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破镜重圆 > 还君以明月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5:43:29

火!

冲天大火!

“娘子,东墙塌了!我们可以逃出去了!”

白樱猛地推开门,奔进来,喘着大气喊道。

紫茉合衣睡在床边脚踏上,闻言慌乱起身,将覃月从床上扶起。

夜色浓重,即便揽月阁位于潜邸深处,覃月仍能看到映在雪白窗纱上的灼灼火光。

满室沉寂。

紫茉和白樱并未催她做决定,只殷切望着她。

覃月垂眸,死灰般的目光落在小腹上。

紫茉轻叹一声。

白樱默默垂下头。

“走吧!”

覃月的声音既轻又坚定。

第一章 逃离

东墙墙角,浓烟滚滚,大火势头猛烈,快速向两端蔓延。

一段墙体已经倒塌,靠墙的数间仆役房也被压垮了。

院中一片混乱,有人提水灭火,有人搀扶伤者,有人惊慌失措,大声呼救……

没人注意到她们。

透过滚滚浓烟,覃月依稀看到立在街边的大树,可她不确定那是街景,因为她已被关在这里整整一年。

不管是真是假,自由就在眼前!

三人步子飞快,穿过呛人的烟雾,忍着咳嗽的冲动,跨过断墙,转瞬没入漆黑的街巷。

转出街角,月朗星稀。

城中早已宵禁,四下静悄悄的,就连寻常的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三人脚步细碎,贴着墙,躲在暗处,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逃离。

不知要走多远,去向何方,可她们却知,只要离潜邸越远越好。

来到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民宅,她们终于松了口气,步子也慢下来,边走边打量,想从记忆中搜索出此处到底是哪里。

“娘子,要不咱们先停一停,这地儿黑漆漆的,房子都长得差不多,万一走错了,可就麻烦了!”

白樱面白如纸,伸着脖子,哆哆嗦嗦。

“嘘——”紫茉拿食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被人发现了更麻烦!”

白樱忙捂住嘴,覃月松开她二人的手,独自走到月下,寻了个半人高的花坛,爬上去,翘首转了一圈。

接着,她轻跳下来,回到二人身边,低声道:“大明宫在正北。”

又指着脚下的石板路:“沿着这条路往南,应是永嘉坊,再往东便是通化门。我们需先到通化门,找个背街的小巷躲起来,等天亮后,再跟着出城的人混出去。”

白樱眨眨眼:“原来我们走了这半日,不过才到兴宁坊!”

“嗯!”覃月抬头看了看正悬中天的圆月,“快走,按我们的脚程,走到坊口约莫还要半个时辰,趁天黑找个藏身的地方要紧。”

三人再次躲进路边的暗影,小心翼翼,径直向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对街高耸的夯土坊墙。

坊墙高约丈余,上用青瓷片拼成的“永嘉”二字,在月下闪闪发光。

“是永嘉坊!我来过这里!”紫茉兴奋道,极力压低声音,“那时,我可没少去公主府为娘子送信……”

却见覃月神色淡淡,知是自己说错话,忙吐吐舌头,闭上嘴。

永嘉坊和兴宁坊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大街,覃月三人靠着坊门往外查看,想寻找时机向通化门前行。

坊墙下几乎没有遮蔽物。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筹莫展。

正犹豫间,忽听滚雷般的声响从东呼啸而来,裹着腥风,大地也跟着颤抖。

循声望去,她们惊恐地瞪大眼睛。

一队身穿银色重甲的骑兵纵马狂奔过来。

三人立即缩回身子,藏到坊门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士兵粗粝的嘶吼和催马急进的高声呼喝。

黑暗中,覃月看到无数士兵像失控的野兽,向西冲杀而去。

银辉似的月光下,还能清晰看到他们中有些人的铠甲上沾着鲜红的血迹。

往西!

覃月猛地攥紧手掌。

他们是去大明宫!

心口突然绞痛,痛到舌尖尝到一点腥甜。

过了几息,她吐出一口气,又变回了浑身硬壳的她。

这就是命运!

可她,不在乎了。

世界归于平静。

坊中亮起星星点点昏黄的灯火。

又隐约听见婴儿啼哭和老人的咳嗽声。

若是偷鸡走狗,人们早就出来一探究竟了,可动静这般大,大家心知肚明,更应将门窗锁紧。

灯又一盏盏熄灭。

覃月反而松了口气。

白樱仍在哆嗦,半日说不出一句话,紫茉抖着唇问覃月:“娘子,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走!”

覃月答:“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们这一路过来竟一个人都没遇到,别说巡逻,卫兵,就连更夫也未见一人……”

“不会和刚才那队士兵有关吧?”

覃月摇头:“不知道。赶紧走,今夜城中恐会生出大变故。”

终于,三人鼓足勇气,匆匆踏出坊门。

往前,一眼便能望到通化门。

然而冷月之下,一人一骑静静立着,挡在她们和出路之间。

三人错愕,停下脚步,唯有与那人对峙。

他身穿银色盔甲,与先前那队士兵不同,他的檀色披风覆在马背上,盔顶立着一束白色的盔璎。

难道他是特意留在此处的压阵将军?

千百种念头从脑中划过,如今情形,往后退是死,与这人一搏顶多也是一死,况且她们有三个人,也不能说胜算全无。

想到这里,覃月不由紧绷身子。

白樱方寸大乱,躲到覃月身后抽抽搭搭,紫茉则牙关紧咬,双手用力抓住覃月的手臂。

黑暗中,那人高高在上,覃月看不清他的相貌,却能清楚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

幽深的审视。

“唉——”

空气中响起一声叹息。

是那人发出的。

他抬起头,像是去看头顶那轮圆月。

他的脸在月光下渐渐清晰,慢慢与覃月记忆中的一张面孔重合起来。

“齐,齐世子?!”

紫茉惊呼出声,她也认出了那张脸。

公主府世子齐皓楠,温润如玉,风流多情的贵公子,竟会脱下锦衣穿上战甲,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亲眼所见,任谁都难以相信。

白樱听说,也好奇地从覃月身后探出头。

“月儿,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齐皓楠仍望向天空,一时间覃月竟分不清他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天上的月亮。

她没有回答。

齐皓楠不厌其烦又问了一遍。

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覃月艰难开口:“我,我过得还好……”

齐皓楠低头,目光停在了永福坊的上方。

火光犹盛,照亮了稀疏的云朵。

潜邸就在那里。

他愕了愕,弯起的唇角露出一抹讥诮:“过得好?他就是这样对你好?让你半夜在街头乱逛?”

面对连珠炮似的问题,覃月理不清要如何回答,含糊其辞:“这与世子无关……”

齐皓楠轻哂,不再追问,却悠悠道:“月儿,其实,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

覃月讶然,从潜邸出来,她胸口一直堵着个疑问,到底是谁放的火?

齐皓楠闭口不答,目光愈加深沉。

覃月按捺不住,索性迎上去质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说潜邸的火也是你们放的?”

“做什么?”

齐皓楠勒着马缰,晃了几步,抬头遥望大明宫方向,语气有些吊儿郎当:“新帝萧青陽,在位三年有余,施行暴政,鱼肉百姓,定是身侧藏匿有奸佞之臣。”

“晋王心怀天下苍生,决意与我联手,调集一万并州兵马,与城中有志之士里应外合,今夜便会……”

他停了停,目光陡然冷厉,字字铿锵:

“清!君!侧!”

此言一出,覃月三人俱倒吸一口凉气。

紫茉和白樱面面相觑,却在心中叫苦不迭,看样子今晚想要逃出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覃月垂眸,极力掩盖眼中波澜。

自她决定逃走,便与这里的人和事再无瓜葛,或生或死都不值一提,而今只看齐皓楠愿不愿意放走自己。

她想问,却开不了口。

四人立在原地,心怀各异。

“驾!”齐皓楠饶有兴致地驱马向前,仿佛早已看穿覃月的心思,道,“逃吧!等到明天太阳升起,长安城就变天了!”

他的白马踱到覃月身边,停下来。

他俯下身,用覃月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月儿,这些年我一直没弄明白,当初你我是如何就生分了呢?”

“还有,我能说‘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吗?”

覃月咬牙,低头不语。

他自嘲地笑笑,随即坐直身子,高扬着声音:“月儿,别怕,你自由了!你说过,愿有朝一日,能像这天上星辰,散落四方!”

“走吧,我们从通化门杀进来,没人能挡你的路了!”

说完,他扬起马鞭道了句“永别了!”,再无留恋,绝尘而去。

第二章 产子

半年后,蜀中。

滂沱大雨。

白樱背着稳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里。

稳婆的脚刚落地,便被院外等候多时的紫茉和春姨连拉带推,急匆匆请进了卧房。

三人在门外焦急地等着。

屋中不时传来覃月的呼痛,稳婆在旁却不急不慢,一边宽慰,一边加油打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只听一阵清脆有力的婴儿啼哭响起,屋外的三人俱长长舒了口气,欣喜地抱作一团。

又过了一炷香工夫,稳婆摇着笨重的身子,抱着个花袄襁褓出来,其间露出一张柔软的小脸:“恭喜恭喜,母子平安!是个漂亮的小女娃!”

白樱傻乐着上前去瞧,紫茉忙将早就备下的银锞子塞到稳婆手中。

稳婆喜滋滋接过银子,在院中扫视一圈,奇道:“怎么没见孩子阿爹呢?媳妇生孩子,不守着也就算了,怎地连个人影都不见?”

这话问得春姨有些悻悻,若论孩子阿爹,恐怕这屋中没人敢提起。

她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假意哀叹:“王大嫂子,你有所不知,我们原不是蜀地人,我们主家本是个军官,去岁不幸战死了,才会留下这个遗腹子。我们也是拿了一笔抚恤银子,才能来此地安身……”

说着,又挤出几滴泪来。

一席话说得稳婆面色戚戚:“原来也是个新寡,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我就说你们搬来也不久,又经营绣庄,总不见个男子出入。唉,她也是个苦命的……”

忙又回头嘱咐白樱:“你家娘子身子本就单薄,又是头胎,格外痛些,而且产妇生产后的半日尤其危险,说不定还会有血崩之症,快进去守着!”

白樱一听如此凶险,忙应了,转身便进了屋。

屏风后,覃月闭目沉睡。

白樱生怕吵醒她,蹑手蹑脚走到床前,又轻轻帮她掖了掖被褥。

床榻上,覃月呼吸绵长,可双眉却蹙着,眼睫微微跳动,像是陷入了梦境……

梦中,扬州的月又大又圆。

阿爹独自坐在葡萄架下饮酒。

覃月故意躲着他,轻手轻脚绕到一侧,又突然蹦到他跟前,俏生生喊了声“阿爹!”。

“白日里才行过笄礼,宾客都夸你最是持重明理。阿爹还想,若你阿娘在,看你穿着笄服的样子,该有多高兴!”

覃长风满目慈爱:“可现下怎地又是个皮猴儿样,到了嫁人的年纪,也要像个大家闺秀的样子。”

覃月撒着娇,噘嘴嘟嘟囔囔:“女儿再大也是阿爹的孩子。就算嫁人,就算成家立业,生儿育女,也还是阿爹的孩子!”

“是啊!你永远都是阿爹的孩子!”

覃长风眼神闪躲:“所以,阿爹寻思……此次去长安,便不带你了。”

闻言,覃月呼吸一滞:“为何?”

见阿爹不答,又急切追问:“女儿为此准备了足足十六年,为什么说不去就不去?”

“说到底,此事本与你无关,因阿爹自私才误将你卷入其中,再说此去便要撼天动地,不知能否还有归期,而你正值青春年少……”

“难道女儿就不是覃家人了?!”

覃长风垂下头,无法面对她执着的目光。

覃月眸色坚毅:“齐世子那里,女儿已和他私定终身了。”

覃长风怅然叹口气,头垂得越发低。

第三章 夜明石

三年前,帝都长安。

扬州首富覃家嫁女的消息,在城中轰动一时。

据说覃家家主覃长风为攀附权贵,拿出半副身家做嫁妆,为独女在长安择婿。

白须老者:“官宦世家的后院那么好进吗?光靠钱,我看未必!”

簪花货郎则觉不然:“半副身家?若是真的,依覃家商行的实力,约莫能将长安城的铺子尽数买下!我看那些王孙可要挤破头咯!”

