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死了,留下一个殡仪馆和七条规矩。
第一条:午夜之后不许开门。
第二条:不能问“你怎么死的”。
第三条:不许收现金,只收遗物。
第四条:不许给活人办葬礼。
第五条:不许在灵堂吃东西。
第六条:不许回头看棺材。
第七条:穿寿衣的人说的话不要信。
我接手的第一晚,我没开门门自己开了。
推门进来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递给我一张身份证和一张银行卡,说:“给我办场葬礼,我明天死。”
我看了眼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是我自己。
01
奶奶死的那天,殡仪馆的钟就停了。
秒针刚好卡在十二点整,分针时针一动不动。我换了两节新电池,钟不走。拿下来晃了晃,里面掉出一张纸条,奶奶的字:钟停了别修,等人来。
等人来。等谁,她没说。
来修钟?感觉也不像。
隔壁花圈店的老周来帮忙挂遗像,踩在凳子上钉钉子,钉歪了三回。下来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墙上的七条规矩,说:“小北,这殡仪馆你还开不开?”
“开。奶奶就我一个孙子。”
老周“啧”了一声,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你要继续干这行,你奶奶的规矩,你千万别忘了。”
七条规矩刻在进门那面墙上,红漆写的,字大得瞎子都能看见。第一条:午夜之后不许开门。第二条:不能问“你怎么死的”。第三条:不许收现金,只收遗物。第四条:不许给活人办葬礼。第五条:不许在灵堂吃东西。第六条:不许回头看棺材。第七条:穿寿衣的人说的话不要信。
我从小背到大,倒着都能背。
奶奶头七那天,我一个人守夜。十一点五十,锁门,关灯,坐值班室里刷手机。十一点五十九,门口传来三声敲门声。
很轻。叩,叩,叩。像有人用指关节敲的,不紧不慢。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十秒十二点。第一条规矩,午夜之后不许开门。我坐着没动,心想敲门的估计是隔壁老周,又来劝我早点关门。
敲门声停了。隔了大概半分钟,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
门没锁?不可能!我明明锁了。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把门推到底。进来一个男人,穿一身黑西装,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来之后先扫了一眼灵堂,目光在奶奶遗像上停了两秒,然后才看我。
“殡仪馆还营业吗?”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零一分。过了午夜。第一条规矩已经触发了。但门是他自己推开的,不是我开的。我告诉自己,这不算我破规矩。
“办丧事明天来,晚上不接单。”我站起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准备送客。
他没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放在柜台上。
“给我办场葬礼。明天用。”
我低头看了一眼身份证。照片上的人是我。姓名林北,出生年月1999年3月17日,住址本市槐花路殡仪馆。
我口袋里的身份证还在,掏出来搁在一起对比。两张一模一样,连右下角那道划痕都对得上——那是去年我骑电动车摔沟里时刮的。
“你什么意思?”我把身份证拍回他面前。拍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没拍正,身份证滑到柜台边上。
“字面意思。”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我明天死。你给我办葬礼。不用太隆重,按你奶奶的规矩来就行。”
“你认识我奶奶?”
“认识。”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右边纹丝不动,“她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该你还了。”
“我不接活人的单。”我指了指墙上第四条规矩。
“那你妹妹的葬礼,你接不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柜台上,起身往门口走。我低头看——是一枚纽扣。深蓝色,塑料的,上面有一圈磨掉色的金边。
我认得这枚纽扣。奶奶有一件藏蓝色外套,穿了二十年,掉了一颗扣子拿蓝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的,她还不让换。外套在奶奶火化那天一起烧了。我亲自推进焚化炉的。
“站住!”我抓起纽扣追出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坏了大半年没人修。那个男人站在巷子口,背对着我。远处开来一辆白色灵车,车顶有灯,开车的人穿黑衣服,看不清脸。
男人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一单,明天晚上十点。小心些。”
车开走了。没车牌号。尾灯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没了。
我站在巷子里攥着那枚纽扣。风从背后灌过来,殡仪馆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墙上的七条规矩在黑暗里泛着暗红,像刚刷的漆还没干透。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我接起来,是我妹班主任。
“林北,你妹妹在宿舍突然晕倒了,嘴里一直说胡话,你赶紧来一趟。”
我打车到学校。妹妹坐在医务室床上,脸色白得跟灵堂里的蜡烛似的,看见我就说了一句:“哥,有人在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七天。”她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他说明天开始,一天一个。第七个是我。”
说完她就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我展开一看,上面打印着两行字:
第二单:林小晚。送葬时间:七日后。 逾期不送,替补自动生效。
我把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举到灯底下照,没有水印。闻了闻,一股打印机的墨粉味。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张纸?”
小晚摇头,摇到一半又开始干呕。
我攥着那张纸和那枚纽扣,站在学校医务室的走廊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把医务室门上的帘子吹得一下一下拍在门框上。
啪。啪。啪。
跟刚才殡仪馆的敲门声一个频率。
02
我把妹妹送回宿舍,骗她只是低血糖。她没说话,躺下的时候拉着我袖子不撒手。
“哥,你要是碰到什么奇怪的事,别一个人扛。”
“我能有什么事。”我把她手塞回被子里,“睡你的觉。”
出了校门我给老周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
“周叔,奶奶以前有没有留给我什么东西?那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看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挺长时间。我听见打火机“咔嗒”一声,他点了根烟。
“你奶奶的床头柜底下有块活动地板。她走之前跟我说,你要是遇上说不清的事,就把地板撬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算了,你自己找吧。我嘴笨,传话传不利索。”
凌晨两点,我撬开奶奶床头柜底下的地板。下面是个铁盒子,锈得锁头一拽就掉。盒子里只有一本册子,牛皮纸封面,三个毛笔字:规矩簿。
翻开第一页,奶奶的字:
“小北,你要是看到这本册子,说明奶奶没撑住。下面的话记牢。”
“规矩不是保护死人的,是保护活人的。七条规矩是外壳,里子就一句话:规矩要有人守,才作数。没人守,规矩就吃人。”
“殡仪馆是规矩的落脚点。你接了馆子,就是接单人。每送一单,你离规矩近一步。每破一条规矩,你离死近一天。”
“第一单送谁,第二单送谁,订单会自己上门。但有一条——送葬人只能送别人,不能送自己。送自己,规矩重写,前面所有单白送。”
“如果订单上出现了你或者小晚的名字,来找第八条。第八条在最后面,不到万不得已别翻。”
我翻到最后一页。第八条被撕了,只剩一个毛边。撕掉的那页夹在奶奶遗照后面,我抽出来,上面就一句话:
第八条: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违者,规则重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我就是送葬人。我不能给自己送葬——所以我不能送自己。然后呢?我能送妹妹?还是不能?
我把规矩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奶奶在每一条后面都加了小字。第一条后面写:“午夜之后阴气最重,开门等于给东西让路。”第二条:“问了死因,死因就找上你。”第三条:“现金是阳间的账,遗物是阴间的凭证。”第四条:“活人办葬礼,葬礼就会成真。”
第四条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后来补的:
“但你妹妹那单,只能按活人葬礼办。她还没死,订单是预告。预告单不办,替补就真死了。”
手机响了。老周。
“小北,你奶奶当年给我留了一句话,说要是你打开那个盒子了,让我告诉你——第一单那个人,不是来害你的。他是来试你的。你按规矩办,他就按规矩走。你破一条,他就多一条。”
“他是谁?”
“你奶奶的师父。”老周又点了根烟,“也是上一个送葬人。”
“上一个送葬人不是孙怀民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谁跟你说孙怀民是送葬人了?”
“陈默说的。”
“陈默?”老周琢磨了一会儿这个名字,“你奶奶的师父不叫陈默。”
“那叫什么?”
“不知道。你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他的名字。她只叫他‘老东西’。”
我挂了电话,翻开订单。第一单的信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新了,纸上多了一行字:
客户姓名:陈默。 送葬时间:今晚十点。 遗物:纽扣一枚。 特别要求:按全套规矩办。少一条,你妹妹的订单提前一天。
我看了眼柜台上那枚纽扣,又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离晚上十点还有十八个小时。
我翻出奶奶的殡葬流程手册,从第一页开始看。看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周。
“忘了跟你说——你奶奶还留了一句话。她说,陈默要是来了,让你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还记得孙怀民怎么死的吗?’”
“问了会怎样?”
