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九四年,寒冬腊月。
东北乡下的天,冷得邪乎。
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土坯墙,呜呜地灌进窗缝,整个村子冻得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猫冬。
唯独郑海龙家的院子,今天炸开了锅。
炕烧得火热,窗户蒙了一层水汽。
郑海龙把棉袄往炕梢一扔,李美心拿穿着黑丝的脚勾了他一下,两个人立刻滚到一块儿,被子蹬到炕沿底下。
外头雪下得正紧,屋里热气腾腾。
程瑶是从小卖部王婶那儿听来的。
王婶买酱油,跟刘寡妇嘀咕:“海龙那小子又把李美心带回家了,大白天的窗帘都拉上了。”
程瑶手里攥着塑料袋,塑料冰凉,手心却发烫。
她转身往家走去,雪地踩得咯吱响,越走越快。
门已经被拴上了。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被程瑶一脚踹开,她大步跨了进去。
屋里炕上火炉暖烘烘的,热气混着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刺眼又恶心。
炕上两个人,被子只盖到腰。
男人是她嫁了多年的丈夫,郑海龙。
女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浪荡妇,李美心。
两人衣衫不整,猝不及防被人撞破。
李美心尖叫一声缩在被子里,郑海龙光着膀子坐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慌变成恼。
程瑶生得眉眼凌厉,是南方养出来的绝色美人,哪怕此刻面色冻得青白,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
她张开嘴,一嘴南方口音劈头盖脸砸过去:
“郑海龙,你要不要脸?我嫁给你三年,你跑这儿来搞破鞋?这炕上睡过多少人你数过没有?你不嫌脏我还嫌丢人!”
郑海龙套上棉袄,脸涨得通红。
他在外面风光惯了,就算回了农村,也是村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何曾被人这么斥责过?
尤其还是被自己老婆,堵在炕上捉奸!
“你闭嘴!”
“我闭什么嘴?你做得我说不得?当年你在码头快饿死了,谁给你的饭?谁把你领回家的?你就这么对于?”
郑海龙跳下炕一巴掌扇过来。
程瑶侧身躲开,顺手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砸过去,砸在他肩膀上。
两人在屋里过了几个来回,郑海龙胳膊上被她挠出两道血印子,急眼了,冲门外喊:“都死哪去了?进来!”
几个小弟冲进来。
“把她给我按住!捆起来!”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眼前这位,是自己的大嫂,是跟着大哥出生入死的人。
郑海龙一看他们不动,大骂一声:“他奶奶的,你们聋了?给我上!”
几个小弟无奈,把程瑶按在地上。
程瑶挣不开,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嘴里还在骂。
郑海龙蹲下来看了她一眼:“消停两天,想明白了再说话。”
程瑶被拖进仓房,门从外面挂了锁。
仓房里堆着冻白菜,墙角一口酸菜缸,味儿冲鼻子。
程瑶靠着白菜垛坐下来,手还捆着,外头雪从门缝往里灌。
她缩着脖子,眼泪这才落下来。
寒意侵体,心更是凉透了。
过往种种,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没人知道,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村妇人,曾经是南方赫赫有名的黑帮大小姐。
她是老大唯一的独女,从小金尊玉贵,杀伐果决。
她又想起当年那个码头。
郑海龙蹲在垃圾堆旁边,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看就要冻死饿死。
是她心善,递出了一碗热饭,救下了这个落魄潦倒的少年。
她见他眼底有韧劲,有心提拔,带着他入了伙,教他手段,助他立足。
郑海龙够狠、够聪明,也够会伪装。
一路摸爬滚打,靠着她的扶持,步步高升,最终坐稳了二把手的位置。
后来,他小心翼翼、百般温柔地追求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她动了心,下嫁于他,成了他的妻子。
她看了看他,说爸我不当大哥,我当大嫂就行。
老父亲临终前,原本要把整个帮派传给唯一的女儿程瑶。
可她念着夫妻情分,念着郑海龙多年的陪伴,拱手相让。
再后来两人厌倦了打打杀杀,回郑海龙的东北老家过安生日子。
“安生?真是可笑!”
