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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5:39:27

我娘这辈子,只对我说过一次对不起。

在她临终前的那一刻。

她用枯树般的手紧紧攥着我,眼睛却一直望着门口。

她在等她儿子。

杜牛牛没来。

她等了两天,到底没等到。

最后那几秒,她把脸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看我的眼神也可以这么温柔。

她说:"娟儿,对不起……这辈子,娘没好好爱过你。"

我愣了下,其实这几十年,我以为这颗心早就死了。

可那天下午,它又重新开始跳动。

后来,我也走了。

再睁眼的时候,只听见一个女人疲惫的声音。

"又是丫头。"

1.

1970年腊月初八,我出生在杜家坳。

那天的事我本来不该记得。

可我这辈子,前前后后听了不下五十遍。

听得多了,那天的雪、那盏油灯

还有我娘那句"又是丫头",我就好像再也忘不掉了。

杜家在山窝窝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

那年头还是生产队,出工听哨子,吃饭凭工分。

我爹一年挣的工分,抵不上队里两个劳力。

年底分红的时候,别人家扛着麻袋往回走,我爹没啥收成,一路低着头。

家里已经有一张嘴了,我大姐翠翠,她1968年生的,那年两岁,正是好玩的时候。

那天夜里,油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

接生婆在炕上忙活,我娘咬着一截布条,一声没吭。

后来我哇地哭出声。

接生婆把我倒提着拍了两下,说:"女娃娃。"

娘费了点劲抬头,看了一眼,"又是丫头。"

然后就把脸转向了墙那边。

爹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地烟灰,一句话没说。

那时候,娘的奶水要留给翠翠。

她那个年纪,还没断奶。

我没得吃,只能喝米汤,那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哭,娘就拿凉水给我抹嘴,随意道:"这娃好养活,命硬。"

我爹就着油灯算了一夜的账,账本上全是红字。

第二天早上,娘说:"送走吧。"

爹没吭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娘不急不慢,"送走了,我还能再生。总得给你杜家留个后。"

爹的眼神似乎有点动摇,但还是没接话。

三十里外住着三姑婆,早些娘救过她,她欠娘一个恩情。

几星期后她来到了我家。

娘拿一件旧衣把我裹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张脸。

她抱着我走到村口,把我交到三姑婆手上。

三姑婆问她,"小花,这么小的娃娃,你不再看一眼?"

"不看,交给你了。"

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三姑婆后来说,那天我在她背上,哭了一路,从杜家坳一直哭到王家湾,哭得直抽气。

那年我才一个月大。

我不记得天冷不冷。

但这似乎也不重要。

因为在这个家,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温暖。

2.

我在三姑婆家,一住就是五年。

三姑婆对我不冷不热,我跟她不亲,她对我也谈不上太关心。

饭是管够的。

每天三顿,一碗粥、一块咸菜,有时候有个窝窝头。

她盛好了,往灶台上一放,喊一声"娟儿,吃"。

我就去端。

她从来不问好吃不好吃,也不看我吃完了没有。

我吃好,把碗放回灶台,她洗。

我们俩一天说不上太多话。

有一回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我蹲过去,想帮她。

我伸手去够那把青菜,够不着,就把小板凳往前挪了挪。

挪完了,我抬头看她。

她看了我一眼,把菜往自己那边收了收,不咸不淡地,"自个去玩。"

我就走了。

她看我总是缩着,低着头从她身边过去。

她应该一直觉得,我不亲她。

她住屋里,我住灶房边上那间小屋。

她睡炕,我睡小床。

我们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

1975年,我娘生了冬冬,还是个女娃。

那年,翠翠七岁,是上学的年纪。

冬冬刚出生,离不了手。

地里还有工分要挣,家里缺个干活的人。

我五岁,正好。

娘来接我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站在三姑婆家门口,"娟儿,娘来了,跟娘回家。"

我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

娘?

我长到五岁,三姑婆一直不让我叫她娘。

以至于现在,我张了张嘴,愣是啥都喊不出。

她……真的是我的娘吗?

