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上没有我的名字
「这三年你演得不错,现在可以收工了。」她把那三页纸放在餐桌上,压在那管没拆封的药下面。
我是她丈夫,也是她妈花四万块一个月请来的替身。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天给她按四十分钟瘢痕。
她脸上那块皮,是我陪她去取的。我右手的皮,是三年前那场火取的。她三年没问过一句。
她以为我会把纸收好,像前三年收好她摔过来的每一个杯子。这一回我签了字。
我搬出去以后,她砸了家里所有的镜子。
——再往前推三年,我还在那场婚礼的台子底下接灯线。
"陆师傅,把水递上来,往这边走。"
主持人刚念完她的头衔,她在台上侧过身,朝最后一排抬了抬下巴。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那瓶温水,拧开,沿中间的过道往前走。
水递到台阶下,她的助理接过去,没看我。
背景板印着放大三十倍的药盒,盒边一片叶子。她左脸打了两盏侧光,光从耳后斜过来,把那块植的皮照得发亮。
"三年前我站在另一个台子上,那个台子塌了。我在医院躺了七个月,做了十一次手术。这三年怎么过来的,今天我能答了——是我自己。"
台下鼓掌。第二排有人站起来拍。
主持人问,宋总就没有特别想感谢的人吗。
"有一个人。"她说,"沈叙先生。我脸最烂那一年,他在苏黎世替我约医生,一年飞四趟,第一批配方是他陪我在实验室熬出来的。他今天回来了,坐第一排,我这条命欠他一半。"
第一排中间那个人站起来,转身,向后面点了点头。深灰西装,左袖口一枚很小的银扣。
我跟着鼓掌。右手手套的掌心有点滑。
散场以后,后台走廊很窄,堆着空水箱和没拆的易拉宝。
"合同到期了吧。"沈叙的声音从化妆间门缝里出来。
"还有十一天。十一天够我把他送走,也够你把这屋里的东西摆明白。你先别急着进来,我妈那边还有一摊没收拾。"
"你那个陆师傅,人老实,就是太老实,站那儿像个影子。这种人留在家里,外头的人迟早要说话。"
"外头的人说什么我不管。他拿钱办事,三年里一天没缺过,钱我付得起。你别在台上提他,提了就成笑话。"
我手里那瓶水还是温的。
第二章 手套是她让戴的
晚上十点半,换药间。这间原来是储藏室,三年前改成一张按摩床、一个药柜。
"坐直一点,今天不泡,直接上药。"我把温水盆端到床边。
她拢起头发,露出左耳后面那道疤,耳垂缺了一小块,是植皮取的。
先涂凝胶,再按。四十分钟,一天不能少。第一年她疼得咬毛巾,现在不咬了,眼睛看着灯罩。
"你妈今天打电话,律师明天上午来,让你把字签了。"
"签就签,你还怕没饭吃。"她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你下家我妈找好了,她朋友的公司做器械,一个月三万二,比现在少八千。你要嫌丢人,我让她再找一家。"
"我不是怕没饭吃。我是问,字签完我还在这屋里吗;你让我下去我就下去,箱子两趟搬完。"
"司机房。楼下有床有热水,我妈让阿姨收拾了。你搬个箱子下去,两趟就完,别弄那些难看的场面。"
"三年。这三年我住在这屋里,落地灯是我装的,药柜第二层是我钉的,你耳后那道疤,是我一天一天按下去的。"
"三年怎么了。三年我付了钱,一天没落,你现在跟我算住哪间房。"她坐直了,"你要算,我们从头算,从你那四万一个月算起。"
她起身去拿手机,膝盖撞到药盘。塑料盘翻下去,玻璃瓶碎在瓷砖上。
我跪下去捡。她看了一会儿,说别捡了。
我用纸巾把碎玻璃包起来。右膝压在一小片上,隔着裤子还是扎进去了。
"手套摘了。这屋里以后别戴,客人来了,看见一个戴手套的男人在厨房站着,人家怎么想。"她指我右手,"你把手露出来,丑是丑,丑得明白,人家反倒不问了。"
我把手套撸下来,拉开第二个抽屉,放进去,压在几盒没拆的面膜下面。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抽屉,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手背上那块皮在灯下是浅的,边上圈着硬痂。
"难看。"
她把灯关了。
黑暗里我听见拖鞋拖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我打开走廊的灯,看见她睡袍右边口袋鼓着一块。
手套不在抽屉里了。
第三章 左脸拍4K
照雪医疗十九楼,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投影打在白墙上,一行大字:她力量·三年。
"企划八百万,两百块屏,不拍产品,拍人。"沈叙按了一下翻页笔,"宋总这张脸就是最好的说明书,三年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中间这一千多天怎么过的,观众要看的是一双手怎么把一张脸救回来。"