程瑶靠着白菜垛,哈出一口白气。
她以为,从此洗手作羹汤,夫妻和睦,岁岁年年皆是安稳。
可她万万没想到。
权势到手,郑海龙就变了。
往日的温柔体贴荡然无存,贪婪和本性彻底暴露。
他染上了赌瘾,整日混迹赌桌,挥霍无度。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在家里养起了女人,背着她行苟且之事。
冷风顺着仓房缝隙钻进来,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
程瑶闭着眼,眼泪冻在脸颊上,冰凉刺骨。
就在这时。
漆黑的仓房门缝处,忽然悄悄探进来一个脑袋。
光线微弱,看不清全貌。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往里面张望,见程瑶醒着,压低了声音。
“大嫂,该吃饭了。”
2
仓房的寒气,冻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张小军端着一碗白饭,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他今年刚过二十,是村里最不起眼的苦命人。
爹娘早早就没了,临走前还欠下不少钱。
他爹当年重病卧床,没钱治病,最后是张小军找郑海龙借的高利贷。
在九四年的农村,三千块可不是小数目,是能压垮一家人的巨款。
人死账不消。
爹走后,无依无靠的张小军,没别的法子,只能把自己抵给了郑海龙。
这也是郑海龙收服小弟的一种手法。
这一跟,就是好几年。
平日里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活得比狗还卑微。
这次郑海龙让他守着仓房,看管被捆的程瑶。
张小军看程瑶太可怜了,多来一碗饭给她吃。
张小军蹲下身,看着被麻绳捆住手腕、脸色惨白的程瑶,心里又怕又不忍。
曾经待人温和的大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蜷缩在冻白菜垛旁,狼狈又可怜。
程瑶抬眼,看着眼前唯唯诺诺的少年,压下心底所有的骄傲。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低头服软。
她声音沙哑,带着哀求:“小军,嫂子求你,放我走吧。”
“只要我能回南方,我必有重谢,给你一笔大钱,够你这辈子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张小军听罢,身子猛地一僵,慌忙疯狂摇头,脸色瞬间吓得惨白。
他胆子极小,这辈子最怕的人就是郑海龙。
“不行大嫂,我不敢!”
他声音发颤,连连后退:“海龙哥脾气你知道,要是被他发现,他真的会打死我的,我真的不敢……”
程瑶的哀求,非但没能说动他,反倒把心里极度恐慌的张小军给直接吓跑了。
仓房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呼啸的冷风不停灌进来。
程瑶低下头呢喃:“难道是天亡我也?”
夜色笼罩村庄,四周寂静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仓房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张小军探头探脑走进来,月光下,他的整张脸都绷得紧紧的,满是紧张。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生锈的小剪子,整个人抖得厉害。
看得出来,他纠结了整整一天。
“大嫂……”他声音细若蚊吟,双手哆嗦得几乎握不住剪刀。
程瑶立刻轻声安抚:“小军别怕,你救了我,嫂子会感谢你的。”
在她一遍遍温和的鼓励下,张小军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颤抖着手,一点点凑近,终于剪断了捆在程瑶手腕上的粗麻绳。
绳索脱落的瞬间,程瑶的手脚终于得以解脱。
不等程瑶起身,张小军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股脑塞进她手里。
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身家。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嫂子,钱你拿着,赶紧走,趁着天黑逃出村子!”
程瑶看着这个善良怯懦的少年,眼神动容,“你放了我,郑海龙不会放过你的。别留在这里,跟我一起走吧。”
张小军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程瑶已经拉起他的手腕,两人借着沉沉的夜色,弯腰低头,快步冲出破旧的仓房。
冷风刮过脸颊,刺骨生疼,却远遮不住心底的热血。
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一路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跑过了田野,跑过了土路,甩开了身后漆黑的村庄。
天边沉沉的黑暗缓缓褪去。
一缕清亮的晨光穿透层层云雾,缓缓洒落下来。
微弱却坚定的光芒,落在两人身上,替他们照亮了未知的前路。
3
两人连夜逃出村子,一路不敢停歇,中午时分终于赶到了县城。
张小军兜里那点零碎小钱本就不多,精打细算凑一凑,只够买两张南下的绿皮火车站票。
没有座位,全程几十个小时,只能一路站到底。
绿皮火车轰隆隆开动,彻底驶离了冰天雪地的东北。
车厢里拥挤嘈杂,人声嘈杂,油烟味、汗臭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张小军从小就严重晕车。
火车刚驶出两三个钟头,他就撑不住了。
脸色白得像纸,胃里翻江倒海,蹲在过道边,抱着塑料袋,吐得昏天暗地。
程瑶看他难受得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扶一把。
可这少年性子执拗,哪怕虚弱到站不稳,依旧晃了晃手。
“嫂子,我没事!”
