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管家战战兢兢地吸了一口气,嗓音抖得几乎不成句。
“萧先生交代......他说往后,再也不会踏进这道门了。”
傅明昭霍然起身,身后的红木高背椅在地板上磨出一道极其尖锐刺耳的声响。
沈云旗满面错愕地望向她。
“明昭,发生何事了?”
傅明昭根本未曾看他一眼,她连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都没顾上拿,大步流星直接冲出了私洽会大厅。
十余个小时后,一架跨国专机强行破开京城的浓重夜雾,降落在私人停机坪。
傅明昭带着满身寒霜,一脚踹开了南山别院的大门。
“萧令则!”
大厅内空空荡荡,唯有她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高顶下盘旋。
没有熟悉的琴曲声,没有男子故作娇纵的索求,就连平日里宅邸中常年弥漫的沉水香气,都仿佛被这深秋的寒风抽刮得干干净净。
傅明昭疾步踏过玄关,大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径直冲向二楼寝殿。
“萧令则!”
她再次厉喝出声,那一向掌控一切的清冷声线里,竟隐隐透出一丝无法自控的惶急。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室内整饬得如同从未有人居留过的客舍展厅。
那个男人生活过的痕迹,被抹除得近乎残忍。
衣帽间大敞着。
那些曾被她视作彰显财力、用来套牢金丝雀的战利品——数百套昂贵的定制华服、整整两面墙的限量藏表,整齐划一地悬挂陈列在原位。
甚至连最外层的防尘封套与证书铭牌,都未曾揭开分毫。
梳妆台上空无一物,往日里随手赠予他的那些扳指、袖扣,如同被遗弃的砾石一般,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托盘里。
傅明昭只觉胸腔内一阵气血翻涌,耳畔嗡鸣作响。
她霍然转身,快步奔回一楼大厅。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紫檀案几正中央那方沉香木盒,以及压在木盒下方厚厚的一沓信笺。
她跨步上前,僵硬的指尖近乎有些发颤地挑开了木盒的机括。
盒内铺着玄色丝绒,中央静静躺着的,正是那尊摔得四分五裂的玻璃种翡翠山水残件。
冰冷的断口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斑,无声地讥讽着她往日的偏袒与盲目。
她猛地抽出了压在盒底的那些纸页。
那是一份清晰严谨到了极点的账目明细。
从初见那年的一处四合院别苑,到次年订造的私人帆船,再到平日里的每一笔消费划拨、每一笔拍卖进项。
笔笔分明,毫厘不爽。
而在账册的最后一页,赫然夹着一张海外家族信托的巨额受赠凭条。
收款户头,正是她傅明昭本人的私人不公开信托。
那笔数字,精准地冲抵了这三年来她在萧令则身上耗费的每一两银钱,甚至依着市井钱庄的利市,添上了极为丰厚的溢价与利息。
在凭证的空白处,落着一行清瘦如松、笔锋凌厉的行楷:
【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傅明昭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底迅速攀爬上一层骇人的猩红血丝。
她双手猛地发力,整叠账目被她狠狠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纸页如同一场凄厉的白雪,在死寂的大厅里四散纷飞。
“互不相欠?你休想!”
她牙关紧咬,声音从齿缝间硬生生挤出,透着如同困兽陷入绝境般的粗重喘息。
管家瑟缩在一旁,连呼吸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沈云旗一路追赶专机归国,此刻跨进大门,目睹了这满地狼藉与失控的傅明昭,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嫉恨,但很快又被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文人做派掩去。
“明昭,你万不可自乱阵脚。”
他快步上前,伸手欲搭上傅明昭的手臂。
“他不过是个善于玩弄欲擒故纵的市井之徒,拿捏着这套手段无非是想逼你低头,故意将钱退回,好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价,这种男人的心机......”
“滚开!”
傅明昭猛地挥臂甩脱他的触碰,回首怒视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沈云旗被这股力道带得踉跄后退数步,面上血色尽褪。
他自幼同傅明昭相识,何曾见过这个骄傲从容的傅家继承人露出这般形同疯魔的可怖面目。
“他把每一厘银子都还给了我!他连一片布料都没带走!”
傅明昭指着漫天散落的单据,嗓音嘶哑到了极点,几近咆哮。
“你告诉我!一个满心贪图我钱财的男人,为何要算清每一文钱,然后从我眼前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云旗唇瓣微颤,面色惨白如纸。
他强撑着维持自尊,勉强开口。
“或许......或许是他攀附上了更有势力的下家,急于同你划清界限,毕竟他这般面首出身的男子,向来最精于权衡利害......”
这句话如同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傅明昭最为敏感的软肋。
她脑海中骤然浮现起那夜大屏上投射出的另外两张照片。
姜闻檀。贺令仪。
难道他当真转身投向了旁的女人的怀抱?
傅明昭胸腔剧烈起伏,她一把抓起通讯器,手指微不可察地发抖,拨通了家族暗卫的总指挥。
“给我查!”
她对着听筒厉声发号施令,面色阴鸷似鬼魅。
“调动傅家所有的暗线,查航运、查高铁、查边防路引!掘地三尺,也要将他给我押回来!”
她重重挂断通讯,整个人有些虚脱地跌坐在案几旁的红木椅上。
地砖上,那尊碎裂的青玉残件静静地倒映着她的狼狈。
傅明昭抬起双手,深深埋入掌心之中。
“萧令则,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