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替家里让了二十多年。口粮拨给爹,工分记给哥,上中专的名额让给未婚夫。可他们还嫌不够,盘算着拿我去邻村换头耕牛。一九七六年秋收,我饿昏在打谷场上,听见了父子俩的合计。醒来后,我给牺牲立了本账,竹牌作券,凭券抵粮,谁要我让,先拿券来兑。没两年,全公社的壮劳力排着队求我派活。县农机站来的技术员把结婚报告放在桌上。
“田麦香同志,这笔账,你到底认不认?”
第一章 标兵
打谷场上的日头毒得晃眼,我眼前发黑栽进麦堆时,手还死死抓着簸箕沿。
那年我二十四岁,这昏厥是饿出来的,不是累出来的。
醒来时我躺在麦秸垛背阴处,浑身提不起力气。嗓子发苦,胃里像塞了粗麦糠,翻身都难。
场院那头,我爹田老栓蹲在石磙边抽旱烟,我哥田大壮正啃窝头。那是队里晌午分给我的口粮。
“爹,真把她换给邻村?”
“换。大犍牛呢。她过去也是享福,那家人口轻。”
“那她能乐意?”
“她打小就懂事,惯会紧着家里。”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淌进麦秸里,没敢出声。
我想起这些年。娘走得早,家里就剩爹、哥和我。我念过初中,回生产队当记工员,各家各户挣多少工分,我心里有本账,唯独没算过自己的。
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把碗底的稠糊糊拨给爹,自己兑水喝清汤。爹喝完抹抹嘴,还嫌碗底稠。
“丫头片子,吃那么稠干啥。”
队里记工,我干双份的活,工分全记在大壮名下。大壮整天在村口歪脖子树下晒太阳,晒得黑里透红。
早先推荐上工农兵中专,社员评议我票数最高。爹当晚去了队长家,抽袋烟的工夫,名额改成了赵卫东,我的未婚夫。爹说女孩子家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赵卫东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
“麦香,等我回来娶你。”
后来冬天分棉花,我名下那点份额全让给哥做了新棉袄说亲。我穿着娘留下的旧袄,袖口磨破了露着棉絮。爹瞧见了,夸我有当妹子的样。
还有更碎的账。我纳的鞋底先紧着爹和哥穿,自己的鞋露着脚后跟。娘留下的顶针磨薄了,我没舍得换,省下的钱给爹打了散酒。
这些事,那会儿我不敢记账。我以为女人的退让本该这样,悄没声的,像盐撒进锅里,看不见影,旁人还得嫌淡。
直到今天后晌,我连着好几顿把口粮让出去,扬场扬到半截栽进麦堆,听见他们在身后商量怎么用我换牛。
我躺在麦秸垛后头看着天,天很蓝。我心里那把算盘,就是那天下午打起来的。在他们眼里,我让得还不够,还能接着让。可凭什么呢。要为家里牺牲,就大伙儿一块儿来。
第二章 工分券
隔天晌午下工,我敲了队部门口的铁钟。
全村妇女都聚到了打谷场。我从布兜里掏出自己刻的竹牌牌,挨个发下去。
“这叫牺牲工分券。”
“谁家要女人吃亏顶缸,先到组里记账兑券。让口粮,替男人顶工,或是把招工、上学这样的大机会让出去,全都按章程折算成券。”
“牌子记在女人名下,秋后凭牌子分粮分钱。”
场院里有人笑起来,说田麦香饿出毛病了,自家人过日子还要记账。隔壁孙大嫂把牌子往我手里塞。
“我伺候我男人天经地义,还用掏钱?”
我不恼,把竹牌牌收回来拢进兜里。
“行。打今儿起,谁乐意白出力谁去,我不拦着。我这本账上,只记认牌子的。”
散了会,没人来兑券。爹蹲在村口笑我丢人,我没接话,回屋把那把竹牌锁进了柜子。
过了十来天,事情有了转机。
公社砖窑派活,孙大嫂的男人要她去替班。孙大嫂找上门,站在门口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
“麦香,我兑券,行不?”
她男人黑着脸追过来骂。
“自家的事,还用兑券?”
“行。他不给券,你就不用去。按规矩,你在家歇着。”
孙大嫂真就在家歇了几天。头天她男人下工回家,冷锅冷灶,孩子哭成一片。隔天他自己去井台挑水。到了大清早,他揣着粮票来队部找我。
“这券,我兑。”
“早兑不就完了?”