三姑婆看了我一眼,"去吧,跟你娘走吧。"

娘把我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我挣扎得太厉害,她夹不住,拽着我的手腕,一步不停。

我边走边回头。

看见三姑婆站在门口。

对我没有什么不舍。

我也没想到,这一眼,就是永别。

3.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们到了杜家坳。

天已经黑透了。

我站在院子门口,屋里亮着灯,门口站着一个看起来比我大点的女娃,探头探脑地往我这边看。

娘说:"这是翠翠,你姐。"

翠翠看了我一眼,哼了声,转身进屋。

娘走过来,把怀里的娃儿塞到我怀里。

她说:"抱着。这是冬冬,你妹。"

我颤颤地接过来,感觉很新鲜。

她好软,也好轻。

我抱着她,站在陌生的院子里,有点不知所措。

那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炕上,睡不着。

想三姑婆,想王家湾。

为什么三姑婆不要我了?

为什么娘才来找我?

回杜家的头一年,我打猪草、烧火、扫地、洗碗、看冬冬。

冬冬哭了,娘说我欺负她;冬冬摔了,娘怪我粗心。

冬冬瘦了,娘问我是不是偷吃她的东西。

我解释了,娘也不听。

我开始明白,

委屈是不能往外说的。

说了,也没人会信。

慢慢地,我习惯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就这么一路跌跌撞撞,我长到了七岁。

1977年秋天,娘让我去上学。

那年村里来了个工作队,挨家挨户数适龄娃,说不让娃儿上学要挨批。

学费是一块二。

我娘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数了三遍,递给我的时候,脸拉得老长。

"读了书,家里的活照干,猪草一筐不能少。"

"晓得了。"

学校在村头的破屋里,一个老师教四个年级。

他给一年级讲十分钟,就让我们写作业,转头去给四年级讲。

作业本我舍不得用,正面写完了,用橡皮擦掉,反面再写一遍。

我还算聪明,读书认字比谁都快。

老师夸过我两次,说我脑子灵,是个好苗子。

我高兴了很久。

以为读书好,就能一直读下去。

直到三年级,命运再次和我开了个玩笑。

那年春天,娘又怀上了。

队里的计生干部上门来做过工作,娘躲在灶屋里不出来,事后她摸着肚子,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她说,这次估摸着是个男娃。

她开始孕吐,起不来床。

家里的活全压在我和翠翠身上。

六月里,麦收。

我请了一天假,在田里割麦子,割到天黑。

第二天到学校,老师问我作业,我说家里有点忙,没来得及写。

老师摇摇头,"娟娟,你不能老这样。"

我低着头,没说话。

到了秋天开学,娘没有给我学费。

我去要。

娘坐在门槛上,头也不抬,

"女娃读那么多书做啥?认得自己的名字,差不多够了。"

我第一次想坚持一件事。

"娘,我想读,我能读好。"

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你想读?去跟你爹要!你爹一年挣多少工分,你晓得不?家里马上要添一张嘴,冬冬马上也要上学了。你是老二,要有点做姐姐的担当。"

我就这样被迫辍了学,和翠翠一起。

我把那本作业本收起来,压在柴垛下面。

第二天早上,我背着筐去打猪草,路过学校,听见里面的读书声

"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片片黄叶从树上落下来"。

我站在墙外面听完了半节课。

背着半筐猪草继续赶回家。

4.

那年冬天,隔壁搬来了一家人。

男人叫杨木根,被分到生产队当会计,他识字,会算账,队长正缺这么个帮手。

他儿子比我大两岁,叫杨锋。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家门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抱着一摞书。

他跟我说,他娘是从县城嫁过来的,认字,最看重娃儿读书。

他念不好要挨揍。

那时我在想,一墙之隔。

我和他却是两种人生。

我也没想到,他的出现,竟会陪伴我走过余生。

每天下午,他从学校回来,空了就把我喊到墙根底下,给我讲今天学到了什么。

怕我干活太累,吃得少,偷偷塞给我鸡蛋和窝窝头。

我的布鞋磨破了,脚冻得没知觉。

他偷偷攒钱给我买了双,说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问他,为啥对我那么好?

