伞。

我开门,她往里走了一步。

“我求你一件事。”

这四个字之后她没有马上往下说。她把包搁在工作台上,拉链拉开,抽出一沓材料,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公司审计出结果了。那批出口的监护仪,注册证二〇二一年十一月就过期,换证材料一直压在抽屉里没递上去。签字是我签的,六台,六十八万。”她把那沓纸摊开,“公司要我赔六十万,限三个月。我拿不出。”

“上个月我把车抵了,十一万,只够还两期。”她说,“我一个月工资一万四,扣掉房贷和孩子的托班,剩不下三千。”

“贺明川呢。”

“他说签字是我,走流程也是我。”她嘴角往一边扯了一下,“他还说愿意私下借我二十万,让我把房子押给他。”

“房子在你名下。”

“房子有贷款。要抵押,得共同还款人签字。”她把最后一张纸推过来,“银行要一份说明,证明这笔贷款是我们两个人的债,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我拿起笔。说明是银行给的模板,复印的,边角有一行小字:共同还款人承担连带责任。我把那行小字念了一遍,才签。

我签了,在签字栏后面又加了一行。

“本人自二〇二一年十月起未在该房居住,房贷由本人独立偿还至二〇二二年二月。”

她拿起来看,看了很久。雨点打在玻璃门上,啪,啪。

“这一行是给谁看的。”

“给银行看。”

“陈屿。”她把纸放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批货的事。”

我没回答。那只浪琴的摆轮还没装,我用镊子夹住摆轴,往里对。

“你知道。”这次她没等我说话,“你在公司门口喊那句六针的时候,其实想说的是这个。”

我把摆轮压下去,听见咔的一声。

外面雨停了。她站在那儿,等我抬头。

我没抬头。

第十四章 凌晨三点

十二月九号,凌晨三点零四分,电话响到第四声我才接。柜台上摊着一只拆开的怀表,镊子夹着游丝,我把它放回绒布上。

“他烫得厉害。”她说话很快,句子和句子挤在一起,“三十九度八,刚才抽了一下,眼睛往上翻。我现在在市妇幼急诊,人很多,队排到门口。”

“药什么时候吃的,吃了多少。”

“吃了,下午吃的,退不下去。”她那边有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陈屿,布洛芬一次多少,我记不清,瓶子上写按体重。”

“孩子现在多重,上次体检称的是多少。”

“九公斤,上个月体检九公斤二。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下午还吐了一回,吐的是水。我给他喂了糖水,他喝了。”

“一瓶三十毫升还是一百毫升。”

“三十毫升的,家里就这一瓶。”

“三十毫升装,一次四毫升,六到八小时一次,一天不超过四次。手边有温水就喂半杯。别捂被子,外套解开,腋下和脖子用温水擦,擦完等五分钟再量。”

“打120比我快。”我说完这句,“你打了吗。”

“打了。他们说前面还有六台车。”

“那就等。每五分钟量一次,量完报给我。”

她报了。三十九度六,三十九度四,三十九度一。四点十分,孩子哭出声来,她在那头说哭了哭了,会哭了。

“贺明川呢。”

“在深圳。电话打不通,打了七个。”她停了一下,“我妈前天在菜市场摔了腰,现在在二院躺着,我还没去看。”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广播叫到三十七号,我是三十一号,从十点等到现在。”她说完这句,那头有人喊护士,她的声音远了半截。

天快亮时她说:“陈屿,你能不能来一趟。护士说什么我记不住。”

“我这儿有个客人,八点来取钟。”我说,“他等了三个月。”

那头安静了几秒。

“体温计夹够五分钟再看。”我说,“数着,别估。要是再抽一次,不管前面排几个号,你抱着他往里冲,别问人。”

说完我先挂了。

第十五章 玻璃

二〇二四年四月十一号,城西的玉兰开了,一树白花落了一半在台阶上。

新店在一条旧街上,门脸不大,玻璃擦得干净。招牌是木头的,我太太找人刻的:屿记钟表。

下午两点多,我在教徒弟数圈数。他十九,手稳,就是急。

“慢点,一圈一圈数,数出声。”

“一,二,三……”他把钥匙捏得很紧。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玻璃外面站着一个人。

她穿一件浅灰外套,头发比三年前短,站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没进来。

徒弟数到十七,抬头:“师父,外头那人站半天了,是不是来取表的。”

“数你的。数到三十再说话。”

“三十一。”他把钥匙退回来,脸有点红,“师父,我刚才数岔了,光想着外头那个人,把数忘了。”

“那从头数。数错了不算,这一圈白上。”

我走到墙边,把灯从二档拨到三档。

店里亮了一格。玻璃上她的影子淡下去,人的脸清楚了。她看见我,往后退半步,又站住。她的头发短了,额角有一小块白,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我太太在柜台后面给一只表装表带,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门口那位,你认识?”

“认识。以前一个楼的。”

“站了十几分钟,手插在口袋里,也不看招牌。要不要我出去问一句,请进来喝口热水?”