他心里明白,自己是拖累,是累赘,怎么好意思再麻烦大嫂。
到了饭点,车厢里的乘客都在啃面包、吃泡面。
程瑶买了馒头,递到张小军面前。
他却连忙摇头。
“嫂子,我不饿,你吃就行。”
他心里打得一手细算盘。
兜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能省一点是一点,反正吃了也是吐,不如不吃。
一路颠簸煎熬,日夜交替。
漫长的旅途过后,火车终于驶入南方大城市的站台。
踏出车厢的那一刻,温热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和东北的凛冽寒冬,却是两个天地。
车站广场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程瑶站在广场中央,微微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藏着感慨。
“三年没回来了,这里的楼,又高了不少。”
一旁的张小军彻底看呆了。
他从没哪里见过这般繁华热闹的场面。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处处都是新鲜光景。
最离谱的是广场的自动扶梯,他盯着上下滚动的台阶,双脚死死钉在原地,不敢下脚,生怕一脚踩空摔下去。
一副拘谨又憨厚的模样。
程瑶看着他,心底泛起一丝暖意,主动带着他穿梭人群,直奔老宅子。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曾经门庭若市、宾客络绎不绝。
可如今院门紧闭,冷冷清清,半点当年的热闹气息也无。
程瑶推门走进院子,心里纳闷。
宅子荒废许久,按理说应该破财。
可眼下院子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明显是有人打扫。
正当她满心疑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喝问。
“谁在里面?赶紧出来!”
程瑶闻声走出院子。
看清来人模样的瞬间,她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中年男人衣衫朴素,身姿挺拔,是当年父亲收留的乞丐,也是她程家最忠心的老管家——程忠。
程瑶又惊又喜,脱口而出:“忠叔?你怎么还在这里?”
程忠抬眼,看清那张熟悉的面容,喜得他眼眶通红,泪水滚落,又是震惊又是激动。
等情绪稍稍平复,程忠哽咽着开口。
原来当年程瑶和郑海龙归隐东北前,给家里所有老兄弟都发了安家费,让众人回家过日子。
可程忠本是流浪乞丐,哪里有家可回。
所以这三年来,他没有离开程家老宅,日日清扫,夜夜守门,就盼着大小姐有朝一日能回来看看。
程忠擦着眼泪,小心翼翼问道:“大小姐,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提起此事,程瑶眼底覆满冷意。
她对着地面狠狠呸了一声。
“别提了!自作自受,被白眼狼咬了一口!”
4
重回南方,人是回来了,可摆在程瑶眼前的第一件难事,就是没钱。
想要翻身,想要报仇,哪一样都离不开启动资金。
可现在的她,兜里干净得很。
一路南下逃亡,张小军仅剩的那点积蓄早就花得一分不剩。
程忠这些年守着老宅,省吃俭用攒下一点养老钱,得知程瑶打算东山再起,二话不说就全都拿了出来,执意要帮她。
只是那点钱,维持日常温饱还行,真要拿来做生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程瑶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眉头紧锁,暗自发愁。
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自己仅剩的底牌。
忽然,眼前一亮。
她记起来了,父亲在世的时候,在城里留下过好几处场子。
那些场子,早年都是耍钱的赌场,是当年程家最稳固的财源根基。
程瑶当即喊上程忠,让他带路,直奔那些老场子。
看着熟悉的门面,程瑶心里瞬间有了打算。
她最熟悉的就是这条路子,轻车熟路,上手最快。
她心里也念着张小军救命的恩情,若不是这少年胆大心软,自己如今还被困在东北,任人拿捏。
于是她当场打定主意,打算重操旧业,把这些场子重新开起来,并且让张小军当大老板,坐享红利。
可谁料,话刚说出口,张小军当场就急着摆手拒绝。
他脸涨得通红,态度无比坚决,“不行不行,我不干!”
