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控的抛物线
初秋的蝉鸣在附中茂密的香樟树冠里挣扎着最后一口气。
程雾抱着高过视线的三叠高三联考物理模拟卷,穿过实验楼与综合楼之间那道狭窄逼仄的连廊。
连廊正在翻修,右侧立着“施工慢行”的警示牌,过道被压缩得只容两人擦肩。
转角处,一阵杂乱而急促的球鞋抓地声毫无预兆地逼近。
“骁哥,晚自习老班真去堵后门了,走这边!”
“堵就堵,他哪次追上过。”
少年清冽沙哑的嗓音刚落,程雾只觉得眼前一道带着薄荷与微汗气息的黑影骤然压下。
“砰——”避无可避的剧烈撞击。
程雾重心失衡,整个人向后踉跄,怀里近两百份试卷如同被炸裂的白鸽,在穿堂风中哗啦啦铺散了一地。
其中一本夹着硬质信封的牛皮纸笔记本滑出内袋,啪嗒一声摔在陆骁沾着泥点的球鞋边。
“操,不看路啊……”后头跟着的体育生刚骂了半句,看清跌坐在地上的女生校服胸牌,声音卡了壳,“程、程雾?”
高三理科实验班的定海神针,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冰山学霸。
程雾手肘擦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火辣辣地疼。
她没吭声,垂着眼帘,伸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试卷。
细白的手指刚碰到纸角,一只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疤痕的手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封从笔记本夹层里滑出来的粉蓝色信封。
陆骁单膝蹲下,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
他额角带着运动后的微汗,额前碎发微乱,一双狭长漆黑的眼眸微微下垂,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手里的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折成规整四方形的浅粉色信纸滑出了一角。
“还给我。”程雾的声音很静,甚至听不出一丝狼狈,只有眼底泛着刺骨的凉意。
陆骁没理她,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信纸,慢条斯理地挑开。
他看了一眼抬头,挑眉的声音在空旷的连廊里格外清晰:
“‘见字如面。你站在领奖台上的背影,是我这三年来唯一仰望的光芒……’”
周围的几个跟班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连廊外正是大课间,走廊栏杆旁三三两两的学生瞬间驻足,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程雾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坐得笔直:“陆骁,非礼勿视这四个字,九年义务教育没教你?”
“教了,没考过。”陆骁嗤笑了一声,手指翻动信纸,目光扫到信末落款那一行时,黑眸微微一顿。
信末写着三个字:沈宴收。
沈宴。
附中学生会主席,竞赛保送预备役,陆骁从小打到大、全校皆知的死对头。
连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几个跟班面面相觑,连呼吸都放轻了。
谁不知道陆骁上个月刚因为和沈宴在校外台球厅起冲突被记了大过,沈宴那一身永远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是陆骁最厌恶的伪善标签。
全校都等着看这场年度最尴尬的闹剧——年级第一的高岭之花给学生会主席写的情书,阴差阳错落到了恶名昭彰的校霸手里。
程雾撑着地面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裙摆上的灰尘,伸出手:“念完了?能还我了吗?”
陆骁站直了身子。
他足有一米八七,居高临下地笼罩着程雾,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将这封情书撕个粉碎或者冷嘲热讽时,他修长的手指却慢条斯理地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揣进了自己冲锋衣内侧的口袋。
拉链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刺啦”声。
“谁说是写给他的?”陆骁嘴角扯出一抹混不吝的弧度,目光直勾勾锁着程雾,“开头写着‘光芒’。
高一校运会三千米,我破了校纪录拿第一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你也在台下吧?”