青衫文人垂涎:“莫不是这覃家女貌丑,覃老爷怕将她养成老闺女,无人问津,找个借口而已。嘿嘿!说不定我也有机会娶到覃家女。她貌不貌丑,与我无关,吹了灯不都一个样!”

众人哄笑:“哈哈,你想得到美!”

“……”

白樱坐在犊车中,听街边路人乱嚼舌根,气鼓鼓道:“貌丑?这些人也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谁稀罕进京择婿,若不是因为……”

她惶然闭嘴,惊觉自己差点将那两个可怕的字眼说出口。

紫茉盯她一眼:“这些人的话也值得去听?别的不说,这些日子递进府的庚帖那样多,存了那些箱子,这一年半载的,厨房连火引子都不用买了,难道你不知?依我说,要怪就怪那齐世子……”

却小心觑着覃月的神情,不再往下说。

可说起齐世子,白樱更来气:“堂堂世子爷,顶天立地的男人家,说起情话来风花雪月,山盟海誓,可提起亲事,却成了个缩头乌龟,推三阻四,甚至连个贵妾的名分都不愿给。”

“逼急眼了,就说什么成亲后可以住到城郊别业,还说这般便两全其美了。他倒是人也有了,嫁妆银子也有了,美极了,可娘子成他什么了?他的别业妇吗?”

话音刚落,犊车停在了覃府的马厩。

覃月神色轻松,对她二人道:“他想不想认,能不能认,却由不得他。”

“如今,他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于我而言,做妻做妾,不重要,尽快入了公主府的大门才最重要!”

“娘子,你有法子?”

覃月笑而不语。

三人下车,车夫程叔交给覃月一个红木匣子:“娘子,前两日你让老奴寻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覃月道谢,拿着木匣,领着二人回到揽月阁。

一进屋,覃月便吩咐:“将门窗关好。”

“大白日的关什么门窗?”

紫茉不解。

“娘子让关便关,问那些做什么?”

一路进来,白樱就对覃月手中的木匣好奇得紧,脚不沾地便去关门关窗。

紫茉只好照做。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内一片漆黑。

三人围到桌边,覃月也不藏着掖着,将木匣放到桌上,轻轻打开。

转瞬间,盒中绽放出一片莹白的光芒,紫茉和白樱不约而同睁大双眼:“是夜明珠!”

“咦——”

白樱仔细看了看,歪着脑袋不明白:“这些夜明珠为何不是圆的呢?”

“傻瓜!”覃月笑答,“这还用问,自然是没有匠人将它们磨成珠子啊!”

“可这盒子里的,一个个奇形怪状,大小不一,就算磨圆了,也不好看。”

紫茉认真斟来酌去。

“它们原本就是工匠用剩下的边角料,是我特意让程叔寻来的。”

闻言,紫茉和白樱更为糊涂。

覃月也不解释,对紫芍说:“去厨房将石盅和石杵拿来。”

又让白樱打开门窗。

少顷,紫茉拿来石盅和石杵,却见覃月将木匣中的夜明石一径倒入石盅中,然后拿起石杵,用力碾碎。

白樱大惊失色:“娘子,你,你这是要作何?”

紫茉则犹豫不前,不知该拦还是该帮。

“两日后,长公主会在芙蓉园设宴,城中大半世家都会参加,我也收到了请帖。”

覃月边捣石头边说:“我将这些夜明石磨成粉,等那日见到齐皓楠,便偷偷撒到他的衣服上。”

“到了夜间,众人到曲江池游湖,见只我二人的衣服发出荧光,必会疑心我俩关系,到时也不用我威逼利诱,公主府自会派人过府提亲。”

“可万一齐世子抵赖呢?”

“阿爹已让人四处散播消息,说我二人互相倾慕,两情相悦。”

白樱精神大振,握起拳头:“真是太好了,到时定要让那巧舌如簧的齐世子百口莫辩!”

覃月只顾磨粉,不置可否。

紫茉却默默看着她,满目怜惜。

第四章 大王

四月的长安,风和日丽。

芙蓉花的季节还没到,芙蓉园中的牡丹已竞相盛放了。

一畦畦绚丽的牡丹花间,衣香丽影的贵女公子们闲庭信步,畅游其中。

覃月避着众人,领着白樱,专拣幽僻的小径,匆匆赶往紫云楼。

方才齐皓楠遣人来传信,说他在那里等着自己。

这般好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一路上又将裹在手帕里的夜明石粉攥紧了些。

然而去往紫云楼需先到曲江池畔乘船,大约走了半柱香工夫,她们终于绕出一片杏花林,来到了渡口。

这时,船还未到,岸边已有几名青年男子等在那里。

覃月不愿引人注目,只和白樱远远立着。

说是远远立着,也不过几步之遥,湖上的风吹过,那几人的谈笑,便悉数落入覃月耳中。

她自然不愿多管闲事,却又听其中一人竟提到阿爹的名字,继而又说起自己。

说来说去,无非是打趣她择婿一事。

白樱小脸涨得通红,低声恨恨道:“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公子爷,这样看来和路边那些涎脸泼皮也无甚差别!”

覃月不以为然,掀起鸦羽般的睫毛,仔细打量那几人,才发现其中一人,是她的旧识。

那人耳侧簪着朵艳丽的桃红牡丹,周身挂着琳琳琅琅的珠玉环佩,活脱脱一只五彩大公鸡。

他是东市王氏邸店的当家人王蒙,此人极为难缠,是咬住个铜板便不松口的主儿。

想到自己和他打过的交道,覃月不觉蹙眉。

却又见他意兴盎然,少有的谄媚姿态,越发讶然,立即又注意到王蒙身侧的两人也带着同样的神情,围在另一名男子身前。

他们显然以他为尊。

男子背对覃月,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直裰,个子很高,宽肩窄腰,身形伟挺。

虽说他人都拿城中的奇闻轶事与他攀谈,那人却始终寡言少语,兴致缺缺。

只言片语中,覃月听他们唤他九王爷,不免又在脑中搜索到底谁是九王爷。

“娘子,我想起来了,这个九王爷就是诨名叫‘大王’,名声响当当的九皇子。”

白樱低语。

“大王?”

“嗯!据说京郊匪患为祸,金吾卫和京兆尹与山匪纠缠多年,都不能将其根除,终让圣上震怒。去岁,圣上便命九皇子领神策军剿匪。”

“却说这九皇子领命后也不急于追击山匪,而是命神策军将匪寨围成个铁桶。这一围便是两月,等山匪的粮草耗尽,他才领兵攻入山寨。”

“之后他也没将那些个山匪抓起来,而是自己在土匪窝中做了三月的山大王。”白樱顿了顿,眸光闪闪,“如此一来,山匪被他降服得妥妥帖帖,不仅不再作乱,更是誓死为他效忠,后来都被他招安进了神策军呢!”

“从此,他就得了个‘大王’的诨名,据说,圣上也会这样唤他,拿他取笑呢!”

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覃月噗嗤一笑:“据说,据说,也不知你这个小脑瓜是从哪里听来这么多据说?”

“是程叔说与我听的。”白樱没好意思嘿笑一声,又偷瞄了九皇子一眼,“这回总算让我见到真人了。”

说到此处,湖上过来一艘挂着纱帘的十乘画舫,靠到岸边。

九皇子和王蒙等人陆续上船,覃月和白樱也不再耽搁,随即登船。

第五章 情不知所起

四名男子在舫中落座,仍是三人说笑,一人心不在焉听着。

覃月则和白樱立在船头,一边看着水草萋萋的湖景,一边细细盘算等见到齐皓楠,如何才能不让他疑心。

想着想着,她低头,呆呆看着手绢里的夜明石粉。

船缓缓驶向湖心,不知不觉间,头顶竟响起隆隆的闷雷。

雷声还未止歇,又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渐有倾盆之势,噼噼啪啪,就像有人从天上倒了一簸箕黄豆下来,砸得人生痛。

艄公穿上蓑衣,一边又催促覃月二人快些进船。

覃月和白樱也慌了神,掉头疾步往舱内走。

甲板上已然湿滑,覃月步子一急,一个不留神,脚底打滑,两手一扬,竟直直往湖面倒了下去。

“娘子!”白樱惊慌大叫,奋力扑过去拉覃月,却眼睁睁看着她的宽袖从指间滑走。

完了!

覃月不会水性,心想不但今日的计划要泡汤,莫非小命也交代于此?

身子快速下坠,她心中慌乱,等待湖水漫顶的冰冷。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她没等来冰冷的湖水,却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轻飘飘的,被托了起来。

自己没落水?

也没有死?

雨密密的,还在下。

好半晌,覃月慢慢睁开眼,隔着交错的雨滴,迎上了一双深潭似的眼眸。

那是一张少年郎君的脸,眉疏目朗,鼻梁高挺,薄唇轻抿,额角两缕青丝飘着,却往下滴着水。

大雨中,他没有一丝狼狈,反而云淡风轻的神情,仿若救下覃月就如救下路边的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见他也在盯着自己瞧,覃月有些羞赧,忙躲开他的注视。

然而,目光慢慢移到自己抓住他左肩的手上,她再也顾不上害羞,心中巨震。

不好!

握在手中的绢帕竟散开来,里面的夜明石粉也撒在了男人的肩侧和自己右臂上。

夜明石粉被她磨得极细,原又是透明的,经雨水这样一淋,便看不见了。

怎么办?!

覃月脑中转得飞快,担心的不是无法算计齐皓楠,而是夜间游湖时,被人看到她与此人的衣物同时发光,要如何说得清!

还有,这,这人是谁?

他穿一身鸦青锦衣,方才登船的四名男子中,穿黑的应是……

九皇子!!!

再次与他四目相接,覃月却见他幽深的眼眸中浮起玩味,唇角可见的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一般。

“娘子!你没事吧!”

白樱跑过来,一脸庆幸地抱住覃月,却又红着脸,怯生生向那人道谢。

男人立刻放开覃月,并不在意什么道谢,转身欲走。

可还未及转身,却觉袖口被什么东西绊住,低头一看,竟是覃月拿手抓住了。

“把衣服脱下来!”

船上的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纷纷投来惊奇的目光,未料覃月竟又重复了一遍:“把衣服脱下来。”

白樱不可思议回头,以为自家娘子定是方才差点坠湖,被吓昏头了,才会胡言乱语:“娘子!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经她提醒,覃月终于回神,瞬觉双颊滚烫,可抓住九皇子的手却未松开。

风停雨收。

骤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一道金色的斜阳穿透云层射向船头,却未能让凝固的空气消散。

“这位小娘子,方才我救了你,你非但不答谢我,怎地竟让本王将衣服脱下来呢?”

九皇子双手环胸,似笑非笑:“何况这大庭广众之下,你要本王如何将衣服脱下来与你?”

“我,我……”

总不能将夜明石粉之事说出来,覃月支支吾吾,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哈哈哈——”

画舫中,王蒙突然大笑,边往外走边道,“王爷,在下不才,正好认识此女。她便是近来在城中择婿,闹得沸沸扬扬的覃家商行覃大掌家的独女!”

一句话激起了船上所有人的好奇,舱内剩下的两人也走了出来,就连艄公也不住拿眼上下打量覃月。

见状,王蒙更为得意,对着九皇子点头哈腰:“王爷,依在下看,覃娘子是感戴您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想趁此机会以身相许呢!

又转身对着覃月,笑得属实猥琐:“覃娘子,你向来聪明伶俐,巧言善辩,怎会不明白这哪是脱衣的地儿?要说宽衣解带,那需去在下的邸店,在下定将店中最好的上房留给你,并且分文不取……”

可他越往下说,九皇子的眸色越冷,脸越臭。

聒噪声渐渐低下去,王蒙不甘地闭上嘴。

九皇子也不出声,只好整以暇看着覃月,显然是在等她给个合理的解释。

“方才……方才是小女子唐突了。”

半晌,覃月不卑不亢,软语道:“王爷的救命之恩,小女子感激不尽,日后定会与阿爹登门重谢。不过王爷为了救我,衣服湿了,故而我才急于让王爷将衣服脱下,等宴会结束,我带回家浆洗好,再送还王爷。”

九皇子斜着眼,眸光闪动,像在琢磨这话是真是假。

王蒙阴阳怪气:“覃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横竖你巧舌如簧!”