品牌总监把脚本递过来。
"开场是特写,4K,从耳后推到下巴,二十秒。灯光按医学摄影布,色温五千六。"
我把脚本翻到第三页。
"这块皮经不起4K。植皮边缘的毛孔是假的,油光一打,接缝那儿会亮一圈。片子出去,第二天就有人截帧做对比图,说她这张脸是补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陆先生还懂这个,倒没想到。剧组出来的,见得多。"沈叙把笔放下来。
"我在剧组干过七年,光替。给谁打光,脸会变成什么,我看得出来。"
"你怕什么。"她开口了,声音从桌子那头过来,"怕别人知道我有个替身丈夫?怕别人说我这三年是花钱买来的?你从进这个门就在怕,怕我上镜,怕我出来说话,你那点心思我看了三年了。"
沈叙笑了一下,把脚本合上。
"宋总,陆先生也是替你考虑。不过布光这块我们请了苏黎世的团队,按医学纪录片的标准来,不会难看。这事儿要有人担,我来担,出了事我签第一责任。"
"家属知情同意书在这儿。"品牌总监把一张纸放在我面前,"按流程,配偶签一下。"
"签吧。你签个字,当个见证,别在这儿跟我讲你那些光。"她说,"这屋子里的钱是我出的,片子是我卖的,脸也是我的脸。"
那张纸上写着拍摄周期、光强、时长,最后一行是"已知悉拍摄可能对受试者面部造成的不适与风险"。
我签了名。签完把脚本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六个字:左脸不要拍。
"这行字不算数,我们要的是签字那一栏。"品牌总监把脚本抽回去。
"你们要的是签字那一栏,我签了。这行字是给我自己看的。"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叙在门口等我,把门带上。
"陆先生,你签的那张是知情同意。片子拍出来,她脸上要是有个什么,第一个被问的是你,不是我们。""这三年辛苦。往后她的事我接了,你该走了。"
第四章 两个纸箱
搬家公司来了三个人,穿蓝马甲,一下午把主卧的床头灯拆了,换成一盏我没见过的新灯,罩子是黄铜的。
我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三件外套、一双旧跑鞋、一摞剧组通告单、一个铁盒,铁盒里是我妈的戒指和一张照片。阿姨说司机房收拾出来了,抬手往楼下指了指。
司机房在车库旁边,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窗户对着垃圾房。有热水,水龙头拧开先出一段黄水。
走廊那头,阿姨正在清储藏室,把两个纸箱拖到门口,箱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我跟出去,看见箱子里是婚礼那天的物料:几卷缎带、一沓没用完的席位卡、两个印着名字的灯箱片,还有一张塑封的工牌。
我说最上面那个塑料箱子给我留一下。她没听见,把箱子倒进垃圾袋,袋口一收,拖到门外。我等她上了楼,走到垃圾桶边上,把袋口解开。
工牌压在最底下,塑料壳有道裂纹,照片那一栏被水浸过,人脸糊了。
长风演艺工程。临时用工。编号 0471。
我把塑料壳擦干净,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过一行字,字很小,是我自己的笔迹:台口,女,已抬出。
厨房的灯亮着。我绕到后门,从纱窗底下过,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合同我早就结了,钱一笔一笔打过去,收据我都留着,他签的字锁在保险柜里。"是她妈的声音,"你要记住,这三年不是他帮了我们,是我们雇了他,这两件事差得远,差一步就是全城的笑话。"
"他要是闹呢。"
"他闹什么。他一个替身,拿了三年钱,闹出去第一个被人笑的是他。"她妈把什么东西放在台面上,玻璃磕了一声,"再说婚礼那天他在场,他自己不说,怪谁。这事儿到此为止,十八号你把该穿的衣服准备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
我回到司机房,把工牌揣进外套内袋,没放进铁盒。
第五章 壹元
书房里点了香,雪松味。她妈坐在书桌后面,律师坐在左手边,桌上摆着三页纸,一支笔,一杯没动的水。
"坐。"她抬了抬下巴,把最上面那页翻过来。
我坐下来。
"三年到了,合同我按日子结了。这是解除协议。"她把纸推过来,"六十万,签完当天到账。有一条你得记住:不得对外提及与宋照雪的婚姻关系,不得接受采访,不得发布任何影像,违约三百万。这三条你守住了,钱是你的;守不住,我请得起律师。"
我翻到第三页。