他抿了抿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娟娟,对你好,还需要什么理由。”

我站在雪地里,盯着脚上那双新鞋,

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5.

1981年,我娘生了牛牛。

如她所愿,是个男娃。

她生完在床上躺了三天,我爹破天荒地杀了只鸡。

我娘把鸡腿撕下来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牛牛笑。

那一年,队里开始分田到户。

我家分了六亩地,我爹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起来在地里转了三圈。

地分了,活也多了。

翠翠爱偷懒,老丢活给我。

我和娘说,娘也不罚她,只说那我多做些。

插秧、割稻、晒谷,大多都落我头上。

我个子小,挑不动满担,就挑半担,一天多跑两趟。

1986年,我十六岁,家里经济压力更大了。

娘病了一场,拿药就花了一百多。

冬冬读四年级,牛牛也快上学了。

爹对我说:"娟儿,你去广东吧。"

"广东在哪?"

"很远,坐火车要两天。"

由不得我拒绝。

我只好收拾行囊,第二天急忙出发。

南下的火车上全是人。

我抱着行李,站了二十多个小时,脚肿得发疼。

就这样,我被爹安排进了东莞一家玩具厂。

给塑料娃娃贴眼睛,一天贴三千个。

上厕所要举手,班长点头才能去,还不能超过五分钟。

宿舍十二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热得睡不着。

我熬呀熬,熬过了第一个月。

发工资了,九十块。

我寄回家八十,留下十块。两块钱买卫生纸,八块钱攒着。

就这样在广东待了一年。

有天下午,我收到了一个手电筒,是杨锋专门托人捎给我的。

他让我照顾好自己,说山里晚上黑,我回来走夜路用得上。

我攥着手电筒,在宿舍的被褥里,闷着哭了半宿。

原来,还有人会记挂着我。

6.

1992年,我二十二岁,回了杜家坳。

娘病得更重了,写信让我回。

我也再没去过广东。

杨锋高中毕业后,差几分没考上大学,在镇上的中学代课。

他来我家提亲那天,娘开了口,彩礼1200,一分都不能少。

杨木根把钱凑齐了,钱到了我娘手里,第二天就没了,她全给了牛牛,说是留着给以后盖房娶媳妇。

我嫁过去那天,办了两桌。

娘没给我准备一件嫁妆。

倒是杨锋,在洞房里塞给我一个铜顶针,说:"我娘给我的,给媳妇。"

我说不会用,他便开始教我。

拿了自己的一件旧褂子,让我坐在灯底下,手把手教我怎么穿针、走线。

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很暖,像他的人一样。

我学的认真,缝的却不咋样,缝了个虫子出来。

他像个二愣子似的,竟夸我手艺好。

第二天他穿着那衣服出门。

我看着袖口上那条虫子,忍不住笑了。

杨锋,你是不是傻。

婚后第一个月,他把工资袋往我手里一塞,让我管钱。

我吓了一跳,忙往回推脱。

他笑着说,媳妇管钱,天经地义,家里大小事都让我做主。

我攥着袋子,眼眶有些发热。

我也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后来的几十年,杨锋也没变。

我就这么,管了家里一辈子的钱。

7.

1997年,我生了女儿。

生她的时候难产,疼了一天一夜。

护士把她擦干净,裹好,递给我。

我看着她的脸,有种说不上来的幸福。

那天下雨,我和锋哥就给女儿取名叫杨雨。

雨儿长大的那些年,我总陪着她,

可我跟她之间,好像总是亲近不起来。

或许因为我没被父母爱过,我也不懂这么表达爱。

她考了第一,我高兴得不得了。

可说出口的是,"别骄傲,下次要继续保持。"

她摔了跤,我心疼到不行,蹲下来看她有没有受伤,

嘴里习惯性地怪她,"粗心鬼,走路不看路。"

她发烧,我整夜不睡,守在她床边换毛巾。

天亮了,我把粥做好,端到她床头,没有多的关心,

只是让她记得把粥喝了。

或许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个严厉的母亲。

我很少直接地表达爱,她也一直觉得我不爱她。

她上初中,我把家里的电视卖了,说怕影响她。

上高中,她爸说了一句"孩子压力大",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小时候想读都没得读,她有得读,还不好好读?"

