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动物园第一天,镇园之宝大熊猫突然冲我喊了一声:
“妈妈!”
我手里的竹笋掉了。
园长愣了。
隔壁饲养员愣了。
整个熊猫馆的工作人员都愣了。
只有那只圆滚滚的大熊猫,迈着小短腿跑到我面前,抱住我的鞋,仰起黑白分明的脸。
“妈妈,你终于来了。”
我蹲下来,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它摇摇头,伸出爪子,拍了拍我的膝盖。
“没认错。”
“你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它已经从竹筐里挑出一根最嫩的竹笋,塞进我手里。
“妈,吃。”
园长在玻璃墙外捂住了胸口。
“完了。”
“我们动物园养了八年的熊猫,今天终于把自己养成孤儿了。”
我叫林知夏。
二十四岁,野生动物保护专业毕业。
今天是我成为云岭动物园饲养员的第一天。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遇见一只高冷、娇贵、每天除了吃竹子就是睡觉的大熊猫。
没想到,我刚上班,就多了一个六十多公斤的儿子。
而且这个儿子还会说话。
当然,这件事暂时只有我知道。
因为园长听见的,是一串再正常不过的熊猫叫声。
“嗷呜。”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熊猫。
它也抬头看着我。
“妈,他听不见我说话。”
我:“……”
“你为什么能说话?”
它歪了歪脑袋。
“因为我是圆圆呀。”
“圆圆为什么能说话?”
“因为妈妈说过,能听见山里的声音,就能听见人的声音。”
我沉默了三秒。
很好。
入职第一天。
我不仅多了个儿子。
这个儿子还疑似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林知夏!”
园长徐建国推开门走进来,满脸严肃。
“你先出来一下。”
我刚想站起来,圆圆突然抱住我的腿。
“妈,不要走。”
它抱得很紧。
“你答应过我的。”
我低头。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你小时候。”
我愣住。
“我小时候?”
圆圆点点头。
“你小时候,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我还想继续问,园长已经走到面前。
“圆圆平时不让陌生人靠近,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我看着抱住自己不撒手的大熊猫。
“可能……我比较招熊猫喜欢?”
园长盯着我。
“它连我都不让摸。”
说着,他伸手想把圆圆从我腿上抱下来。
下一秒。
圆圆一扭屁股。
直接坐到了我的脚背上。
“嗷!”
园长:“……”
我:“……”
圆圆仰起脑袋,小声对我说:
“妈,他又要给我量体重。”
我差点笑出声。
园长却已经气得撸起袖子。
“好,好得很。”
“林知夏,从今天开始,你负责圆圆的日常饲养。”
我一愣。
“啊?”
“它不是喜欢你吗?”
园长咬牙切齿。
“那你就负责到底。”
圆圆立刻开心了。
它抱着我的腿晃了晃。
“妈,你听见了吗?”
“以后我就是你的了。”
我抬头望天。
谁能告诉我,动物园的入职培训里,有没有一项叫作如何处理熊猫认亲?
我真的只是来上班的。
不是来当妈的。
……
云岭动物园的熊猫馆一共有三只熊猫。
圆圆、团团和小满。
圆圆是园里的明星,八岁,体重一百零六公斤,性格活泼,尤其喜欢吃竹笋。
团团是个女孩子,六岁,性格安静。
小满刚满两岁,是三只里面最调皮的一个。
圆圆则是绝对的老大。
它不仅占据最好的休息位置,还会把另外两只的竹笋偷偷扒拉到自己面前。
但是,它有个毛病。
不喜欢人。
尤其不喜欢陌生人。
之前有个资深饲养员照顾它三年,每次进去都要先和它商量半天。
结果我第一天上班,它就认了我当妈。
园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饲养记录。
“你仔细看看。”
我翻开文件。
圆圆的基本情况非常正常。
人工繁育个体,出生日期明确,身体健康,疫苗记录完整。
唯一特殊的是,它的入园档案有一段空白。
出生后的前两年,资料并不完整。
园长解释说,当年负责转运的繁育基地更换过档案系统,部分原始资料遗失了。
“不过这不影响它的饲养管理。”
他敲了敲桌子。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别惯着它。”
我认真点头。
“好的。”
园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别给它乱吃东西。”
“明白。”
“尤其是人类的零食。”
“明白。”
“最后,不要因为它喜欢你,就擅自改变饲养方案。”
我连连点头。
园长终于满意了。
然而,当天下午。
我刚走进熊猫馆,就看见圆圆坐在地上。
它面前摆着三根竹笋。
一根嫩的。
一根老的。
还有一根被它啃了一半。
它看见我,立刻把最嫩的那根藏到了屁股底下。
“妈,今天吃这个。”
我蹲下来。
“你不是有竹笋吗?”
“这是给你的。”
“我不能吃。”
圆圆眨眨眼。
“为什么?”
“因为我是饲养员。”
“饲养员就不能吃竹笋吗?”
我被它问住了。
它又往前挪了一点。
“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给你的东西?”
它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
我心里莫名一软。
我想起外婆。
小时候,我每次去外婆家,她都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塞给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吃。
她总说:
“外婆不饿,你吃。”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老人不是不饿。
她只是想把最好的留给我。
我伸手摸了摸圆圆的脑袋。
“喜欢。”
“但是你给我的东西,我要好好保存。”
圆圆开心了。
“那我明天再给你找一根更好的。”
我笑了。
“好。”
它又靠近我,压低声音。
“妈,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
“今天有人偷偷看我。”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
“一个身上有铁锈味的人。”
我皱眉。
“你怎么知道他偷偷看你?”