因为在他眼里,黄、赌、毒,都是害人的东西,他宁肯吃苦受累,也绝不碰这些东西。
程瑶看着他执拗又干净的眼神,瞬间就懂了。
张小军虽然胆小,却是个心胸坦荡的好人,他心里看不上这新东西。
程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小军,我明白你的心思。”
“可我需要快速东山再起,而且我只会这个,别的我是真的一窍不通。”
一旁的程忠见状,连忙开口提点。
他跟着老东家一辈子,看遍江湖起落,眼光远比程瑶长远。
“大小姐,时代不一样了。”
“如今南方不是从前了,帮派还在,势力也还在,但没人敢明目张胆打打杀杀、开赌场摆场子。所有势力,全都藏在正经生意底下,低调求财。”
这番话,点醒了程瑶。
她愣了愣,有点茫然。
“做生意?忠叔,你别开玩笑了,我哪里会做正经生意?”
程忠笑了笑,语气笃定,慢慢安抚。
“不会可以学,一点点慢慢来。”
“咱们起步低,先做服装批发,成本最低,风险也小,就算赔了,也伤不了根基。”
就这样,三人敲定了出路。
程忠拿出本钱,程瑶负责跑市场、找货源、进货铺货。
第一次去大型商超服装库房进货时,程瑶偶遇了父亲当年的老部下——宋义。
如今的宋义,正是这片服装批发市场的大老板。
他感念老东家当年的救命提携之恩,再见故人之女,格外热忱仗义,所有货源全部给到最低价。
有了货源优势,程瑶底气十足。
她顺势联系召集了一众父亲当年失业闲散的老兄弟。
这帮人当年感念程家恩情,一直无处落脚、心怀愧疚,听闻大小姐归来创业,全都连夜赶来投奔,心甘情愿跟着她从头干起。
众人抱团发力,做起了南北服装贩运的生意。
从南方低价批量拿货,整车发往北方售卖。
程瑶心思缜密、手段果决,亲自跟着货运车队跑长途、盯流程、管账目,事事亲力亲为。
张小军依旧一路跟随。
哪怕长途奔波、路途颠簸,哪怕晕车吐得死去活来,他也从不叫苦。
程瑶看得清楚。
比起当初让他开赌场时的百般抗拒,做起服装生意的张小军,眼里一百二十个乐意。
更让人惊喜的是,张小军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
一整车货的成本、利润、差价、分成,账目他不用纸笔,只凭口算,又快又准。
时光匆匆,一晃就是一年。
凭着众人齐心打拼,加上程瑶的魄力、张小军的细心、程忠的稳守,这条南北货运线路彻底被打通,生意越做越大,根基彻底扎稳。
常年跑长途的张小军,也硬生生改掉了晕车的毛病。
这天看着忙前忙后的张小军,程忠笑着打趣。
“这小子,很有出息啊!”
程瑶望着眼前踏实可靠的少年,眼底漾起笑意。
“是啊,是真的有出息。”
5
世事最巧,莫过于冤家路窄。
程瑶在南方打拼了一年。
靠着南北服装货运生意,家底彻底厚实起来。
这一年城里新鲜花样层出不穷,歌舞厅大火,热闹新潮,生意火爆得离谱。
程瑶眼光毒辣,看准了这块商机,索性盘下一间大店面,开了家属于自己的歌舞厅。
装修精致,排场十足,开业当天宾客满堂,场面红火得很。
可谁也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撞上了仇人。
你猜是谁?正是郑海龙!
他带着李美心,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十几个小弟,南下淘金。
这阵子他一直在南方做建材生意,手段阴狠,专靠恶意压价抢市场,杀出一条路来,赚了不少快钱,底气越来越足。
一行人晃晃悠悠走进歌舞厅,一看就是来消遣找乐子的。
郑海龙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大厅的程瑶。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瞬间冷了半截。
郑海龙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反倒咧嘴一笑,满眼戏谑。
他大摇大摆走上前,上下打量程瑶,阴阳怪气开口。
“哟,这不是程瑶吗?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可比当年在仓房,被麻绳捆得跟猪一样时,强多了!”