程雾一怔。
陆骁倾下身,微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程雾,既然落到我手里,这就是写给我的,我收了。”
周围一片哗然。
程雾抬眸,撞进陆骁那双看似玩世不恭、深处却翻涌着极具侵略性暗潮的眼睛。
她没有像普通女生那样羞愤落泪,反而微微眯起了眼。
“是吗。”程雾扯了扯嘴角,声音冷淡至极,“那就劳烦陆同学好好留着,当你的陪葬品。”
第二章 猎手与诱饵
放学铃声响起,天边翻滚着铅灰色的雨云。
高三一班教室里,程雾停下笔尖,目光落在那本撞破书脊的笔记本上。
内页夹层空空如也。
那封粉蓝色信封里根本不是少女怀春的告白,而是她耗时半月搜集的“自主招生名额内定”申诉草稿。抬头写沈宴,只因他是评选负责人,也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在连廊撞上陆骁是她布的局,可她没料到,这头恶狼竟当众将信据为己有。
“程雾,还不走?”
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宴臂戴值日袖章站在门前,白衬衫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精密的审视:“听说大课间陆骁找你了?还拿走了你的一封信……写给谁的?”
程雾合上书包,语气波澜不惊:“一封废稿,沈主席连这个都管?”
沈宴按住桌角,微笑无懈可击:“下周保送资格预审,别被无关的人分心。”
“多谢提醒。”程雾抽身而过。
五分钟后,校外台球厅后巷。
细雨打在锈蚀的铁皮招牌上,陆骁咬着未点燃的薄荷烟,倚在自动贩卖机旁。见黑伞遮至身前,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
“把信还我。”程雾开门见山,“里面的东西一旦泄露,对你没好处。”
陆骁直起身逼近,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在伞沿下,带着淡淡的薄荷与潮湿水汽:“字迹工整,公章与签字时间线列得分毫不差。程大学霸,拿这玩意儿当情书,你当我是傻子?”
谎言被当面戳穿,程雾眼底浮起凉意:“既然看懂了,就该明白沈家在附中的势力。你捏着它,只会引火烧身。”
“引火的是你。”陆骁嗤笑,眼底闪过野兽般的锐芒,“你没权没势,贸然实名举报,只会被扣上‘心理失常’的帽子剥夺名额。你以为你一个人翻得了天?”
被切中要害,程雾指尖微紧:“那你想要什么?敲诈沈家,还是看戏?”
“我要你欠我的人情。”陆骁俯身逼视着她,字字沉缓,“下周月考,我要考进全校前十。你帮我,信我亲手替你递进省教育厅调查组;我若考不进,信归你,我从此见你绕道走。”
荒谬感冲淡了紧绷的神经,程雾冷笑:“一个常年交白卷的混子,妄想进前十?”
“你就说赌不赌。”
四目相对,暴雨倾盆。程雾看着少年眼底未凉的戾气,第一次意识到,他绝非传闻中混吃等死的纨绔。
“好。”程雾收拢伞柄,眼底锋芒毕露,“想当我的刀,先考过沈宴再说。”
第三章 破门而入的同盟
晚上十点半,锦绣华庭高档公寓区。
这里是全城非富即贵的核心住宅区,沈宴的家就在顶楼复式。
玄关处传来急促而沉重的砸门声时,沈宴正坐在书房里整理下周全省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听见保姆慌慌张张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少爷,门外有个人……说是找您的,可看着不像好人……”
沈宴披上针织开衫,缓步走下旋转楼梯。
透过可视门禁的屏幕,他看清了站在门外那个浑身湿透的高大身影。
陆骁。
沈宴眉头紧紧皱起,按下了开门键。
门刚打开一条缝,陆骁就直接用肩膀撞开防盗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湿透的球鞋在地毯上留下两道刺眼的污痕,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淌,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煞气。
“陆骁,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台球厅。”沈宴站在三步之外,语气冰冷,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嫌恶。
陆骁根本没看他,径直走到客厅正中央真皮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茶几上,将一个黑色双肩包甩在玻璃几面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找你补课。”陆骁言简意赅。
沈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具讽刺意味的笑话:“补课?你脑子被雨淋坏了?还是你觉得,程雾今天那封信真的是写给你的?”
提到程雾,陆骁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刀刃般刮向沈宴:“那封信是写给谁的,你心里没点逼数?”