“因为他不看我吃竹子。”
圆圆认真地说。
“他看我脖子。”
我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圆圆的脖子上没有任何异常。
“他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
“长什么样?”
圆圆想了想。
“很高。”
“穿黑衣服。”
“手上有一条红色的线。”
我把这些特征记了下来。
动物对气味和细微变化很敏感。
或许它真的发现了什么。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出了外婆留下的旧物。
外婆叫林秀云。
年轻时是山林巡护员,后来退休,一直住在云岭山脚下。
她一辈子没结婚,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是她从小带大的。
三个月前,外婆去世。
临终前,她把一个小木盒交给我。
里面有一枚竹哨、一张旧照片,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
她只交代了一句话:
“知夏,以后要是遇见黑白团子,记得给它一根最嫩的竹笋。”
当时我以为她又在说小时候那些山里的故事。
现在想起来,却觉得有些奇怪。
我拿起竹哨。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竹制哨子,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
团。
我翻开笔记。
前面都是外婆记录的巡山日常。
哪片竹林开花了。
哪条山沟出现了新的兽迹。
哪只受伤的小动物被送进救护站。
我翻了很久,终于在一本笔记的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字。
“六月十七日,山中救回一只幼崽。”
“黑白毛色,左耳后有月牙形伤痕。”
“它很乖,给它取名阿团。”
我心头一跳。
第二天,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去了熊猫馆。
圆圆还在睡觉。
它四仰八叉地躺在木台上,一条腿搭在脑袋上,嘴角还挂着一点竹叶。
我轻轻叫它。
“圆圆。”
它没动。
我拿出那枚竹哨。
刚放到它面前。
圆圆猛地睁开眼睛。
它从木台上滚了下来。
“妈妈!”
它扑到我怀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
“妈妈的东西!”
我心脏狠狠一跳。
“你认识这个?”
圆圆抱着竹哨,爪子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的刻痕。
“这是妈妈的。”
“你以前见过?”
“见过。”
它抬头看我。
“妈妈吹过这个。”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的妈妈,是谁?”
圆圆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竹哨抱在怀里,慢慢闭上眼睛。
“妈妈,我好想她。”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它说的妈妈,可能根本不是我。
而是外婆。
我翻开笔记,找到了后面几页。
外婆记录得很详细。
当年,她在云岭深处巡山时,发现了一场山体滑坡。
一只成年熊猫已经没了气息。
旁边有一只受伤的幼崽,蜷缩在倒塌的树根下。
幼崽的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伤痕。
她把幼崽抱回了临时救护点。
那段时间,外婆每天都守着它。
给它喂奶。
帮它清理伤口。
夜里还要起来好几次,确认它有没有发烧。
笔记最后写着:
“阿团今天能自己吃竹笋了。”
“它总跟着我,像个小尾巴。”
“我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它又叫妈妈了。”
看到最后一句,我眼眶突然发热。
原来,圆圆真的认识外婆。
可是,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动物园?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的字迹很潦草。
“今日救护站通知,阿团将转送省级保护中心。”
“我亲自送它上车。”
“它一直扒着笼门,不肯松爪。”
“我答应它,等它伤好,就带它回山里。”
“希望这次,它能有一个好归宿。”
再往后,没有了。
我坐在熊猫馆的地板上,半天没说话。
圆圆把脑袋靠在我的膝盖上。
“妈,你怎么哭了?”
我低头看它。
“你以前叫阿团?”
它点点头。
“妈妈给我取的。”
“那你怎么变成圆圆了?”
它有点委屈。
“他们说我圆。”
“我本来就圆。”
我被它逗笑了。
它却突然问:
“妈,妈妈呢?”
我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她不在了。”
圆圆安静下来。
很久,它才轻轻问:
“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伸手抱住它。
“不是。”
“她一直在找你。”
圆圆抬起脑袋。
“真的吗?”
我点头。
“真的。”
它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久。
然后把脑袋重新埋进我怀里。
“那我就不怪她了。”
那天,我在熊猫馆陪了圆圆很久。
直到下班,它都不肯松开我的衣角。
我第一次明白,原来它认我当妈,不是胡闹。
它只是太想念那个曾经抱过它的人。
而我身上,有那个人留下的味道。
……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圆圆迅速熟悉起来。
它开始表现出越来越多奇怪的地方。
比如,它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
每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我还没走到熊猫馆,它就已经坐在门口等我。
比如,它知道谁心情不好。
有一次,隔壁饲养员周小满和男朋友吵架,哭着来上班。
圆圆看见她,立刻叼了一根竹笋过去。
“给你。”
周小满愣了。
“哎呀,圆圆今天怎么这么乖?”
圆圆小声对我说:
“妈,她哭了。”
“我知道。”
“你去抱抱她。”
我忍着笑。
“好。”
周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圆圆的脑袋。
“圆圆真是个小天使。”
圆圆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
周小满:“……”
还有一次,兽医陈医生来给它做例行检查。
刚拿出听诊器,圆圆就把肚皮翻了过来。
陈医生笑道:
“今天这么配合?”
圆圆偷偷对我说:
“妈,他的口袋里有糖。”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
陈医生刚好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我:“……”
这熊猫的鼻子是不是比狗还灵?
更奇怪的是,它不仅能听懂人话,还能听懂其他动物的叫声。
有一天,园区里的小鹿突然躁动起来。
圆圆坐在地上啃竹子,忽然抬头。
“妈,快去。”
我问它:
“怎么了?”