“你奶奶说,他要是答了,你就信他一半。他要是不答,你一个字都别信。”
03
晚上九点半,我把灵堂布置好了。棺材朝北,遗像朝南,香烛各一对,纸钱三摞,遗物搁棺材盖上。一切按奶奶手册走,除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棺材里没人。
九点五十,陈默来了。还是黑西装,皮鞋锃亮,发型没乱。他走进灵堂,扫了一眼布置,点了点头。
“规矩没破。第一条,你昨晚没开门,门是自己开的。第二条,你没问我怎么死。第三条,你收了纽扣当遗物。第四条——”他看了我一眼,“我还没死,你办了活人葬礼。这条你打算怎么圆?”
“你订单上写的,特别要求按全套规矩办。奶奶的规矩第四条是不给活人办葬礼,但你的订单是殡仪馆接的,公单,不是我私接的。规矩管私单,公单另算。”
陈默笑了,嘴角往左歪。“行。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跟我耍赖。”
“我问你个事。”
“问。”
“你还记得孙怀民怎么死的吗?”
陈默笑到一半停了。嘴角慢慢放平,右边嘴角放得比左边慢半拍。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奶奶让你问的?”
“对。”
“她原话怎么说的?”
“她说你要是答了,我信你一半。不答,一个字都别信。”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在手指头之间转了两圈。
“孙怀民是我杀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棺材角上。
“他给自己办葬礼,我拦了,没拦住。他躺进棺材之后脸开始烂,我把他从棺材里拽出来,他反手掐我脖子。我拿香炉砸了他后脑勺。”陈默把烟塞回口袋,“砸完他就倒了。我把他搁回棺材里,盖上白布,出去找你奶奶。回来的时候他脸皮没了。”
“谁揭的?”
“不知道。监控拍到他半夜自己爬出来,锁了灵堂门,又爬回去。天亮之前他脸上的皮就没了。像自己拿小刀片下来的,法医说的。”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奶奶不让。她说等下一个送葬人接馆子的时候,让我把这事原原本本说清楚。说早了,新送葬人会怕。”
陈默躺进棺材里。我按流程念悼词。奶奶手册上的模板,对不明身份客户用。
“今日送别陈默,生平不详,卒年不详,死因不详。”
念到第三句“亲友致哀”的时候,陈默在棺材里动了一下。我没理,继续念。第四句没念完,他从棺材里坐起来,七窍往外冒黑血,嘴角往上咧着冲我笑。
“你奶奶没教你吗?”他嘴里含着血,说话清清楚楚,“念悼词不能念‘不详’。念了不详,死因就替你上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奶奶手册上确实写着:“悼词忌‘不详’二字,遇不明身份者,称‘无名氏’。” 我念顺嘴了。
陈默从棺材里爬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血。黑血沾手就干,变成一层黑灰往下掉。他照了照灵堂的镜子,叹了口气。
“又得换张脸了。”
“你到底是什么?”
“送葬人。你奶奶是第六任。我是第五任。你——第七任。”
“那孙怀民呢?”
“孙怀民谁都不是。他就是个照旧簿子瞎练的。旧簿子只有六条规矩,没有第八条。他不知道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给自己办葬礼,死了。”陈默把沾血的西装脱了,里面是件旧灰色中山装,领子磨得起毛,“你奶奶加了第八条,后来又划了。划了是因为发现第八条本身是坑。”
“什么意思?”
“你奶奶原话是‘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她写完之后琢磨了一晚上,发现这条根本堵不住——不送葬可以,办场葬礼不真死不就行了?所以她给自己办了场葬礼,交了差,正常老死的。她把‘送走’改成了‘送葬’,钻了规矩的空子。”
“那你呢?”
陈默拍了拍棺材。“我没你奶奶聪明。我是真死的。这场就是我的葬礼,你刚给我办的。”
“等等——你说你是第五任,奶奶第六任,我第七任。那孙怀民算第几任?”
“他不算人。他就是个插曲。”陈默走到门口,又回头,“但你奶奶收他当学徒的时候,不知道他会偷旧簿子。等知道了,他已经练上了。你奶奶拦过一次,没拦住。后来是我拦的。”
“你刚才说你杀了孙怀民。奶奶知道吗?”
“知道。是她让我动的手。孙怀民不死,规矩乱。规矩乱,所有人都得死。”陈默推开门,灵车停在门口,“第一单我算你过了。第二单是个小孩,执念重。记住第二条——别问死因。问了,你倒计时从七天变六天,你妹妹提前一天走。”
“陈默。”
“嗯?”
“第七单上写的我。我给自己送葬,小晚是不是就能活?”
他站在灵车旁边,风把中山装下摆吹起来。他低头整了整袖口,整了半天。
“你奶奶花了一辈子想破这个局。她最后给你的答案是——别信穿寿衣的人。”他拉开车门,“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你奶奶不是被规矩杀的。她是把规矩改了才死的。改了什么,你自己找。”
车开走了。
我站在灵堂门口,低头看那枚纽扣。翻到背面,对着灯看——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
“第八条已改。找穿寿衣的人。”
奶奶的字。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十二点整。秒针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第二条订单:
客户姓名:赵小舟(男,9岁)。 送葬时间:明晚十点。 遗物:全家福一张。 特别要求:让他妈妈来参加葬礼。
后面多了一行小字,打印的:“违规预警:客户会主动告诉你死因。你听了,就算问了。”
04
赵小舟的订单让我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想查陈默说的那个“插曲”。
值班民警翻了半天档案,告诉我:“林秀兰,殡仪馆老板,三十年前收过一个学徒叫孙怀民。干了三个月,死了。死因写的是意外坠楼。但当时有邻居报案说听见殡仪馆里有念经声,警察去看了,没发现异常。”
“孙怀民长什么样?”
“档案里没照片。三十年前的老案子,纸质档案都发霉了,你凑合看吧。”
我又去找老周。花圈店门开着,老周在扎纸人。听我问孙怀民,手里的铁丝“啪”一声断了。
“你查他干什么?”
“陈默说的,奶奶之前有个学徒,给自己送葬死了。”
老周把花圈往地上一放,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孙怀民,我认识。刚来的时候人挺勤快。后来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本旧规矩簿,比你奶奶那本还老。照着练了三个月,有一天晚上在灵堂里给自己办了场葬礼。第二天早上我开门,他躺在棺材里,脸上盖着白布。掀开一看——”
老周停下来,又点了根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脸没了。整张脸皮揭得干干净净。法医说是自己揭的。监控拍到他凌晨两点进灵堂,再没出来。天亮之前爬出来过一趟,把灵堂门从里面锁了,又爬回去。监控里他脸上还带着皮,但表情不对,一直在笑。”
“后来呢?”
“你奶奶把殡仪馆关了半年。重新开的时候,墙上多了七条规矩。第四条不许给活人办葬礼,就是那时候加的。”
我回到家翻规矩簿。奶奶在第一页背面写了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到:
“孙怀民照旧簿子练,旧簿子只有六条规矩,没有第八条。他不知道送葬人不能送自己。我后来加了第八条,又划了。因为第八条才是真正的坑。”
我琢磨这句话。旧簿子六条规矩,没第八条——孙怀民不知道“不能给自己送葬”,所以给自己办了葬礼,死了。奶奶加了第八条“不能给自己送葬”——那后来为什么又划掉?
她划掉第八条,是因为发现第八条本身有问题。陈默说奶奶把“送走自己”改成了“送葬自己”——办葬礼但正常老死。那孙怀民为什么钻不了这个空子?因为旧簿子连第八条都没有,他压根不知道有“送葬人不能送自己”这回事。他按前六条老老实实干活,直到有一天不小心把自己当客户送走了。
我翻到规矩簿第二页,奶奶写了一段话:
“第八条是陷阱。你以为你知道了,你就会去试。试了,就死。所以我划了它。但划了不等于没有——你得知道它存在,又不能去试它。知道但不试,才是活路。”
手机响了,赵小舟的订单更新了,多了几行小字:
“客户执念:妈妈参加葬礼。” “注:客户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这孩子现在到底算什么?
晚上九点,我去殡仪馆门口接赵小舟。他坐在台阶上,九岁的小孩,穿一身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他和他妈站中间,他爸被裁掉了,只剩半只手在照片边上。
“你是来给我办葬礼的吗?”他抬头看我。
“对。你妈一会儿到。”
“我妈不会来的。”他低下头,把照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她不知道我死了。”
“赵小舟,”我蹲下来,“你妈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她看不见我。”他举起照片,“你看,照片上只有我和我妈。我爸被我剪了。他打我,我就把他剪了。”
我拿过照片仔细看。照片上赵小舟和他妈并排站着,爸爸的位置被剪了一个人形洞。洞的边缘有血迹,干了发黑。
“你爸呢?”