沈宴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陆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那张粉蓝色的信纸。
他没有展开,只是隔着茶几,用食指压在袋子上,推到沈宴眼前半米处。
“物理竞赛全国预选赛,附中只有两个名额。”陆骁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幽幽回荡,“程雾的初赛成绩全省第三,你的初赛成绩全省第十一。但最终公示的保送集训名单上,第一名是你沈宴,第二名是附中副校长的侄子。程雾的名字,被以‘实验操作违规扣分’为由,排到了第十二名。”
沈宴脸上的温和与从容在这一瞬间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森寒的戒备:“你想怎样?”
“我说了,帮我补课。”陆骁往后一靠,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下周月考,我要进年级前十。”
沈宴死死盯着陆骁:“你疯了?你以为年级前十是菜市场买菜?以你的底子,就算我把答案嚼碎了喂你,你也考不进去。”
“考不进是我的事,教不教是你的事。”陆骁指尖轻叩茶几,“沈大主席,你猜猜如果我明早把这份东西发在贴吧和教育局信箱,你父亲那个正校长的升迁公示,还能不能顺利通过?”
沈宴的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肆无忌惮的私生子——圈子里谁都知道,陆骁是陆氏集团董事长流落在外的血脉,两个月前才被接回本市,因为一身反骨被扔进附中自生自灭。
这样一个光脚不怕穿鞋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条件。”沈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月考结束前,我不找你的麻烦,信在我这儿很安全。”陆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沈宴的肩膀,雨水蹭在沈宴名贵的羊绒衫上,“每天晚自习后,两小时。明天开始。”
陆骁抓起背包,转身走向大门。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侧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对了,沈宴,少拿你那套虚伪的嘴脸去恶心程雾。她桌上的草稿纸,你碰一下,我卸你一条胳膊。”
门被重重甩上,整座豪华别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宴站在玄关,看着地毯上污浊的水渍,镜片下的眼眸阴鸷得如同淬了毒。他猛地一挥手,将玄关柜上的景德镇花瓶砸得粉碎。
第四章 双人修罗场
深秋的附中被一股诡异的气氛笼罩。
原本势同水火的三个风云人物,突然呈现出一种荒诞离奇的交集。
周三下午,阳光炽烈。高三例行的体育课在操场举行,篮球场周围围满了各个年级的女生。
场上,陆骁只穿着一件黑色无袖球衣,肌肉线条流畅结实,汗水在阳光下闪着野性的光。
他一个漂亮的变向晃过防守队员,起跳,暴扣入网,篮筐剧烈震颤。
场外爆发出一阵尖叫。
程雾坐在球场边最阴凉的树荫下,膝盖上放着厚厚的英语词汇手册,耳塞塞着听力音频,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
忽然,眼前光线一暗。
一瓶还冒着冷气的低糖乌龙茶被递到了她眼皮底下。
程雾摘下单边耳机,抬头。
沈宴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校服衬衫,额角微汗,笑容温润:“看你坐了半节课,喝点水吧。后天有模拟听力测试,别太累。”
操场边缘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天哪,沈主席亲自送水……”
“他们俩不是真的要联手保送吧,好配啊。”
程雾看着那瓶茶,正要开口拒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风声。
“啪!”
一颗旋转的篮球呼啸而至,不偏不倚地砸中沈宴手里的乌龙茶瓶。
巨大的力道震得沈宴虎口发麻,茶瓶脱手飞出,咕噜噜滚进沙坑里。
篮球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被一只穿着黑白球鞋的脚稳稳踩住。
陆骁浑身热气蒸腾,大汗淋漓地走过来。
他随手抓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直接越过沈宴,弯腰从程雾脚边的网兜里抄起她那只普普通通的保温杯。
当着全场上百人的面,陆骁拧开盖子,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温水。
喉结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他的脖颈滑进领口。
周围死一般寂静。
那是程雾的私人水杯!全校都知道程雾有轻微洁癖,连同桌碰一下她的笔都要用酒精湿巾擦拭。
沈宴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陆骁,你懂不懂最基本的尊重?”