“那边有只小鹿脚被缠住了。”
我赶过去,果然发现一只幼鹿被脱落的绳网缠住了后腿。
我叫来工作人员,及时把它救了出来。
陈医生检查后,发现如果再晚一点,幼鹿的腿可能就会受伤。
我回到熊猫馆时,圆圆已经吃完了三根竹笋。
它一看见我,立刻挺起胸脯。
“妈,我厉不厉害?”
我蹲下来。
“厉害。”
“那有没有奖励?”
我想了想。
“今天多给你一根嫩竹笋。”
圆圆眼睛亮了。
“妈,你真好。”
我摸摸它的脑袋。
“但是你要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听见小鹿说话的?”
圆圆嚼着竹笋,含糊不清地说:
“我不是听见它说话。”
“那是什么?”
“我听见山在说话。”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山?”
圆圆点点头。
“山里有很多声音。”
“风吹树叶的声音,水流过石头的声音,还有小动物的声音。”
“我都能听见。”
我沉默了。
它又补充了一句。
“妈妈也能听见。”
“你说外婆?”
“嗯。”
圆圆的声音变得很轻。
“妈妈说,她以前也能听见。”
我想起外婆那些奇奇怪怪的故事。
小时候,她总说山里有灵兽。
那些灵兽不是妖怪。
它们只是比普通动物更懂得山林的语言。
它们守着水源、竹林和其他动物。
山好,它们就好。
山受伤,它们也会受伤。
外婆曾经告诉我:
“知夏,山里有些东西,不能用眼睛看。”
“你得用心听。”
当时我只觉得她在讲故事。
现在,我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
圆圆认我当妈的事情,很快在动物园里传开。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园长。
他原本以为圆圆只是暂时亲近我。
没想到半个月过去,圆圆对我的依赖越来越严重。
我上班,它跟着我。
我下班,它趴在门口等。
我去隔壁熊猫馆,它就在玻璃墙后面盯着。
有一次我休息,没去动物园。
圆圆居然绝食了。
园长急得满头大汗。
“林知夏,你赶紧回来!”
我刚接通电话,就听见园长在那边喊:
“它今天连竹笋都不吃了!”
我心里一紧。
“怎么回事?”
“谁知道!它就坐在那儿,谁喂都不吃。”
电话里传来圆圆的叫声。
紧接着,我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妈!”
“你快回来!”
“他们给的竹笋没有你的味道!”
我立刻换衣服出门。
赶到动物园时,圆圆正趴在围栏边。
看见我,它立刻站起来。
“妈妈!”
我刚进去,它就抱住了我的腿。
“你怎么不吃饭?”
圆圆委屈巴巴。
“你不在。”
“那也不能不吃东西。”
它低下脑袋。
“可是我想你。”
我摸了摸它的头。
“我明天还会来的。”
“真的?”
“真的。”
它这才松开我。
然后叼起一根竹笋,开始慢慢吃。
园长站在旁边,脸色复杂。
“林知夏。”
“到。”
“你是不是给它下了什么迷魂药?”
我哭笑不得。
“园长,我连它喜欢吃什么都才刚摸清楚。”
“那它怎么就认你?”
我想了想。
“可能缘分吧。”
园长盯着我看了半天。
最后叹了口气。
“行。”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圆圆的固定饲养员。”
我一愣。
“真的?”
“真的。”
“那我……”
“但是!”
园长立刻打断我。
“你必须保证它正常进食,按时体检,不能让它因为依赖你影响生活。”
我认真点头。
“我保证。”
圆圆在旁边听见了,开心得直拍爪子。
“妈!”
“我们赢了!”
我笑着抱住它。
“是,我们赢了。”
那天,动物园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圆圆坐在我脚边。
我给它整理竹叶,它就把脑袋往我手心里蹭。
最后,它叼着一根竹笋,郑重其事地放进我怀里。
配文只有一句:
【新饲养员入职半个月,成功获得镇园之宝的认可。】
视频很快火了。
评论区笑成一片。
“圆圆:终于等到我亲妈了!”
“园长:我养了八年,不如人家上班八天。”
“这不是熊猫,这是大型认亲现场。”
“姐姐,能不能教教我,怎么让熊猫主动给我送竹笋?”
还有人留言:
“我怀疑圆圆上辈子是个小孩子。”
我看着评论,笑得停不下来。
圆圆坐在旁边,突然问:
“妈,他们为什么一直看我?”
我把手机放到它面前。
“因为大家喜欢你。”
它认真看了看屏幕。
“那他们喜欢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
“应该也喜欢吧。”
圆圆满意了。
“那就好。”
它把脑袋靠在我腿上。
“妈妈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连她喜欢的人一起喜欢。”
我心里一暖。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时,动物园接到了一份通知。
省级野生动物保护中心将派人过来,对圆圆进行一次身份核验。
理由是圆圆早年的繁育资料不够完整。
园长很重视。
毕竟圆圆是动物园的明星,也是重点保护对象。
核验组到来的那天,我正在给圆圆整理食物。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熊猫馆。
他大约四十岁,戴着眼镜,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我突然想起圆圆说过的话。
黑衣服。
红色的线。
我下意识看向圆圆。
果然。
原本正在啃竹笋的圆圆,突然停了下来。
它缓缓抬头。
身体绷紧。
下一秒,它猛地钻到我身后。
“妈。”
它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恐惧。
“他来了。”
我心头一紧。
“谁?”
“那个要把我带走的人。”
我看向男人。
他正在和园长握手。
“徐园长,您好。”
“我们这次主要是核验圆圆的原始资料,顺便做一下身体检查。”
园长热情地把人请进来。
男人看见我,目光停顿了一下。
“这位是?”
