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遥堵在我工作室门口,问航班是几点。
我拎着刨花袋,险些把木屑倒进她鞋里。
“这次换你出国,给我一次送行,行吗?”
她说得很慢,像怕我听不懂那个“给”字。
我听懂了。她要一个送我的机会。
六年前我送她走,她嫌我哭得难看。
六年后轮到我走,我们已经离婚半年。
我把垃圾袋扎紧,挪开挡门的木凳。
“周日中午十二点。行程不一定准。”
她立刻掏出手机,又抬头看我。
“你这是答应了?”
“我是说工作室的搬运车十二点来。”
她伸向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我不想故意羞辱她,还是把话说完。
“沈知遥,我没想过还要通知你。”
她身后停着那辆我熟悉的白车。
以前我总在副驾放一条薄毯。
她嫌办公室冷,开车又非要开冷风。
如今副驾上堆着图纸,没有毯子。
她跟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关上车门。
“我也是昨天才听顾老师说。”
“他本来只想问你借展板。”
“既明,你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不告诉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改口很快。
“对不起,我没资格这样问。”
方小满从里间探出头,手里捧着一只木窗。
“师父,这个榫头还是照你画的做?”
我让她先放回软垫上,别拿着说话。
她看见沈知遥,嘴角往下抿了一点。
沈知遥朝她点头,她只回了个“沈工”。
半年前,这姑娘还跟着我叫师母。
我以为这个称呼会让我难受。
真听见了,心里却像卸下一小块重量。
沈知遥把一个纸袋放在门边。
里面是我常吃的栗子蛋糕。
我说:“放那儿吧,谢谢。”
她显然准备了很多话,却被这句谢堵住。
过去她下班拎一份吃的回来,我能高兴半宿。
不是蛋糕多好吃,是她想起了我。
现在我得先看看手上的活能不能停。
上午十一点,旧南川戏院的负责人来取样。
他拿起修好的窗角,迎着光看了好一会儿。
“周师傅,后天的现场会,你一定要到。”
沈知遥抬头:“现场会不是我们公司汇报?”
负责人认出她,笑着把文件翻到最后。
“设计汇报归你们。木作工艺归周师傅。”
那一页写着我的名字,单独一栏。
我伸手接文件的时候,掌心还有一道细口。
她看着那一栏,问我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按工序分开签,责任清楚。”
这句话本来只是回答工作。
可她脸上的神情像被轻轻扇了一下。
从前我们一起做过三个改造项目。
外面提起来,都叫“沈工家的那位”。
连我自己都觉得,叫周师傅有点生分。
我把签字笔旋开,在回执上落了名字。
负责人走后,她还盯着那份文件。
“你以前怎么没提过,想出去进修?”
我擦了擦窗角上的指印。
“提过。你说等你项目落地再说。”
“我以为你指的是去外地上个短训班。”
“我说的是一年。”
工作室静下来,只有小满磨砂纸的声音。
她问是哪儿,我说里斯本,一家修复工坊。
十一个月,前两个月跟师,后面参与项目。
不是旅游,不带家属,也没有什么大排场。
我把这几样说得很清楚,像在介绍订单。
沈知遥低头捏住纸袋的提绳。
“你以前从来不肯离开南川。”
我想说,是你一直觉得我不肯。
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下去。
这些年我也参与了那个误会。
她说需要人顾家,我就说反正我不忙。
她说我做木头在哪儿不能做,我也笑。
笑着笑着,她就真信了。
临走前,她又问了一次机场。
我把搬运单压在案板下,没有回答。
她站在门口,忽然红了眼。
“我不拦你。我就是想好好送你一回。”
六年前,我最怕听见她说别耽误飞机。
这一次,我低头把窗上多余的胶擦干净。
“让我想想。”
她点头,退出去的时候没碰响门铃。
我看见玻璃门上,她的影子慢慢变小。
小满等车开走,才把蛋糕放进冰箱。
“吃吗?”
“吃。东西又没做错什么。”
她给我切了一块,栗子碎掉在盘沿。
我吃了两口,发现还是那个味道。
只是这回,我没有再等她坐下来陪我。
1
戏院后台的木门,是我跟我爸一起拆的。
那时沈知遥还在国外,我们没结婚。
我爸站在梯子下,递给我一支铅笔。
“记清位置,别到时候装回去认不得。”
我在门背角落写了个小小的“东三”。
六年过去,字迹还在,新展板上却没有我。
现场会那天,我进门先看见一张合影。
沈知遥站中央,她的同事郑惟站在旁边。
下面一行字,把木作修复也算进了他们团队。
小满看完,脸就绷了。
“师父,这个样件还是咱们白送的。”
我让她把工具箱放下,去找场馆负责人。
郑惟过来拍我肩膀,熟得像昨天才喝过酒。
“老周,别板着脸,回头补个技术鸣谢。”
我把他的手拿开,看了一遍展板编号。
“这块先撤。流程单和合同都有写。”
他笑了一声:“都是一家人做的事。”
“现在不是了。以前也得看合同。”
几个人朝这边望来,他的笑收住了。
沈知遥刚从楼上下来,听见最后一句。
她穿着旧项目那件灰外套。
袖口蹭了一道白粉,还没来得及擦。
“怎么回事?”