他故意提起旧账,当众踩程瑶的脸面。
身后一群小弟跟着哄笑,眼神轻佻又嚣张。
郑海龙目光一转,扫到站在程瑶身旁的张小军,又是一声嗤笑。
“还有你,张小军。”
“现在出息了?抱着女人的腿混饭吃,你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
张小军害怕郑海龙,哆哆嗦嗦不敢说话。
郑海龙懒得理他,转头一把搂紧怀里的李美心,故意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媳妇!”
他平日里私下都喊李美心宝贝,从没叫过媳妇。
冷不丁这一声称呼,李美心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站着,压根没接话。
就这一瞬的迟疑,程瑶冷冷笑出了声。
语调轻飘飘的,却句句扎心。
“呦,这是怎么了?”
“小三当久了,登不了台面,连称呼都接不住了?”
这句话,直接戳爆了李美心的自尊心。
她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当场急眼,抬手就朝着程瑶脸上扇过来。
可她哪里会是程瑶的对手?
程瑶混江湖出身,身手利落。
不等巴掌近身,反手就是干脆利落的几个大嘴巴。
啪啪几声脆响,响彻整个大厅。
李美心被打得脑袋发懵,脸颊瞬间红肿,眼泪当场就掉了出来。
郑海龙气得脸色铁青。
他恼羞成怒,猛地一脚掀翻旁边的酒桌!
哗啦一声,酒瓶碎了一地。
“反了你了!”
他怒吼一声,挥手招呼身后小弟:“给我动手!”
十几个小弟瞬间围了上来。
可这里,是程瑶的地盘!
程瑶面不改色,只淡淡抬手拍了两下。
啪!啪!
暗处瞬间冲出三十多个壮汉,个个身形结实,眨眼间就把郑海龙一行人围在中间。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郑海龙,脸上冒出冷汗。
人多势众的压迫感,让他彻底慌了。
程瑶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冰冷。
“郑海龙,想挨打,还是想走人?”
郑海龙说:“那还用问,当然是要走了!”
“想走可以,立刻,跟我去把婚离了。”
“离婚证一拿,我放你平安离开这里。”
郑海龙彻底没了脾气,半点嚣张气焰都没了。
为了保命,他只能乖乖点头。
当天下午,两人直接走进民政局,彻底扯了离婚证。
从此,程瑶开始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6
自打离婚证到手,程瑶就没打算让郑海龙在南方好过。
何为赶尽杀绝?
就是不打你、不杀你,专断你生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无所有,活活憋屈。
郑海龙靠着一身狠劲扎根南方,一心想把建材生意做大,压死程瑶。
做生意离不开人脉,他最先找上的,郑海龙也在南方当过老大,最先想起的就是做工程起家的吴总。
两人约在办公室谈合作,郑海龙满心笃定,觉得凭自己的报价和名声,稳拿合作。
谁知吴总露出满脸歉意,摆了摆手。
“海龙啊,对不住了。生意场上讲究先到先得,程小姐早你一步过来,合同我已经跟她签完了。我不可能临时毁约,你另寻出路吧。”
郑海龙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他不肯死心,转头去找业内最大的建材大客户李总。
这单生意要是成了,足够他翻身翻盘。
可见到李总,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对方直接打断。
“郑老板,不用谈了。程小姐为人仗义,做事靠谱,价格公道,我这边长期固定跟她合作,外人一概不考虑。你不用白费功夫。”
接连碰壁,郑海龙心头火气翻涌。
他压着怒火,不死心又登门拜访宋总,想着再搏一次。
宋总性格火爆,说话更是不留情面。
“郑海龙,你的名声早就臭了。程小姐的人品口碑,圈内人人皆知,跟你比,天差地别。这生意,我不跟你做。”
一而再再而三被拒,郑海龙彻底绷不住了,当场拍桌翻脸,扬言要动手闹事。
可宋总的场子哪里容得他撒野,门口保安一拥而上,直接把气急败坏的郑海龙一行人,赶出了公司大门。
短短几天时间,郑海龙所有门路,全被程瑶提前堵死。
他谈什么、做什么、找谁合作,程瑶永远快他一步。
她不伤人性命,就像猫捉老鼠一般,慢慢戏耍,一点点掐灭他所有希望,专挑他命脉拿捏,让他日日憋屈,步步难堪。
李美心跟着他连日奔波,次次碰壁,早已没了往日傲气。
她忍不住劝道:“海龙,实在不行,咱们换个行当吧,别死磕建材了。”
郑海龙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不甘和戾气:“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从一无所有到坐拥江山,再到如今节节败退、处处被压,这口气,他死也吞不下。
另一边,程瑶正安静坐在歌舞厅包厢里,悠闲下棋,神色淡然。
张小军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嫂,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赶尽杀绝了?”