雨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走的那天,我送她到车站。

她拖着箱子进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后只是说出了那句,"好好读书。"

她嗯了一声,挥手和我告别,没有留恋。

雨儿就如期望的,很争气,一路读到了研究生。

也在外地找了个对象,结了婚。

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2023年冬天,娘走了。

她把房本给了牛牛。

牛牛拿了房本,人就去了外地,一年到头不回来一个电话。

翠翠嫁在隔壁村,隔三差五来看看,来了也是站着说两句就走。

冬冬嫁了个混混,自己那一摊子事都理不清。

最后那三年,大多是我给她擦身、端饭、倒屎倒尿。

临终前,娘躺在那儿,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谁。

那天夜里,她忽然把手伸过来,攥住我。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认真真看我。

她说:"娟儿,对不起……这辈子,娘没好好爱过你。"

她闭上眼,手慢慢松开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夜。

给她穿寿衣的时候,我的手很稳,没有太多情绪。

直到三天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想起她那句对不起,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8.

2025年夏天,病来如山倒。

终于也到了我离开的时候。

雨儿从外地赶来,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

她看着我,眼中有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沉默许久,忽然说:"妈,我一直觉得你不爱我。"

我想说怎么会呢。

你是妈妈唯一的宝贝。

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

只是我也是第一次做妈妈,我不知道该怎么爱。

我一直,都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

雨儿看着我苍白的脸颊,哭了。

"妈,我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是你满意的。我考第一你不夸我,考第二你骂我。我读研你也没有经常打电话关心我……"

"这么久以来,我一直都羡慕别人的妈妈。"

我看着她哭的模样,心如刀绞。

我忍住心里的酸涩,轻轻拂去她脸颊的泪。

“雨儿,是妈妈不对。”

“妈妈不知道怎么表达爱,但是妈妈从来没不爱你。”

“我不是个合格的妈妈。”

“别哭了,雨儿,好孩子。”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抬起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就像以前杨锋安慰我那样。

慢慢地,我失去了力气。

闭上眼的时候,我听见雨儿很大声地在喊我。

可我却没办法再回应。

我心里最后想的一句话是,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好好爱她。

再睁眼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女人疲惫地说:

"又是丫头。"

9.

我看着刚出生时啼哭不止的自己,一时感慨不已。

小家伙闭着眼,攥着拳,哭得那样用力,

仿佛已经预知到往后这一生有多难。

我,杜娟娟,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地方。

接生婆感慨道:"这娃娃嗓门倒亮。"

她把我裹起来,放进娘的臂弯里。

娘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看着她。

回忆着她的一生。

从我记事起,到她闭上眼。

她年轻的时候眉眼还算清秀,一条粗辫子,过目难忘。

后来头发白了,牙掉光,背也驼了。

最后病重多年,躺在床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现在她才二十多岁。

虽然虚弱,却也年轻鲜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上一世一样。

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娘的奶水留给翠翠,

我躺在三姑婆背上,看着娘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拐过山弯,再也看不见了。

上一世,我在她背上哭了一路,哭到嗓子都哑了。

这一世,我一声没哭。

三姑婆背着我走了很久,讶异这么小的娃娃咋的那么乖巧,

边走边念叨:"娃娃命苦哦。"

我在三姑婆家,一住就是五年。

上一世,我从早到晚缩在门后面。

不敢说话,不敢要东西。

其实三姑婆给我饭吃,给我衣穿,冬天把最厚的被子盖在我身上,夏天会记得给我扇扇子。

对我还算不赖。

这一世,我决定和三姑婆好好过这五年。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亲近她,黏着她。

我会走路,是一岁零两个月。

那天在院子里,我扶着板凳站起来,撒手,往前迈了半步,摔了。

三姑婆从灶屋里跑出来。

蹲在我面前,拍拍手,"娟儿,起来。"

我站住了,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三步,扑进她的怀里。

她僵了一下,把我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会走了!娟儿会走了!"