"房子归她,公司归她,存款各归各的。你要什么,现在提,别提第二次;你提了第二次,也还是这个数。"
"这三年,她脸上那些事,谁记的。"我说,"每次换药、每次取皮、每次复查的日子,谁记的。医院有档案,档案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档案上写的是她。"她妈把笔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签吧,签完这一页,这三年就翻过去了。"
我把第三页翻回来,在"陆拾万"三个字上划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壹元。
律师抬头看她妈。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一张收据。"我说,"劳务关系我认,钱我拿过,一块钱。收据上写清楚:收款人陆迟,付款人林素秋,事由劳务报酬,转账,备注写清楚。这一块钱我要拿到手,当天到账。"
"陆迟,你别给脸不要。"
"我给的是脸。您给的是一块钱。三年,一天一分,这个价公道,我签得下去。"
律师把协议拿过去看了一遍,小声跟她妈说了两句。她妈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水晃出来一点,洇在协议角上。
"行。一块钱,我给你转。"她说,"你签。"
我签了名,日期写今天。律师当场用手机转了一块钱,备注"劳务报酬",我把那条通知截了图。
走到门口,她妈在后面开口。
"陆迟。你要是敢让她知道那场火——"
她没说完。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就灭了。
第六章 病历号 0471
司机房里有一只温度计,是剧组发的,塑料壳,摔过一次,刻度有点歪。晚上十点我夹在腋下,三十九度二。
膝盖那个口子三天前开始发红,裤腿磨上去像有砂纸。我没当回事,用碘伏擦了两遍,第二天照常上楼按。
出租车到市三院急诊是十点四十。挂号、量体温、抽血,护士问家属在不在。
"家属栏空着,字我自己签,出了事我自己担。"我说。
她把夹子抱在胸前,说了两句难听的,还是把单子递过来了。她说这个烧不能拖,膝盖里还有异物,今晚就得划开。
值班的是烧伤科主任,五十来岁,白大褂袖口卷到小臂。他让我把手套摘了,把右手翻过来看。
"瘢痕挛缩。"他用拇指按了按虎口,"拇指这节弯不直,肌腱粘住了,抓东西打滑。你这只手三年前就该做,拖到现在,能松到四十度,再多不行。再拖两年,就是废的。"
"膝盖上还有个小口子,玻璃进去了一小片。"我说。
"膝盖是异物,取出来就完了,不碍事。你这烧怎么弄的。"
"三年前在工地上烫的,没去看过,早不疼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翻我的病历本。本子第一页盖着章,编号 0471。
这个号我见过。
"市三院烧伤科,2022 年 11 月 7 号,下午三点二十。"主任念了一句,把本子合上,"右前臂到虎口,深二度,面积八乘六。送诊栏写的是自行前来。"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你这三年,一次没来复查。换药是谁换的。"
"换药都是我自己弄的,医院这边一回没来过。"
护士把手术同意书拿进来,一式两份。我在"患者本人"那一栏签名,签完把笔递回去。
进手术室之前我给她发了条消息:今晚不按了,药在冰箱门上一层。
她回了一个字:知道。
两个小时后手机又亮了一下。
"瑞士那边的医生说,以后不用按了。你自己也注意点,别老往这边跑,这屋里的事我让阿姨做。"
第七章 投资方点名
城西片场,民国戏,一条街的景搭在水泥地上。前一夜下过雨,地上全是泥,纸箱踩塌了两层。
我拍的是跳楼那场。二楼窗台到地面三米八,下面垫六个纸箱,一张旧床垫。手不能抓绳,我跟武指说改成直接落,背先着。
第一条过。第二条过。第三条落地的时候右膝磕在床垫的铁架上。
拍到第七条,场务在监视器后面朝我招手。
"陆哥,你的。"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钱在里头,数过的,另外还有一张纸,你自己看。哥,我也不想带这个话,我就是个跑腿的,人家一句话,我这边明天就得换人。"
信封里是钱,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因项目调整,后续场次不再安排。
我问什么调整。
"投资方点名。"他把声音压低,"钱照结,人不用来,这话是他们让我带的。沈公子还说了,你要是想接活,去他公司报个到,他给你安排个位置,坐办公室,不用摔了。"
我数了一遍,把一半塞回去。
"没上工的钱我不拿,七天就是七天,我把一半退给你。"