陆骁喝完最后一口,将空杯子随手递还给程雾,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沈宴:“喝我女朋友的水,需要向你打报告?”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程雾眼皮狠狠一跳,她接过冰冷的空杯子,站起身,平静无波的眼神直刺陆骁:“陆同学,需要我提醒你,校规第七条禁止早恋,第九条禁止在公众场合造谣传谣吗?”
“那你去教导处告我。”陆骁咧嘴一笑,带着无赖般的得意,“就说校霸强喝年级第一的水,还非要考前十当聘礼。”
沈宴站在一旁,镜片后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但良好的教养和城府让他硬生生维持着微笑:“陆骁,距离月考只剩四天。希望你查成绩的时候,还能笑得这么开心。”
“托沈主席每晚悉心辅导的福,”陆骁笑意更深,眼神却冰冷刺骨,“我进步神速。”
听到这句话,沈宴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青白交替。
陆骁不仅是在挑衅,更是在提醒他——那封信的把柄,沈宴每天晚上都在亲手替陆骁“磨刀”。
程雾冷眼旁观着两个男人之间暗潮汹涌的交锋,心中却越发清晰地意识到:陆骁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头脑简单。他故意当众挑明这件事,是要把沈宴逼到悬崖边缘,让沈宴产生危机感,从而在接下来的考务中自乱阵脚。
这个浑身带刺的混蛋,居然在借力打力。
第五章 试卷下的暗流
周五,全省联合月考正式开考。
高三教学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紧绷神经混合的味道。
因为是全真模拟高考,考场完全按照成绩由高到低编排。
沈宴在一考场一号位。
程雾在一考场二号位。
而陆骁,在最后一考场——崇德楼底层的第三十考场,三十号位。
晨光透过一考场的玻璃窗洒在橡木课桌上。
沈宴坐姿笔挺,黑色签字笔在指间熟练地转动。
程雾坐在他斜后方,低头整理草稿纸。
监考老师拆封试卷的声音刺啦作响。
答题铃声敲响的瞬间,整座大楼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笔尖摩擦纸张声。
理综考试进行到最后四十分钟。
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是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多过程复杂模型。
程雾笔尖飞快,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受力分析图与微分方程推导。
这道题的难度极高,几乎达到了全国决赛的水准。
沈宴停下了笔,他看着自己试卷上的推导步骤,眼神微动。
这道题,他在一周前父亲书房的内部保密题库里见过。
这本是下个月全国竞赛预选的备用题,却被悄悄抽调到了这次月考的压轴大题中。
沈宴转头,隔着过道看了一眼程雾。
女孩面色微沉,正陷入深思。
显然,即使是程雾,面对这种超纲的复合场物理题,也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从零推导。
沈宴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年级第一,只能是他。
只要在这次最权威的联考中拉开差距,他父亲就能名正言顺地在校务会上通过竞赛名额的唯一保送裁定,彻底把程雾排除在外。
至于陆骁……
三十考场那个连微积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混混,进前十?痴人说梦。
然而此时,位于地下底层的第三十考场。
监考老师正靠在讲台前昏昏欲睡,考场里大半学生早已趴在桌上放弃抵抗。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陆骁,坐得极直。
他的冲锋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着那件黑色T恤。
他左手压着试卷,右手握着一支磨得有些发亮的黑色中性笔。
试卷上赫然写满了遒劲有力的字迹,解题步骤精简,却刀刀见血,直切核心定理。
压轴大题前,陆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天前深夜,沈宴家奢华的书房里。
“带电粒子在交变电磁场中的运动,如果是高频震荡,常规牛顿力学推导太慢,沈宴,你做这种题的时候,习惯用动量矩定理偷换积分限,对吧?”当时陆骁靠在书柜旁,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当时的沈宴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陆骁怎么知道?