覃月并不示弱,呛声回击:“王大当家也不遑多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脑中口中满是污言秽语!”

“你……”

王蒙气到语塞,想再说点什么,又被九皇子瞪了一眼,只能忍气吞声。

船慢慢靠岸,岸边长身立着几人,其中一人朗笑着向船上高喊:“青陽,怎地这般晚,我们已这儿候你多时了。”

“是晋王殿下……”

船上有人认出那人是晋王,低声议论。

九皇子笑着从覃月手中拉回衣袖,挤过众人,纵身轻跳,转瞬落到岸上,也道:“三哥,我渡船过来,在湖上遇到了暴雨,故而晚了。”

青陽。

本朝皇族姓萧,原来这九皇子名叫萧青陽。

覃月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如是想。

第六章 两难

众人下船,只余覃月和白樱立在船头。

艄公问:“这位娘子,你要下船吗?”

白樱也问。

覃月摆摆手:“不了,我们回去。”

“回去?!”

覃月拉着白樱回到船舱,展开空空如也的手帕:“东西没了,还去做什么,不如趁早找人给齐世子送信,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白樱点头如捣蒜。

这一日,覃月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她特意为自己加了一件银狐斗篷。

可夜明石粉几乎撒满了整个右边衣袖,她坐在画舫中,即使将右手藏在斗篷下,也盖不住里面透出的碧色荧光。

同船的贵女见状,俱嗤之以鼻,以为她不过是在耍些手段吸引男子注意罢了。

覃月并不理会旁人的讥讽,只不时望向湖面的其他画舫,也不知萧青陽是否和自己的处境一般无二。

可她又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夜还是别再遇到那人才好,若被人察觉他们的衣服有异,她又该如何分辩?

思忖间,她所在的画舫正好与另一艘画舫交汇,里面坐的都是男宾。

然而,贵女们却一反往常的骄矜,俱望着对面船头,掩唇轻笑。

船头站着两个做戏耍的,他们画着花里胡哨,荒诞的脸谱,挤眉弄眼做些逗乐的营生。

覃月回头看,却见灯火通明的舱中,男宾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手叫好,有人端着酒,高喊打赏。

嘈杂的男宾中,她突然和一道责备的目光碰到一起,定睛一看,竟是齐皓楠。

他应是怪自己无故爽约,覃月厚着面皮冲他嫣然一笑,想着如此也算向他告了罪。

齐皓楠心领神会,眉目含情,端起酒杯,遥遥一祝,二人随即移开目光。

男宾的画舫慢慢驶离,可覃月总觉后背凉飕飕的,甚不自在。

她再次回头,惊讶地发现对面船尾立着个颀长的身影。

那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还是借着女宾船的灯光,她才看清那人是谁。

是萧青陽。

他换了一身暗紫的窄袖束腰长袍,正神色清冷地看向自己。

覃月略略松了口气,却又慌张回过头。

第七章 堵路

翌日清晨。

覃月还未起床,白樱拿着封信,急匆匆推门进来。

紫茉笑骂:“一大早的,像只无头苍蝇乱撞做什么?”

白樱扭着嘴冲她做了个鬼脸,径直来到覃月榻前:“娘子,齐世子的信!”

覃月翻身坐起,接过信,展开一看,原来是齐皓楠约她去西市的酒肆相会。

匆匆收拾停当,程叔便赶着犊车出了门。

犊车行至巷口,却停下了。

程叔回头道:“娘子,有马车坏在路中了,看样子只能先等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覃月和白樱皆坐不住了,齐齐探头往巷口去看,却见一辆由两匹黑马拉着的高大车舆停在那里。

车轴下还趴着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像在检查哪里出了问题。

“这京城人也忒不醒事了,车坏了也该先挪到路边,哪有堵在路中,不让人走的道理!”

白樱是个急脾气,一边抱怨,一边下车,覃月也不拦着,便由她去。

半晌,白樱双颊红扑扑的抱着个包袱返来。

她隔着窗对覃月道:“娘子,你猜那车中是谁?”

“是谁?”

“好巧不巧,正是成王殿下!”

“成王?”

“哦,我竟忘了你不知,成王殿下就是当今的九皇子。”

竟是萧青陽!

真是冤家路窄……

“成王殿下说了,若娘子赶时间,他便让人将车抬到路边……”

白樱自说自话,然而就在此时,覃月却见对面车舆的窗户动了动,想是萧青陽也在往她们这边看。

覃月慌忙放下车帘。

白樱在车外连问几次,未听她回答,只能上车,正要开口,却听覃月幽幽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且等着吧!”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紫茉眼尖,见白樱出去一趟回来,手中竟多出个包袱。

“看我竟忘了这茬。”

白樱傻笑着挠挠头,转而对覃月道:“是成王殿下让我带给娘子的。”

覃月惊诧地睁大双眼:“给我的?!”

她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件黑色的锦缎男服。

正不知所谓,紫茉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张洒金笺,读出上面的字:“昨日,娘子说要为本王浣衣,故本王脱下此衣,送予娘子。望娘子浆洗后,不忘还予本王。就此谢过!”

覃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夺过信笺,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有气无力道:“昨日不过随口一说,未想他竟当真了……”

“那要怎么办?”

白樱愣愣地问。

覃月再次探头往外,却见巷口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怕是一时半刻也别想出去。

“回去吧,将衣服交到浣衣处。”

她无奈叹气:“让人给齐世子带信,就说我昨日游湖受了凉,只能改日再会。”

紫茉却紧锁眉头,为难道:“可这衣服就算交到浣衣处,恐怕也洗不干净。”

“娘子昨日换下那件,我和白樱想尽办法,也无法将染上的夜明石粉去掉……”

白樱点头附和。

覃月沉吟片刻,当机立断:“让程叔赶车回府,我将衣服交给春姨想想法子。”

回府后,覃月即刻叫来春姨。

春姨曾在宫中做过绣娘,她拿着衣服,走到日光下,细细捻着布料,喃喃道:“这衣料不是寻常绸缎,应是上贡的缂丝锦缎,光论这布料,就是熟练的老师傅也要三年五载才能织就一匹。”

“没有其他办法吗?”

春姨摇头:“还有这周身的绣活,因被这玄青的颜色盖住,虽不起眼,却是出自宫中的精巧活计,就算有现成的布料,恐怕一时半会儿也难以复刻……”

饶她也如此说,覃月更加无计可施,只能暂且将此事丢到一边,想等以后再从长计议。

可自此,覃月便不时暗骂自己咎由自取。

第八章 纠缠

那日后,覃月隔三差五便能遇见这位九皇子。

她去东市买绸缎,字画,去西市买香药,宝石,甚至去胡姬的酒肆品酒,也会与他不期而遇。

这人或是混在来往的人群中与她擦肩而过,或是骑着一匹引人注目的黑色骏马,领着两个相貌堂堂的亲随,远远经过。

起初,覃月认为不过是因那件衣服的缘故,自己心中有愧,才开始注意起他。

直到一日,她和齐皓楠相约去看马球赛。

那场比赛原定是羽林军对战金吾卫。

可看到萧青陽带着一众骁勇的神策军,举着球杆,在场中站定,覃月狠狠拧了一把大腿,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比赛开始没多久,金吾卫众人的脸都绿了。

球像被施了魔法,只在神策军的马蹄和球杆之间倒腾,金吾卫想要拿球都困难,更别说进球。

球精准传到萧青陽球杆下,众人屏住呼吸,且要看他如何射门,未料到,萧青陽一记飞铲,那球竟冲着齐皓楠的面门重重砸来。

“哎哟!”

齐皓楠吃痛,大叫出声。

众人的目光本是追着球,现下又齐刷刷看向齐皓楠。

覃月在他身边,已是手足无措,可又想齐皓楠从不愿旁人知晓他们的关系,只能按捺住心中惶恐,正襟危坐。

这时,萧青陽已策马近前,睨了一眼覃月,轻描淡写道:“齐世子,伤得如何?方才是本王失手,还望世子见谅才好!”

在看台被球砸中本是件丢人之事,齐皓楠免不得压下心中怒火,忍着鼻梁上火辣辣的痛,强颜道:“无碍无碍,不过是被球砸到了,又不是小娘子,哪有那么娇气?”

萧青陽点头,朗笑道:“那便甚好!既如此,有劳世子将球抛与本王。”

齐皓楠弯腰捡起球,掷回场中,比赛继续进行。

可剩下的比赛中,覃月却见他的脸黑如锅底。

比赛结束,齐皓楠匆匆与覃月告别,冷冷丢下一句:“你我近来还是少见面,以免招人耳目,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亲事,即使我母亲去宫中请旨,也只能给个良妾的位分,而这还需你愿意住进城郊别业才行。你好好想想吧……”

随后,拂袖而去。

覃月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缓缓勾起唇。

良妾又如何?住别业又如何?

她等得起。

这不,离那人又近了一步。

总之,一切顺利!

然而,也有不尽如人意。

“阴魂不散!”

近几日,覃月偶遇萧青陽的次数更多了,甚至一日能遇到两三次。

烦不胜烦,她忍不住抱怨。

晚膳后,覃长风已有些醉意,看着女儿难得烦恼的摸样,好笑地追问。

覃月只好将近日与萧青陽的那些纠葛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覃长风静静听完,反而正了神色,末了幽幽道了句:“他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子啊!”

覃月愣了愣。

醍醐灌顶。

第九章 求证

三日后,公主府传信进来,齐皓楠突被任命为盐税使,被派往江南督察盐税收取,这一去便是半年,故而提亲之事便跟着顺延了。

读完信,覃月将信纸投入熏笼,静静看着赤红的火舌将其吞没,不再理会。

而今,她只急于求证另一桩事。

前日,她偷偷让程叔去昆明池租了一艘小船,今日她便要划船到湖上垂钓。

此事除了她和程叔便无人知晓,她倒要看看是否还会遇到萧青陽。

船行至湖心,白水茫茫。

覃月将带来的小兀子摆好,悠然坐于船头,支起钓杆。

鱼钩上没挂饵料,覃月不看浮漂,只时不时看看越升越高的日头。

等到日上三竿之时,周遭除了水声和风声,静谧一片。

她有些失望。

或因这里已是湖心深处,没有陆路,想来那人再有能耐应也无法追踪到。

她耸耸肩,准备收拾东西,打道回府,却听不远处飘来一阵悠扬的渔歌。

歌声朴实粗犷,细细听来,唱的竟是战士征战边疆的思乡之辞。

那船慢慢靠近,覃月看见乌黑的船头懒散坐着一人。

那人露出一口白牙,无赖般对自己嬉皮笑脸。

不是萧青陽又是谁。

覃月心情复杂,却没能绷住,噗嗤一笑。

随后,二人也不多礼,将船并到一处。

原来,萧青陽不会钓鱼。

可覃月看他船上长长短短各色鱼竿,五花八门的鱼饵,不禁莞尔。

覃月却是个钓鱼高手,她施施然挑了一根细长的鱼竿,挂上活虫鱼饵,潇洒甩了一杆。

之后,二人默默坐着。

浮漂随波起伏,覃月盯着湖水出神,萧青陽却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瞧瞧身旁专心致志的女子。

等到晌午,覃月如愿钓上一尾尺余长的大鲤鱼。

二人欣喜异常。

而后,覃月却犯了难。

只有一条鱼,要如何处置呢?

萧青陽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只咧嘴冲岸上使了个眼色。

二人将船摇回岸边,萧青陽立刻向湖畔的船家借了木炭和火引。

“我不会钓鱼,可我会烤鱼。”

萧青陽说这话时,烤架上的鲤鱼已是两面金黄了。

覃月看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香囊,解开扣带,将里面的褐色粉末熟练地撒到油滋滋的鱼肉上。

异香扑鼻。

看覃月两眼放光,萧青陽满意地笑了:“父皇有五个儿子,独我一人善武。幼时起,我便随军四处奔波,别的不说,就这炙烤的手艺,在军中我称第二,没人再敢称第一。”

“这里面是什么?”