“我当她闹着玩呢。”
全村人都看见了。打那以后,竹牌牌就不够刻了。
我给规矩补了条章程:谁家欠券不兑,那家媳妇就歇工;谁要是动手打人,全组的妇女上门讲理。
上门讲理这招,是跟老辈人学的。从前哪家男人打了媳妇,女人只能忍。如今不一样了,几十个妇女端着小板凳往院子里坐,从清早坐到晌午,谁家都得掂量。后街的张二愣喝多了要动手,隔天开门,门口坐满了妇女,他臊得几天没敢出门。
男人们渐渐摸清了门道,认账还有热饭吃,不认账连灶台都是凉的。
入冬前盘账,队里出了件稀罕事,妇女组的工分册子,头回比男人们的厚。爹蹲在门口抽烟,不再提换牛的事。可我知道,风声早晚要传到公社去。
第三章 派工
一九七七年开春,县里修水库,公社派工下来,向阳大队要出大批劳力,按户摊派,名册报公社备案。我家摊上了两个名额。
爹在门槛上蹲了半晌,磕了磕烟锅子。
“让你哥装病。他去了,谁给咱家挣工分?”
“我去队部报过名了。”
“报谁的名?”
“您跟我哥,都报上去了。”
爹跳起来骂我疯了。我扶住他的胳膊,把话挑明。
“爹,您常说女人要为家里的男人牺牲。如今政策好了,男人也能为家里牺牲。水库挑土方挣的是高工分,还发补助粮,比在家强。这家里,有我扛着。”
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大壮听见风声想跑,被我提前请来的民兵排长堵在院门口。名册头天就交上去了,白纸黑字报的是田家两个整劳力。大壮蹲在院子里嚎。
“我不去!水库是要人命的差事!”
“哥,你记不记得前年冬天,我替你出工挑河泥?那时候没人说要人命。轮到你了,怎么就要人命了?”
他不嚎了。
出发那天,队里敲锣打鼓欢送。爹戴着大红花,拽着我的袖子念叨自己腰不好。
“爹,到了水库,腰疼就歇半天。工分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听出我拿旧话堵他,脸红了一阵,闷头上了车。大壮回头看我,盼着我改口,我冲他挥手让他好好干。
他们走后,我领着全村妇女,接下了队里积压的零碎活。沤肥、看场、挖渠、翻地,这些活工分低,男人嫌脏嫌累,女人从前不好意思争。我把话放出去,脏活累活全按工分券的规矩来,多干多得,谁也别让着谁。
秋头上,爹从水库寄信回来,纸上就写着自己腰疼。我回信让他坚持,告诉他这就叫为家里牺牲。
信寄出去那天晚上,我在煤油灯下翻开账本,把这些年替家里吃过的亏都补记上了。写到后半夜,手冻得发僵,心里却是热的。这本账,终于有人认了。
可我没想到,账还没记全,就有人来封它了。
第四章 分红
那年秋后,队里分红。会计把算盘拨得直响,报出来的数让全场都静了。妇女组的工分占了全队近半,人均排头名。
分粮的时候,孙大嫂抱着粮袋子掉眼泪。她男人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不敢吭声。往年分红都是男人扛粮袋,女人在家等,这年反过来了。
队长站在粮堆上喊着维持秩序,让大伙儿按牌子按工分挨个来。村西头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问。
“闺女,我儿媳妇在县里帮工,那份粮能领不?”
“能。她人回不来,工分和牌子都记她名下,粮给她留着。”
“这世道,真是变了。”
“大娘,不是世道变了。是账,终于记对了。”
场院那头,兑券的桌子前排起了长队。男人们扛着粮袋、揣着零钱,挨个把欠媳妇的竹牌赎回去。
经了这事,男人们回过味来,出去干活比在家躺着强。去水库挑土方的,去县里拉板车的,去砖窑帮工的,挣的工分比在村里多,回来还落个为家里出力气的好名声。
深秋时节,爹从水库回来了。他年纪大,干满一期队里就放了人,大壮年轻力壮被留着接着干。爹黑瘦了一圈,进门头句话,就是让我给他记上牺牲名额。
全队的男人都坐不住了,打谷场上排起长队,清一色全是来讨活干的男人。
“麦香!给我记个名额,我去修路!”
“我力气大,派我去拉石头!”