他把钱捏在手里,没走。
"七天,我拍了七天。剩下的是后头的,后头我没拍,钱你拿回去。"
他把钱收回去,站在原地搓手。我把护膝解下来,膝盖那个口子又渗了,血混着泥,颜色发黑。我用矿泉水冲了两遍,冲完用胶带把护膝缠回去。
我问是什么位置。
"他没说。他说你自己会明白,你在她家待了三年,什么位置该坐哪儿,你比我清楚。"
我背着包从片场走出去。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降了一半,沈叙坐在里头打电话,看见我,抬手在车窗边比了一下,像跟熟人打招呼。
我没停,从车头前面走过去。泥地上留着一串脚印,走到水泥路上就没了。
第八章 随行人员
洲际酒店三楼,慈善晚宴,三百八十人,直播机位三台。桌上摆着席位卡,烫金边,她的名字在最中间那一桌。
我的卡在靠门那一桌的末尾,写着四个字:随行人员。
"宋总,这位是?"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又往我这边偏了偏,"以前没见您带人来,今天这桌上的人都好奇。"
"我们家的康复师,陆师傅。我这三年做修复,一直是他跟着,比医院的护士还细,三年没请过一天假。"她说,"他不能喝酒,他得开车,你别为难他。"
沈叙在隔壁桌站起来敬酒,深灰西装,银扣。有人喊他沈公子,他摆手,说别这么叫,叫名字就行;又说他这三年在苏黎世,心一直在这边,今天算是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
他一桌一桌走,走到我们这桌,杯子举到她面前。
"照雪。三年了,我敬你这三年。"
她不能喝酒,药和酒冲。我把她那杯接过来,一口喝完。
杯子放下的时候,桌上有人拍手。沈叙看了我一眼,也把杯子放下,没说话。
我在她耳边说,我去外头站站。
"你今天真不该来。"她说得很轻,嘴唇没怎么动,"这桌坐的都是要投我钱的人,你站在这儿,人家问我怎么介绍,我说你是康复师,人家信一半;我说你是我先生,明天就有稿子写我嫁了个替身。"
散场在十点。车库风大,她的车停在电梯口第二个位。助理给她开门,她站在车门边,把手包换了只手。
"下个月十八号,半岛。沈家和我们家请客,两桌,我妈已经答应了,沈叙那边也发了请帖。"她说,"你别来。你要来,这顿饭就吃不成了。"
"好。"
"陆迟,你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听话。"她坐进去,车窗降下来一半,"听话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这话我小时候就听过。"
车走了。我站在车库里,把那张席位卡从口袋里拿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第九章 800克
城东,婚庆公司的仓库,铁皮顶,夏天像蒸笼。管物料的老师傅在这儿干了十四年,认得我。
"0471。"他念了一遍我那张工牌上的号,"那年临时工就招了九个,你干到散场才走。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手烧了的,救护车来的时候你还蹲在台子底下摸线,谁叫你你都不抬头。"
"我来找当年的资料。"
"消防那边不是都结了吗,意外,赔了钱,签了字。你还翻它干什么,翻出来也不能当饭吃。"
"我想看施工单。"
他搬了个梯子,从货架最上层拖下来两个纸箱,灰有半指厚。箱子里是当年的合同、报价单、施工图、变更单,还有一块硬盘。
"这个硬盘是当年拍的素材,没用完,一直搁着,也没人管。"
仓库角落里有一台旧电脑。我把硬盘插上,文件夹里三十七个视频,最长的十九分钟。
我先看的是一张扫描件。
《焰火效果施工变更单》,变更日期 2022 年 11 月 3 日。原方案:冷焰火,台口两侧,每支 200 克。变更后:主舞台左侧单点,800 克。
施工方:长风演艺工程。现场主管签字那一栏,写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付款单位:沈氏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这个改过?"老师傅凑过来看。
"改过。原来在台口两侧,往外喷,人在中间;改到主舞台侧,就是往人身上喷。"
"烟火这玩意儿,200 克和 800 克,差着一半的身位。"他把纸拿近了些,眯着眼看那个签字,"长风是沈家的公司,那年这场活儿是他们接的。这话我早想说了,没人问我。"
我把那张纸拍下来,又拷了一份到 U 盘。
晚上八点,我拿着她的药去她家。门没关严,留了一指宽的缝。
客厅的灯是暖黄的。她坐在沙发上,头发扎起来了,沈叙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拿着一条项链,从她脖子上绕过去,扣扣子。她把脖子往前送了送,说扣子低了些,再往上一点。