园长介绍:
“林知夏,圆圆的固定饲养员。”
男人笑了笑。
“原来是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认识我?”
“最近网上的视频很火。”
他伸出手。
“我叫周成业,负责这次核验工作。”
我与他握手。
他的手掌很冷。
圆圆突然在我耳边说:
“妈,他身上有血的味道。”
我浑身一僵。
“什么血?”
“山里的血。”
我还想继续问,周成业已经转身走向圆圆。
“这只熊猫看起来状态不错。”
他伸手想摸圆圆。
圆圆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它猛地拍了一下地面。
周成业的手停在半空。
园长赶紧打圆场。
“圆圆有点认生。”
周成业收回手,笑容不变。
“没关系。”
“不过,按照核验程序,我们需要对它进行一次更详细的检查。”
陈医生拿着记录过来。
双方核对了半个小时。
最后,周成业提出一个要求。
“我们发现圆圆的原始繁育档案存在疑点。”
“为了确保它的健康和身份信息准确,建议暂时转送到省级中心。”
园长皱眉。
“转送?”
“只是暂时的。”
周成业拿出一份文件。
“等核验结束,自然会送回来。”
我低头看文件。
上面的公章、签名和手续看起来都很完整。
可是圆圆却突然抱住了我的腿。
“妈。”
“我不走。”
我蹲下来。
“别怕。”
圆圆死死抱着我。
“他们要把我带到黑水沟。”
我脸色一变。
黑水沟。
外婆笔记里也出现过这个地名。
那是云岭深处的一处旧矿区。
十几年前,那里发生过非法捕猎事件。
外婆曾在那里救助过受伤的动物。
我猛地抬头。
“周先生,为什么一定要现在转送?”
周成业看着我。
“林小姐,这是专业安排。”
“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向园长反映。”
他说话依旧客气。
可那种客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园长犹豫了。
“知夏,你先不要激动。”
“我们先核实手续。”
我点点头。
“好。”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圆圆绝不能跟他们走。
……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重新翻出外婆的笔记。
这一次,我重点寻找黑水沟。
果然,在一本旧巡护记录里,我找到了相关内容。
“九月初三,黑水沟附近发现非法捕猎痕迹。”
“九月初五,发现成年熊猫尸体。”
“九月初六,救回幼崽阿团。”
“九月初七,有不明人员靠近临时救护点。”
“九月初八,已向保护站提交报告。”
再往后,字迹突然变得凌乱。
“阿团的转运手续被人改过。”
“原定送往省级救护中心,实际接收人员不明。”
“我要求查看交接记录,被告知档案已经封存。”
“有人不想让我继续查。”
我捏着笔记的手指渐渐收紧。
最后一页,外婆留下了一段话。
“如果阿团没能回到山里,不要怪它。”
“它只是个孩子。”
“它不懂人心险恶。”
“我答应过它,要送它回家。”
“可是我可能等不到了。”
我眼眶一热。
原来外婆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它。
她不是忘了。
她是没有找到。
而现在,这个被她找了十几年,却始终没有找到的孩子,就在我工作的动物园里。
我翻到最后,发现笔记夹层里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外婆抱着一只小小的熊猫幼崽。
幼崽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的伤痕。
它趴在外婆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照片背面写着:
“阿团,妈妈希望你平安长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园长的电话。
“园长,我想申请查看圆圆的原始入园档案。”
园长沉默了一下。
“知夏,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
“因为我怀疑,圆圆不是档案里写的人工繁育个体。”
“你有什么依据?”
我把外婆的笔记和照片拍给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最后,园长说:
“明天来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动物园,就被园长叫了过去。
陈医生也在。
桌上摆着圆圆的原始入园资料。
园长指着其中一页。
“我们核对过了。”
“圆圆的入园记录,确实有问题。”
陈医生接过话。
“它的年龄、牙齿磨损情况,与档案记录存在明显差异。”
“而且,它左耳后有一道旧伤。”
我立刻抬头。
“月牙形?”
陈医生点头。
“你怎么知道?”
我把照片拿出来。
“这是我外婆当年救下的熊猫。”
园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资料。
脸色越来越沉。
“这件事,我会向上级报告。”
“但是,在身份核实之前,不能随便给它贴标签。”
我点头。
“我明白。”
园长又说:
“周成业那边,我会要求他们暂缓转送。”
我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周成业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什么?”
我把照片收起来。
“私人旧照片。”
他盯着我。
“林小姐,核验工作不需要私人情绪介入。”
“圆圆的资料,我们已经核查过了。”
“它的转送手续没有问题。”
园长皱眉。
“周先生,我们这边也发现了一些疑点。”
周成业笑了。
“徐园长,你的意思是,质疑我们保护中心的专业性?”
园长没有接话。
周成业把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补充手续。”
“今天下午,圆圆必须转运。”
我看向文件。
上面赫然写着:
因健康监测需要,转送省级特殊保护基地。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根本不打算给我们核验时间。
他们在抢时间。
我站起来。
“我不同意。”
周成业看着我。
“你不同意?”