“在照片里。”赵小舟指着那个洞,“我把他关进去了。”
“谁教你的?”
“一个穿寿衣的老头。他说他是殡仪馆的,让我把爸交给他,他就教我拍照片。”
穿寿衣的老头。陈默说“别信穿寿衣的人”,奶奶纽扣背面写“找穿寿衣的人”。两个指向拧着来。
我正要再问,灵堂门开了。一个女人冲进来,披头散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小舟!”她一把抱住赵小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去哪了?妈找了你三天——”
赵小舟在他妈怀里一动不动。“妈,你不是看不见我吗?”
女人愣住了。松开赵小舟,后退一步,眼神突然散了。“小舟……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赵小舟从书包里掏出照片。照片上他和他妈并排站着,但“他妈”那个位置正在往外渗血。仔细看,那个“他妈”不是真人,是纸扎的,被水洇湿了。
“妈,你才是照片里那个。”赵小舟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赵门李氏,卒于三月初七,死于家暴。”
女人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脸开始往里瘪,像纸人被雨淋了一样。赵小舟站在原地,表情没变。
“她早就死了。”他跟我说,“我爸打死的。我爸把尸体藏起来了,没人知道。我就把她也拍进照片里,让她来参加我的葬礼。”
灵堂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小舟的“妈妈”彻底瘪成一张纸,飘到地上,上面还印着五官,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赵小舟。”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爸关在照片里,你妈已经死了,你让我给你办葬礼——你到底死没死?”
“你猜。”
九岁的脸,九岁的笑。但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我按流程办葬礼。棺材、遗像、香烛、纸钱,一样不少。念悼词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奶奶手册上写:遇到执念客户,悼词念“放下”,不能念“走好”。念“走好”,客户以为你赶他走;念“放下”,客户才会自己松手。
“赵小舟,九岁,卒年不详。生前所执,父母之怨,今日放下,各自归位。”
念到“放下”两个字,赵小舟书包里的照片自己飘出来了,悬在棺材上方,从中间裂开。裂缝里传出男人的惨叫,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照片“啪”一声碎成两半。一半掉进棺材,一半飘到赵小舟脚边。
赵小舟弯腰捡起半张。上面他爸的半只手还在,手指头在动,像在挠什么东西。
“行了。”他把照片揣兜里,“葬礼办完了。我走了。”
“等等——遗物。”
他想了想,掏出那半张照片。“给你这个。里面还有我爸。你要是哪天需要帮手,把他放出来,他能打。”
他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那个穿寿衣的老头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奶奶当年没死透。她在第八条规矩里留了一手。让你去她坟里找。”
赵小舟走了。灵堂里剩我一个人,手里捏着半张照片,上面他爸的半只手在微微抽搐。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半。订单更新了:
第二单完成。倒计时:六天。
第三单信息:明晚十点。客户:无名氏。遗物:无。特别要求:午夜之前送走。
午夜之前送走。第一条规矩是午夜之后不许开门。第三单要求午夜之前送走——意味着必须在今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完成。两个小时,一个无名氏,没有遗物。
我翻开规矩簿查“无名氏”怎么处理。奶奶在手册最后一页写着:
“无名氏:不知姓名、不知死因、不知来路。送无名氏,不念悼词,不开棺,不烧纸。只做一件事:把棺材推到灵堂正中,点一根白蜡,等蜡烛烧完,客户自己走。”
一根白蜡烧完大概三个小时。但订单要求午夜之前送走。两个小时之内让白蜡烧完——只有一种办法。
我把白蜡从中间掰断,两根一起点。
掰的时候蜡屑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手指头碰到蜡油,烫了一下。我把手指头放嘴里嘬了一口,想起小时候奶奶点白蜡,我也这么嘬过,她骂我嘴馋。
05
两根白蜡一起点,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灵堂温度降了至少五度。我穿的薄外套不够,又把奶奶挂在门后的旧棉袄拿下来裹上。棉袄上有樟脑丸味,和她活着的时候一个味。
十点整,第三单的“客户”来了。没人,没声音,没影子。但灵堂正中的棺材盖自己滑开了,露出一口空棺材。我把白蜡搁棺材两头,退到门口,按奶奶手册上写的:不念悼词,不开棺,不烧纸。只守着,等蜡烧完。
十一点四十分,两根白蜡烧到底了。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气,很轻,像有人趴在耳边呼气。然后棺材盖自己合上了。灵堂温度慢慢往回爬。
我看了眼手机——第三单完成,倒计时五天。
第四单信息跟着弹出来:
客户姓名:吴常。 送葬时间:明晚十点。 遗物:一枚硬币。 特别要求:不许念悼词。
不许念悼词。奶奶手册上写:不念悼词,用“问话”代替。但第二条规矩不许问“你怎么死的”——只能问别的。问什么?手册没写。
第二天晚上吴常来了。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先咳嗽了一声,咳完往地上吐了口痰,用鞋底蹭了蹭。
“办葬礼,快点,我还有事。”
他扔给我一枚硬币。我接住一看——正面印着“冥府通宝”,背面刻着一个字:贪。
“吴常是吧?遗物我收了。悼词不念,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完就走。”
“问。”
“你这辈子最怕什么?”
吴常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规矩改了,第四单不许念悼词,只能问话。你不答,单子完不成,我妹妹提前一天走。”
吴常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在手里转了两圈,没点。
“最怕穷。”
“第二问: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后悔当年收了不该收的钱。”
“第三问:那笔钱现在在哪?”
吴常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答就是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有点意思。你奶奶当年也这么问过我。”他搓了搓手,“钱在我老家灶台底下埋着。第三块砖。”
答完这三个问题,他整个人开始变透明。从脚往上,像墨水滴在水里被冲淡。
“小子,”透明到胸口的时候他突然开口,“第四单我也算过了,给你提个醒:第五单是空单,第六单是老熟人。你别怕,你奶奶都安排好了。”
“你认识我奶奶?”
“我是她第一个客户。”吴常只剩一个脑袋了,“她没告诉你?殡仪馆第一单,她给我办的。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啥也不会,把悼词念错三回。我笑了她一晚上。”
他彻底没了。灵堂里剩我一个人捏着那枚“贪”字硬币。
我把硬币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背面刻着“贪”字,但“贪”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得凑近了才看清:“林秀兰欠吴常一顿饺子。”
奶奶的字。
第四单完成,倒计时四天。
第五单在第三天晚上十点准时来。订单上写着:客户:无名氏(空单)。遗物:无。特别要求:不办葬礼,等。
不办葬礼,等。等什么?
我把灵堂收拾干净,棺材摆好,香烛点上,坐在门口等。十点整,灵堂里的灯自己灭了。黑暗里有人说话,声音很熟,像收音机里放的老磁带。
“小北。”
奶奶的声音。
我站起来。灵堂正中的棺材上坐着一个影子,看身形是奶奶,但看不清脸,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奶奶?”
“别过来。”影子抬起手,“第五单是空单,规矩里没空单这一项。这一单是我自己加的。用我最后一点念想换的。跟你说三件事,说完我就没了。”
“第一件:小晚的单子我压了七天。七天内你送完前六单,第七单就能转。转给谁你自己定。”
“第二件:孙怀民不是我徒弟。他是我前夫。他死之后我才学的送葬人规矩。第八条是我为他写的——‘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他要是早知道这条,就不会死。”
“第三件——”影子晃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你爸没死。他在第七单上。第七单写的不是你的名字,是他的。你把订单翻过来看背面。”
我掏出订单。正面写的是我的名字和妹妹的名字。翻到背面,有一行被涂掉又透出来的字:“客户:林建国。关系:父。备注:代子送葬。”
“你爸当年想替你奶奶送葬,违规操作,被规矩扣了。扣在第七单位置上,替了三十年。你把他送走,第七单就清了。小晚不用替。”
影子从棺材上滑下来,变成一张纸片飘到地上。我捡起来——是一张老照片。奶奶年轻的时候站在殡仪馆门口,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背影,看不清脸。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小北,你爸在第七单。你送不送他,你自己定。奶奶不替你选。”
第五单完成。倒计时三天。
我坐在灵堂地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我爸没死。他在第七单位置上扣了三十年。我把他送走,妹妹就活了。但“代子送葬”——我爸替我送葬,意思是第七单本来是冲我来的?如果三十年前不是我爸替了我,我早就在第七单上了?