程瑶落子的手一顿,转头看向他:“你可怜他?”
张小军连忙摇头:“我……没有,我只是可怜那些跟着他混饭吃的兄弟。”
闻言,程瑶沉默许久。
窗外繁华喧嚣,屋内安静无声。
半晌,她轻轻叹气。
“小军,你太善良了……我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张小军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头:“对不起大嫂,是我多嘴了。”
程瑶摆了摆手,眼底多了几分温和。
“没事。”
她看着眼前纯粹善良的少年,开口道。
“以后别叫大嫂了。”
“叫姐。”
7
这段日子,程瑶满脑子都是郑海龙。
一门心思堵他的路、断他的财、压他的气焰,却把自己逼得有些神经质。
没事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坐在包厢里下棋。
自己跟自己对弈,闹得神情恍惚。
有时候忽然莫名笑一下,笑得冷淡又自嘲。
笑着笑着,眼底又漫上水汽,悄无声息红了眼眶。
爱恨缠了这么多年,真心被踩碎,心里的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这一幕,全都被守在一旁的张小军看在眼里。
他看着日渐憔悴、喜怒无常的程瑶,心里堵得发慌。
犹豫了许久,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劝说。
“姐,别再跟郑海龙斗了。”
“就算你最后把他彻底斗垮,又能怎么样?”
“过去的委屈补不回来,受过的伤也消不掉。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稳,好好做正经产业,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天天斗气强太多吗?”
可这番劝解,落在程瑶耳朵里,只显得天真可笑。
程瑶抬眼,眼神带着几分冷厉。
“你太天真了解根本不懂。”
“这口气,这个仇,我必须报!”
张小军语气带着恳切:“姐,我不是不让你报仇,我是怕你……怕你再这么耗下去,自己先垮了。”
连日的紧绷和压抑瞬间爆发,程瑶心头烦躁到了极点,当场呵斥。
“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什么人?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给我滚出去!”
这话像冰碴子一样砸在张小军心上。
少年眼圈唰地红了。
他不跟程瑶顶嘴,只是闷头垂泪,转身跑了出去。
包厢彻底安静下来。
程瑶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没好气地嘟囔。
“一个大男人,怎么哭哭啼啼的。”
嘴上嫌矫情,心里却悄悄松了几分戾气。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天,张小军坐在公司办公室对账,指尖拨着账本,神情淡然。
门口忽然走进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两张老面孔,都是当初跟着郑海龙从东北过来的小弟。
两人局促地站在门口,满脸窘迫。
原来郑海龙连日来四处碰壁,兜里早已空空如也。
别说挣钱,就连手下兄弟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众人跟着他奔波劳碌,半点好处没有,反倒日日受累,早就人心涣散。
两人思来想去,厚着脸皮找到张小军,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来程瑶的公司打工讨生活。
张小军心软,也懂得底层小弟讨生活的不易,当即点头应允,收留了二人。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频发。
郑海龙手底下的小弟,接二连三找上门来。
走的走、散的散,但凡还想好好过日子的,全都被张小军悄无声息收了过来。
郑海龙苦心攒下的人手班子,眨眼间分崩离析,彻底散架。
程瑶坐在一旁,翘着腿,嗑着瓜子,看着眼前这一幕。
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的笑意,感慨道。
“可以啊张小军。”
“这手段比我还高!”