队伍前头站着我爹,胸脯挺得老高,喊着自己是老社员,得带头为家里做贡献。我坐在队部翻账本,让他们按欠账多少排号。翻开头页,排在最上头的就是田老栓。我提笔批了字:本人主动申请出工,准。
那天夜里,家里的灯亮到很晚。爹把他的竹牌牌码整齐,用红布包好压在箱底。
“麦香,爹从前对不住你。”
“爹,账没平呢,等平了再说这话。”
我嘴上硬,手底下却把他的那页账翻过去看了看,还欠着几十张牌子。可这本账没等平完,公社的人就来了。
第五章 风波
进了寒冬,公社来了人。举报信从公社告到了县里,说向阳大队田麦香拿工分当买卖,搞资本主义尾巴,破坏按劳分配。
我知道信是谁写的。队里那几个惯会偷懒的男人,打从媳妇手里有了牌子,在家再也没法躺平了。信末尾还骂我不守本分,带坏全村风气。
公社的周干事夹着公文包进村,脸色不好看。那几个男人在墙根底下揣着袖子看笑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
我给周干事倒了碗热水。
“周干事,反映问题的那几位,您问过没有?”
“问了。他们说是听自家媳妇说的。”
我心里发凉。媳妇们攒下的牌子,转头倒成了他们递上去的罪证。
没两天,公社大喇叭点了我们队的名。处理决定下来了,撤掉我的记工员职务,工分券停止兑付,账本和竹牌牌全部上交封存。
收账本那天,孙大嫂站在院子外头,手里死死攥着竹牌牌。末了她转身回屋,把竹牌全塞进灶膛,蹲在灶前看着它们烧成灰。院里没人说话。我抬手想拦,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牌子没了,账还在各人心里。
爹蹲在门槛上抽烟,闷头说早让我别折腾。大壮正好从水库赶回来,进门就吼。
“你到底在外头惹了多大的事?!”
吼完了,他蹲在地上,半天又憋出一句。
“信是谁写的,我去揍他。”
我摆手让他别去。信里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我确实拿工分当了筹码。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的私账翻出来,撕下来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火苗燎着手指,我都没觉得疼。纸上记的是我这些年多干的活,从前不敢记,后来敢记了,又不许记了。
后半夜我发起高烧,迷迷糊糊间看见娘坐在炕沿上,让我歇歇。我不敢歇,闭上眼就看见那堆竹牌牌在灶膛里卷边。
隔天清早,周干事要回公社了。临走前他把我叫到村口老槐树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张报纸塞进我手里。
“回去好好看看。风向要变了。账本我先替你存着,不会少。”
我捏着那张报纸站在树下,逐字逐句地看。版面上是篇讲农村按劳分配的长文,比我念过的课文都长。看到天黑,我记住了最要紧的话:多劳多得,按劳分配。
第六章 转机
一九七八年开春,公社开大会。
周干事把几本账册摆在桌上,原封不动还给我。公社书记在台上讲话,说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是社会主义的分配原则,向阳大队的做法不是尾巴,是方向。
台下十里八村的妇女把公社大院挤得满满当当。念到我的名字时,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生过那场病后我瘦了许多,颧骨都凸出来了。
散会往外走时,周干事叫住我,说写举报信的人查清楚了,罚他给队里积半车农家肥。
“不用罚他别的,让他媳妇把牌子兑了就行。”
周干事愣了愣,笑着摇头,说我算账比谁都精,心却比谁都宽。
回村那天太阳很好。我抱着账本从村口走回来,路上不断有人出来看我。孙大嫂迎上来抓着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红着眼圈说自己烧了竹牌牌。
“烧了就烧了,账在本上记着,不碍事。你男人兑的那些,都没给你少算。”
那天晚上,我家屋里挤满了人。女人们把新刻的竹牌牌摆在桌上,比先前销毁的还多。孙大嫂男人扛着半袋粮过来,往门口放好转身就走。孙大嫂喊他进屋坐。
“我回去做饭。”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笑完了,有人问这回咱们的账能不能记踏实了。我摸着账本封面,说往后不光记账,咱们还得把日子记红火了。
过了几天,队长领了个年轻人来我家。
“麦香,县农机站派来的技术员,江潮生。公社说了,让你俩搭班子,把机械化搞起来。”
他站在门口,二十来岁,戴副眼镜,裤腿上沾着泥。进门先规规矩矩向我问好,说在县里就听说过我,还抄录过我那套按件计酬的账。
那天夜里,我在煤油灯下对账,他在旁边看图纸。油灯芯爆了个灯花,他伸手拿木棍拨了下,手指修长干净。我心里忽然动了下,赶紧低头看账。
第七章 技术员
江潮生话少,干活认死理。
队里的柴油机趴窝半个月,他挽起袖子鼓捣了一整宿,修好了。出来时满手油污,眼镜腿断了半截拿胶布缠着,人还在笑。
我给他送姜汤,他蹲在机器边上喝完,把碗放下。
“田麦香同志,你这账有个漏洞。”
“哪儿漏了?”