覃月好奇指着香囊问。

“在庭州时,从一个胡掳那里缴获的秘制香料。”他嘿嘿一笑,“这东西可是换了他一命。”

“庭州?我幼时随父亲的商队,也到过庭州。”

覃月狐疑,正要再问,萧青陽已将一块肥美的鱼腩放到她盘中,弯了眼眸:“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十章 君子好逑

自此,萧青陽不再明里暗里与覃月偶遇,而是大大方方与她相交。

覃月赏花,他会差人送来一大束现撷的姚黄。

之后,他才不管路人惊疑的目光,腆着脸跟在抱着花,人比花娇的女子身后。

覃月品酒,他拎着一壶葡萄酿就来了,口口声声说要不醉不归,到头来却只让覃月喝三杯。

覃月礼佛,他突然出现,跪在一旁的蒲团上,一本正经祈求国泰民安。

……

不出半月,全长安都知道覃家独女傍上了金尊玉贵的成王殿下。

“没想到覃家女儿还真为自己寻了个大结果呢!”

“是啊,之前顶多嫁入世家后院,看样子,约莫还能嫁入王府……”

“啧啧,成王那等光明磊落的男子,竟也会被金钱蒙蔽双眼!”

“那可不是笔小数目啊!何况成王也没得力的娘舅可以依仗……”

纷纷扰扰,又过了三月。

“你意下如何呢?”

乐游原上,萧青陽骑马与覃月并驾,目光炯炯地问。

关于婚事,他已提过不下三五回,覃月心中忐忑,目光闪避。

她未经过情爱,就算之前与齐皓楠,那是另有所图,更谈不上用情几深。

可如今,她却有些糊涂。

无论人前人后,萧青陽的爱意直接且热烈,从无避忌。

自己真值得他如此执着吗?

心中有个柔软的地方莫名动了动。

覃月抬头向北,却见大明宫遥遥矗立天边。

血液倒流,握紧缰绳的手不由抖了抖。

自古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或许他和齐皓楠如出一辙,不过是看上覃家丰厚的嫁妆罢了。

这样一想,她好受了许多。

“前日,阿爹也问过我,我,”

她回顾萧青陽,双颊已铺满红霞。

“我听凭王爷安排便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

“哈哈哈!”

萧青陽快乐得像个孩子:“月儿,你知道吗,这些时日我做梦都在等你答复,未想今日竟能如愿以偿!”

“我这就去请父皇赐婚!”

话音未落,他已打马而去,留下覃月,昂首望向大明宫。

第十一章 雁礼

两月后,同赐婚圣旨一起到覃府的还有堆满庭院的彩礼。

白樱立在覃月身边,念出圣旨上的“侧妃”二字,不悦地撅了撅唇。

这时,彩礼中的一个箱笼剧烈摇晃起来,发出“哐哐”的声响,唬了众人一跳。

“这里面是一对活雁,这几日,王爷为了猎它们,可是费了好些心思呢!”

护送彩礼过府的少年军官揭开箱盖,果见里面有两只绑着红绸的大雁,惊慌地扑腾着翅膀。

覃月知道雁礼是聘正妻才有的礼数,又想起萧青陽曾说过,会为自己将正妃之位空悬,心中不免酸楚。

“将它们放了吧。”

众人正看得起劲,听覃月如此说,不解地望向她。

劳燕分飞。

虽说此雁非彼燕。

“它们也是这世间的生灵,有了它们不见得能为亲事添上什么喜庆,没它们更是减不了什么。”

“我想王爷能明白我的用意。”

覃月撑着不掉泪,勉强含笑说。

军官闻言点头,随即将大雁抓起来绑到马鞍后,准备稍后回明萧青陽,便将其放生。

至晚,成王府的马车等在府外,说是接覃月去骊宫。

覃长风笑容惨淡地看着女儿,欲言又止。

“大婚在五日后,按皇家旧例,是需先去骊宫沐浴。”

覃月匆匆收拾好行装,故作轻松与阿爹话别,揣着一颗惴惴的心上了马车。

等覃月到了骊宫,被管事嬷嬷领着进入精心准备的香汤时,萧青陽仍未现身。

金色的穹顶下,热气蒸腾。

撩人的香气熏得覃月昏昏欲睡,不过她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置身空荡荡的殿宇中,她有些害怕。

是怕近在眼前,让自己深陷其中的婚礼?

还是怕离那桩事越来越近?

不得而知。

心乱如麻,身子忍不住颤抖,她用力抱紧自己。

“月儿,你在吗?”

覃月一惊,是萧青陽的声音。

他来了。

覃月望向殿门,却没见人进来。

“月儿,我在你旁边的隔间。”

“那个李嬷嬷非要死守什么男女大防,只让我在这里。”

“这般大个汤池,我一人独享,属实有些寂寞。不过,我们不久便会成婚了,以后我们可以再来……”

覃月周身一松,却听出萧青陽的话语中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你在吗?”

应是自己一直未回应,他有些着急。

“我在……”

“你害羞了吗?”

男人的低笑再次传来,覃月双颊滚烫。

他未再追问,却又说起婚礼中各种繁琐的礼数,继而又说起为了迎自己入府,他在成王府做了哪些安置。

“府中有个院子种了牡丹,蔷薇,绿梅,兰草……四季花开不谢。”

“听说你在覃府住的院子叫做揽月阁,我照搬了来,就在那个院中,等你入府便不会住不惯,也会时刻有花香相伴。”

“这样安排,你喜欢吗?”

“王爷的安排,我自是喜欢的。”

“从前王府中往来的不过是些扛刀的粗人,或是些倨傲的仕宦,以后王府的打理,还要有劳月儿了。”

水汽氤氲,覃月觉得有些眼酸,点头应了声:“嗯!”

隔间又传来一阵悠长的叹息:“可惜我阿娘看不到我们成亲。她和父皇在此相遇于微时,却再也未能走出这里。”

第十二章 祸起

翌日,天刚蒙蒙亮。

红叶萧瑟。

萧青陽带着覃月来到骊宫后山的一座孤冢前。

墓碑上写着“五品尚食宇文氏之墓。”

她是萧青陽的母亲。

“阿娘,儿子带月儿来拜见您了。”

二人在墓前深深叩首。

刚起身,却听枯草外的小径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覃月循声去瞧,就见一匹栗马已奔到跟前,一人从马背上飞跃而下,跪倒在萧青陽身前。

“王爷!急报!河中节度使崔明光叛变,领五万叛军昨夜便出了咸阳,午后便会到城外!”

“什么?!”

萧青陽厉色上往前,眉头深锁。

却又沉吟片刻,急色问:“太子呢?”

“太子殿下他,他已被圣上废黜了!”

闻言,萧青陽面色煞白,险些没站稳,往后趔趄了半步。

河中节度使崔明光乃太子外祖,他若叛变,太子定不能独善其身。

覃月不知个中缘由,想要上前扶住萧青陽,却反被他握住双手:“事态紧急,我需先行一步。你也尽快回府等我消息!”

覃月用力点头。

萧青陽放开她,疾步跟报信的军士走了。

覃月向来懂事乖巧,回府后,依言在府中静候消息。

可不到一日工夫,城中却乱了。

“围城了,大家都慌了,有钱的将米面食肆都买空了,没钱的……”

白樱面露惶然:“没钱的,将背街小巷的店铺洗劫一空。”

“所以老爷连夜让人将铺子都关了,这银子不挣也罢!”

紫茉不紧不慢叠着衣服道。

“……”

覃月绞着手帕,对她二人的交谈充耳不闻。

房门突然被推开,覃月翘首望外。

来的竟是阿爹。

“天盛帝下旨传你入宫。”

“羽林军的人现下正在府外等着你……”

这一刻终还是来了。

覃月缓缓起身,尽量不去看扑簌簌落泪的白樱和紫茉。

“阿爹,我还需准备什么?”

“无需……”

覃长风面色白得吓人,嘴唇翕动:“月儿,很快就结束了……”

覃月低首跪到他脚边,郑重道:“阿爹十六载的生养之恩,女儿无以为报,如今便以此生为偿,愿阿爹再无牵念!”

“月儿……”

覃长风老泪纵横。

他抬手想要拉住覃月,却只能眼睁睁看女儿孑然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徒然垂下手。

府门外停着辆不起眼的马车,几个冷肃的军士骑马等在旁边。

“覃娘子,圣上让我等接你入宫。”

“请上车吧!”

为首的军官对着马车做了个请的手势。

覃月颔首,提裙就要上车。

“月儿——”

身后突然传来少年舒朗的声音。

覃月蓦然回身,却见萧青陽一身戎装,骑在黑马上,风驰电掣奔向自己。

心突突跳起来。

恍惚间,萧青陽已勒马停在她面前,冷声命令道:“本王亲自送覃娘子进宫,这里便无需各位再费心!”

“可是王爷,圣上那里……”

“她是本王的王妃,难道本王不能送,非要你们来送!”

空气凝固,军士们互相看了看,不再相拦。

“上来!”

萧青陽俯身,向覃月伸出手。

覃月也不犹豫,将手交给他,只觉身子一轻,便稳稳坐在了他身前。

黑马驮着二人向大明宫疾驰。

第十三章 去各自的战场

风声猎猎。

萧青陽将她裹入斗篷,在她耳畔道:“太子被废,崔明光誓死攻城救太子,带五万大军用淬火术,投石机,想要尽快撼动城墙。”

“城墙坚固,战事胶着,父皇命我领八万神策军与之抗衡,今夜便要见分晓……”

“我本是无牵无挂之人,生死亦不足惜,可圣命却要此仗只胜不败。”

他停了停,艰难开口:“如今,你成了我唯一的牵挂,父皇将你留在宫中,无非想让我知道,只有战胜回宫,才能与你再见!”

“可他是你的阿爹,为何会……”

覃月的心揪了起来。

萧青陽轻笑,有些无奈:“我们更是君臣。”

“别怕!我送你去太后宫中。”

“我一定会得胜回来娶你!”

……

清宁殿位于大明宫高处,可遥看春明门。

夜幕拉开,覃月才看清被烧得通红的东城墙。

黑烟犹如巨龙,在天地间扭动翻腾。

火光肆虐,烧得天穹像恶鬼的血盆大口。

不时有巨石从天而降,呼啸着砸到城墙上,传来惊心动魄的轰鸣。

火石四溅,墙下的街坊,无一幸免,俱被烈火吞没,人们四散逃窜,哀嚎不断。

“再等一阵,他们会往事先架好的木槽中注水。”

“墙体受热,被冷水一激会变得极其脆弱,再用巨石连番攻击,很快就能攻出缺口。”

灼灼火光在萧青陽眼中跳跃,可他看起来出奇的镇定。

“我不会给他们机会这样做,我会打开城门,冲出去,和他们拼死一搏!”

他攥住覃月的手,目光坚定:“等我回来!”

覃月心神不宁,抖着唇应了声:“嗯……”

萧青陽神情柔和下来,却又松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到覃月手中。

“本想等我们成亲之日再给你的……”

借着火光,覃月看清那是一个绕金珠花,油光锃亮,像被人盘磨了很久。

越仔细看,她越惊异,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这,是我阿娘留下的珠花……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那年在庭州,我染了风寒,危在旦夕,却被一个商队救起。商队的主家有个女儿,活泼伶俐,日日来看我,与我闲谈,帮我消解了不少病痛。”

“你是……”

覃月仰头,想在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人脸上找出和那个孱弱男孩,哪怕一点的相似之处。

萧青陽点头:“没错,是我!那时我嫌那女孩儿太嘴碎,故而偷偷将她的头花藏了起来。”

“以示惩罚!”

无数问题蜂拥进脑中,覃月却只想问一个:“可那已是十年之前!如今,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因为,我记得她的眼睛。”

心被重重一击。

泪瞬间滚下来。

十年前,覃月的阿娘过世,覃长风担心女儿忧思过重,遂将她扮作书童,带她一起去庭州经商。

在那里,与其说是覃月帮萧青陽消解病痛,不如说是他帮自己走出了丧母的阴霾。

萧青陽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低喃道:“等我回来!”

说完,他推开她,大步向着火光最盛的方向走去。

泪眼模糊中,他的背影,破开黑夜,如烈焰般燃烧起来。

“萧青陽!”

听到呼唤,还未及回头,男人已被一团柔软温香撞入怀中。

一低头,唇竟又被一种无法形容的甘甜入侵。

少女冰凉的双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背,啜泣着,生涩地吻了上来。

萧青陽浑身颤抖。

他急切地扣住少女的纤腰,一手托着她的头,与她抵死缠绵。

良久。

两人靠着彼此,终于气喘吁吁地分开了。

覃月满脸是泪,却扭头不看他,只道:“活着回来!”