8
接连惨败,手下散尽,财路断绝。
郑海龙彻底被逼疯了。
他不甘心认输,更不甘心看着程瑶风光无限,自己一败涂地。
急功近利之下,他脑子一昏,碰了这辈子最不该碰的东西——毒品。
沾上这东西,人就彻底毁了。
短短数日,他把仅剩的积蓄挥霍了大半。
家里被搞得乌烟瘴气。
跟着他的李美心也看透了,知道他彻底废了。
她趁着夜里,卷走了家里最后一点钱财,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郑海龙钱尽、人散,众叛亲离。
他蓬头垢面蹲在墙角,手里夹着一支烟,胡子拉碴,眼神浑浊。
落魄至极的光景里,他脑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程瑶,还有张小军。
所有的不甘、怨恨,全部拧成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要杀了他们。
当天傍晚,郑海龙揣着一把尖刀,红着眼冲进了程瑶的歌舞厅。
一眼锁定大厅里的程瑶,举刀就直冲过去。
场面瞬间大乱。
一旁的张小军吓得双腿发抖,浑身发僵。
他天生胆小,最怕打打杀杀。
可千怕万怕,看见有人要伤程瑶,他本能一步冲上前,死死挡在了前面。
噗嗤一声。
尖刀结结实实扎进了张小军的肩膀。
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小军!”
程瑶瞳孔骤缩。
四周守着的兄弟瞬间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死死将失控的郑海龙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程瑶眼底杀意暴涨,咬牙就要亲手了结他。
千钧一发之际,警笛声骤然响起。
警察及时赶到,将郑海龙逮捕带走。
张小军立刻被紧急送往医院,好在伤口偏位,并未伤及要害。
可他人胆小,哪受过这种惊吓。
躺在病床上,忍不住嚎啕大哭。
旁边围观的兄弟看得哭笑不得,纷纷打趣。
“多大点事,一个大男人,至于哭成这样?”
话音刚落,程瑶冷眼扫了过去,所有人瞬间闭了嘴。
她看着哭得一脸委屈的少年,嘴角悄悄翘起。
笑道:
“真是个傻气、又可爱的家伙。”
9
风雨起落,所有恩怨纠葛,终尘埃落定。
程瑶放下过往,和憨厚赤诚的张小军,光明正大地领了结婚证。
没有盛大奢华的排场,就在程家老宅的小院里,简简单单摆了几桌酒席。
到场的都是一众老兄弟,全是一路陪着两人熬过风雨、见证起落的自己人。
小院热闹温馨,褪去了从前江湖的戾气,满是安稳的烟火气。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程瑶端起酒杯,看向一旁的张小军。
“小军,这辈子,最该谢的人就是你。谢谢你当初,从冰冷的仓房里,把我拉了出来。”
张小军听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手足都无处安放。
他挠着头,憨憨回应:“姐,不客气,这都是我该做的。”
在场众人纷纷举杯,笑着道贺。
“恭喜大姐!”
话音落下,程瑶却轻轻摆了摆手,笑着纠正。
“别叫大姐。”
“我不是大姐,我是大嫂。”
众人皆是一愣,转瞬豁然开朗。
大家瞬间懂了程瑶的心意,立马改口,声音洪亮整齐。
“恭喜大嫂!恭喜大哥!”
突如其来的称呼,让张小军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满脸无措。
“姐,我……我不想当什么大哥。”
程瑶眉眼弯弯,带着几分俏皮笑:“怎么,不想当大哥,就是不想娶我了?”
张小军瞬间急了,慌忙摇头,嘴巴笨笨的,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话。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
看着少年慌乱窘迫的模样,程瑶心头暖意涌动,温柔开口。
“没关系。”
“你不愿当大哥娶我,那无妨,我这大嫂,反过来娶你这大哥。”
语罢,两人相视一笑。
手中酒杯轻轻相挽,仰头饮尽甜甜的交杯酒。
从前刀口舔血、爱恨纠缠,历尽人心险恶。
往后三餐四季、岁岁朝夕,唯有良人相伴。
江湖浮沉,输赢皆过往。
她的余生,不再争权势,不再报血仇。
只选真心良人,安稳度余生。
故事,至此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