“同样的土方,同样的分量,妇女干满天记低工分,男人记高工分。这不公平。”
“我知道。所以我记账。”
他看着我,半天点了点头,说我是真明白。
打那以后,他天天往队部跑,说是搞调研。孙大嫂私底下跟我咬耳朵,说那江技术员八成是看上我了。我让她别瞎说,人家是来干工作的。
我嘴上不认,心里却留意到,他每回来都赶在饭点前走,从不在队里吃饭。有回下大雨,我以为他不来了,结果他披着块塑料布冲进院子,浑身淌水,怀里抱着的账本却干干净净。
我过意不去,把留着的半碗糊糊端给他。他连连摆手,说队里的口粮有数,他吃了我就得少吃。我硬塞进他手里,说这是我自己省下的。他愣了愣,低头把糊糊喝得干干净净,小声说这是他下乡这两年喝过最热乎的饭。
后来混熟了,我才知道他的事。他家在县城,爹走得早,娘在纺织厂上班,底下还有个上学的妹妹。他中专毕业本可以留城,为了多拿补贴寄回家,主动申请下了乡。前阵子他娘写信催他回去相亲,说姑娘是供销社的,条件好。
那天傍晚他把信给我看,语气平淡地说已经回信拒了,说在这儿有事做。
“你娘该着急了。”
“我爹在世时说过,人这辈子,得找着自己认账的事。认账的事,才做得长远。像你的账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把目光挪开,耳根子红了。
到了入夏,他熬夜画了张表放在我面前,把工分券的价目列成了按件计酬表,工种、工序、定额写得密密麻麻,比老会计的账本还齐整。纸边上他用铅笔写着小字:按件计酬,同工同酬。
我抬起头看他,心里那把算盘又打起来了。这回算的,不是工分。
第八章 办厂
入夏不久,江潮生出了个主意。全县的农机大半趴窝,修配社排不上号,要是把我的账加上他的技术,能在村里办个农具修配厂。
办厂缺本钱,我把妇女们账上的竹牌兑了股,凭牌子入股,年底按股分红。女人们对我信服,把压箱底的竹牌牌全翻出来堆在桌上。
设备是江潮生出面,从县农机站赊来的旧机床;厂房是队里腾出来的闲置库房。那年夏天,向阳农具修配厂正式开张。我当厂长,江潮生下了班就来厂里帮忙,谁劝都不走。
上任头天,我立了厂规:工钱按件算,日清日结,不兴谁让着谁;家里要女工请假回家料理家务,先拿假条来兑,上头得有家里男人的签名;厂里另设个储蓄账本,谁替家里多担待了都存进去,年底按股分红。
头单活是给邻村抢修趴窝的脱粒机。江潮生带着人干了几天,赶在麦收前修好了。验收那天来了半村的人看热闹,公社供销社的采购员当场拍板,把秋收前的配件加工单子包给了我们。白天他钻在机器底下修配,晚上就点起汽灯教女工认图纸。
村里有个壮汉来应聘,开口就要当车间主任。我没直接回绝,让他先考缝扣子、做家常饭、记流水账。他捏着针扎了手,臊得走了。隔天他又找回来,说回去想了半宿,凭什么伺候人的活就不算本事,甘愿从学徒干起。几个月下来,他成了厂里手艺最稳的钳工。
孙大嫂当了车间组长。她男人在家带孩子带得利索,逢人就显摆说媳妇管厂他管家,都是为国家出力。厂里还慢慢有了默契,哪家两口子都在厂里上工,谁先下班谁回家做饭。有个平时闷声不响的女工悄悄跟我说,在厂里干活说的体己话,比从前在婆家整年说的都多。
秋后盘总账,修农机、加配件、打小农具,刨去成本,不仅还清了赊机床的钱,还净赚了四千二百块。
全公社的大喇叭都在念我们厂的名字,来说亲的媒婆快把我家门槛踏平了。爹如今在厂门口看大门,整天背着手晃悠,见人就夸厂长是他闺女。
可我心里还悬着笔旧账。账本最里头留着个名字,一直没销。
第九章 亲事账
一九七九年开春,赵卫东回村了。
他在县机械厂干了两年,厂子效益不好,他又吃不了苦,卷铺盖回了村。进门往桌上放了点心,做出体恤人的样子,说这些年苦了我了,寻思着秋后把婚事办了。
我给他倒了碗白水。
“卫东,当年那个上学名额,你用得还顺手?”