说完,她推开他,走进了清宁殿。

第十四章 不再看你

黎明之前没有光。

漆黑的城墙,像坠地的火龙,毫无生机的盘亘着。

墙外,有山一夜之间拔地而起,散发着淡淡幽光,比城墙还高出丈余。

那是五万叛军的尸体一层层摞成的。

这样的山,城内还有一座。

萧青陽拖着长枪,摇摇晃晃向城门走去。

血腥味弥漫在夜空下。

衣服黏腻地裹在身上,可他早就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血还是他人的。

城门下停着一匹马,他拽过马缰,翻身骑上去。

没有任何一刻能像此刻,他如此想要见到覃月。

“驾!”

他高喝一声,打马冲入黑夜……

大明宫高处的清宁殿安静得可怕。

迷药的甜香浓烈到几乎化不开。

萧青陽扯过一个宫女,她眼神迷离,却是阖宫上下唯一还有意识的人:“她人呢?”

“她是冲着圣上来的,想是去了蓬莱殿……”

萧青陽再次冲进黑暗中。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若不是围着的重弩手,蓬莱殿沐在晨光中,仍是庄严又宁静。

重弩手们看着成王一步步走来,浑身是血,怪异的眼神中又浮起些不安。

殿门洞开,萧青陽的目光直直望进殿中。

白玉高台上的黄金龙椅,坐着个披头散发,疲惫臃肿,穿着明黄寝衣的老者。

龙椅前立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

那女子侧对着殿门,明知有人踏入殿中,依然目不斜视,倔强地昂着头,将一柄雪亮的长剑架在天盛帝颈边。

殿中匍匐着几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内侍,看到萧青陽进来,纷纷向他投去哀求的目光。

像是被掏空,双腿也愈发沉重。

萧青陽停在白玉台前。

近在咫尺。

这世间他最想见的女子,如今正执剑要杀害他的父皇。

心碎不可怕。

被欺骗才最可怕。

他死死盯着覃月,却已说不清是爱是恨。

“青陽,你来得正好!朕命你将这帮弑君恶徒速速拿下!”

见萧青陽站在御阶下,天盛帝不再心虚,中气十足命令道。

话音未落,覃月握剑的手力道加重,剑锋堪堪刺破天盛帝颈侧的皮肤,一滴血渗了出来,痛得他“咝”了一声。

“月儿,别让这个恶魔的血脏了你的手!让阿爹来!阿爹等这天已等了整整二十年!”

萧青陽这才注意到,覃月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人。

这些人他并不陌生,覃长风,覃月的车夫程叔,还有覃府中不算起眼的家丁。

覃长风疾步奔上前,紧紧抓住覃月的手臂,双目猩红,恨意如喷薄的火焰:“我谭家两百余口的性命,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谭家……”

天盛帝被他气势所迫,哆哆嗦嗦嗫嚅着,像是在努力着回忆什么。

“哈哈哈!”

覃长风突然大笑,直笑得满面是泪:“你生来高高在上,视百姓为蝼蚁!恐怕你早就忘了,那个被你几句谗言便彻底抹杀的蕲州谭家!”

“二十年前,先帝大限将至,你为与先太子争位,诬陷我父亲谭仕章表笺不敬,害我谭家两百余口人,无论老幼,俱被下狱。”

“而我谭家何错之有,我们甚至不曾到过长安,不过是与太子妃同姓罢了!”

回忆排山倒海,覃长风痛哭流涕:“那年洪水之后便是大疫,可惜除了我们几个,谭家便没人再走出监牢了。”

“而你,你却借此成功将先太子排挤,成了万万人之上的皇帝!”

“哈哈哈!恶魔飞升,竟成了皇帝,成了皇帝,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到癫狂,探身就去夺剑。

覃月却将剑握得更紧:“阿爹,谭家祖辈的冤屈,女儿听了十六年,早就刻入骨血。女儿承谭氏一族血脉,无以为报,唯有以身为偿,誓为谭家冤魂报仇!”

“女儿死不足惜,可府中众人无辜,还有阿爹年事已高……”

说到这里,两行清泪滑落,她吸了吸鼻子:“阿爹年事已高,之前筹划时,你曾答应过我,等事情了结,会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颐养天年。”

声音又陡地变得冷决:“如今皇帝在我手中,他们不敢拿你们怎样,你们快逃,越远越好!”

听她言语中存了死志,萧青陽心中大恸:“月……”

却立刻停下来,那两个字约莫再也不能从他口中喊出了。

“逃不了的……”

“你听我说,只要你放下剑,我能保你和覃家人不死。”

更像是在哀求。

覃月回头,眸若寒霜,像个睥睨众生的神祇:“如此地步,你凭什么保我不死?保我覃家人不死?”

四目相对,冷意瞬间蔓延全身。

该死!

即使到了如今处境,自己竟还想着护她周全。

萧青陽绝望地笑了。

他缓缓跪地:“父皇,儿臣一夜浴血,已将城外五万叛军尽除,平息叛乱,儿臣愿以此军功,换覃家人不死!”

“求父皇开恩!”

他又看向覃月:“放下剑,我护你出城,同你走!”

“逆子!”

天盛帝勃然震怒:“他们是弑君的逆贼,和叛军有何两样!朕不仅要杀了他们,还要将他们抓起来,将他们千刀万剐,处以凌迟之刑!”

“且不论你将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引到朕身边,将朕置于险境,本就与贼同罪,你的军功,就连弑君弑父的罪也盖不过,竟还想着保全賊人,更是罪大恶极!”

他越说越恼,急令道:“重弩手在何处?还不快放箭!将他们统统都给朕射死!”

“谁敢动!再动我就杀了他!”

覃月毫无惧色,厉声对殿外喝道。

然而,殿外人头闪动,陆续响起重箭上弦的声音。

逃不掉的。

覃长风早就看到殿外人影绰绰。

二十年前,当他走出监牢,立誓要为父母,兄妹,族亲复仇那刻,便再未想过要逃。

再不动手便要功亏一篑。

趁覃月不注意,他夺过剑,奋力将女儿推倒在地,竟又沉身坐到了天盛帝怀中。

“阿爹,阿娘,儿子来见你们!”

“儿子为你们报仇了!”

他死死抵住身下惊恐万分的天盛帝,高喊着举起手中的利剑。

一剑!两剑!三剑……

鲜血飞溅,将他月白的衣襟染出一片绯红。

他像是感觉不到痛,麻木的将剑拔出又刺入。

“阿爹!”

“父皇!”

“皇上!”

一切来得太快,殿中顿时乱作一团。

不过须臾,龙椅上,覃长风终于耗光最后一丝力气,高举的长剑“哐当”掉落在地。

再也无以为继,他缓缓从天盛帝身前滑落,脸上的笑容古怪又扭曲。

天盛帝口吐鲜血,痛苦狰狞的脸露了出来。

他明黄的寝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阿爹!”

覃月肝肠寸断,爬到覃长风身边,浑身颤抖,想要将阿爹抱到怀中。

可阿爹的身体软软的,鲜血随着抽搐,不断往外冒。

覃月泣不成声,她想要拿手堵住喷涌的鲜血,可堵住了这里却怎么也顾不到那里。

覃长风摇摇头,用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月儿,没用了。别伤心,大仇得报,阿爹这一世也算是心愿得偿,再无遗憾!”

这时,重弩手全都冲入殿中。

程叔等人见状,立刻围过来,挺身挡在覃月前面。

可重弩手们并未放箭,覃月却看见一双染血的铁靴,快步上了御阶。

“传御医,快传御医!”

萧青陽焦急的声音响起。

殿中一众惊惶的内侍也一叠声地喊着传御医。

萧青陽抱起奄奄一息的天盛帝,从覃月身边经过,再未看她一眼,匆匆向寝殿走去。

覃月低头,迎上了阿爹满是爱怜的双眼。

覃长风艰难地握住女儿的手:“活下去!去求他,求他放过你!”

“他会放了你。”

“回蜀地,去你阿娘的故里,活下去……”

说完,他闭上了双眼。

“阿爹……”

脑中一片空白,覃月昏了过去。

第十五章 囚禁

“滴答,滴答……”

滴水声不断敲击覃月的神经。

身体像要被撕碎,她痛得睁开眼。

刺目的光自头顶射来。

她又虚弱地闭上眼。

“咔嚓咔嚓”的铰链声传来,身子缓缓下降。

她低头,脚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水。

原来她的双手被捆在铁链上,铁链被慢慢放下,要将她沉入水中。

这是一座水牢。

寒意从足尖,漫过脚踝,再到胸前,又没过鼻端,灌入胸肺……

她没有挣扎。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放过自己。

再次睁眼,覃月觉得自己大约已经死了。

粉嫩的藕合色床帐被褥,少女气的寝居陈设,同样的妆台,同样的窗纱……

她又回到了揽月阁。

自己一定是死了。

眼中泪雾蒙蒙。

如此很好。

她终于又能见到阿爹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

覃月心中一紧,焦急抬眼去看。

来人却不是阿爹,是个马尾高束,一身劲装的年轻女子。

她端着茶盘进来,发现覃月醒过来,讶然道:“啊!你醒啦!”

“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放下茶盘,她又慌慌张张出去了。

不过片刻,她拉着个体态丰腴的女子返来,边走边说:“孟医女,你快瞧瞧她如何了?”

“我好去向王总管回话。”

孟医女到榻前坐下,伸手要给覃月诊脉,却听覃月问:“我没死吗?”

“没有死,不过是染了风寒而已,现今你醒过来,便已无大碍了。”

又看看覃月露在外面的手,问:“我能给你诊脉吗?”

她声音轻柔,眉眼弯弯,看起来很是和善。

诊脉时,覃月转着眼又将屋中陈设仔细打量了一番,确是揽月阁自己的卧房无疑。

可白樱呢?紫茉呢?

还有阿爹呢?

她记得……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那时在蓬莱殿发生的事不过是惊魂一梦?

可这些人又是谁?

为何她们会在自己房中?

“娘子身子单薄,如今看来风寒之症虽退,可根基不稳,往后还需精心调养才是。”

孟医女收好脉枕,回头又对等在身后女子道:“兰心,你传信给王总管,就说覃娘子醒了,身子也渐好了。”

“嗯!”

兰心欢欣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听她唤“覃娘子”,想来她们应知晓自己是谁,覃月又问:“孟医女,我阿爹呢?”

孟医女身子一滞,低声道:“覃老爷他,他三日前伤重不治,已不在人世了。”

闻言,覃月心中剧痛,滚下泪来,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而自己整整昏迷了三天。

孟医女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就要出去,却又听她问:“这里哪里?是揽月阁吗?”

这次,孟医女没再回答,只行了个礼,默默退了出去。

又过了三日,覃月已能下床走动,她发现此处既是揽月阁却又不是。

覃府的揽月阁,东南角的凉亭旁种着一株翠绿的芭蕉,而此处种着四时花草。

算算日子,现下已进隆冬,窗下的绿梅开得正盛,吐蕊争芳,一室飘香。

这里是成王府的揽月阁。

而那个叫做兰心的婢女,身姿灵巧,与其说是婢女,不如说是特意派来看守她的。

兰心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和她闲话家常,却不允许她踏出房门。

覃月心知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不敢再奢求其他。

兰心是个健谈的,不多久,覃月便得知萧青陽已登基称帝。

“先帝有五个儿子,两子尚且幼年,担不起大任。太子又因外祖叛变被废,晋王嘛……”

兰心看看四周,将声音压得极低:“据说晋王与太子被废一案牵扯颇深,早被先帝下令禁足晋王府,至今音信全无。”

“先帝急病不治,驾鹤西去,未曾留有遗诏,故而咱们王爷只能临危受命,受百官跪拜,做了新皇。”

“……”

可一旦覃月问起覃府中人,兰心便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自己苟延残喘,而覃府诸人生死不明,覃月越发坐立难安。

兰心却拿着把剪刀,在桌前剪窗花,又道:“元日将至,新帝登基,按旧制,想必会大赦天下吧。”

一句话,又让覃月燃起了希望。

既如此,与其终日枯坐,不如找点事做,说不定很快便会有白樱她们的消息。

“兰心,这里有纸笔吗?”