三年前,陆骁还在北方某省重点中学时,他就拿过全国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一等奖。
只是那场导致他母亲病逝、父亲将其放逐的家族车祸后,他亲手烧掉了所有的竞赛奖状和保送通知书,从此套上了暴戾叛逆的伪装,成了一个无人敢惹的校霸。
他从来不是学不会。
他只是在这个肮脏的规则里,主动选择了放弃。
而现在,为了掀翻那个伪善者的神坛,为了护住那个在泥泞里独自抗争的清冷身影,他把藏在泥土里的獠牙,重新亮了出来。
陆骁下笔如飞,最后一行公式落下。
答题结束铃声打破了校园的宁静。
第六章 被撕开的抽屉
联合月考结束后的周末,整座学校沉入死寂,唯有综合楼各科办公室灯火通明。
周日傍晚,闷雷在云层中翻滚。程雾回教室取复习材料,行至三楼拐角,教务主任办公室里骤然炸开沉闷的拍桌声。
“这不可能!绝对是作弊!”沈副校长的声音尖利而失控,“一个平时交白卷的混子,一星期考进全校第七?!沈宴才考了695分,他就考了689!必须取消成绩,记大过留校察看!”
“沈副校长,三十考场的三个监控机位我们反复核验了三遍,没有死角,没有任何违规。”教研组长的声音透着无法掩饰的震颤,“草稿纸当场封存,物理压轴题全省唯一满分,推导逻辑比参考答案还要精准……总分689,真实有效。”
门外,程雾脚步顿住,呼吸骤滞。
陆骁……全校第七?
“无凭无据取消成绩,按省纪律检查条例,是严重违纪。”一道沙哑散漫的嗓音自门内响起。
程雾透过虚掩的门缝望去。
陆骁斜倚在窗台边,校服松松垮垮地敞着,面对暴跳如雷的校领导,神情漠然得像在看一场闹剧。
“陆骁!你少在这装神弄鬼!”沈副校长脸色铁青,指着他的鼻尖怒斥,“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别以为靠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能翻身!”
陆骁抬起眼皮,眼底翻涌着森寒的戾气。他直起身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将一支黑色微型录音笔扣在办公桌上。
清脆的咔嗒声让室内瞬间安静。
“沈副校长,明早升旗仪式公示红榜。如果上面没有我的名字,或者程雾的保送推荐资格没有恢复——”陆骁指尖轻敲桌面,语调极冷,“附中三年来虚报实验经费、私改贫困生保送推荐表的整套财务明细,明早八点会准时出现在省纪委的案头。”
沈副校长脸色骤变,颓然跌坐回皮椅中。
陆骁扯起唇角,转身拉开大门,正好撞上门外神色紧绷的程雾。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煞气瞬间敛去,浮起惯常的痞气:“听壁脚啊,程大学霸?”
程雾一言不发,一把揪住他的冲锋衣衣袖,将人猛地拽进走廊尽头昏暗的器材室。
“你到底是谁?”程雾将他抵在生锈的铁架前,目光如刀,“沈家的洗钱流水、奥赛的解题逻辑……你来附中根本不是被流放,你在查他们?”
陆骁任由她抓着衣领,抬手用指腹擦过她眉骨的薄汗。程雾偏头欲躲,手腕却被他反扣住,滚烫干燥的掌心将她牢牢锁在阴影里。
“两年前全省奥赛集训营,有个女生每晚在路灯下啃冷馒头刷题,手冻得全是冻疮。”陆骁嗓音极沉,“后来她的集训名额被省城大老板的私生子顶替。她没掉一滴泪,只是当着所有人,把那张假公示一寸寸撕碎,贴在组委会主任的车窗上。”
程雾浑身一震,血液近乎冻结。那是她深埋心底的至暗时刻,从此她学会了算计与设局,不再相信公道。
“那个顶替你的人,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个大老板,是我抛妻弃子的生父。”陆骁自嘲一笑,眼底戾气散尽,只剩赤裸的偏执,“我母亲就在那个冬天因凑不齐医药费去世。程雾,从两年前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
器材室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声。
陆骁欺身逼近,将她困在胸膛与铁架之间:“大课间那封信,是你故意扔在我和沈宴脚下的。你想借我的混账名声把事情闹大,逼沈宴自乱阵脚,对不对?”