我翻出奶奶的旧相册。相册搁在床头柜下面那层抽屉里,封面是塑料的,裂了好几道口子。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张我和我爸的合影。照片上我大概两三岁,骑在我爸脖子上。我爸的脸被相册的塑料膜反光挡住了一半,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嘴是笑着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爸的嘴型,跟我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06
我连夜去找老周。花圈店没关,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扎纸人。扎了一半,纸人脸上画了一半五官——左眼和嘴,右眼和鼻子空着。
“周叔。”我把订单拍在柜台上,“第六单是你。”
老周看了一眼订单,一点没惊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柜台上。
“我就知道轮到我。你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说要是你接了馆子,第六单早晚是我。”
“你为什么在订单上?”
“因为我得走。”老周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半天,“你奶奶三十年前收孙怀民当学徒的时候,我是见证人。孙怀民死的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你奶奶保了我三十年,现在保不住了。”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爸。”老周吐了口烟,“孙怀民在灵堂里给自己办葬礼,你爸从棺材里爬出来了。对,就是你爸。他那时候还没被扣进第七单,他替你奶奶去拦孙怀民。没拦住,孙怀民死了,你爸被规矩扣了。”
“你奶奶花了三年把你爸从‘死人’位置上挪到‘待送’位置上。待送的意思是——有人给他办葬礼,他就能走。没人办,他就一直在第七单位置上待着,替所有人挡第七单。”
“所以第七单本来是我的?”
“你生下来那天,第七单就写你名字了。你奶奶把你爸塞进去替你,你才活到现在。”老周把烟掐了,“周叔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明晚葬礼上,你问我什么我答什么,但答完之后,你让我走。别留我。”
“你怕什么?”
“我怕你留我。你留我,规矩就断了,你爸白替你三十年。”
第六单在第二天晚上十点准时开始。老周躺进棺材,按规矩我问他答。
“周德贵,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三十年前那天晚上,我应该跟你爸一起进灵堂。我跑了,你爸没跑。”
“你欠谁的?”
“欠你爸一条命。欠你奶奶三十年的饭。”老周在棺材里笑了,笑完咳嗽了两声,“你奶奶每年过年给我送饺子,送了三十年,从来不说是替谁送的。我知道,替你爸送的。他让我别饿着。”
“周德贵,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你那个纸人——我扎了一半,右眼和鼻子没画完。你帮我画上。画上之后烧给我,我好带着走。”
我拿过柜台上的纸人,用毛笔蘸了墨。画右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画歪了。老周在棺材里看不见,我也没改。
“画好了。”
“行,手艺不赖,比你奶奶强。”
他把纸人往棺材里一放,闭上眼睛。“小北,你爸在第七单位置上待了三十年。他替你挡了三十年,该你替他挡了。”
老周走了。纸人在棺材里化成灰,灰里有一把钥匙——他给我的那把。我试了试,能开殡仪馆后门那间从来没人进去过的杂物间。
杂物间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口旧棺材。棺材盖上刻着一行字:“林建国之灵,代子待送。”
棺材里面躺着一个男人。脸被一层薄薄的黑气蒙着,看不清五官。但身形跟我一模一样。
我伸手想揭那层黑气。手指刚碰到,黑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凉得钻心。我缩回手,黑气在棺材口绕了一圈,缩回去了。
我把棺材盖合上,蹲在杂物间地上,手插在头发里。那层黑气碰到指尖的触感还在,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像冬天摸了铁栏杆,手皮粘在上面,撕下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霜。
07
第七单的信息在第六单完成后弹出来:
客户姓名:林建国。 送葬时间:明晚十点。 遗物:无。 特别要求:送葬人必须是林北本人。他人代送,单子作废,替补生效。
我坐在杂物间地上,对着那口棺材坐了一个小时。棺材里躺的是我爸。我三岁那年“死”的爸。
我妈改嫁之后从来没提过他,奶奶也不说。我以为他早就死了。结果他在这儿,替我挡了三十年的第七单。
我掏出规矩簿翻到奶奶写的最后一段话。之前没仔细看,现在逐字读:
“小北,你看到这段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建国的事了。你爸没死,他被扣了。扣在第七单里,替所有人挡。我试过把他换出来,换不了——规矩不认我,我只管送人,不管捞人。能把他捞出来的只有你。你是他儿子,亲儿子,规矩认血缘。”
“捞人的办法只有一个:你给他办葬礼。葬礼上你念他的名字,他就能走。但他走了之后,第七单位置就空出来了。空出来的位置,规矩会自动填人。填谁?填送葬人自己。所以你给你爸送葬,等于把自己填进第七单。”
“我本来想让你把第七单转给小晚。但小晚才十七,我舍不得。你爸也舍不得。我们商量了三十年,最后决定——你送走你爸,你自己进第七单位置。然后由我留下的第五条规矩漏洞把你捞出来。”
“什么漏洞?空单。第五单是空单,我用的就是空单位置。空单本来不应该存在,是我硬塞进去的。规矩认了空单,就等于认了‘位置可以空着’。你把第七单变成空单,位置空着,没人填。但规矩不会自己空着位置——你得给它一个‘空’的理由。”
“这个理由就是:你送走你爸之后,第七单上本来该出现你的名字。但你在葬礼上给‘林北’也办了一场葬礼——两个葬礼同时办,规矩分不清哪个是客户,位置就空出来了。这叫双葬。”
“双葬有个代价。规矩簿会烧掉。你奶奶我留的所有规矩全部作废。你以后得自己定规矩。还有——双葬会洗掉你身上所有和第七单相关的联系。小晚的名字在第七单上待过七天。这七天会在你脑子里被清干净。双葬之后,你会忘了小晚。”
“忘了小晚?忘多少?” 我在心里问。
奶奶的字回答我:“全忘。名字、脸、声音,一样不剩。”
“有没有办法记住?”
“有。你给自己定一条规矩:每天必须记住一个人。写下来,贴墙上。规矩就不敢动。但双葬当天你写不了。所以双葬之后,你得靠别人提醒。谁提醒你,你就能想起来。”
“谁会提醒我?”
“穿寿衣的人。双葬那天,穿寿衣的人会来。你别怕,那是我。”
我把规矩簿合上,手心全是汗。
双葬。同时给我爸和我自己办葬礼。一场葬礼两个人,棺材两口,悼词念两份。规矩分不清谁是客户,第七单位置空着,小晚安全。但代价是规矩簿烧掉,而且我会忘了小晚。
我打电话给纸扎铺。老板接电话的时候还在嚼东西,含含糊糊的。
“订棺材。一口大人,一口跟我一样大。”
“双葬啊?”老板不嚼了。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十年前就在我这儿订过双葬的棺材,后来退了。她留了句话给你——说要是哪天你订双葬,让我转告你:双葬那天,穿寿衣的人会来。你别怕,那是我。”
“她还说什么了?”
“她还说——你要是问她为什么十年前退了棺材,答案是:那时候你还没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她没说。她就说,‘等小北自己知道了,他就准备好了。’”
我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离第七单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我打开杂物间的门,对着我爸的棺材说了一句话:“爸,明天我送你。咱俩一起走。”
棺材里的黑气动了一下。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咳嗽,跟我早上清嗓子的时候一个声。
08
第七单那天晚上,我提前三个小时把两口棺材摆进灵堂。一口大棺材放我爸,一口小一点放我自己——我人没死,棺材里放了我一件旧衣服和奶奶给我的一枚铜钱。
纸扎铺老板准时把纸人送来了。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写我爸名字,女的写“林北替身”。老板把纸人递给我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
“你奶奶当年订棺材的时候,还订了一对纸人。后来退了棺材,纸人没退。搁我店里搁了十年,落了一层灰。”他拍了拍纸人头上的灰,“喏,就是这俩。”
我接过来看了看。男纸人的脸画得跟我爸有点像——可能是巧合,纸扎铺画脸都差不多。女纸人的脸画得跟我有点像,眉毛粗,嘴角往下撇。
“你奶奶画的。”老板补了一句,“她说纸人的脸得自己画才灵。”
九点半,穿寿衣的人来了。推门进来,脸上蒙着一层白布,看不见五官。身形佝偻,走路一拐一拐的,像个老太太。
“小北。”白布底下传出来的声音——奶奶的声音。
“奶奶?”
“别掀布。”她抬起手,“我时间不多。双葬有三关。第一关:两份悼词不能念错。你爸的悼词念‘放下’,你的念‘不走’。念反了,规矩把你爸放走,把你扣下。”
“第二关:两口棺材必须同时合盖。差一秒钟,规矩就分得清谁是客户,位置就填你。”
“第三关:合盖之后,灵堂里的蜡烛必须自己灭。蜡烛灭了你才能走。蜡烛不灭,你和你爸都走不了。”
“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一件事。”奶奶的声音低下去,“双葬之后,你会忘了小晚。名字、脸、声音,全忘。第七单在她名字上待过七天,双葬一清,那七天从你脑子里被洗掉。她安全了,但你认不出她了。”
“那怎么办?”