我说话,比走路晚。

第一个词不是"娘",是"婆"。

那天她端着粥过来,我指着碗,小声说,"婆。"

她愣住了,碗往灶台上一放,蹲下来抓住我的手,不可置信。

我又喊了声"婆。"

她抹了抹眼睛,我看到她的眼里闪着泪。

那几年。

夏天,她把竹床搬到院子里,我们俩躺着看星星。

她一边扇扇子一边讲,讲她小时候,讲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三十里外的杜家坳。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半夜醒过来,扇子还在动。

"婆,不睡觉觉吗?"

"婆马上睡,娟儿也睡。"

她闭着眼,接着扇。

三岁时候,她给我梳头,梳通了编成两条小辫。

四岁,她教我认秤,说娟儿聪明,以后有出息。

五岁那年,她牵着我去地里,一路上遇见人,都要停下来,说一句:"我家娟儿,可爱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下巴是抬着的。

我的心里也甜滋滋的。

我想,我可以用三姑婆五年的爱,来撑住往后那些年。

10.

到了1975年,娘来接我的时候。

我被拽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三姑婆追了出来。

她站在那儿,哭个嘱咐不停。

"娟儿,到了你娘那边,要听话。"

"晓得了。"

"要是有啥事儿,你给三姑婆写信。"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我走远,直到拐过山弯。

我心里装满了爱,沉甸甸的,很幸福。

1977年,我准备上学。

这一世,我一定要抓住读书的机会。

我把老师用剩的粉笔头捡回来,在自家门板上写字。

冬冬趴在旁边看,问:"姐,你写的啥?"

"写你的名字。"

我把"杜冬冬"三个字写在门板上,她高兴得跳起来。

娘从灶屋出来,看见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愣了一下。

她没夸我,也没擦。

那三个字在门板上留了大半年,一直到下雨淋花了,才没的。

11.

1979年,在我本该辍学的这一年,一切发生了变化。

杨锋和他爹还是在冬天搬到了我家隔壁。

但不同的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个小姑娘。

七八岁,穿一件干净的棉袄,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

婶子说,这是城里亲戚家的闺女,叫杨雨,家里出了事,放她这儿养几年。

我站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她从车上跳下来。

她一抬头,看见了我,就笑了一下。

我简直不可置信。

她怎么长得,和我上一世的女儿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剁猪草。

杨雨翻过墙头的豁口,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她把脸凑到跟我看一个高度,指着我的手,问了第一句话:

"你的手,疼不疼?"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我娘问过冬冬饿不饿,问过翠翠冷不冷,从来没有问过我,疼不疼。

这简短的一句关心,却让我感动地想哭。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开,塞进我嘴里。

"吃吧,"她说,"甜的,吃了就不疼了。"

后来她天天来找我。

她问我为啥不去上学,我说家里没钱拿,娘不给学费。

她沉默了很久。

第二天,抱着个小铁盒来了。

装饼干的旧铁盒,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把盒子塞进我怀里,让我打开。

我打开后,里面是一沓钱。

旧版的毛票,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

我吓了一跳,

"哪来的?"

"娘给我的压岁钱。"

"这么多?"

"娘说了,钱要花在要紧的地方。"

"啥是要紧的地方?"

"给你读书,你喜欢读书。"

我攥着那个铁盒,感觉一切像梦一样不真实。

"我不能要。"

"杜娟娟。"

"你不读书,我这几年就白来了。"

当时,我根本没听懂白来了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那一沓钱,够我读到小学毕业。

1980年春天,我重新走进了那间教学的老屋。

翻开那本从柴垛底下挖出来的作业本,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记。

12.