“我是圆圆的饲养员。”
“饲养员没有决定转运的权限。”
“那我至少有权知道,它为什么要被转走。”
周成业收起笑容。
“林知夏,别把工作和个人感情混为一谈。”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安。
圆圆说得没错。
他真的想带走它。
……
下午,动物园召开临时会议。
周成业拿出了一份新的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圆圆存在某项特殊健康风险,需要立即转移到专业机构观察。
园长看完,脸色很难看。
陈医生却提出了疑问。
“这份报告的采样时间不对。”
周成业淡淡道:
“陈医生,你是动物园的兽医,不是检测机构的工作人员。”
“检测结果以正式报告为准。”
陈医生没有退让。
“我要求重新采样。”
“没必要。”
“有必要。”
两人争执不下。
最后,园长提出:
“转运暂缓二十四小时。”
周成业冷笑一声。
“徐园长,你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会议结束后,我被园长叫住。
“知夏,你先停下圆圆的饲养工作。”
我愣住。
“为什么?”
“周成业提出,你可能受到个人情绪影响,干扰了正常的核验工作。”
我难以置信。
“所以你要停我的工作?”
园长叹了口气。
“只是暂时的。”
我看着他。
“如果圆圆真的被带走呢?”
园长没有回答。
我突然明白了。
在没有证据之前,所有人都只能按流程办事。
可那些人,恰恰是在利用流程。
我走出办公室时,圆圆正在围栏里等我。
它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妈!”
我蹲在玻璃墙外。
“圆圆。”
它把爪子贴在玻璃上。
“你今天怎么不进来?”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妈妈今天有点事情。”
圆圆看着我。
“他们不让你照顾我了?”
我没说话。
它低下脑袋。
“是不是我做错事了?”
我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来?”
我隔着玻璃摸了摸它的爪子。
“因为有人不想让妈妈照顾你。”
圆圆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它突然抬起头。
“妈。”
“嗯?”
“如果我被带走,你会来找我吗?”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会。”
“真的?”
“真的。”
我看着它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说:
“你记住。”
“外婆找了你十几年。”
“现在轮到我了。”
圆圆的眼眶似乎湿了。
它慢慢把脑袋贴在玻璃上。
“妈,我相信你。”
那一刻,我在心里下定了决心。
不管那些人是谁。
不管他们手里有多少文件。
我都不会让圆圆再被带走一次。
……
第二天,动物园突然发布了一则公告。
【因健康监测需要,圆圆将进行临时转运。】
公告刚发出去,评论区就炸了。
“怎么突然转运?”
“不是昨天还好好的吗?”
“圆圆不是刚认了饲养员吗?”
“是不是身体出问题了?”
有人开始询问具体情况。
也有人质疑动物园是不是为了利益,把熊猫送去其他地方。
园长压力很大。
他找到我。
“知夏,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我把外婆的笔记放到桌上。
“园长,我想申请查看当年的交接记录。”
园长皱眉。
“档案封存了。”
“那就申请调阅。”
“需要时间。”
我看着他。
“圆圆没有时间。”
园长沉默了。
最后,他拿起电话。
“我去联系上级。”
与此同时,我找到了周小满。
她是我的同事,也是这段时间最了解圆圆的人。
我把事情告诉她。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红着眼睛说:
“知夏姐,我相信你。”
“圆圆不是那种会随便害怕人的熊猫。”
“那天周成业进来,它吓得连竹笋都不吃了。”
“我也觉得有问题。”
我点头。
“小满,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帮我留意转运车辆和人员。”
“如果他们提前行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小满认真点头。
“好。”
晚上,我又去看圆圆。
它正抱着竹子发呆。
看见我,立刻跑过来。
“妈!”
我摸了摸它。
“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多少?”
“三根。”
“太少了。”
圆圆立刻补充。
“四根。”
我笑了。
“你不是说三根吗?”
它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还有一根是小满姐姐给我的。”
我看着它圆滚滚的脸。
突然觉得心里很难受。
它明明只是个孩子。
却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抛弃。
“圆圆。”
“嗯?”
“你知道外婆为什么叫你阿团吗?”
它摇头。
“因为她第一次抱你的时候,你就像一个小团子。”
我把照片给它看。
圆圆盯着照片,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妈妈……”
它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记得。”
我一愣。
“你记得什么?”
“那天很冷。”
“妈妈抱着我,一直在走。”
“她身上有草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竹子的味道。”
“我疼得睁不开眼睛。”
“她一直跟我说,别怕。”
圆圆抬起头。
“她还说,等我长大了,要让我回家。”
我眼眶发热。
“她没有忘记。”
“她一直在等你。”
圆圆低下脑袋。
“那我也想回家。”
我摸着它的头。
“会的。”
“等这件事结束,妈妈带你回家。”
圆圆开心了。
它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拉钩。”
我笑着伸出小拇指。
“拉钩。”
一只熊猫和一个饲养员,就这样隔着围栏,认真地拉了一个钩。
……
转运的前一天,事情发生了变化。
周成业突然提出,圆圆需要提前进行健康观察。
理由是原本的检测报告存在异常。
园长坚决反对。
“昨天不是已经约定好二十四小时后再做决定吗?”
周成业拿出文件。
“情况发生变化。”
“这是新的通知。”
陈医生拿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脸色骤然一变。
“这个签章有问题。”
周成业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这不是我们收到的原始通知。”
“你可以向上级核实。”
园长立刻拨打电话。
可电话始终没有接通。
周成业站起身。
“既然你们无法配合,我只能按程序执行。”
他带来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准备车辆。
我冲进熊猫馆时,圆圆正在啃竹笋。
看见我,它立刻抬起头。
“妈。”
我蹲下来。
“圆圆,听妈妈说。”
它放下竹笋。
“你今天先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圆圆认真地点头。
“好。”
我转头看向小满。
“去找园长。”
周小满立刻跑了出去。
我则留在熊猫馆。
周成业带着人走了进来。
“林知夏,请你配合工作。”
“我要求先核实转运手续。”
“手续齐全。”
“那就请出示原始授权。”
周成业看着我。
“你一个饲养员,没资格质疑。”
“我有资格保护我负责的动物。”
他冷笑。
“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它妈妈了?”