“你给自己定一条新规矩:每天必须记住一个人。写在纸上,贴墙上。规矩就不敢动。但双葬当天你写不了,所以双葬之后,你得靠别人提醒。谁提醒你,你就能想起来。”
“谁会提醒我?”
“我。”奶奶抬了抬白布底下的手,“双葬完了我不会走。我在殡仪馆里待着,你定规矩,我替你看。你忘了小晚,我替你记着。但光我记着不够——你得自己想起来。想起来的办法只有一个:小晚得主动来找你。她来找你,你就能想起来。”
十点整。我站在灵堂正中,左手边我爸的棺材,右手边我的。香烛点好,纸人摆好。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念悼词。
“林建国,代子待送三十年,今日放下,父子两清。”
念到“放下”两个字,我爸棺材里的黑气从棺材缝往外涌,像开了锅的水。
“林北,送葬人自送,今日不走,双葬成空。”
念到“不走”两个字,我自己的棺材里那件旧衣服突然鼓起来了,像有人穿上了它,在里面撑着。
第一关过了。我走到两口棺材中间,双手各扶一个棺材盖。
“爸,我数三下,咱俩一起合盖。一——”
我爸棺材里的黑气猛地往上一顶,棺材盖被顶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一只干枯的、皮包骨的手,抓住了棺材沿。
“二——”
那只手用力扒着棺材沿,指甲盖翻起来了。我腾出左手去按我爸的棺材盖,右手还扶着我自己的。按住的瞬间,我爸棺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像在喊什么。
“三!”我把两个棺材盖同时往下压。我爸的棺材盖往下沉,但那只手卡在缝里不抽回去。我用力一按,手被压进去了,棺材盖严丝合缝地合上。同时右手把我的棺材盖也压到底。
两口棺材同时合盖。
灵堂安静了三秒。然后香烛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尺,又猛地缩回去,灭了。灵堂一片漆黑。
黑暗里有人在笑。笑得很轻,从我爸棺材里传出来的。
“小北,”是奶奶的声音,“你按错了。你按的是你爸的手。”
09
我愣在黑暗里。
“什么意思?”
“你爸的棺材里,手是他自己的,他没动。你按他,他疼,所以叫了一声。”奶奶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你按的时候,你自己的棺材在动。你右手压的是你自己的棺材,左手压的是你爸的。你左手一使劲,你爸就疼。你右手没使劲,你自己的棺材盖一直是松的。”
我低头一看——右手边的棺材盖果然翘着一条缝,旧衣服的一角露在外面。
“双葬要两个人同时合盖。你一手按一个,力气分不均。你爸那边按死了,你自己这边松着。规矩认出来了——你爸是客户,你不是。位置要填你。”
“那怎么办?”
“重来。把两个盖子都打开,重新合。站在两口棺材中间,用肩膀顶。肩膀两边力气一样大。”
我摸黑把两个棺材盖推开。我爸棺材里的手缩回去了,黑气也老实了。我站到两口棺材中间,左肩顶我爸的盖,右肩顶我的盖。
“一——二——三!”
两边同时用力,两个盖子一起往下压。这次力气分得匀,两个盖子同时到底,严丝合缝。
灵堂又安静了三秒。然后香烛自己亮了,烧了半截,灭了。蜡烛也亮了,自己烧到底,灭了。灵堂里所有火源全部自己灭了。
“成了。”奶奶的声音从棺材里飘出来,越来越远,“双葬成了。第七单变空单,位置空着。”
“奶奶——你还在吗?”
“在。我一直都在。规矩簿烧了之后,我就在殡仪馆里待着。你定规矩,我替你看。”
“小晚呢?”
棺材里安静了一会儿。“小晚安全了。第七单变空单,没人填。她明天就能正常上学。”
“我——我忘了什么?”
“你忘了小晚。名字、脸、声音,全忘了。你现在脑子里关于你妹妹的所有记忆都被洗掉了。”
我使劲想。我有个妹妹。叫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我甚至想不起来她多大岁数。
“我有个妹妹对吧?”
“对。”
“她叫什么?”
“你猜。”
我站在灵堂里,面对两口空棺材,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知道我有个妹妹,但我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她的东西。
“奶奶,你告诉我她叫什么。”
“我不告诉你。你得自己想。想起来才算数。”
“怎么想?”
“等她来找你。”
奶奶的声音没了。灵堂里只剩下两口空棺材和我。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指甲印,是我刚才按棺材盖的时候自己掐的。
我把两口棺材盖都打开,把我爸那口棺材里的黑气放干净了,把我自己那口棺材里的旧衣服和铜钱收了。旧衣服叠好放柜子里,铜钱揣兜里。
做完这些,我在墙上写了第一条新规矩:
“殡仪馆接单,先问自己——这单我敢不敢替客户躺进去。敢,就接。不敢,就退。”
写完最后一笔,墨还没干,墙上那行字亮了一下,暗了。规矩认了。
10
第二天早上,我在值班室醒来。头很疼,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晚上。坐起来的时候脖子“咔”了一声,跟落枕似的。
桌上放着一枚深蓝色纽扣。我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谁的。揣兜里了。
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一个陌生号码。我回拨过去,对面是个女孩的声音。
“哥?你怎么不接电话?”
“你谁?”
对面安静了三秒。“你说什么?”
“我说你谁。你打错了。”
“林北你脑子有病吧?我是小晚!”
小晚。林小晚。我妹妹。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我知道这个名字,但我想不起来任何关于她的事。我甚至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你——你是我妹妹?”
“你是不是喝多了?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冲进殡仪馆。十七八岁,马尾辫,眼睛红红的,看起来一晚上没睡好。她站在我面前,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哥?你不认识我了?”
我看着她,拼命在脑子里搜。什么都没有。名字是空的,脸是空的,声音是空的。
“对不起,”我说,“我好像把你忘了。”
她愣在那儿,嘴张了半天没合上。“你——你把我忘了?”
“双葬的后遗症。我忘了关于你的所有事。”
“什么双葬?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昨晚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到奶奶出现,讲到两口棺材,讲到双葬成功但忘了妹妹。她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所以你把我忘了。彻底的?”
“彻底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忘了就忘了。重新认识呗。”她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叫林小晚,你妹妹。十七岁,高二,爱吃辣,不爱吃香菜,成绩中等偏上,将来想考警校。哥你叫什么?”
我握住她的手。“林北。二十五岁。开殡仪馆的。”
“认识你很高兴。”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哥。”
那个“哥”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我记忆最深处敲了一下门。
“你叫我哥的时候,”我说,“我好像有点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上来。你再叫一遍。”
“哥。”
又动了一下。比刚才大一点。
“你再叫。”
“哥!哥!哥!哥!”她连叫四声,最后一声带着哭腔,“你想起来没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蹲在殡仪馆门口吃冰棍,我从外面回来,她抬头喊了一声“哥”。画面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想起来一点。”我睁开眼,“你小时候在门口吃冰棍,掉地上了,哭着让我再买一根。”
“那是七岁的事。”她抹了把眼睛,“还有呢?”
“没了。就这一点。”
“一点就一点。”她擦了把脸,“慢慢想。我有的是时间。”
她走到灵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墙上写的什么?”
我抬头看墙。昨天写的新规矩第一条还在:“殡仪馆接单,先问自己——这单我敢不敢替客户躺进去。敢,就接。不敢,就退。”
“新规矩第一条。”我说。
“再加一条。”她拿过毛笔,在下面写,“第二条:林小晚有权知道林北忘了他什么。林北不许瞒。”
我看着她写字的背影。脑子里又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吃冰棍的画面,小女孩站起来,拉着我的衣角说:“哥,我冰棍掉了,你再给我买一根呗。”
“你小时候,”我说,“是不是特别爱吃冰棍?”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想起来了?”
“就想起来这个。”
“够了。”她把笔放下,“走,我请你吃冰棍。边吃边想。”
她拉着我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我顺手把兜里那枚纽扣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小晚看见了。
“这纽扣谁的?”
“不知道。早上在桌上捡的。”
她拿起来看了看。“跟奶奶那件外套上的扣子好像。”
“奶奶那件外套不是烧了吗?”