她问。

兰心笑吟吟点头,起身从书柜中拿来一方崭新的奚氏墨和厚厚一叠洒金笺。

覃月坐到窗边,将毛笔浸满墨汁,重重写下三个字:

“活下去。”

第十六章 相见不相顾

大寒后的辰日,一大早,兰心就端来了腊八粥。

用完早膳,覃月又坐到窗边写字。

近来,她让兰心找了本《南华经》来抄写。

她尚未悟透生死,故而不打算抄写佛经。

当抄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时,晨光正好穿过窗侧摇曳的树叶,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有些恍惚,分不清是自己在做梦,还是在他人梦中。

院外隐约传来丝竹鼓乐之声。

她回神,举目往外眺望,奈何灰色的院墙太高,她什么也看不到。

“今天是个好日子,城中可有大喜事发生呢!”

兰心也听到了,喜气洋洋凑上前。

“什么大喜事?”

“你在这里自是不知,那可是普天之下头一等的大喜事!”

“我们王爷……唉!我总改不了口,是我们皇上,今日大婚,迎娶宰相千金陈淑容为后!”

她一脸憾然:“也不知现下街坊中该有多热闹,只可惜我凑不成这个热闹!”

覃月握笔的手悬在了半空。

依稀记得,她和萧青陽曾有过婚约,他甚至许诺会为自己将正妃之位空悬。

恍若隔世。

她握紧笔,又写下一句:“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

很快便到了除夕。

兰心是个闲不住的,一会儿挂桃符,一会儿贴门神,跑进跑出,又拿来好些糕点糖果。

“这屋中只有你我,你拿这些来,我们要吃到何年何月啊!”

覃月看着小几上堆成小山的年货,哭笑不得。

“覃娘子,倒是你成日里在房中也不怎么走动,反倒更清瘦了,你可要多吃点!”

她将一碟茯苓糕硬塞到覃月手中,覃月推脱不过,只好拿起一块吃了。

二人坐到一处,边吃糕点,边又说些旧时过年的趣事。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兰心正想去厨房拿晚膳,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干练精神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忽有陌生人闯入,覃月惊惧起身。

兰心却眨着杏眼,奇道:“王大总管,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将您老人家吹来了?”

那人不去理会兰心,径直走向覃月,笑容可掬行了一礼:“覃娘子,老奴有礼了。”

覃月怔怔看着眼前这个面白无须的男人,一时竟忘了还礼。

王总管不以为然,回身又对着房门击掌三次:“今儿是除夕,老奴是来为娘子送年夜饭的。”

四个内侍应声而入,他们手中拎着紫檀木的雕花食盒。

也无需再吩咐,他们来到桌边,打开食盒,很快将热气腾腾的食脍摆满了一桌。

四人又陆续退了出去。

王总管冲覃月一揖,笑道:“覃娘子,天色也不早了,你早些用饭,老奴告退。”

又对兰心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同我出去。”

兰心古怪地看了覃月一眼,低头跟王总管出去了。

桌上摆着大大小小十几道精致的菜肴,除此以外还有一瓯粳米饭,两副碗筷。

她一人吃饭,何须两副碗筷?

沉吟半晌,她决定不坐过去,而是回到窗边,又拿起了毛笔。

夜色渐浓。

房门被缓缓推开,有人进来了。

覃月没抬头,却知那人在门边立了许久。

眼眶越来越热,呼吸起伏,可她却将笔稳稳执在手中。

“啪嗒”,一滴泪落到纸上,晕开墨迹。

她并未停笔,继续往下写。

萧青陽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碗筷。

盛饭,夹菜。

味同嚼蜡。

很快,他用完饭,放下碗筷,起身关上房门,走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兰心进来,看覃月竟还在写字,难免焦急,上前却见她眼圈红红的,不禁问:“你哭了?”

覃月放下笔,抬头挤出个笑:“我饿了,走吃饭去。”

近前一看,桌上十几道菜,有几道被动过,剩下的,全是她爱吃的。

第十七章 隐疾

从那以后,一到晚膳时分,兰心便会被借故支开,后来竟说厨房缺人手,让她每日酉时去帮忙。

她可是王府亲卫,竟让她去厨房打下手,虽心有怨言,却也无可奈何。

黄昏时,王总管会遣人来摆好饭。

萧青陽每日踏着夜色而来,静静用完饭,便会离开。

而覃月除了埋头写字,什么也不做。

二人共处一室,甚至不曾互看一眼。

到了元宵节,兰心终于得了一日假,兴高采烈和小姐妹相约去看灯。

“覃娘子,你喜欢什么花灯,我买回来给你?”

“玉兔灯,羊灯,还是鲤鱼灯?”

覃月不愿扫她兴,正色想了想:“我要鲤鱼灯!小时候,每逢元宵节,阿爹都会给我买个鲤鱼灯,说有‘前程似锦’的寓意……”

想起阿爹,她又说不下去了。

“好叻!等我回来!”

兰心并未觉察她的异样,笑眯眯就走了。

这日,天黑的很早。

晚饭摆上时,淅淅沥沥又下起雨。

暮鼓已敲过许久,萧青陽仍未来。

如今他是皇帝,又正值元宵佳节,宫中大宴群臣,必定走不开。

更何况他还新添了后妃。

覃月用完饭,看仆妇们收走碗碟,独自拿起一本书,到灯下看。

窗外不时响起震耳的爆竹声,她很难不分心,索性就关上窗。

夜愈深,看着看着,她竟趴在书上睡着了。

等她醒来,立刻发现屋中还有其他人。

萧青陽远远坐着,紧系的斗篷领口露出一抹明黄。

他已有了些醉意,眉梢眼角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却又在身前放了一壶酒。

“过了这么久,你就没话想同我说?”

“或是想要问我?”

他提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

覃月想都未想,立刻便问:“覃家人现如今都怎样了?”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杯沿,缓缓转动酒杯:“你和你阿爹犯下重罪,他们受到牵连,自然不能逍遥法外。”

“新帝登基会大赦天下,你会赦免他们吗?”

“你想让我放过他们?”

他抬眼,眼神冰冷,直直看过来。

覃月被他看得发怵,咬着唇,坚定地点点头。

“那就如你所愿!”

他勾唇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便出去了。

雨越下越大。

王禄撑伞等在廊下,看萧青陽出来,立刻迎了上去:“皇上,夜深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宫吧。”

昏黄的光从紧闭的窗户透出来,萧青陽停在伞下,一动不动。

他这样已不是一日两日了,每回从揽月阁出来,总会在院中徘徊良久。

“唉!”

王禄重重叹口气:“有句话不知老奴当讲不当讲。”

“你讲。”

王禄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按说,那都是上辈人的恩怨,而且也已了结。”

“皇上和覃娘子又何苦这样为难彼此。”

看萧青陽不置可否,王禄鼓起勇气接着道:“不如将覃娘子接入宫中,这样也能日日相见……”

“错已铸成,很多事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世人只知先帝染疾身故……若是因名分,反而好办。”

萧青陽垂眸:“可,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又揉了揉额角,转身道:“走吧!”

说完,大步往前。

王禄赶着他脚步,却又说:“可您日日往这儿跑也不是个事儿啊!”

萧青陽止步,眯起眼睛:“不是个事儿?”

王禄险些撞到他,苦着脸:“自皇后进宫,您以政务繁忙为由,几乎没去过含凉殿,皇后颇有微词,甚至去找太后哭诉,说您,说您……”

“说朕不曾碰过她,对吗?”

“还不止这样,含凉殿像是瞧出些端倪,只是还未查到此处……”

萧青陽拂袖,冷声道:“竟敢追查朕的行踪!不过这也怪不得朕,要怪就怪陈轶那头老倔驴,非要将她送到宫中。”

“可谁能不想呢!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别的不说,光礼部就压着几十幅待选贵女的画像呢。”

萧青陽冷哼,随即坏坏一笑:“让人传消息出去,就说朕早年征战受过伤,留有隐疾……”

王禄神色大变,心想皇上为了这覃娘子真是疯得可以,又苦口婆心劝道:“皇上,关乎龙裔,可不能乱说啊!”

“哼!光宗耀祖,荣华富贵倒也不假,而他们更想让前朝后宫绑在一起,让朕受他们牵制。”

“走吧!还要回去批奏折!”

说完,他径直走入夜色中。

第十八章 笼中雀

不出三日,新帝有隐疾一事传遍了长安大街小巷。

就连潜邸深处的揽月阁也听了些闲言碎语。

“难道这就是皇上做王爷那会儿不近女色的缘故?”

兰心挠着头道:“可他分明身强体壮啊!”

百思不得其解。

覃月双颊通红,装着没听见。

元宵夜后,萧青陽再未来过揽月阁。

可覃月不在意,只日日惦记着大赦的圣旨何时能下来。

刚出正月,赦书终于到了大理寺,兰心得到消息,便去城中为她打探。

三日后,大理寺卿宣读完赦书,数千囚徒被当街释放。

数尺长的释囚名单中,兰心却未见到一个覃家人的名字。

她甚至跑遍了京城的大小监狱,都没能查出覃家人到底关在哪里。

回府后,兰心如实相告。

覃月面如死灰。

“我对城中的监狱并不熟悉,或许漏了某处也未可知。”

兰心不知该如何劝慰她,又道:“再说,本朝恩赦极多,不定三五月后又有新的旨意。”

“都道覃家罪在善恶不分,与叛军暗通有无,况且你阿爹……覃老爷已伏法,想来不会过多祸及府中人,覃娘子千万宽心才好。”

见覃月神思恍惚,她又急问道:“听说还有什么会赦犹流,会赦移乡的,不如我明日再去打听打听?”

覃月摇头:“你偷偷出府为我打探消息,多有不易,我感激还来不及,怎能一再要求你为我涉险呢?”

又轻轻道:“你出去吧,我想一人静静。”

兰心还想说什么,终是未再开口,叹口气,转身走了。

第二日,兰心却不见了,来的是一个同样马尾高束,穿着劲装的高大女子。

“覃娘子,在下名叫骆英,大家都唤我英子,以后就由我来照顾娘子……”

彼时,覃月正在用早膳,蹙眉冷声问:“为何将她换走?”

“说她与敌人打成一片,王总管还说要罚她去神策军磨砺一番……”

“砰!”

覃月将粥碗重重放到桌上,抬头已是泪流满面:“她何错之有?为什么罚她?”

“王总管素来说一不二,为何不来罚我?!”

“覃娘子……”

骆英自认女中豪杰,枪林剑雨不曾怕过,却在这个柔弱女子的眼泪面前败下阵来:“我,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却又觑着覃月神情,试探道:“要不,要不我去帮她求求情,可好?”

“出去!出去!”

覃月泪雨滂沱,将桌上之物尽数拂到了地上。

一阵噼里啪啦,骆英吓得不轻,脚不沾地出去,却又回身拉上房门。

空荡荡的屋中,覃月嚎啕大哭。

她想起阿爹死时的惨状,想起覃家人下落不明,想起兰心帮她度过的日子……

却又忍不住想起萧青陽,他们隔着血海深仇,可他却将自己圈禁于此,

日日相见!

泪流干了。

她跌跌撞撞来到窗边,望着高高的院墙。

她本以为,等大仇得报,自己会像燃烬的火把,骤然熄灭。

亦或侥幸逃出,化作缥缈星辰,无声无息散落一方。

未料,如今却成了他的笼中雀,终生被囚于高墙之下。

一片白云悄然从树梢飘向墙外青空,转瞬没了踪迹。

覃月抵着墙角,慢慢蹲到地上,用力蜷起身子。

第十九章 强娶

骆英很尽责,一日三餐从未延误,只要一得空,更会笨拙地蹭过来与覃月攀谈。

奈何覃月几乎不说话,就连食量也大打折扣。

骆英心中焦急,只能求助于孟医女。

孟医女每日都来揽月阁诊脉,也知覃月郁结于心,左不过反复规劝:“身子需得自行保重,若覃家人哪日得了自由,看着娘子这般,更是心疼。”

又派人去信王禄。

日复一日。

到了第五日晌午,揽月阁来了数名面生的仆妇。

她们乌泱泱拎着大小包袱,进了覃月的卧房。

包袱拆开,里面是大红幔帐,龙凤喜烛,喜帐喜被,喜糖喜果……

她们忙进忙出,却敛声屏气,刻意回避覃月探究的目光。

虽未成过亲,覃月也知她们在做什么,心中冷冷琢磨,应是萧青陽恨透了自己,要将她嫁与旁人,以示报复。

又或许……

这个念头一旦起来,覃月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笑。

仆妇们走后,又来了几名专事装扮的年轻女子。

她们为覃月换上织金飞凤婚服,戴上黄澄澄的凤冠。

见覃月并不多问,遂放下戒备在她脸上细细描摹。

诸事妥当,她们笑盈盈为她盖上喜帕,又将她扶到满铺大红的喜床上坐好,然后翩然走了。

一番折腾,晚霞漫天。

覃月在屋中等着,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支金钗,那是她方才趁乱隐下的。

她用力捻着金钗尖端,静静听着喜烛爆出的“劈啪”声,

房门被推开,一双绣金云头皂靴跨了进来,越来越近,露出满绣金龙的喜服下摆。

覃月紧盯来人脚步,想他若敢伸手,必定狠狠刺他几下。

床侧摆着一个鹅颈三彩梅瓶,等那人吃痛,她便能将其打晕。

然后又如何呢?破门逃走?