他说了句什么,她笑出声来。那个笑声很顺,一点不卡。三年里她跟我说话,卡在第一个字上的时候多得是。
我把药袋挂在门把手上,转身下楼。
到楼下,我把 U 盘从口袋里摸出来,走回楼道,塞进她家门边的信箱。
站了两分钟。
又伸手进去,把 U 盘拿回来。
第十章 收工
餐厅的灯只开了一盏,照着桌子那一头。她刚洗完澡,头发包着,左脸的瘢痕还湿着,没上药。
"这三年你演得不错,现在可以收工了。"她把三页纸推过来,纸角压在那管没拆封的药下面,"我妈那边的合同十一天前到期,沈叙回来了,事情该归位。你拿的钱一分没短,房子住到月底,车你开着。你现在签,大家都体面,我还能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我没动。
"你别这么看我。"她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你要什么,开个价,别在这儿磨。你要是不开口,我就当你什么都不要,回头你又说我不讲情面。"
"第三页我看一下。我什么都不要,我想知道第三页写的是什么。"
"第三页是财产。房子是我的,公司是我的,存款各归各的。"她把纸翻过去,"你看完就签,签完我们两清,谁也别欠谁的。"
"你别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提起来,"你什么都不要,我成什么了。你三年没歇过一天,我付了钱,你还什么都不要,那我这三年是什么,是我白占了一个人三年?"
"你占的是我。"我说,"不是一个人,是我。这两件事差得远。"
她没接话,头发上的水掉在肩膀上。
"你签不签。你签了,我明天让律师办;你不签,我也办,只是难看,难看的是你。"
我从包里拿出笔,把第三页翻到最后,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名,日期写今天。
"我签了。"
她没伸手。她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像抖上面的灰。
"你就这么签了。我说收工,你就收工。"她把纸拍在桌上,"陆迟,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你从第一天就在等,数着日子等我开口,好拿着这张纸走出去,跟所有人说你没赖着我——"
"冰箱上那张表,四十行。"我打断她,"第八行是你第二次植皮以后,那块皮不能碰水,你忘了,我改成隔天。你现在按到第二十三行,耳后那块要往上推,往上推才够得着。"
她转头去看冰箱。
"表我留着。"她说,"你不用管我按哪儿。"
"药在纸袋里,那管是新的,拆开以后放冰箱门上一层,别放冷冻。"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摆正,"楼下司机房的钥匙在信箱里,我明天来搬箱子。"
我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陆迟。"
"嗯。"
"你等等——"她停了,"算了,你把门带上。"
第十一章 第四十行
早上七点,她的助理打电话来,声音劈了。
"陆先生,宋总把家里的镜子都砸了,你快来一趟。我拦不住她,她把门反锁了,阿姨在楼下哭。"
我到的时候,阿姨正在客厅扫地。三面镜子,一面在玄关,一面在卧室,一面在换药间,全碎了。碎片扫成一小堆,太阳照上去,地上亮得刺眼。
"人呢。"
"在换药间坐着,谁叫都不应。"阿姨把簸箕放下,"小宋这个人,我伺候她三年,没见过她这样。她早上起来,先去冰箱那儿站了一会儿,回头就把玄关那面砸了,砸完一间一间砸过去,砸完了自己坐进去,一句话不说。"
她坐在按摩床上,头发乱着,左脸没上药,手背上有一道划痕,不深,已经结了薄痂。
药柜开着。那管新药拆了封,挤了一半在台面上,盖子找不着。
"医生说要按,我自己按。"她说,"按到耳后够不着。往上一推就滑,滑了三次。你别站那儿看,你要么过来,要么出去。"
我把台面擦干净,去厨房拿了个保鲜袋把药装起来,放进冰箱门上一层。
冰箱上那张表不见了。贴过的地方留着一圈胶印,四个角最明显。
"表呢。"
"扔了。助理当废纸扔了,她说那就是一张破纸。"她抬起头,"你不是有本事记吗。四十行,你记着,你背。你背出来,我今天就不砸了。"
"第八行隔天,第二十三行往上推,第三十行以后加十分钟,第三十七行那块皮要换药。"我说,"剩下的我记不清了,那台面上挤的药,你今天就白挤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客厅里阿姨把碎片倒进垃圾袋,袋口一提,玻璃在里面响了一声。她转过头去听那一声,听完,把脚从床沿收上去,抱着膝盖坐在床上。