被彻底看穿的程雾唇线绷紧。
“我知道你在利用我。”陆骁低笑出声,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但我甘愿给你当刀。你想掀翻神坛,我替你递砖;你想拿回第一,我替你扫平障碍。赌约我赢了,年级前十有我一个。程雾,你什么时候兑现诺言?”
窗外,第一声惊雷撕裂苍穹,暴雨倾盆而下。
第七章 假面的裂痕
周一清晨,天空阴沉,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作响。
附中全校两千名师生集结在大操场上,举行一周一度的升旗仪式暨月考表彰大会。
沈宴穿着笔挺的校服,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上,手里捏着全校前十名的通报表扬稿件。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脸色在清晨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那张成绩单上,红黑分明地印着:
第一名:沈宴(695分)
第二名:程雾(693分)
……
第七名:陆骁(689分)
这个成绩如同一颗定时炸弹。
昨晚沈副校长在书房里摔了一整夜的东西,最终在陆骁手中握有的致命把柄下,不得不妥协,硬生生通过了陆骁的成绩审核。
台下,无数窃窃私语声汇聚成海。
“听说了吗?高三三十班那个校霸陆骁,考了全校第七!”
“怎么可能!绝对是抄的吧?沈主席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程雾站在一班队伍的最前列,身姿挺拔如松。
陆骁站在最后一排,冲锋衣随意敞着,嘴里嚼着薄荷糖,目光穿过涌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程雾纤细的背影上。
“下面,请学生会主席沈宴宣读本次月考红榜名单及保送资格预选推报情况。”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操场。
沈宴走上主席台。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沈宴深吸一口气,调整了金丝眼镜,平稳开口:“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本次十校联考,我校取得了优异的成绩……”
念到第七名时,沈宴的声音明显顿住了。
全场的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
沈宴看着稿纸上“陆骁”两个字,齿根咬得发酸。
只要念出这个名字,他就等于在全校面前承认了一个恶棍对他的挑衅与平起平坐。
“第七名……高三三十班,陆骁。”沈宴终于念了出来,声音紧绷得几乎断裂。
操场上一片哗然。
然而沈宴并没有停下,他猛地翻过一页,眼神骤然变得决绝而阴冷:“在此,我代表学生会学术诚信委员会,向校领导和全体师生通报一项重大违规事实。”
台下的程雾眼神一凛。
“经多方实名举报与内部核查,我校高三一班程雾同学,在本次联考及此前的全国物理竞赛预选赛中,存在多次非法获取保密试题、违规抄袭他人学术论文的行为!”沈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相关证据已移交纪律委员会,按规定,取消程雾同学的一切评优及保送资格,记留校察看处分!”
轰!
两千人的操场彻底失控,沸腾声几乎掀翻了校园的上空。
一班的班主任脸色煞白地冲出队列,周围无数道或震惊、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砸在程雾身上。
程雾站在原地,双手在校服口袋里收紧,指甲几乎刺破皮肉。
她没想到沈宴竟然敢在全校集会上面对大众破釜沉舟,用这种无耻的构陷先发制人!
“你有证据吗?”程雾仰头,声音清冷决绝,但在两千人的嘈杂声中显得如此单薄。
沈宴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病态的掌控感:“证据就在我手里。程雾,从你当初接近我、试图用情书套取竞赛题目的那一刻起,你的行为就已经越界了。”
他竟然将那封信篡改成了程雾“色诱求题”的罪证!
污言秽语与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向那个孤立无援的清冷少女。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而凌厉的破空声骤然打破了所有的喧嚣!
第八章 顶楼的风与谋
“砰——!!”
一块红砖带着呼啸的烈风,精准狠戾地砸碎了主席台中央的巨型音响!火花与电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四溅,整个广播系统瞬间发出刺耳的死鸣,随后彻底陷入死寂!