“那时候年轻……”
“我不怪你。当年我爹说得对,我这人从前太爱紧着旁人。不过这两年我改了性子,爱记账。”
“对对,你如今是厂长了,我是你未婚夫,往后咱们……”
我没接他的话,把账本推过去。翻开价目表,最底下是我新添的字,墨迹刚干:让出上学名额,折合整工一百个,此账已销,两不相欠。
赵卫东的脸涨成猪肝色,抓起点心灰溜溜走了。
前脚打发走他,后脚大壮就搓着手进了屋。他在外头处了对象,女方家里要三转一响,他眼巴巴瞅着我,指望我给他出彩礼。我翻出水库寄回来的工分明细推给他。
“哥,你在水库挑土方挣的工分,折成现钱全在账上记着。彩礼钱不用旁人掏,从你自己的账上支。”
大壮愣了半晌,拍着大腿喊道,拿自己的血汗钱娶媳妇,体面。
嫂子过门那天拉着我的手道谢。我拍拍她的手,让她谢大壮在水库挑的那两年土方。嫂子笑得直不起腰,说大壮现在逢人就讲自己在水库干过大工程,这辈子就属那两年活得最像个男人。
爹在旁边听着,冷不丁开口,说这辈子家里欠我最多的就是他。我笑了笑,告诉他先前欠的那几十张竹牌早就抵平了,如今他在厂里看大门按日计酬,账上已经存下了厚厚一沓牌子,是全村最富的户头。爹听完咧着嘴笑,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可就在这天夜里,江潮生急匆匆找来,手里捏着封刚拆开的信,脸色不太好。
“我娘寄来的。她说我再不回去相亲,她就雇车来乡下接人。”
第十章 定情
我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信上说县里下了正式调令,提拔他回农机站当副站长,他娘在县城给他定了亲,姑娘五一节就进门,催他赶快回去。
我把信折好递还给他,尽量平静地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把信揣进怀里,沉默片刻,说明天先回趟县城。
隔天他真走了。我坐在屋里心里空落落的,半天工夫连着算错了好几笔账。
直到天擦黑,院门口才响起脚步声。江潮生推门进来,把两张纸放在我面前。上头那张是县里的调令,盖着红章批了申请撤回;底下是他写给农机站的报告,申请留在向阳大队搞农业机械化试点。
“田麦香同志,我已经立了军令状,往后就扎在向阳大队了。”
“你娘那边……”
“我娘那边,我重新写信,把该挑明的事写清楚。”
至于挑明什么事,他没细说,耳根子又红了。
那年夏末,县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我戴着大红花上台,喇叭里念着我的事迹,说我把妇女的家务变成了工分,把糊涂账算成了全村致富的明白账。台下坐满了人,爹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江潮生坐在县里的席位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台上。我没有多看他,但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
散会时日头西斜,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那年我高烧刚退,就是在这棵树下捏着那张报纸站到天黑的。
他顺着土路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田麦香同志,这是我的结婚申请报告,我已经签过字了。”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田麦香同志,这笔账,你到底认不认?”
我抽出来看,上头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申请人江潮生,申请与向阳大队田麦香同志结为伴侣,互相照顾,共同承担。末尾还有行小字:此申请无期限,绝不撤回。
“按规矩,结婚得打报告,双方盖章。你的章呢?”
他从兜里摸出图章,哈了口气,在名字上端端正正按了红印,随后看着我,问我的章在哪儿。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我长到这么大,替家里人、替村里人记了那么多账,头回有人认认真真凑上来,要跟我记本共同的账。
我把报告折好收起来,转身往队部走,顺口说他平时往队部跑得勤,攒下的牌子我都替他收在匣子里呢。他跟在我身侧,说往后不用记了,家里的活计他天天做。
傍晚的凉风把田野里的麦香吹过来。我想起早逝的娘,想起那年打谷场上的日头。牺牲这东西,从前他们让我独自扛着,如今总算有个人排着队,甘愿跟我一块儿挑起这副担子。
这本账,我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