1981年,牛牛满月。

娘抱着他坐在炕上,一边喂奶一边笑着摸他的小脸。

我在灶台前洗碗,手上一堆口子,冷水一激,疼得钻心。

娘忽然不笑了。

我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一眼。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胖小子,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牛牛被烫着了似的,哼唧了两声。

娘赶紧伸手去擦,一边擦一边说:"牛牛不怕,娘在。"

可她的眼泪越擦越多。

我站在灶台前,端着碗,不知道娘是怎么了。

上辈子我活了这么久,也很少见到她哭。

她把牛牛放下,走到院子里。

背对着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些站不稳。

我听见她小声地说了一句。

"娘错了"

言简意赅的三个字,却让我摸不着头脑。

可从那天起,娘就变了。

那天中午,娘煮了三个鸡蛋。

按照惯例,一个是翠翠的,一个是冬冬的,还有一个,她自己留着。

她拿起鸡蛋,剥了壳。

我低着头吃饭,没太注意她。

我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

一抬头,那个鸡蛋,放在了我碗的里。

"娘?"

"吃。"

"给你的。"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往我碗里又推了推。

我低头吃鸡蛋,一声不吭。

娘,是在关心我吗……

1984年夏天,牛牛三岁。

上一世的这一年,我把他看丢了,挨了一巴掌。

这一世我记着,我天天盯着他。

可他还是没了。

我找遍了屋子、灶房、柴垛、茅房,

跑遍了村口,嗓子都喊劈了。

娘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井台边上找。

她一把揪住我。

来了,那一巴掌,我记了一辈子。

我闭上眼,

巴掌没有落下来。

娘的手,扬在半空。

我睁开眼,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娟儿……我……"

她颤抖着,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不急,娘和你一起找。"

她牵着我的手,把整个村子喊了一遍。

找到牛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村后头的草垛后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只蚂蚱。

娘把他抱起来,搂得很紧。

小心地牵起我的手,"娟儿,走,回家,娘做你爱吃的阳春面。"

13.

这一世,我没有去广东。

初中毕业那年,娘拿着我的成绩单,坐在门槛上,用手指头在上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她认得那个红色的印章。

"这是录取通知书,镇上最好的高中。"

"我娟儿真有出息。"

她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站起来,从屋里箱子底下摸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

"好好读。"

"娘,一年几十块呢。"

"几十块就几十块。"

"牛牛也要上学。"

"他都上学,你也上。"

我在镇上读了三年高中。

那三年,娘每个月给我送一趟粮。

她用布袋装着,走十里路,走到学校门口,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有一回下大雨,她来晚了。

我站在校门口等,她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可怀里那个布袋是干的,她用自己的衣裳裹着,生怕弄湿了。

我急得不行。

"娘,你咋个不打伞!"

"打了,伞遮着粮。"

"我淋着没事,粮淋了,你吃啥。"

那几年,家里人也变了。

翠翠嫁到了隔壁村,跟着一个修电视的老实人。

她每次回娘家,都要给我带一罐咸菜。

"特地做的,给娟儿带去。"

冬冬去了镇上的裁缝铺当学徒。

她嘴甜,手也巧,每个月寄钱回来,一半给娘,一半塞给我,嚷嚷说让我买书。

牛牛把自己的零花钱攒着,买了条围巾给我。

“姐,你戴围巾,好看。”

上一世,我们四个同在一个屋檐下,吃一锅饭,却没有什么感情。

翠翠闹,冬冬娇,牛牛是眼珠子。

我们争来争去,把姐妹情都吵散了。

一辈子加起来,说的话凑不满一夜。

这一世,我们的心靠在一起。

彼此惦念。

我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1989年,我高中毕业。

是杜家坳第一个读到高中的女娃。

毕业那天,娘来了。

我看见她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泪。

后来,我考上了师范。

回了镇上的小学,当了老师。

我第一次站上讲台那天,我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她听不懂,可她坐着听完了一整节课。

"娟儿,你是娘的骄傲,一直都是。"

我抱住她,百感交集。

14.