操场所有人吓得尖叫后退。
陆骁单手撑着主席台边缘,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上了两米高的高台。
他黑发在狂风中狂乱翻飞,眼神戾气横生,如同护食的野兽。
在全校惊恐的注视下,陆骁一把揪住沈宴那尘不染垢的白衬衫领口,硬生生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沈宴,你他妈嘴里喷的粪,自己咽回去,还是我帮你塞回去?”陆骁的声音没有麦克风,却带着撕裂一切的低沉杀意,震慑全场。
“陆骁!你敢在全校面前动手?!”沈宴脸色涨得通红,拼命挣扎,“保安!保安呢?!”
台下的校领导和保安疯了一样往台上冲。
“我看谁敢动!”
台下忽然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女声。
众人转头看去。
程雾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升旗台的电控总闸旁。
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直接插进了连接着大操场百寸LED大屏幕的转播控制台。
“沈主席,既然要谈学术诚信,不妨让全省的督导组一起来看。”
程雾按下了回车键。
刹那间,那块原本用来展示优秀学生风采的巨大LED屏幕上,跳出了密密麻麻的高清扫描文件!
那是沈副校长的亲笔批示、沈宴在竞赛集训期间调换试卷编号的监控截图、以及沈家私人账户与省奥赛组委会某委员之间巨额资金往来的银行流水!
更刺眼的是,屏幕正中央赫然放着一份带血手印的举报信——那是三年前被沈家顶替名额、最终抑郁退学的上一届贫困生亲笔所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冲到一半的保安和校领导们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沈副校长的脸由白转灰,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草坪上。
“沈宴,你不是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程雾缓步走上台阶,狂风卷起她蓝白相间的校服下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折叠得极好的粉蓝色信纸,迎着呼啸的狂风,当着全校的面彻底展开。
“信的开头是:沈宴,你偷走的人生,今天该还了。”
程雾的声音平静而冰冷,字字诛心:“三年前我哥因为你们的暗箱操作被剥夺保送资格,三年后你故技重施想压死我。你以为你坐在神坛上,其实你脚下踩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烂泥!”
沈宴看着屏幕上的铁证,镜片后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伪装、他的骄傲、他的锦绣前程,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
“不可能……这些材料在教育局的保密柜里,你怎么可能拿到……”沈宴失魂落魄地呢喃。
陆骁松开手,任由沈宴像一摊烂泥一样摔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走到身旁的程雾,嘴角扬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因为潜进沈家书房拷走备份的人,是我。”
那天晚上他踹开沈宴的门,根本不是为了求学,而是为了让沈宴在慌乱中露出破绽,顺藤摸瓜拿到沈副校长藏在私人保险柜里的密钥!
两个被不公命运撕扯过的人,在这座看似光鲜实则溃烂的校园里,完成了最凌厉的一场复仇合谋。
天际边缘,第一道惊雷终于轰然炸响。
大雨倾泻而下。
第九章 全校公布的不仅是成绩
大雨洗刷着整个附中。
警笛声呼啸着穿透雨幕,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辆停在综合楼前。
市纪检部门与省教育厅督导组的工作人员面色严峻地走进办公楼,沈副校长和面如死灰的沈宴被一并带上了车。
曾经不可一世的学生会主席,离开时连头都不敢抬,曾经纤尘不染的白衬衫被雨水打得透湿,狼狈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遮雨棚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着那一幕,曾经的崇拜与光环荡然无存。
教学楼天台。
暴雨将铁丝网冲刷得发亮,狂风吹散了积压数月的闷热。
程雾站在天台边缘的雨棚下,看着远去的警车,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清新空气。
胸口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巨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身后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骁手里拿着两听冰镇可乐,走过来,将其中一听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
“嘶……冷。”程雾缩了缩脖子,转头瞪他。
陆骁笑了笑,自己拉开易拉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他脸颊上有一道在混乱中被音响碎片划出的血痕,已经结了血痂,却衬得整个人越发野性不羁。
“沈宴的保送资格撤销了,省里已经成立了专门调查组,你的国家集训队名额,下周就会恢复公示。”陆骁看着天边逐渐破开乌云的金色阳光,淡淡地说。
“嗯。”程雾低下头,手指抠着易拉罐的拉环,“我知道。”
“你哥的案子,省纪委已经调卷重审,当年的涉事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程雾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
在所有人面前,她是一座不会流泪的冰山,可在这一刻,在暴雨初歇的晴空下,她终于露出了十八岁少女应有的脆弱。
“陆骁,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口头谢谢啊?”陆骁侧过身,一条长腿曲起,半倚在天台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赌约的内容,程大学霸是不是该算一算了?”