"你回去吧。我这屋里没什么给你的了,镜子也没了。"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冰箱。那圈胶印在光底下有点发白,四个角上还粘着一点纸屑。
第十二章 一分没动
我去银行是把工资卡销掉。卡里三千二百一十四块,取出来,柜员问要不要留个尾数,我说不用。
市三院旁边这家支行只有四个窗口,我在五号,隔两个位子是三号。三号窗口那边的人在说话,声音不小。
"这张卡三年只有进账,没有支出,三十六笔,每笔四万,一分没动过。"柜员的声音穿过大厅,"最近一笔是上月二十三号,收入一元,摘要劳务报酬;同一天支出一元,收款人林素秋,摘要退回。"
我把身份证推回去,抬头看了一眼。灰大衣,头发扎起来,是她的背影。
"一百四十四万。"柜员又说了一遍,"您要打流水吗,还是只查余额。打的话在这儿签个字。"
她说打两份,签了字。
两张单子从打印机里出来,一张长,一张短。她把长的那张对折,放进包里,没看第二眼。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你来干什么,销卡还非得本人来一趟,让助理跑不行。"
"销卡。这张卡里还有三千二,留着也是留着,我取出来了。"
"三千二。"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算什么,"我三年给你的钱,你一分没动,你自己那张卡上剩三千二。"
"钱是钱,数是对的,我没多拿也没少拿,你也别拿这个说事。"
她拿着包,从我面前走过去,走到玻璃门口停住。
"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有,我有话跟你说。"
"没有。明天有客人,后天也有,一直排到月底。"
"那我下周来,你把下周三下午空出来,我坐一会儿就走。"
她推门出去了。玻璃门合上,外面的风把门口的传单吹起来一张。
下午四点,我去了市三院病案室,复印自己的病历。档案员把纸一张张过机器,问我要几份,我说两份,一份留底,一份寄出去。
她把装订好的那沓纸递过来,我翻到第一页。
2022 年 11 月 7 日。15:20。急诊。右手背、前臂。深二度。送诊方式:自行前来。备注:自述现场救援,无他人同行。
第十三章 绿的
十九楼的会议室,窗帘全拉开了。屏幕上是股价,一根绿线,从开盘一直往下。
"样本量的问题。"品牌总监说,"竞品找了个教授,说我们三期临床只有一百二十例,不够。今天早上八点,三家医院停了我们三个批号的货,下午两点,经销商开始退货。"
"数据是真的。"她说。
"数据是真的,话是别人说的。"
沈叙把一份稿子推过去。
"我让公关写了个方案,核心就一句:这三年你是一个人熬过来的,没靠过谁。那篇'康复师丈夫'的旧稿,我们花钱压下去,压不住就说那是编排。"他把笔转了一下,"你现在要做的,是把离婚办成一次平静的、体面的分手。不是离婚,是分手,从来就没结过。"
"怎么体面。"
"让他出来说一句话。就说这三年是劳务关系,是家里人安排的照护,跟婚姻没关系。一句话,价钱他开,我出。"他把笔递过去,"照雪,这不是钱的事,是一百二十例数据后面四百个人的饭碗。"
她把稿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纸边在桌面上刮了一下。
下午她来我这边。我那时在给一个客人补假鼻子,塑形膏还没干。她站在门口,灰色大衣,没戴口罩。
"你出来一下。"
我擦了手出去。楼道里有人搬东西,电梯一直停在七楼。
"我公司出了点事,要你出面说一句话:这三年是我妈安排的照护,不是婚姻。"她说,"价钱你开,一百万,两百万,你说个数,今天就能到账。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买你一句话。"
"我可以签一份声明。"我说,"写我是你妈雇来的,写这三年我拿钱干活,写我确实不是因为你才留下的。这三句我都签,签完你拿去用。"
她眼睛动了一下。
"但你要的那句话是'我们没有婚姻'。这句我不签,因为那三年是真的,真的东西我不能替你说成没发生过。"
"陆迟,你现在硬气了。"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在你家。现在在我这儿。"
第十四章 最后一条
她妈是半夜摔的,在卫生间,脑出血,送进去的时候人还醒着,能说话。
第二天下午我到住院部六楼,病房门开着一条缝。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毛巾,盆里的水已经凉了。
"你出去。"她头也没抬。
我在门口站着。