“烧了一件。但她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搁衣柜最底下。我前两天收拾她东西翻出来的。”她把纽扣递给我,“你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我把纽扣揣回兜里。推开门的时候,门口地上搁着一根冰棍,绿豆的,包装纸都没撕。小晚弯腰捡起来看了看保质期。
“没过期。谁搁这儿的?”
我看了看巷子两头,没人。
“可能是老周。”我说,“他老买多了搁门口。”
小晚把冰棍撕开咬了一口。“管他呢,吃呗。”她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递给我,“给你也带了一根。”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绿豆味的,甜得有点齁。我小时候好像也吃过这个味,谁给我买的想不起来了。
11
冰棍吃到一半,我想起来一件事。“小晚,规矩簿烧了,但灰里应该还有东西。双葬之后我还没翻过。”
我们回到灵堂,在烧规矩簿的地方蹲下来找。灰堆里有一片没烧完的纸角,上面是奶奶的字:
“第八条已改。新第八条:送葬人可以给自己送葬,但必须有人替他记住。”
“有人替他记住。”小晚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送葬人给自己送葬的时候,规矩会洗掉他的一部分记忆。但只要有一个人替他记着,他就不会真正丢了自己。”我看着她,“你就是那个人。”
“我替你记着?”
“你替我记着关于你的事。你每让我想起来一件,我就多回来一点。”
小晚用力点头。“那我从现在开始,每天给你讲一件你忘了的事。讲到你想起来为止。现在——”她掏出手机,“我先给你看照片。这张,去年过年你喝多了,抱着咱家猫叫大哥,猫一脸嫌弃。”
照片上我搂着一只橘猫,脸通红,嘴咧到耳根。我完全不记得。
“这猫叫什么?”
“你叫它大哥,我管它叫年糕。你忘了吗?年糕是你从垃圾堆捡回来的。”
“年糕……”我念了一遍。脑子里出现一个模糊的画面:下雨天,垃圾桶旁边,一个纸箱子,里面一只湿透的小橘猫。
“想起来一点。下雨天捡的。”
“对对对!你拿外套裹着它跑回来的,我让你放地上你还骂我。”
我正要继续问,手机响了。新订单:
系统通知:第七单位置空置中。检测到未设防,规矩将在24小时内自行填人。 提示:填人对象——林小晚。
我盯着“林小晚”三个字,后背“唰”地出了一层汗。
“小晚,第七单位置空着,规矩要在24小时内自己找人填。它要填你。”
“那怎么办?”
“我昨晚写的第一条是‘接单先问自己敢不敢替客户躺进去’。这条堵不住空单位置。得加一条,明确写死:第七单位置永久空置,规矩不得填人。”
我拿起毛笔,在墙上第一条下面写:
“第二条:第七单位置永久空置。规矩不得自行填人。违者,送葬人有权拒单,规矩自行退回。”
写完最后一笔,灵堂温度降了两度。墙上字亮了一下,暗了。手机上的通知消失了。
小晚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别高兴太早。”我盯着墙上的字,“规矩亮了一下就暗了,说明它收了,但不一定服。它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我写错规矩。”我看了她一眼,“新规矩第一条写的是‘接单先问自己敢不敢替客户躺进去’。如果有一天我写了一条规矩,跟我自己的规矩矛盾,规矩就会自己找漏洞,把第七单位置填上。”
“那你别写错就行。”
“问题是——”我翻出手机里的规矩草稿,“我本来打算写的第三条是‘送葬人有权替客户躺棺材’。这条跟第一条不矛盾,但跟第二条可能冲突。如果我替客户躺进去,算不算‘自行填人’?”
小晚想了一会儿。“你把这条改一下。改成‘送葬人替客户躺棺材,必须客户本人同意,且送葬人不得因此占用空单位置’。”
我看着她。“你怎么想到的?”
“我瞎说的。”
“瞎说得挺对。”我把第三条按她说的写了上去。
写完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奶奶说“第八条已改,新第八条是送葬人可以给自己送葬,但必须有人替他记住”——这条规矩的潜台词是,送葬人本身就是规矩容器。我定了什么规矩,我自己就得守什么规矩。
奶奶当年划掉第八条,是因为她发现第八条是个坑——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但送葬人本身就是规矩的一部分。她划掉第八条,等于告诉规矩:“这个人不归你管。”规矩就不敢动她。
我昨晚写的第一条“接单先问自己敢不敢替客户躺进去”,其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第八条改掉了。奶奶写的是“不能给自己送葬”,我写的是“敢就接,不敢就退”——我把“不能”改成了“可以”。
“小晚,”我说,“我好像知道奶奶改了什么了。”
“什么?”
“她把‘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改成了‘送葬人可以给自己送葬,但必须有人替他记住’。然后她把最后半句留给我自己填。我填的是‘敢就接,不敢就退’——我把决定权从规矩手里拿回来了。”
小晚眨眨眼。“所以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但有一条——我不能写跟我自己矛盾的规矩。我写什么,我自己就得做到。”
“那简单。你别写你自己做不到的就行。”
“问题是,”我看了眼手机上新弹出来的订单,“我可能做不到。”
订单上写着:
客户姓名:孙怀民。 送葬时间:明晚十点。 遗物:无。 特别要求:送葬人必须亲自躺进棺材,替客户走完葬礼全程。
孙怀民。奶奶的前夫。三十年前给自己送葬死了的人。
“这人不是死了吗?”小晚问。
“死了。但第七单位置空着,规矩在找人来填。它把孙怀民从老档案里翻出来了。如果我送不走他,规矩就把他当成‘待送客户’,填进第七单位置。然后——”
“然后你就得一直送他?”
“对。一直送。送到规矩满意为止。送多久,他说了算。”
小晚看着订单上的“送葬人必须亲自躺进棺材”几个字,伸手把订单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她又翻回正面,盯着看了半天。
“哥,这行字底下有印儿。”
“什么印儿?”
“你看——”她指着“亲自躺进棺材”那行字。我把订单举到灯底下,斜着看。那行字底下隐约有一层更淡的字迹,像是打印的时候两层字叠在一起了。
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底下那层字写的是:“孙怀民非客户。孙怀民是规矩。”
“孙怀民是规矩。”小晚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是人。他是规矩本身的一个化身。三十年前他死的时候,规矩把他吞了,拿他当了个壳。”我翻规矩簿,翻到最后一页,奶奶写的那段话后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到,“你看这行——‘孙怀民死后,规矩借他形貌行走。见孙怀民,如见规矩。不可送,不可留,不可信。’”
“不可送,不可留,不可信。”小晚重复了一遍,“但订单上写的是送葬时间明晚十点。”
“这就是坑。规矩借孙怀民的名义下了单,让我去送他。我一送,就等于承认他是客户。他一成客户,就能名正言顺填进第七单位置。”
“那你不送呢?”
“不送,订单逾期,替补自动生效。小晚,你名字还在替补名单上。”
小晚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规矩利用孙怀民下单,我也利用孙怀民破局。它借壳,我也借壳。它让我送孙怀民,我就送——但我送的得是‘孙怀民’这三个字,不是‘规矩’。”
“怎么送?”
“孙怀民三十年前给自己办葬礼死了。他的葬礼没办完——脸皮揭了,人没送走。规矩拿他当壳用了三十年。我把他的葬礼办完,他就走了。他走了,规矩就没壳了,订单自动作废。”
“你怎么把他的葬礼办完?”
“我得知道他当年怎么死的。陈默说是他杀的——拿香炉砸了后脑勺。但陈默说的是‘孙怀民自己爬出来锁了门又爬回去,脸皮没了’。这两件事中间有个空档。陈默砸了他,出去找奶奶,回来的时候孙怀民已经爬回去锁了门。这中间谁揭了他的脸皮?”
小晚看着我。“规矩。”
“对。规矩揭的。孙怀民给自己办葬礼办到一半,规矩动手把他脸皮揭了——因为他不符合‘送葬人不能给自己送葬’的条件,规矩就把他当成违规者处理了。但他没死透,规矩就借了他的壳。”
“所以你要把孙怀民的葬礼办完,让规矩没法再借他的壳。”
“对。但办葬礼得知道他的遗物是什么。订单上写‘遗物:无’。没有遗物,葬礼办不完整。我得找到他的遗物。”
“三十年了,上哪儿找?”