我盯着他。
“是。”
“所以呢?”
“所以你们想带走它,先把理由说清楚。”
周成业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
“带走。”
几个人朝圆圆走去。
圆圆突然站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我从来没有听过它发出那样的声音。
整个熊猫馆都安静了。
它挡在我面前。
“妈,躲到后面。”
我心里一惊。
“圆圆!”
它没有回头。
“这次,我保护你。”
那一瞬间,我鼻子猛地一酸。
我不允许。
绝不允许。
我不能让一个曾经被外婆拼命救下的孩子,再次为了保护别人受伤。
我抓起手机,打开了直播。
镜头对准周成业和那几个人。
“大家好,我是云岭动物园熊猫馆饲养员林知夏。”
“今天,我要实名举报有人试图在手续存疑的情况下,强行转运重点保护动物。”
周成业猛地转头。
“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
继续对着镜头说:
“这只熊猫的名字叫圆圆。”
“但它原本的名字,叫阿团。”
“十八年前,我的外婆林秀云在云岭深处救下过一只熊猫幼崽。”
“它的左耳后有一道月牙形伤痕。”
“我手里有当年的巡护记录、救助照片,以及相关时间线。”
我把照片举到镜头前。
“我怀疑,眼前这只熊猫就是当年那只被非法转运、身份资料被篡改的幼崽。”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快速上涨。
“什么情况?”
“这是圆圆吗?”
“怎么突然实名举报?”
“那个男人是谁?”
“赶紧报警啊!”
周成业脸色大变。
“林知夏,你这是恶意造谣!”
“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外婆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我外婆的原始记录。”
“你们可以核实。”
周成业突然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
“别碰我!”
就在这时,圆圆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它猛地冲到我面前。
用身体挡住了周成业。
下一秒。
一道清晰的声音,从它嘴里传了出来。
“不许欺负我妈妈!”
整个熊猫馆瞬间安静。
我愣住了。
周成业也愣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停顿了几秒。
然后彻底爆炸。
“?????”
“刚刚谁说话了?”
“我听见了!”
“熊猫说话了?!”
“不是配音吧?!”
圆圆却没有理会任何人。
它转过身,抱住我的腿。
“妈。”
它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
“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的。”
我蹲下来,抱住它的脑袋。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傻孩子。”
“该我保护你。”
就在这时,周成业突然转身。
他身后的人开始往外撤。
我意识到不对。
他们根本不是来正常转运的。
他们是想趁乱把圆圆带走。
周小满带着园长赶了过来。
陈医生也跟着进来。
园长看见眼前的场面,脸色铁青。
“周成业!”
“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成业没有回答。
他突然掏出手机,似乎想通知什么人。
但园区门口已经响起警笛声。
我之前在直播开始时,已经把相关情况同步给了警方和野生动物保护部门。
周小满也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园长。
而陈医生拿着刚刚核对出的检测资料,直接递给了赶来的工作人员。
“这份报告有问题。”
“圆圆的身份需要重新核验。”
“另外,他们带来的转运文件,也有多处不符合规定的地方。”
周成业脸色终于变了。
他还想解释。
但警方已经要求他配合调查。
那几个人也被拦了下来。
直播间里,所有人都在刷同一句话。
“保护圆圆!”
“保护圆圆!”
“别让它再被带走!”
我抱着圆圆,感觉它的身体还在发抖。
它小声问我:
“妈,他们走了吗?”
我点点头。
“走了。”
“我不用去黑水沟了吗?”
“不用。”
“我还能留在这里吗?”
我摸着它的脑袋。
“能。”
圆圆终于松了一口气。
它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妈,我想吃竹笋。”
我哭着笑了。
“好。”
“妈妈给你拿。”
……
这场直播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结束时,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千万。
#熊猫圆圆喊妈妈#
#饲养员实名保护熊猫#
#熊猫转运疑云#
几个话题接连冲上热榜。
但比起网络上的热闹,我更关心的是圆圆的身份。
第二天,相关部门正式介入调查。
经过对历史档案、照片、体貌特征和现有检测资料的核验,确认圆圆并非原档案记载的人工繁育个体。
它确实是十八年前在云岭深处被救助的那只熊猫幼崽。
而当年负责转运的部分人员,存在严重违规行为。
所谓的原始繁育资料,也有被人为修改的痕迹。
周成业并不是什么保护中心的正式核验人员。
他只是借用了相关机构的名义,企图将圆圆转移到私人控制的繁育场所。
警方顺着线索继续调查,最终发现,这并不是一起简单的手续问题。
十八年前,黑水沟附近曾出现过非法捕猎团伙。
他们长期盯着珍稀动物。
当年外婆救下阿团后,曾多次向有关部门提交报告。
但在转运环节,幼崽被人私下调换。
外婆一直以为它死在了转运途中。
直到她去世,都没有找到它。
而圆圆之所以能在动物园生活这么多年,是因为它被重新包装成一只来源正常的繁育个体。
这件事曝光后,动物园也进行了全面自查。
园长主动配合调查。
陈医生重新整理圆圆的健康档案。
所有与圆圆有关的历史资料,都被重新核对。
几天后,园长拿着一份正式通知找到我。
“知夏。”
我正在给圆圆准备竹笋。
“怎么了?”