程雾吸了吸鼻子,恢复了清冷的神色,斜睨他:“算什么?你全校第七,我全校第二。你还是没考过我。”
“但我考进前十了。”陆骁倾下身,两人的视线在狭窄的雨棚下近距离纠缠。少年眼中倒映着天边的光,灼热得令人心颤,“你说‘想追我可以,先考进年级前十’。我现在有资格追你了么?”
程雾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转过脸,避开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眸,看着楼下逐渐聚集的人群:“陆骁,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背后是陆氏集团,高考后你就要回北方接管家族企业;而我,我要去北京读理论物理,我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实验室里。”
“谁说我要回陆家接管企业了?”陆骁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她眼前。
程雾低头一看,瞳孔微颤。
那是一份全国航空航天大学工程力学强基计划的报名意向表。
上面的申请人,赫然签着陆骁的名字。
学校地址:北京海淀区,与她梦想中的大学,只隔了一条马路。
“程雾,两年前你在省城奥赛组委会门前撕假公示的时候,我就把陆家给我的所有继承协议撕了。”陆骁目光坚定得如同磐石,“我回附中,不是为了给沈宴当对手,我是为了证明给所有人看,我陆骁想走的路,我自己能走通;我想护的人,谁也抢不走。”
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金色的光柱洒满天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章 心跳未完的夏日
翌年六月,盛夏蝉鸣。
高考结束的铃声敲响时,附中校门外涌动着鲜花与哭笑的人海。
程雾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考场大门。
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美好得如同新生。
她刚穿过警戒线,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挡在了她的面前。
陆骁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黑发修剪得清爽利落,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嘴角挂着熟悉的漫不经心的笑。
在他身后,曾经的跟班们正拉着一条惹眼的横幅,上面写着:
【热烈庆祝附中理科状元程雾与航天预备役陆骁顶峰相见!】
校门口无数家长和学生纷纷侧目,甚至有记者把镜头转了过来。
程雾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快步冲上去,一把按住横幅:“陆骁!你丢不丢人啊!撤下来!”
陆骁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将那束盛开的向日葵塞进她怀里,顺带将她整个人带进了自己的怀抱。
阳光炽烈,他的胸膛宽阔温热,心跳沉稳有力,一声一声,如同击鼓般撞击着她的耳膜。
“不丢人。”陆骁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少年人最纯粹的张扬与温柔,“全城都知道我追了你大半年,今天考完了,状元给不给个转正名额?”
程雾从向日葵的花瓣后抬起头,撞进那双盛满了星河与她的眼眸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完好无损的浅蓝色信封。
这一次,信封口用红色的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正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字:
【陆骁亲启】
陆骁整个人猛地一僵,眼底爆发出不可置信的狂喜:“这是……”
“大课间在连廊撞翻你的时候,写的那封。”程雾微微垫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陆骁,那张草稿是我扔的。但这封信,从来都是写给你的。”
从高一校运会三千米终点线前,那个桀骜不驯、满身伤痕却将金牌随手扔进垃圾桶的孤独少年起;
从暴雨天台前,他不顾一切砸碎音响、与全世界为敌的背影起。
这个世界上最势均力敌的爱情,从来不是谁拯救谁,而是两个在深渊里仰望星空的人,并肩撕裂黑夜,在黎明破晓的顶峰,彼此沦陷。
陆骁狠狠将她拥入怀中,在满天的金光与漫长喧嚣的青春里,低头吻住了属于他的光芒。
风吹过夏日,心跳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