我掏出那张老照片——奶奶和那个背影男人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你爸在第七单”。但照片上那个背影,身形比现在的我爸瘦。我翻出我爸的身份证复印件对比了一下。身份证上我爸的照片是三十年前的,脸瘦,下巴尖。照片上那个背影的肩膀比我爸窄。
我把照片举到灯底下斜着看。照片背面除了奶奶写的那行字,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铅笔字,被橡皮擦过,没擦干净。我拿小晚的铅笔在背面轻轻涂了一层,字迹显出来了:
“怀民遗物:左手无名指。戒指在照片里。”
我把照片翻到正面。那个背影男人的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确实有一圈反光,戒指。但照片太老了,看不清楚戒指什么样。
“小晚,你帮我个忙。去老周花圈店后面的仓库翻翻,奶奶以前搁了一批旧东西在那儿。找一枚戒指。戒指内侧应该有字。”
“什么字?”
“不知道。你找到就知道了。”
小晚走了之后,我翻出陈默上次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张名片——上面就一个手机号。我打过去,响了三声他接了。
“孙怀民的遗物在他照片里。戒指。你当年砸了他之后,戒指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你奶奶收起来了。她搁在她那件藏蓝色外套的内兜里。外套跟你爸一起烧了?”
“烧了。但扣子还在。”我把那枚深蓝纽扣掏出来,“扣子没烧。外套烧了,扣子烧不掉。”
“你奶奶把戒指缝在扣子底下了。”
我把纽扣翻过来。背面确实鼓鼓的,我把纽扣撬开,里面藏着一枚银戒指。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怀民。
“陈默。孙怀民的葬礼怎么办?”
“他当年给自己办的葬礼没走完。你把他的遗物搁棺材里,念一遍他的名字,把棺材盖合上,烧三炷香。香烧完之前不能开盖。烧完之后棺材里要是空的,就说明他走了。”
“要是没空呢?”
“没空你就把自己搁进去。”
晚上九点半,小晚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枚银戒指,跟我从纽扣里撬出来的是同一枚。
“哥,我在仓库里翻到一枚戒指,内圈刻着‘怀民’。还有一张纸条,奶奶写的——”
她递给我一张泛黄的纸条。奶奶的字:
“小北,你要是找到了这枚戒指,说明你走到最后一步了。孙怀民的葬礼得在灵堂正中间办。棺材用我搁在杂物间那口。你爸那口棺材别动——你爸还没送走呢。孙怀民办完了,你爸才能办。顺序不能乱。”
我看了眼杂物间那口旧棺材。棺材盖上刻的是“林建国之灵,代子待送”。但棺材盖底下还有一层刻字,我拿砂纸磨了磨,底下露出另一行字:“孙怀民之灵,待送。”
这口棺材底下刻着两个人名。我爸的名字刻在上头,孙怀民的名字刻在下头。同一口棺材。
“小晚。这口棺材里现在躺的是我爸。”
“那孙怀民呢?”
“孙怀民不在棺材里。棺材里只有我爸。孙怀民在规矩里。我得先把孙怀民从规矩里弄出来,装进棺材,送走。然后这口棺材才能装我爸。”
“怎么把他从规矩里弄出来?”
“用他的遗物——这枚戒指。戒指一进棺材,规矩就得放人。”
我把戒指搁进棺材里,搁在我爸旁边。我爸棺材里的黑气动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给戒指腾了个位置。
然后我念了一遍:“孙怀民,送葬人,代送三十年。今日归位,规矩放人。”
念完最后一个字,棺材里传来一声叹气。这次叹气比无名氏那次长,拖着尾音,像风从门缝里挤过去。叹气声停了之后,棺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跟戒指一模一样的银戒指,搁在棺材角上。我把两枚戒指拿起来对比,内圈都刻着“怀民”。一模一样。
“两枚?”
“一枚是遗物,一枚是规矩还回来的壳。”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灵堂门口。他穿了一身新西装,比上次那件合身。
“孙怀民走了?”
“走了。规矩还了壳,他就能走。”陈默走到棺材旁边看了一眼,“你爸还在里头。接下来轮到他了。”
13
孙怀民送走之后,第七单位置还是空的。但我写了第二条规矩堵着,规矩填不了人。手机上的订单消失了,小晚的名字从替补名单上被划掉了。
“划掉了。”小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真划掉了。”
“嗯。”
“哥,你手在抖。”
“没抖。”我把手揣兜里,“就是有点凉。”
小晚没拆穿我。她拿起墙上的毛笔,在新规矩下面又写了一条:
“第四条:哥手抖的时候,小晚负责递冰棍。”
“这算什么规矩?”
“算我的规矩。你定你的,我定我的。”她把笔搁下,“奶奶说规矩要有人守才作数。我守这条。”
我看着她写完最后一笔。脑子里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比之前都大,像有人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画面是:小晚更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蹲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攥着半根化了的冰棍,哭着喊“哥你赔我冰棍”。
“你四岁的时候,”我说,“我抢你冰棍,你哭了一下午。”
小晚回头看我,眼睛瞪圆了。“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一点。你哭的时候鼻子会冒泡。”
“你才冒泡!”她拿笔戳我胳膊,戳完又笑了,“行,继续想。想到全想起来为止。”
老周的花圈店重新开张了。纸扎铺老板接了我的长期订单。赵小舟偶尔来殡仪馆玩,他爸那半张照片还在我抽屉里,没再动过。小晚放学就来殡仪馆写作业,写完作业帮我打扫灵堂。
灵堂墙上现在挂着四条规矩:
第一条:接单先问自己——这单我敢不敢替客户躺进去。敢,就接。不敢,就退。 第二条:第七单位置永久空置。规矩不得自行填人。 第三条:送葬人替客户躺棺材,必须客户本人同意,且不得占用空单位置。 第四条:哥手抖的时候,小晚负责递冰棍。
老周来串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第四条,乐了半天。“这条好。比你奶奶定的都实在。”
那天晚上十点,我准备关灯睡觉。拉开抽屉找充电器的时候,摸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空白订单。
客户姓名:林北。 送葬时间:明晚十点。 遗物:无。 特别要求:送葬人必须是林小晚。
我盯着订单看了三秒。翻到背面,拿笔写:
“新规矩:林北的单子,林小晚有权拒收。拒收之后,订单自动作废。”
写完,订单上的字淡了,消失了。纸变成一张白纸。
我把白纸折成纸飞机,往灵堂外面一扔。纸飞机飞出去,在巷子里打了个旋,撞在花圈店门口那摞花圈上,掉进纸扎堆里。
老周在店里喊:“谁扔的飞机?”
“我。”我探头出去,“练手。”
“练什么手?”
“练怎么飞。”
老周“啧”了一声,把纸飞机捡起来扔回给我。“你奶奶当年也老往我这儿扔东西。有一回扔了只鞋过来,砸我脑袋上。”
我接住纸飞机,笑了笑。回屋的时候顺手拉开抽屉找充电器,手指头先摸到赵小舟他爸那半张照片,再摸到充电线。照片在抽屉里搁着,什么事也没发生。我把照片往里推了推,没再管它。
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的,声音不大,但仔细听能听见。小晚在里屋写作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她写一会儿就喊一句:“哥,这道题不会。”
“哪道?”
“数学。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弯腰看她的作业本。脑子里那个冰棍的画面又浮上来了。这回多了一点:小晚八岁那年,我教她写作业,她不会写“殡”字,问我怎么写。我说上面一个“歹”,下面一个“宾”。她写了三遍,写成“歹宾”,我笑了她一晚上。
“哥你笑什么?”
“想起来你小时候把殡仪馆的殡写成歹宾。”
“你烦不烦!那都多少年的事了。”
“我忘了好几年,刚想起来。让我多笑一会儿。”
小晚拿橡皮砸我。橡皮砸在胳膊上弹到地上,滚到灵堂门口。我弯腰去捡,看见门槛外面搁着一根冰棍。绿豆的,没拆包装,跟上次一样。
我推开门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花圈店那边亮着灯,老周在里面扎纸人。
我把冰棍捡起来,冲花圈店喊了一嗓子:“周叔,冰棍你搁的?”
“什么冰棍?”老周探出半个脑袋,“我没搁。”
“那谁搁的?”
“不知道。门口老有冰棍,我这儿也收着好几回了。搁花圈上的,搁门口的,搁纸扎堆里的。不知道谁买的,也没人拿。”
我看了看手里的冰棍。包装纸上有水珠,刚拿出来不久。我把冰棍递给小晚。
“吃吗?”
“吃。”她撕开咬了一口,“谁买的?”