话说,今日一直未曾见过骆英,定是又被故意支开了。

覃月呼吸起伏,立刻满怀希翼,充满斗志。

绣金云头靴停在跟前,等了片刻,一只素白修长的手慢慢靠近,伸向她放在膝上的手。

就在那手即将握上时,覃月不再伪装,立时举起金钗,用力刺过去。

可那人显然习过武,手略微滞了滞,旋即迅速往后一撤。

覃月刺了个空。

她还想再刺,那手却又灵巧地攀上来,固住她的手腕,只轻轻一抖,金钗掉落在地。

覃月哪肯死心,起身就要拳打脚踢,却觉身子腾空,那人竟将她一把抱到了怀中。

她奋力挣扎,一股熟悉的味道突然钻入鼻中。

那是种淡淡的书纸香,中间混着清浅的梅萼馨香。

覃月停下来。

是萧青陽。

几步后,她被放到地上。

柔和的烛光,从喜帕外透了进来。

二人并肩而立。

覃月脑中兵荒马乱,却听男人清朗的声音传来: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

“萧青陽与覃月,抹去姓氏,立身于此,同祈结为百年之好!”

“从此,夫妻共体,死生不弃!”

说完,未等覃月回神,一只大手伸到脑后,按住她的脖颈,低头拜了三拜。

第二十章 交易

红烛燃去一半。

喜床上,二人相对无言。

他揭开她的喜帕,为她除去凤冠,钗环。

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额间,眼尾,又含住滑落她腮边的一滴泪。

可女子背脊挺得笔直,始终不愿靠近。

他暗恼,伸手扣住她娇软的腰肢,将人重重揉入怀中,不给她丝毫反抗的余地。

终于,他的唇停在覃月耳边,声音喑哑:“这些时日,你想过我吗?”

“……”

“呵!”

他笑了,低喃道:“从未想过,对吗?”

“还是满脑子都是覃府人的死活?”

“真可笑,分明自身难保,却为一个亲卫的去留大发脾气……”

闻言,覃月身子一僵,双手用力抵住他的胸口,想要推开他:“你,你放开我……”

他二人从不曾势均力敌,男人轻松收紧怀抱,呼吸有些不稳:“别动……”

却又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萧青陽的目光落到她鲜艳的唇瓣上:“覃家人都活着。”

“都活着!那他们在哪里……”

可这还用问?

普天之下,若论谁有本事将几十个大活人藏起来,不见踪影,除了他,还能有谁?

“什么交易?”

覃月抬眸,正色问。

四目相对。

半晌,萧青陽眸光闪了闪,挑着眉,看似轻描淡写:

“给我一个孩子,我给覃家人一条活路。”

覃月脸色骤变。

这就是大赦名单中没有覃家人的缘故。

他等着拿他们的命和自己做这样的交易!

无耻至极!

可她迫切想要覃家人活下去,不是像自己,活在不见天日的角落。

她要他们,白樱,紫茉,春姨,程叔……

每个人都好好活着,光明正大活下去!

“何以为证……”

她难以启齿。

“君无戏言!”

他答得干脆。

覃月的脸颊慢慢涨红,带着薄愠,此情此景,竟让人品出一种新嫁娘的娇羞来。

萧青陽有些晃神,放柔声音,像在哄着她:“别恼,我没有逼你,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交易。”

可从始至终,她有选择的权力吗?

无声中,泪落了下来。

她似是听到男人幽幽的叹息。

然而,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是传言他……

有隐疾?

抬头正要问,萧青陽已迫不及待俯身吻下来,将她所有的疑问都堵了回去。

素白修长的大手在喜帐上一挥,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红。

第二十一章 言而无信

翌日,日上三竿。

骆英正疑心为何今日覃月还未起身,端着早饭便径直进了卧房。

一进屋,她先被满室喜庆的大红搞得一头雾水,懵懵懂懂走到床前,却又被覃月的样子吓坏了。

匆匆放下早饭,她忙折返去寻孟医女。

二人气喘吁吁来到床前,覃月已经醒来,不过她仍躺着,一截雪白手臂露在喜被外,上面留有深浅不一的痕迹。

孟医女蹙眉,心道那人真是不知轻重,却又扯出一个笑道:“覃娘子,你醒了?”

覃月抬眼,看见骆英一脸无知的盯着自己,愈发连脖子也红了。

她虽不知道萧青陽何时走的,可却清楚地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骆英歪头正要问,却听孟医女道:“覃娘子的药呢,怎的只送了早饭?”

骆英一拍脑门:“哎哟!我忘了,还在厨房的灶台上热着呢!我这就端了来!”

看骆英出去,孟医女低声道:“娘子可以再睡会儿,汤浴昨日便已备下了,我去让婆子们送进来。”

她轻轻将覃月露在外面的手臂放回被中:“不碍事的,汤浴中加了减缓疼痛的草药,泡完后,便会舒服不少。”

覃月却反手抓住她,已顾不上自己所受的闺训,眼光灼灼地问:“如何才能尽快怀上孩子?”

孟医女一愣,随即笑了:“以后你日常服用的方子中,我会加上助孕的药,等你怀上孩子,我还会加上坐胎药。”

“……”

然而,萧青陽夜夜都来,一到便直奔主题,索求无度,不知餍足。

浴桶在揽月阁抬进抬出,每每覃月看到婆子们低头偷笑的神情,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她觉得羞耻的是,渐渐地,她竟在这事儿上觉出了些欢愉。

听她说得羞怯可怜,孟医女掩唇轻笑,又凑到她耳边悄悄打趣:“这未尝不是件好事,男欢女爱,天经地义,反而更易有孕呢!”

覃月红着脸啐了一句“不正经”,转身躲开了。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过了六个月。

一日清晨,覃月正用早饭,惊觉自己这月癸水未能如期而至,忙让骆英去请孟医女。

孟医女为她搭完脉,喜形于色,起身行了一礼:“恭喜覃娘子,终于得偿所愿,是喜脉!”

覃月欣喜地抚着小腹,差点掉下泪来。

孟医女絮絮叨叨叮嘱她半日,又遣人到宫中报信。

覃月独自在屋中等着萧青陽,她站起又坐下,来回踱着步,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紧闭的房门。

直到天已黑尽,月上中天,萧青陽才风尘仆仆赶来:“早上一收到消息,我便要来的,未料今日琐事繁多,被绊住了脚,却又等到现在。”

他大手一伸,将覃月揽到怀里,笑着问:“我们要做阿爹阿娘了,你开心吗?”

覃月垂下眼帘,点点头。

萧青陽坐下,又将她抱到自己膝上,侃侃而谈:“我刚入府便问了孟医女,她说胎儿还未满三个月,这段时间最为危险,需诸事小心。”

“你看看屋中还要添置什么,尽管让人报给王禄。”

“还有孩子的衣物那些,也需得备起来……”

“嗯!”

覃月一一应了。

“怎么了?有心事?”

看她低眉垂目,萧青陽关切问道。

等了那样久,覃月张了张嘴,终于问出口:“那覃家人呢……你准备何时放了他们?”

萧青陽一怔,深邃的眼眸瞬间冷了几分:“现下说的是孩子,怎么突然提起他们?”

“你说过要放了他们!”

他的脸色越发阴郁:“可此刻我不想提起他们!”

“你想反悔?!”

覃月站起,有些歇斯底里,冲他喊道:“你说过等有了孩子,就会放了他们!”

“这本是你我谈妥的交易!”

“看样子是我将自己绕进去了?”

萧青陽望着她,满眼失望,又问:“你我相处这样久,在你眼中,就没有其他人,其他事比得过覃家人?”

覃月掐着手心,努力不让自己落泪,声音冰冷:“是你主动提出的,不能言而无信!”

萧青陽豁然起身,疾步向房门走去,边走边道:“那就等你生下孩子再说吧!”

“你说过君无戏言!”

她抽泣起来,哭得他心如乱麻。

萧青陽背对她,拉开房门,却未跨出去:“君?何为君?”

“夫君?国君?”

“若是国君,你和覃家人早就死无葬生之地。”

“若是夫君……”

他未再往下说,深深叹口气,抬脚往外走。

“可以后呢?”

覃月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孩子生下之后呢?难道也和他阿娘一样,一生一世被囚于这方寸之地?”

院中,月色冷白,寒凉透骨。

屋中女子低低啜泣。

萧青陽没有回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很快消失在黑夜中。

第二十二章 释囚

自有孕起,覃月总觉日间神思倦怠,孟医女却道孕妇嗜睡,无需担心,又嘱咐她尽量多睡。

然而白日里睡多了,到了夜里,她却辗转难眠了。

那日他二人大吵后,萧青陽未再来过揽月阁。

夜间沐浴完,覃月会披着外裳在软榻上看阵子书,或在窗边拿笔抄经。

她甚至给萧青陽写了一封信。

她从未给旁人写过那样的信。

在信中,她承认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不该乱发脾气,又说了“院中的金桂开了,香气馥郁怡人,可缓解孕吐……”等语。

可信送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她没再写信,只默默等着。

但令她始料未及的是,三日后,她竟等来了白樱和紫茉。

那时,她正坐在桌前,拿着针线,摆弄着一片草绿的云锦。

她自幼不善针织,要独自为腹中孩儿缝件小衣服,属实不易。

布料被翻来覆去,在她手中被捏得有些濡湿时,两个苍白清瘦的女子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她们奔到跟前,随即软倒在地,扶着覃月的小腿放声大哭。

好半晌,覃月才认出这两个涕泗横流的女子竟是白樱和紫茉。

她立刻扔下针线,跪到地上。

三人抱头痛哭。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停下哭泣,覃月帮她二人擦干泪,又仔细查看她们是否受伤,是否被苛待。

“娘子,我们未受皮肉之苦,只是一直被关在黑漆漆的地牢中,不见天日。”

白樱吸着鼻子道。

紫茉点头附和:“嗯!”

又上下打量覃月,一脸担忧:“只是娘子你瘦了好多!”

“那春姨呢?程叔他们呢?”

自己的日子不堪一提,覃月不想谈论,急色追问。

“除了我二人,府中其他人被放出来时,便不准再留在长安了。春姨年纪大了,自己赁车去了蜀地,而程叔他们都去投奔各地的亲友和旧识了。”

闻言,覃月点头,心中却莫名酸楚。

他终是兑现了承诺。

然而,覃月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更不会放了自己。

所幸,如今白樱和紫茉在身边,她有了慰藉,想来以后日子应会好过不少。

直到一月后,东墙失火!

二人殷切地望向她。

“走吧!”