园长把文件放到桌上。
“圆圆的身份已经初步确认。”
“相关部门决定,重新建立它的保护档案。”
我松了一口气。
“那它以后还在这里吗?”
园长点点头。
“目前不会改变它的生活环境。”
“等后续保护方案确定,再决定是否需要调整。”
我终于笑了。
圆圆在旁边听见,立刻凑了过来。
“妈,是什么好消息?”
我摸摸它的脑袋。
“以后没人能随便把你带走了。”
它开心得在地上滚了一圈。
“太好了!”
园长看着它,忽然叹了口气。
“知夏,还有一件事。”
“什么?”
“当年救助阿团的那位巡护员,是你的外婆。”
我点头。
“是。”
园长把另一份资料递给我。
“这是当年救护站留下的补充记录。”
“我们在旧档案里找到了。”
我打开文件。
里面有一段外婆亲手写下的记录。
日期是十八年前。
“阿团今天终于愿意吃东西了。”
“它很聪明,能听懂我说话。”
“我跟它说,等它长大了,要回到山里。”
“它好像听懂了。”
“它把小爪子放在我的手上。”
“我想,它一定会回家的。”
再往后,是一张很小的纸条。
上面只有几句话。
“阿团若能平安长大。”
“请让它记得,山里还有很多家人。”
“它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外婆想要的,从来不是让阿团一直留在自己身边。
她只是想让它活下去。
然后回到属于它的地方。
我把纸条收好。
转身看向圆圆。
“阿团。”
它立刻抬头。
“嗯?”
“你想回家吗?”
它没有马上回答。
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熊猫馆外面的竹林。
过了很久,它才轻轻点头。
“想。”
“但是……”
它抱住我的腿。
“我也舍不得妈妈。”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脸。
“那我们一起回家。”
圆圆愣了一下。
“真的吗?”
“真的。”
“妈妈也去吗?”
“去。”
它开心得直拍爪子。
“那我们拉钩!”
我伸出手。
“拉钩。”
……
一个月后,圆圆的保护方案正式确定。
云岭动物园与当地自然保护区共同建立了专项保护项目。
在经过严格评估和准备后,圆圆将进入与原生山林相连的生态保护区域。
那里有大片竹林。
有清澈的溪流。
有适合它活动的山坡。
还有经过长期监测的安全栖息地。
它不再需要隔着玻璃看外面的树。
它可以在真正的竹林里打滚。
可以在阳光下睡觉。
也可以在雨后闻一闻泥土的味道。
而我,被正式调入保护项目,成为圆圆的专属饲养员和日常照护人员。
消息公布那天,网上又热闹了一次。
有人问:
“圆圆要回山里了,林饲养员怎么办?”
“她是不是要和熊猫分开了?”
“希望圆圆以后能过得好。”
“求一个后续直播!”
我看着评论,笑了笑。
他们不知道。
我也要回家了。
出发前一天,我带着外婆的竹哨,去熊猫馆看圆圆。
它正趴在地上啃竹笋。
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妈!”
我把竹哨放在它面前。
“还记得这个吗?”
圆圆抱起竹哨。
“记得。”
“这是妈妈的。”
我点点头。
“是外婆的。”
圆圆摸着竹哨上的刻痕。
忽然,它抬起头。
“妈。”
“怎么了?”
“妈妈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圆圆想了想,慢慢说道:
“她说,山里的孩子,不能一辈子关在笼子里。”
我眼眶一热。
“嗯。”
“她还说,等我长大了,就让我回家。”
圆圆把竹哨抱在怀里。
“我现在长大了。”
我摸摸它的头。
“是。”
“你长大了。”
它忽然问:
“那妈妈是不是可以放心了?”
我点头。
“可以。”
圆圆低下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手。
“那我也可以放心了。”
它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还有你。”
……
回山的那天,天气很好。
运输车辆抵达保护区时,工作人员早已做好准备。
我陪着圆圆进入新环境。
笼门打开的瞬间,它没有立刻跑出去。
而是站在原地,回头看我。
“妈。”
“怎么了?”
“你不走吗?”
我笑了。
“我不走。”
它这才慢慢迈出脚步。
一开始,它走得很慢。
然后闻了闻地上的泥土。
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竹林。
最后,它突然撒开小短腿,冲进了竹林。
黑白相间的身影在绿色的竹海里滚了一圈。
它站起来,开心地拍着爪子。
“妈!”
“这里有竹笋!”
我笑着走过去。
“我看见了。”
它叼起一根最嫩的竹笋,跑到我面前。
熟悉的动作。
熟悉的眼神。
它把竹笋塞进我手里。
“妈,吃。”
我蹲下来。
“你自己吃。”
圆圆摇摇头。
“这是给你的。”
我伸手摸着它的脑袋。
“好。”
“妈妈吃。”
它开心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竹林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圆圆猛地抬头。
它朝着山林深处望去。
过了一会儿,几只小动物从树林间探出脑袋。
有野兔。
有松鼠。
还有一只受伤后正在恢复的幼鹿。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圆圆。
圆圆轻轻叫了一声。
那些小动物似乎听懂了什么,慢慢走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
突然明白了外婆笔记里的那句话。
它不是一个人。
山里还有很多家人。
圆圆转过头。
“妈。”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它笑了。
“山在说欢迎我回家。”
我抬头望向远处。
山风穿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外婆好像也站在不远处。
她没有离开。
她只是终于等到了那个孩子回家。
……
圆圆回归保护区后,生活越来越好。
它的身体状态稳定,食欲旺盛,体重也逐渐恢复到正常范围。
它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今天发现一棵倒下的竹子。
明天发现一条新的小溪。
后天又发现了几只喜欢偷看它吃竹笋的小松鼠。
我每天都会记录它的生活。
有时给它准备食物。
有时观察它的活动情况。
有时坐在竹林边,陪它晒太阳。
它还是和以前一样黏我。
只不过现在,它不再需要抱着我的腿,担心我会突然消失。
它知道,我每天都会来。
有一天,园长过来看望它。
他站在保护区边缘,看着正在竹林里打滚的圆圆,感慨万千。
“这小家伙,总算回家了。”
我笑着点头。
“是啊。”
园长又看向我。
“知夏,你以后可得好好照顾它。”
我认真回答:
“我会的。”
园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它现在还叫你妈妈?”