“不用。她站一会儿就走。”

“那我再开一档灯。”她放下表带,“外头阴了,像要下雨。”

“我开过了。你先吃面,吃完把柜上那两只表擦一遍。”

她在外头站了二十分钟。中间抬了一次手腕看时间,手腕上光着,没戴表。

三点差五分,她转身走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我出去倒水,在台阶上捡到一张纸。折起来的门诊病历单,边角被雨打湿过。

市立医院乳腺外科,四月十一号上午,医生那栏写着:右乳结节,边界不清,建议手术。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抖了抖,夹进账本最后一页。账本的硬皮已经磨破,第一页贴着师傅那张字条的照片,中间夹着保价单和出生证明的打印件,现在又多了一张。

第十六章 十七万

二〇二四年十月九号,她拿着一沓回单来店里。

她进来时我正在给一只欧米茄换发条。她把那沓纸铺在工作台上,纸边对齐,用回形针别着。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七号,十七万,转到市立医院。”她指着第一张,“这个收款户不是我妈的住院号,是住院处的押金账户。我在我妈的病历袋里翻出来的。”

“嗯。这笔钱我记得,那年八月,你妈住院第三天。”

“这是手术费。我妈那年做乳腺手术,跟我说走的是公司大病统筹,报销八成。我信了四年。”她把纸往前推,“付款人姓名是你。”

“是。转完那天你在医院陪床,我给你带了一份炒面。”

“还有这张。”第二张,“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万,收款人是我弟。借条我见过,我以为是你跟他借的。”

“是他跟我借的。”

“最后一张你自己看。”她把最后一张放下,“我爸那只钟,你钟底下的存单,三万。陈屿,你今天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些钱你哪来的。”

“卖了半间铺面,八万,跟我师兄借的,一年还三万,最后一笔是前年十一月。”

“首付那四十二万呢,你也一直没跟我说过。”

“首付也是那笔。”我把表冠拧开,“房本写你的名字,是因为你说过,你爸走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给你留下。”

她把回单一张一张看,看到第三张,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下来。

她没说话。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推门问洗不洗表链,我说不洗。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转回来,“你把这些摆在我面前,我当年就不会签那份协议。”

“摆了。三月七号那张单子在你手里。”

“你明知道我那时候不会看。”

“是。”我把发条盒按回去,“你那时候不会看。”

“我现在看懂了。”

“现在不用了。”

她站在台子前,手指压在回单上,一张一张按平。风铃响了一下,门帘被风掀起来,她把外套的扣子扣上。

走的时候她把回单折好放回包里,动作很慢。门是她自己带上的,没有响。

第十七章 一段录音

二十六号晚上八点,孩子过三岁生日,我在店里磨一根钟摆轴。

手机上跳出唐雪的一条消息,早上发的,到这会儿我才看见。上面还压着两条,都是她。

“陈师傅,公司让我签经办人确认书,签了自己认,不签就开除。那批过期的换证材料,是贺明川让我收进档案柜的。你能把那天在医院拍的照片给我吗,我不是要挟谁,我就是不想一个人死。”

我翻出相册,把那张出生医学证明的照片发了过去。

九点二十,本地群里弹出一段视频。

酒店三楼的宴会厅,孩子在过三岁生日。大圆桌,红气球,台上挂着一条横幅。她穿一条黑裙子站在台上说话,贺明川坐在第一排。

视频里先是音乐,孩子在上面切蛋糕。然后音响里换了一段录音,电流声很重,底下有人喊了声关小点。

“……你只管生。姓宋,他养,养到三岁再说。”是贺明川的声音,“他要真去做鉴定,你就说那晚他喝多了,记不清。他一个修表的,争不过我们。”

底下有人在笑,有人把杯子放下。

她的声音在录音里出现了一次,很短:“别在公司说这个。”

画面转到台上。她手里的麦克风掉在地上,音响里嗡了一声。

然后是屏幕上出现那张照片,放大了,父亲那一栏的名字清清楚楚。台下一片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有人端着盘子往门口走。

视频到这儿断了。群里已经有人发了新的,还有人问这是哪家酒店。我把钟摆轴磨好,装回去,试了一遍走时,一天慢三秒。

我太太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后面还有一段,是她在台上说话,不看?”

“不用。”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那我给你倒杯水。”

十点半,唐雪又发来一条。

“她问我你的地址。”

第十八章 八桌

四月十七号,我和她办酒。酒店二楼的小厅,八桌。

我太太穿一件暗红的缎面裙,袖子是她自己改的,改到手腕那儿。她不爱戴首饰,只在耳朵上挂了一对很小的银圈。

敬酒敬到第三桌,门口有人站起来。我太太捏了一下我的手腕,说门口。

她来了。旧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在脑后。

她走到地毯中间,站住。

“陈屿。”她喊了一声,“我不进这个门,我说两句话就走。”

我把酒杯放下,走过去。

她跪下去的时候,旧大衣的下摆在地毯上压出一道折痕。厅里的音乐还在放,音响师从帘子后面探头看了一眼,把音量拧小了。

“我跪着说,你别拉我。”她抬头,“这三年我把账单一张一张查了。首付是你卖师傅的铺面凑的,我妈的手术费十七万是你转的,我弟那十二万是你还的。我一件都不知道。贺明川一件都没跟我说。”

“起来说。”

“我不起来。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机举到一半,又放下,“孩子三岁,问我爸爸叫什么,我说不出来。我妈上个月住院,签字的还是我。我以为这些年我在往上走,回头看,就剩我一个人。”

“说完了。”

“没有。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你不原谅。我就问一句,你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些摆在我面前。”

“摆了。”我说,“三月七号晚上我在店里,十点寄的件,十一点四十七才走。单子在你手里,你妈撕了,我捡回来了。”

“你捡回来了,为什么不给我看。”

“给过。”我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纸,折了四折,纸边磨得发白,“这张,我给过三次。一次在楼道,一次在协议桌上,一次在医院。”

她不说话。地毯上落了一小片彩带。

我蹲下去,把那张纸展开,放在她面前的地毯上。

“这张单子我带了六年。今天不用了。”

我站起来,回身走到我太太旁边,对服务员说了句:“菜上吧。”

我太太站到我胳膊旁边,没说话,把手搭在我袖子上。

两个人过来扶她。她被扶到门口,回过头。

“陈屿,我妈上个月……”

门关上,后半句没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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