覃月的声音既轻又坚定。

第二十三章 不嫁又如何

蜀地,阳光明媚。

覃月抱着一大束野蔷薇快步走进栖月斋。

去岁镇里的庙会,她买了个红陶大瓮,一直未能派上用场,现下正好用来供这五色蔷薇。

不出所料,店中除了春姨三人,闻仕多也在。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在这个无名之地的村学任先生,虽有些不合年龄的酸腐之气,却倍受镇上人的尊崇。

他又在滔滔不绝说些旧年进京赶考的趣闻,看到覃月进来,面上腾的一红,立即停下了。

这些老生常谈,白樱和紫茉早听得耳上起茧了,各自在柜台后忙碌着,只有春姨,热络地为他端茶倒水:“你年纪轻轻便见多识广,你说的那些事,我们可是闻所未闻。”

她生怕被人猜出身份,总这样说。

闻仕多起身接过茶,眼睛却一刻也未曾离开过覃月。

覃月并不在意,一边插花,一边笑看女儿撅着小屁股在布匹间钻进钻出。

眼看女儿就满两岁了,真是越发顽劣,也不知这混不吝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闻仕多又开始没话找话,覃月也不赶他走,因为他的同窗大多在益州,他时不时到郡学,总能带些新消息回来。

就比如:晋王谋反被褫夺封号,罚去守皇陵,却死在了途中。公主府世子齐皓楠参与叛乱,被判斩刑,去年秋后已经问斩了。

他是个说故事的好手,从他口中,覃月得知齐皓楠气势汹汹带兵勤王,却被萧青陽用了一招引蛇出洞,又亲自率领神策军上演了一出瓮中捉鳖。

还有,闻仕多长这么大,觉得自己唯一值得吹嘘的便是去岁春闱,作为乡贡进士曾被新帝召见过。

自那以后,他便对新帝的龙章凤姿赞不绝口,对他的礼贤下士佩服得五体投地。

可遗憾的是,新帝为平叛军,与晋王交锋时,被人射伤,因此落下病根,身体已是大不如前。又因他与皇后一直未有所出,以防万一,便早早立了先太子的长子做了太子。

每每说到此处,闻仕多便会重重叹口气,面露惋惜:“真是天妒英才!圣上在位这几年,虽说各处也不算太平,但百姓得以休养,谁又不说句日子好过起来了呢!”

遂起身对着长安方向,深深一揖:“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滑稽的姿态总能将白樱和紫茉逗笑,只有女儿打着哈欠,睡眼惺忪,举起小手,嚷着“娘亲抱抱”。

覃月无奈,将她抱在怀里,却想她这没心没肺的性子又是随了谁?

而闻仕多说完这些,见覃月仍对自己爱搭不理,也不会一直赖着不走,便起身告辞出去。

“唉!这样好的人儿,你总冷着一张脸,万一哪日他心意转变,你又去何处寻?”

春姨看着闻仕多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心焦道。

“不寻又如何?”

“不会怎样,只是等我这把老骨头入土,绣坊经营不下去,看你们拿什么糊口!”

春姨越说越气恼,却又心酸地掉下泪来。

覃月语气平静:“我早说将绣坊关了。这地方偏僻,也没几人在意精细的绣活,再说白樱和紫茉也不精于此道,白的大家忙进忙出,一年到头也没攒下多少银子。”

“虽说覃家商行早已改头换面,可旧年跟着阿爹的那些老人儿还在,蜀地出好锦,前些日子我去信长安,他们都说能帮我们将蜀锦销出去。”

“而张大官人家中世代产锦,正愁没有好的销路,听说我有门路,便央我帮忙,还说若是得了利,会和我们五五分成!”

可提到张大官人,春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女子来说,做生意哪比成个家,有男人相携照应更好。去岁,张大官人三媒六聘,想娶你做平妻,你就拗着性子,绝不松口。”

“哼!也别提老爷,若他泉下有知,定也不得安生。”

“可春姨你为何不嫁人呢!”

白樱在旁忍不住戳上一句。

春姨火起,拿起量尺就朝她身上招呼过去:“死蹄子,我成日里为你们几个操碎了心,你还有脸说风凉话……”

白樱早就料到会如此,边笑着,边灵巧的躲开。

二人你追我赶,店中一顿乌烟瘴气。

覃月无奈,将熟睡的女儿交到紫茉怀中:“你抱阿鸾进去。我这就去后山安静安静。”

第二十四章 死讯

覃月拿着渔具出门时,白樱和春姨似是吵累了,二人在堂中各坐一处,喘着气。

她躲着春姨,冲白樱眨眨眼,快步出了店门。

此处小镇位于高山山腰,常住不足百户人,一条沟渠自山顶引水至此,贯穿其间。

村中人沿渠而居,一眼便能望穿村头和村尾。

水声潺潺,覃月沿着沟渠,逆流而上,觉得心也随着空中错落的白云越飞越高。

“哒哒哒!”

村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覃月循声看去,有人骑马奔来,那人的衣服上写着个大大的“驿”字。

此地未设有官府衙门,平常就算有新的政律发布,也是里正他老人家亲自下山去县衙领取告示,从未见过特意让驿丞送上山的情形。

正疑惑间,来人骑马已从她身边飞驰而过,覃月眼尖,竟看见他的背包一角露出一截亮黄。

心陡地悬起来,她拎起渔具,乱着脚步,匆匆追着前方潦草的马尾而去。

果不其然,那人直奔里正宅前,勒住马,竟翻身倒在地上。

邻里们听到声响,纷纷跑出来,围上前,一探究竟。

里正是个年过花甲,身体刚健的老伯,他分开众人,低头问地上那人:“这位官爷,你是传急信路过此地吗?”

“可惜再往前,只能去山顶咯!”

驿丞艰难抬头,皲裂起皮的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声。

“快拿水来!”

有人喊道,里正儿媳忙端来水,递到驿丞嘴边。

一碗水下去,他发出些微弱的声音,可话还未出口,眼中竟涌出两股浑浊的泪水。

众人焦急地看着他,却听驿丞干哑着声音怆然道:“圣上……圣上他,驾崩了!”

“什么?!”

覃月心神俱裂,她奋力挤过众人,不可置信地问。

“我,我包袱里有圣旨。”

“新年后,圣上,圣上旧伤复发,多番治疗未果,五日前,五日前便仙逝了,呜呜呜……

他死了!

耳中一阵嗡鸣。

覃月几乎站不稳。

她恍惚抬头,头顶那朵白云竟直直向她压了下来,眼前一黑,她昏死过去。

……

黑暗中,覃月一直在逃,她一口气从揽月阁跑到了通化门。

畅通无阻。

宵禁后,为何街上没有巡逻的卫兵?

为何各坊的坊门都开着?

为何齐皓楠会从通化门攻进来?

还有,

谁在潜邸放了火!!

……

眼前厚重的朱红城门被缓缓推开,她走了进去。

她竟回到了揽月阁,穿着大红嫁衣,与他并肩而立。

他说:“夫妻共体,死生不弃!”

这次,她没让他按着拜堂,而是扯下喜帕,高声质问:“说好死生不弃,你为何违背誓言?”

萧青陽眸色若霜,苍白的薄唇紧抿,没有回答。

覃月滚下泪来:“你说过君无戏言!”

“是你言而无信!”

她泣不成声:“是你放了火……”

他依旧沉默不语。

鲜红的喜服无风而动,衣袂翻飞,化作浓浓血雾,将他凄美的脸包裹了进去。

“不!”

她追着他,一头扎进了红雾。

转眼,覃月看见自己变回了小女孩的模样,阿娘没死,在厨房忙前忙后。

“娘亲。”

她脆生生喊着,想要扑倒阿娘怀里,让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噩梦。

阿爹却突然出现,挡在身前,厉色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该在这里,快走!”

他用力推开覃月。

“娘亲!娘亲……”

“娘亲……”

阿鸾柔软的小手抚上覃月的脸庞。

她慢慢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中,阿鸾肿得像桃儿的双眼出现在眼前,覃月坐起身,用力将女儿抱入怀中,痛哭失声。

春姨,白樱,紫茉三人围在榻前,也默默垂泪。

“娘亲,你为什么一直叫不醒,你要死了吗?你不要阿鸾了吗?”

“不!阿娘永远不会抛下阿鸾,绝不会!”

第二十五章 见鬼了

半年后,大雪纷飞。

覃月搓着手从店外进来,桌上有现成的热茶,她倒了一杯,咕噜咕噜,仰头喝了。

白樱睁着亮晶晶的双眼看着她,满怀期待地问:“娘子,你去了这大半日,如何了?”

覃月回头,粲然一笑:“我亲自出马,哪有不成的?只等明日雪停,就能看着镖局的人装车了。”

白樱和紫茉高兴得击掌相庆,春姨却一脸不屑,只道:“午饭热在锅中,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吃饭。”

“阿鸾呢?”

覃月四下扫视一圈。

“闻先生抱出去了,说是乡庙请了伶人唱戏,他带阿鸾去凑热闹。”

春姨答道。

覃月不语,转身去了后院。

不多久,她戴着斗笠,披着沉沉的蓑衣,拿着渔具,又出来了。

“雪这样大,这都穿得像头熊了,还去什么后山?”

春姨锁着眉头问。

覃月抬头,咧嘴一笑:“阿鸾正在长身体,我去抓几条鱼回来给她熬鱼汤。”

又突然郑重起来:“放心!不管钓没钓到鱼,我天黑前一定到家!”

春姨知道她一根筋,拗不过,只能由她去。

谁知,覃月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闻仕多竟抱着阿鸾回来了。

他满脸通红,甚至来不及招呼店中诸人,放下阿鸾,一阵风似地走了。

白樱和紫茉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

春姨也未觉出异样,却见阿鸾手中拿着串半人高的糖葫芦,忙赶上前道:“小祖宗,这外面的东西能乱吃吗?小心吃了肚子痛!”

又嘀咕起闻仕多:“这个闻先生,明明出去前说好的,让他别乱买东西给阿鸾吃,真是个不省心的!”

“是阿爹买的。”

阿鸾美滋滋地舔着糖葫芦,一边说。

春姨没好气,噘嘴道:“他还没和你阿娘成亲呢,不准叫他阿爹!”

“闻先生是闻先生,阿爹是阿爹。”

阿鸾的声音软软糯糯。

看她出去一趟,回来尽说些胡话,春姨眉头紧皱,正想抬手摸摸她的额头,突然发现有人立在店外。

那人生得高大,站在那里,挡了些日光,显得店中也暗淡了好些。

白樱和紫茉也察觉到了,三人齐齐抬眼去看,又齐齐露出见了鬼的神情。

“请问覃娘子在家吗?”

他笑容越明朗,店中三人的脸色越难看。

未料,阿鸾却蹦蹦跳跳跑到那人脚边,仰头甜甜唤了声“阿爹”。

男人低头,温柔地揉了揉她打着卷儿的额发,却又抬眼看向春姨。

好半晌,春姨支支吾吾:“去,去后山了……”

“我去找她!”

那人抬步就走。

片刻后,春姨追出店外,冲他的背影高喊道:“顺着这条水渠一路往上,就能找到她!”

低头又看阿鸾一脸乖巧地望着自己,却想着世间诸事冥冥之中,自是注定,口中不禁冒出一句:“阿弥陀佛!”

第二十六章 结局

覃月在雪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她摘下斗笠,躺上去,枕着手臂,闭上眼睛。

雪停了。

林中并不安静。

枯枝被积雪压断,发出“咔咔”轻响。

雪顺势而落,“簌簌”的。

远处,狍子在林下翻找觅食,“窸窸窣窣”。

身侧燃着的火堆热气腾腾,火焰在木柴中“噼啪”爆响。

冰下“淅淅”的水流声,鱼儿误入网兜惊慌的拍尾声。

后方越来越近,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覃月卷翘的睫毛跳了跳,并未睁开眼睛。

不是人熊,它们早就找到洞穴猫起来了。

不是野狼,虎豹,她点了火堆,这些畜生远远瞧着,便会走开。

即便是,她也不怕。

她的后方是一个又大又深的猎熊陷阱,一旦它们靠近,便会落入陷阱。

一步,两步,三步……

是人的脚步声。

若在这山中,要独自出入,最该提防的便是人了。

她慢慢摸向手边的斧头,握紧它。

她在等。

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匆忙又笃定,几乎已到她耳后。

“哗啦——”

“啊——”

陷阱塌了,传来男人的惊呼。

覃月迅速跳起,举着斧头,跑到陷阱边沿,焦灼地向下望去。

有人被混着雪的泥土,散乱的竹架,枯叶藤蔓埋在下面。

他在陷阱里面翻滚,双手胡乱的扒拉着,想要站起来。

覃月的眉头微微蹙起,举着斧头的手开始摇晃,犹豫不决。

终于,一番挣扎,男人灰头土脸站起身,甚是狼狈,却看见了覃月,依旧无赖地咧着一口白牙,嬉皮笑脸。

眼前的人和景致渐渐朦胧起来,斧头掉落在地。

对望良久。

男人向她展开双臂:“月儿……”

“我来了。”

(全文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