我点头。
园长无奈地笑了。
“行吧。”
“你们这缘分,我是管不了了。”
圆圆听见我们的声音,立刻跑了过来。
它先是抱住我的腿,然后又看了看园长。
“妈。”
“怎么了?”
“这个人又来了。”
我忍着笑。
“园长来看你。”
圆圆歪了歪脑袋。
“他是不是又想给我量体重?”
园长一听,立刻瞪眼。
“我今天不量!”
圆圆满意了。
它把脑袋靠在我身上,小声说:
“妈,他终于懂事了。”
我差点笑出声。
……
后来,圆圆成了整个保护区最受欢迎的熊猫。
因为它有一个习惯。
每当有工作人员经过,它都会叼起一根竹笋,认真地放到对方面前。
大家都知道,这是它表达喜欢的方式。
它还会在雨天把竹笋藏起来。
等到晴天,再拿出来分给其他动物。
有时,它甚至会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刚来到保护区的小动物。
工作人员都说,它像个小管家。
但我知道。
它只是记住了外婆曾经教给它的东西。
被爱过的孩子,会把爱分给别人。
有一次,我带着外婆的竹哨去看它。
它一听见声音,立刻跑了过来。
我轻轻吹了一下。
竹哨发出清脆的声音。
圆圆突然安静下来。
它望着我。
过了很久,才轻轻叫了一声。
“妈妈。”
我蹲下来。
“怎么了?”
它伸出爪子,摸了摸竹哨。
“我想妈妈了。”
我眼眶发热。
“我也想她。”
圆圆把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妈。”
“嗯?”
“以后我还能听见妈妈的声音吗?”
我看着远处的山林。
“能。”
“只要你记得她,她就一直在。”
圆圆认真地点头。
然后,它突然抬起脑袋。
“那我也要记得你。”
我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妈妈。”
我愣住。
圆圆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我的手。
“你给我吃竹笋。”
“你陪我睡觉。”
“你不让我被坏人带走。”
“你还带我回家。”
它一件一件数着。
最后,它认真地说:
“所以,我有两个妈妈。”
“一个在山里。”
“一个在这里。”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它。
那天的阳光很好。
竹林里有风。
远处有鸟鸣。
圆圆抱着我,像小时候一样,把脑袋埋进我的怀里。
……
三个月后,云岭自然保护区正式公布了一组珍贵的监测影像。
画面里,圆圆在竹林中活动。
它能自主寻找食物。
能和其他动物保持适当距离。
还能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完成日常健康检查。
最引人注意的,是最后一段视频。
我坐在竹林边整理记录。
圆圆叼着一根竹笋,慢慢走过来。
它把竹笋放在我面前。
然后用爪子拍了拍我的膝盖。
“妈,吃。”
拍摄人员当场笑出了声。
视频发布后,评论区再次沸腾。
“它真的一直记得饲养员!”
“这是什么神仙母子情!”
“原来它回家以后还是会给妈妈送竹笋。”
“希望圆圆一直健康!”
还有人问:
“它到底是不是灵兽?”
我看着那条评论,想了很久。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它能听见山的声音。
能听懂其他动物的呼唤。
能记住十八年前那个抱过它的人。
也能在危险来临时,勇敢地挡在我面前。
如果这不算灵兽。
那什么才算呢?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竹林边。
圆圆已经吃饱了,躺在不远处的木台上睡觉。
我拿出外婆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在外婆留下的那句话下面,我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阿团已经回家。”
“它很好。”
“它很幸福。”
“我替你照顾它了。”
写完后,我把笔记合上。
远处的圆圆忽然动了动。
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妈。”
“怎么了?”
“你还在吗?”
我笑着回答:
“在。”
它放心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
“妈,明天我要吃最嫩的竹笋。”
“好。”
“要两根。”
“好。”
“还要你陪我。”
我看着它,轻轻笑了。
“好。”
山风吹过竹林。
竹叶沙沙作响。
我忽然想起外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动物不会轻易认一个人。
如果它愿意把最好的东西交给你,那一定是把你当成了最重要的人。
圆圆把最嫩的竹笋给了我。
也把它最珍贵的信任给了我。
十八年前,外婆从山里救回一个小生命。
十八年后,那个小生命又让我懂得了什么叫守护。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圆圆,轻轻替它盖好毯子。
“阿团。”
它没有醒。
我却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你放心。”
“以后不会再有人把你带走了。”
“你喊我一声妈,我就护你一辈子。”
远处,圆圆翻了个身。
它迷迷糊糊地伸出爪子,朝我的方向摸了摸。
我握住它的爪子。
它这才安心睡去。
而我知道。
从今以后,我不只是动物园里那个负责大熊猫的饲养员。
我是它的妈妈。
也是它回家路上,永远不会离开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