1992年,我跟杨锋结了婚。

彩礼一千二,娘收了。

她给我备了嫁妆,

一床新被子,四件套,还有一对金耳环。

"娘不亏你,彩礼娘也给你保管着。"

那笔钱,她一分没动。

出嫁那天早上,她给我梳头。

她拿把木梳,蘸了水,一下下格外小心地梳。

"娘,我自己会梳。"

"今天娘梳。"

"以后,我们娟儿,只流幸福的眼泪。"

婚后,我跟杨锋依旧过得很好。

我在镇上的小学教书,他在中学。

我们俩一个教小娃儿,一个教大娃儿,早上一起出门,晚上一起回家。

他不给我抹蛤蜊油了,因为我手上再也没有口子。

可他还是每年冬天买一盒,放在抽屉里。

1997年,我生了女儿。

护士把她递给我的时候,我没有迟疑。

一把把她抱住了。

她在我怀里哼了一声,就不哭了。

杨锋在旁边问:"取啥名儿?"

"好雨知时节,就像那女孩一样,叫杨雨。"

时间很快,我陪着雨儿慢慢长大。

雨儿打针,我会把她抱在怀里,问她疼不疼。

她摔了不哭,自己也说"不疼",我还是会关切地问她有没有事。

每逢考试,她考第一,我会抱她,给她做一大桌子菜。

考第二,我也会笑着摸她的头,安慰她,"第二名也很好。"

哪怕考砸了,我也不舍得多指责她。

雨儿问我,"妈,你咋都不骂我?"

"骂你干啥。"

"我同桌考砸了,她妈把她卷子撕了。"

"咱家不撕。"

那天晚上,我跟她坐在灯底下,把题一道道地讲。

讲完了,她趴在我肩膀上,郑重道,"妈,我下次一定考好。"

我说:"考不好也没事。"

“我们雨儿,尽力了就行。”

“妈只要雨儿开心、幸福。”

她上初中那年,我把电视搬回来了。

上一世,为了让她读书,我把电视卖了。

这一世,我跟她说:"电视可以看,但得先把作业写完。"

她听话,写完作业才看。

有一回她看入迷了,作业没写完。

我说了她一句。

她低着头,不吭声。

我心里一紧,蹲下来,看着她。

"雨儿。"

"对不起,妈刚才凶你了。"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说:"是我先看电视的。"

她哇地一声哭了,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上大学那年,我送她到车站。

她拖着箱子,回头看了我一眼。

"雨儿。"

"嗯?"

"妈爱你。"

她放下箱子,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妈,我也爱你。"

"好好读书。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妈妈的骄傲。"

她研究生毕业那年,回了家。

那年她二十六,拿着毕业证,站在门口冲我笑。

"我有全世界最爱我,最好的妈妈。"

我的雨儿,这辈子,妈妈有学着好好爱你。

谢谢你,也感受到了妈妈的爱。

15.

这一世,娘走得很安详。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却忽然醒过来。

"娟儿。"

"哎。"

"这辈子,娘对得起你了。"

我有些听不懂,娘是糊涂了吗。

"娘,你说啥呢。"

她笑了笑,闭上眼。

"娘这辈子,供你读了书。"

"娘……没打过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这就够了……"

我抱着她,哭得站不起来。

窗外那棵杜鹃开了。

那是娘活着的时候,我种在她窗底下的。

她走了以后,我把它移到了院子里。

它每年都开,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我坐在窗前看着它,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娘给我的鸡蛋,

想起翠翠的咸菜,牛牛的围巾

还有很多很多……这一世的温暖。

娘给的鸡蛋很小,壳都没剥干净,

可它在我碗里,也放进了我的心里,整整一辈子。

几年后,雨儿带着她的孩子回来看我。

那孩子蹲在杜鹃树底下捡花瓣,捡了满满一兜,跑来倒在我的膝上。

她仰着头看我

"外婆,给你。"

我把花瓣捧起来,闻了闻。

"乖囡,为啥给外婆?"

"因为好看。"

"好看你自己留着呀。"

她摇摇头,很认真地说:"给外婆,外婆高兴。"

我捧着那一兜花瓣,坐在院子里,心里暖暖的。

风一吹,花瓣又落了一层。

我把兜里那些拢好,一片都没丢。

窗外那棵杜鹃,今年开得最好。

我的这一生,也比上一世过得好。

我相信,爱出者爱返。

杜娟娟,你值得世间一切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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