“不知道。”
“会不会是奶奶?”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秒针在走。
“可能吧。”我说,“吃你的,别废话。”
小晚咬着冰棍继续写作业。我坐在柜台后面翻规矩簿——烧剩下的灰里我又捡了几片没烧透的纸角,拼起来能看清奶奶最后写的一句话: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定的规矩,活人说了算。奶奶走了。你说了算。”
我把那几片纸角夹进我爸的旧相册里。相册封面裂了口子,我用胶带粘上了。翻到中间那页,我和我爸的合影还在。我爸的脸被反光挡了一半,但下巴和嘴看得清。嘴是笑着的。
我把相册合上,搁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以后要是再忘什么事,翻相册。
小晚写完作业,过来看了一眼相册。“这谁?”
“我爸。”
“挺帅的。”
“嗯。像我。”
“你不要脸。”
她拿了本课外书坐我旁边看。灵堂里安静下来,只有钟走的声音和她翻书页的声音。我靠在椅子上,兜里揣着那枚深蓝纽扣,纽扣里藏着一枚银戒指。戒指内圈刻着“怀民”。孙怀民走了,戒指还在。我把戒指掏出来搁在柜台上,对着灯看。
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戒指谁的?”
“孙怀民的。搁这儿当个念想。以后要是再碰上规矩借壳的事,好歹知道壳长什么样。”
“哥。”
“嗯?”
“你手又抖了。”
我把手揣回兜里。“没抖。就是有点凉。”
小晚从书包里摸出一根冰棍——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搁进去的——搁我手里。“喏。管凉。”
冰棍是绿豆的,跟门口捡的那根一个牌子。我撕开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
“小晚。”
“嗯?”
“明天咱去奶奶坟上看看。赵小舟说奶奶在坟里留了东西。”
“行。顺便把年糕带上。它好几天没出门了。”
“年糕是谁?”
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养的猫。橘的。你管它叫大哥。”
“我管猫叫大哥?”
“你自己起的。你说它比你横。”
我嚼着冰棍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猫的画面,但有一个模糊的触感:手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拿脑袋蹭我下巴。
“它是不是挺沉的?”
“十二斤。你老骂它胖,还偷着给它加餐。”
我把冰棍签子搁桌上,站起来。“明天去坟上,后天找猫。大后天——”
“大后天你请我吃麻辣烫。你上个月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麻辣烫了?”
“你忘了。双葬之前欠的。你说请我吃麻辣烫,结果转头就把我忘了。”
“那我现在请。”
“现在几点?哪家麻辣烫这个点开门?”
“那就明天。从坟上回来之后。”
“成交。”
小晚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睡了。哥你也早点睡。”
“嗯。”
她走到里屋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哥。”
“嗯?”
“你记不记得我几号生日?”
我想了想。脑子里空了一下,然后浮上来一串数字。“三月十七。”
“错。三月十七是你生日。我生日是六月十二。”
“六月十二……”我念了一遍。脑子里有个画面:小晚端着蛋糕,蛋糕上插着六根蜡烛,她吹蜡烛吹了三回没吹灭,急得直跺脚。
“想起来没?”
“想起来一点。你吹蜡烛老吹不灭。”
“你还好意思说!你站旁边笑,不知道帮我吹。”
她进了里屋,把门带上了。门关上的时候“咔哒”一声,跟我早上关棺材盖的声音差不多。
我坐在灵堂里,低头看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冰棍。签子上印着一个字:福。
我把签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印着:再来一根。
我笑了笑,把签子搁桌上。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一下。
我定了个闹钟,明天早上七点,去坟上。
14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晚已经坐在灵堂里了,手里攥着两根冰棍。年糕——那只十二斤的橘猫——趴在她脚边打呼噜。
“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闹钟响了三遍你没听见。”她递给我一根冰棍,“吃。吃完去坟上。”
我咬了一口冰棍,蹲下来摸了摸年糕。猫抬头看了我一眼,拿脑袋蹭我手背。手感跟脑子里那个模糊的触感对上了。
“它是不是老偷吃我东西?”
“你放桌上的火腿肠,它叼走一半。你骂它,它装听不见。”
我挠了挠年糕的下巴。猫把眼睛眯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去坟上的路上,小晚一直给我讲我忘了的事。讲到第四件的时候我打断她。
“你等会儿。你上次说奶奶外套烧了一件,还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搁衣柜底下。那件外套你翻出来没有?”
“翻出来了。我洗了洗,搁你床上了。”
“外套兜里有没有东西?”
“有。一把钥匙。我搁你柜台抽屉里了。”
我跑回殡仪馆,拉开柜台抽屉翻钥匙。钥匙在最底下压着,跟充电线缠在一块儿。我拿着钥匙去试杂物间那口旧棺材——棺材盖上有个锁孔,之前没注意到。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咔”一声开了。
棺材盖掀开,里面除了我爸,底下还有一层隔板。我把隔板掀了,底下是个铁盒子,跟我从奶奶床头柜底下挖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盒子里就一样东西:一张存折。存折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林北。余额:三万八千六百块。存折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奶奶的字:
“小北,这三万八是奶奶这些年攒的。你开店别亏本。还有——冰棍钱从里头扣。奶奶。”
我把存折揣兜里。小晚凑过来看了一眼余额。
“三万八。够请我吃多少顿麻辣烫?”
“够你吃到腻。”
“那不行。吃到腻就没意思了。得留着慢慢吃。”
从坟上回来,我把存折搁柜台抽屉里,跟那半张照片和那枚银戒指搁一块儿。小晚在灵堂里逗猫,年糕追着她鞋带满屋跑。
我坐在柜台后面翻我爸的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看,是奶奶的字:
“小北,你爸的葬礼还没办。孙怀民办完了,轮到你爸了。你爸跟孙怀民不一样——你爸是活人,只是被扣在第七单位置上。送活人得办双葬。双葬你办过了,流程你知道。但有一件事奶奶没告诉你——双葬那天,穿寿衣的人蒙着脸来,你以为是奶奶。其实不是。”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半天。
“其实不是。”
不是奶奶。那是谁?
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字更潦草,像是后来补的:
“穿寿衣的人是孙怀民。他借奶奶的壳来跟你说三关的事。因为规矩不让你自己悟出三关。规矩想让你办错。孙怀民不想。他替你奶奶来提醒你。”
我把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孙怀民借奶奶的壳来提醒我。那奶奶呢?
我翻出规矩簿烧剩下的灰,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来另一片纸角,上面有一行字,是奶奶的笔迹,但跟平时写字不太一样——笔画抖,像是在很急的情况下写的:
“小北,奶奶在钟里。钟在走,就是奶奶在。别怕。你爸的事,你自己定。送不送都行。你定就行。”
我抬头看墙上的钟。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小晚抱着年糕走过来。“哥,你看什么呢?”
“奶奶写的。说你爸的事我自己定。”
“那你定呗。”
“你觉得呢?”
“我觉得——”小晚把年糕往我怀里一塞,“你先把爸送走。送完了咱去吃饭。你欠我麻辣烫呢。”
年糕在我怀里蹬了一脚,从我胳肢窝底下钻出去,跳上柜台,把那张存折扒拉到地上。
“年糕你下去!”
小晚把猫抱走,我弯腰捡存折。捡的时候看见柜台底下粘着一张纸条——用胶带粘的,胶带都发黄了。我抠了半天抠下来,是一张冰棍签子。签子上印着字:再来一根。兑奖地址:槐花路殡仪馆。
我把签子翻过来。背面是奶奶的字:
“兑奖永久有效。奶奶。”
我把签子揣兜里,把存折搁回抽屉。小晚在门口喊我:“哥,走不走?麻辣烫一会儿排队了。”
“走。”
我锁了柜台,把灵堂的灯关了。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二点整。秒针过了十二,继续往前走。
小晚走在前面,年糕在她怀里打呼噜。巷子口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招牌是红底的,老远就能看见。
“哥你快点儿!”
“来了。”
我把兜里的冰棍签子掏出来看了看。奶奶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有点洇。
我把签子搁回兜里,小跑两步追上小晚。年糕从她怀里探出脑袋,拿爪子扒拉我胳膊。小晚说:“你抱会儿,我手酸。”
我接过猫。十二斤的橘猫搁胳膊上确实挺沉。
“小晚。”
“嗯?”
“明天咱们去纸扎铺订一口棺材。给我爸的。要双葬那种。”
“行。我跟你一块去。”
“然后后天——把年糕的疫苗打了。它该打了吧?”
“你连这个都忘了?它疫苗上个月就该打了。”
“那就明天打完棺材顺路打疫苗。”
“行。”
小晚推开麻辣烫的门。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麻酱和辣椒的味。年糕在我怀里蹬了一脚,鼻子往热气味儿那边伸。
我把猫往怀里搂了搂,跟着小晚进了门。
兜里的冰棍签子硌着大腿。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再来一根。
行。明天再来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