她给她妈擦手,毛巾拧得不干,水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床单上。擦完一只手,她去够另一只,胳膊肘撞到床头柜,柜上的杯子晃了一下。
我把毛巾接过来,重新拧了一遍。
她妈的左手抬起来,摆了摆。
"让他来。你出去,我跟他说两句,说完就让他走,这屋里有你没你一个样。"
她站着没动,站了很久,把包拿上,出去了。
"合同最后一条,你签的时候看没看,那一页我压在最底下。"
"看了,一页一页看的,签之前律师还念给我听过一遍。"
"那你为什么不闹。你闹一场,我这老婆子脸上也挂不住,你倒好,签了字还来给我擦手。"
"闹了,她脸上那块皮就没人按了。我走三天,她耳后就烂。"
老太太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那条是我加的。三年期满,乙方自行离场,不得要求续约。"她说,"我加这条,是怕你不走。我女儿那个脾气,谁在她跟前待久了,她就要把人当自己的东西。你待了三年,她早把你当自己的了,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的抽屉,够不着。我把抽屉拉开,里面一沓回单,用皮筋捆着。
"这是他自己贴的,药费,复查,他自己掏的。"老太太说,"我给他的钱,他一分没动,都在这张卡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卡,放在被子上,"你拿去,给她,别说是我说的。"
我把回单解开数了一遍。四十七张,收款方市三院,付款人陆迟,加起来十一万七千。
第十五章 假耳朵
工作室在城北,老楼二层,玻璃门上贴着价目表:疤痕妆四十元一次;假耳、假鼻、假指,另议。
下午四点,门口排了三个人。最前面是个小女孩,六岁,左边耳朵烧没了,剩下一个孔,头发剃了一小块。
"坐这儿。"我把椅子转过来,"今天做软的,能戴四个小时,晚上取下来洗干净,晾在盒子里,明天早上再戴。"
她妈在旁边说,幼儿园明天拍毕业照,一个班三十个孩子,老师让站第一排。
"知道。"我调色,"你昨天说的那个粉色,我调了三个。你摸摸右边耳朵,再摸左边那块平的,指一个给我。"
她摸了两下,指了中间那个。
硅胶在手里压成薄片,边缘要压到零点五毫米,厚了会翘。我用吹风机吹到三十度,贴上去,用手指一点点按边。
"叔叔,你的手怎么了,是烫的吗,疼不疼。"
"烫的。三年前在工地上烫的,现在不疼了,就是握不紧。"
"我疼。我晚上疼,疼得睡不着,我妈说长好了就不疼了。"
"长好了确实不疼,但长的时候会痒。"我把边缘压平,"痒的时候别抓,抓了就厚,厚了戴不上。过两个月我给你做一个能戴一整天的,那个不痒。"
她妈在门口回过头来,眼睛红着。她说这孩子从去年开始不肯照镜子,家里的镜子全用布盖着,今天早上自己把布掀了。
玻璃门外站着一个人。灰色大衣,头发扎起来,左脸没遮。她站在楼梯口,没推门,看了大概十分钟。
小女孩的耳朵做完了。她对着镜子转过头,左边,右边,又转回来。
她对着镜子转过头,问像不像。
"像。"她妈说,"比你原来那个还像,今天拍照别躲。"
我把工具收进盒里。再抬头,楼梯口没人了。
第十六章 早四十分钟
消防资料室在负一层,灯管坏了两根,一半的柜子在暗处。管理员按年份把箱子推出来,2022 年的那箱标签褪了色。
我带了工牌,编号 0471,还有那张变更单的复印件。管理员看了一眼,说行,你是当事人,签个字就能看。
"这箱子两年没人碰了,前阵子还来过一个女的,也是问这场火,问得比你还细。"他一边登记一边说,"我把能给的都给了她,不能给的我也没留。"
现场照片有六张。第二张拍到主舞台左侧,火是从一台冷焰火机上起来的,白色的火,往上走,一米二高。
第三张是全景。台口那里有个人,弯着腰,怀里抱着一个人,正往台阶下走。照片糊了,但那只右手能看清,袖子烧掉了半截。
我把第三张照片拿到灯下,看了很久。
背面用黑笔写着一行编号:0471。
四点半我出来,在路边坐着抽烟。三年前也是这条街,我从这个门口跑出去,跑到市三院,走了十一分钟。
那天下午火是 14:52 起的。我抱她从侧门出来,交给门口的人,转身往医院跑。到急诊是 15:20。
她 15:58 被推进手术室。中间差三十八分钟。
晚上九点,手机响了一次,号码是她的。
"2022 年 11 月 7 号,你几点到的医院。"她开口,声音很干,像一整天没喝水。
"三点二十。火是两点五十二起的,我把她从侧门抱出去,交给门口的人,走到医院是三点二十。中间二十八分钟,我一只手在流血,走不快。"
那边没有声音。我听见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又拿回来,纸在桌上翻动。
"你今天去消防资料室了。你把照片看完了,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三年一个字没说。"她说,"陆迟,你明天来不来。"
"不去。我要问的,电话里问得完。"
第十七章 大屏
城北的工作室,下午两点,我把手机架在调色盘边上,直播开着。
行业大会在市会展中心,主会场一千二百个座位,大屏有八米宽。上午十点四十,轮到照雪医疗放宣传片,直播间里进来四万多人。
她上台的时候,台下还在说话。主持人报完头衔,把遥控器递给她。
"今天不放片子。今天放三张纸,你们看大屏,别看我。"
第一张铺上去:焰火效果施工变更单。冷焰火,台口两侧,每支 200 克,改成主舞台左侧单点,800 克。
第二张铺上去:机场值机记录。2022 年 11 月 7 日,14:40。
第三张铺上去:一份急诊病历。15:20,右手背,深二度。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了一秒,然后整片刷过去。台下也停了,第一排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这是我婚礼那天的三张纸。三年前我跟所有人说,那场火是意外;我今天站在这儿,把这三张纸放在八米宽的大屏上,是因为我查了三天,我查不动了,我只能拿到这儿来问。"
她转过头去,往台下第三排看。
"沈叙。14:40 你在机场,14:52 火起,你告诉我你在苏黎世替我约医生。你当着这一千二百个人说,那天你在哪儿。"
第三排中间站起来一个人,深灰西装。
"照雪,你冷静一下,这事儿我们私下说,你把屏幕先关了,行不行。"
"你先把那三个字说完,是苏黎世,还是机场,你当着这一千二百个人说。"
沈叙没回答。第二排有人举起手机,后面一整片手机都举起来了。
她站在台上,话筒还开着。
"还有一个人。三年前把我从那个台子上抱下来的人,我今天才知道是谁。"她把遥控器按了一下,大屏黑了,"他姓陆,我叫了他三年陆师傅。"
话筒里有回音。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站住。
"陆迟。"
一千二百个人,没人说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塑形膏在客人的鼻梁上干了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一直震。我没接。
第十八章 你没问过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十分。灰色大衣,三年前那件,左脸没戴口罩。门口排着三个人。
"公司我给你。"她站在门里一步的位置,没往里走,"不是我名下那点股份,是整个照雪,董事会那边我去说,你签字就能过户。你不要公司也行,这三年按市价折成钱,一千二百万,今天就能打,我让财务在楼下等着。"
我把调色盘上的硅胶刮平。
"我听完了。公司、钱,我都不要,你也别再提了。后面排着人,四点二十我要上妆。"
她往前走两步,站到椅子边,手撑着扶手,膝盖弯下去。不是跪,是蹲,蹲在我面前,仰着头。
"陆迟,我错了。这三个字我三年没说过,我妈教我一辈子别说,她说做生意的人认了错就等着被人咬。"她说,"我今天说了。你跟我回去,回去以后家里你说了算,公司你说了算,我什么都依你,你要恨我,你骂我,你打我一巴掌都行,你别这么坐着。"
"我没恨你。我这儿有活,四点二十我得给下一位上妆。"
"你就不能停一天,就一天,我在这儿等你。"
"我停过。我停了三年,一天没歇,你数得出来。"
她眼泪掉下来,掉在手背上,没擦。
"你早说啊。你哪怕早说一句,说你那只手是那场火烧的,说你在现场,说你就是把我抱下来的人,我不至于——我这三年,我天天拿那只手当笑话,我让你戴手套,我当着人叫你陆师傅,我——"
"你没问过。"我把右手从手套里抽出来,放在她面前的调色盘边上。手背上那块皮是浅的,边上圈着一层硬痂,拇指那节弯不直,"我三年天天在你跟前,你天天看我戴手套,你没问过一句。你问过我三件事:药买了没有,明天几点,钱够不够。这三件我都答了。"
"我现在问,你今天答一句给我听。"
"晚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边。
"这个还你,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留了三年,今天正好。"
信封里是那张纸,折了四折,边角磨白了。她打开,看了两行就停住了。
上面是她的字:如果我醒不过来,告诉沈叙我在等他。
"2022 年 11 月 8 号,第二次手术前,护士收东西的时候掉在地上,我捡的。"我把椅子转正,"我留了三年,没给他。"
"你为什么不留给你自己,你留着它干什么。"
"我留了。本来想留一辈子,今天还你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