郑惟朝她摊手:“排版漏了一行。”
我把存着现场照片的平板递过去。
“不是漏一行。这段工序归属也写错了。”
我翻到拆卸记录,照片里是满脸灰的我。
下一张是父亲蹲在地上,托着一截门框。
再下一张,我在纸上逐格描旧木纹路。
沈知遥一张一张划,指尖越来越慢。
她问郑惟:“谁审的终稿?”
“项目组都看过,你也签过字。”
这话让她没法再把责任推给排版。
她看着最后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照片边缘还有半只饭盒,是她给我买的。
当时她在电话里催图,我边吃边记尺寸。
她大概一直记得那顿饭。
却没有记住饭前饭后,我到底做了什么。
负责人赶来,想把事情放到会后协调。
我说现场展示可以照常进行。
但展示前,得先说明工序由谁负责。
郑惟压低声音:“你准备出国了,留点情面。”
我也压低声音:“正因为要走,账才得清。”
我并没有想把场面砸了。
这扇门在库房躺过四年,我盼它重新立起来。
可我也不想再站到一旁,让别人替我接掌声。
沈知遥忽然把平板递还给我。
“撤掉重印。我来跟业主说明。”
她说完,看向负责人,没看郑惟。
“终稿是我审的,延误由我们承担。”
会场少了一块展板,墙上露出浅色方印。
我站在那块空处前,讲门轴原先怎么磨偏。
大家围过来,看我把样件慢慢合拢。
旧门轻轻响了一声,没有卡住。
一个跟了戏院半辈子的老管理员伸手摸它。
“以前演员等开场,就听这声儿。”
他把门推开,又关上,眼睛有点红。
我忽然觉得,早上那一点难堪很值得。
我的工作不只是沈知遥身后的一双手。
散会后,负责人把下阶段的确认单交给我。
费用按原合同走,展陈另签一份说明。
他叫我留一张正面照片,用在工匠介绍栏。
我下意识说不用,话出口又改了。
“好。我下午发给您。”
沈知遥站在走廊里,等我收好东西。
“以前的项目,是不是也有这种情况?”
我把工具一件件插回袋里。
“有两个。资料你那里都有。”
她低声说:“你那时怎么不跟我争?”
我拉拉链的手停住了。
“我争过。你说夫妻分这么清做什么。”
她的脸一下白了。
我没有再翻旧账,提着箱子往外走。
走到门边,她追过来,替我扶住沉重的门。
这扇门不属于修复展示,弹簧很紧。
过去每次我双手搬东西,她总先走出去。
我朝她点了一下头。
她说:“我回去查。”
“你愿意查就查,别为了送行的事。”
“不是。”她手仍抵着门,“这本来就该查。”
那天下午,小满给我拍正面照。
我站得像去办证,她嫌我笑得太假。
最后她趁我低头弹掉袖子上的木屑,按下快门。
照片里,我嘴角很松,眼睛里有光。
我把它传给负责人,也换了用了六年的头像。
旧头像是沈知遥在国外拍的海。
以前有人问,我总说等她带我去。
2
梁阿姨请我吃饭,是在头像换掉的第二天。
电话里,她还顺口叫我女婿。
我纠正了,她停了一下,说叫习惯了。
我本来不想去,沈知遥说家里有我的东西。
一只工具匣,几件旧衣服,还有父亲的尺。
我答应吃完就取,不留到很晚。
桌上摆着清蒸鱼,鱼肚朝着我。
以前这表示我是自家人,能捡剩下的吃。
那天梁阿姨先把最嫩的一块夹进我碗里。
“既明,你跟知遥都不小了。”
我把筷子放稳,没碰那块鱼。
她继续说,国外辛苦,吃不惯,语言也不通。
“你这手艺,在家做也一样。”
沈知遥替我倒水的动作顿住。
“妈,别这么说。”
“我还不是替你们打算?都过过日子的人了。”
梁阿姨看着我,像等我接住那个台阶。
“知遥最近睡不好。她这回是真知道了。”
我听见那句“这回”,心里突然发凉。
原来她们也知道,以前有过很多回。
“阿姨,离婚是我提的,手续也是我办的。”
“我知道你委屈,可她又没在外面有人。”
我抬起眼,沈知遥先出了声。
“够了。”
她声音不大,梁阿姨却真停了。
“没有别人,也不代表我对他好。”
饭桌上只剩抽油烟机低低的响声。
她把那盘鱼往中间挪了一点。
“您别再拿这个替我说话。”
梁阿姨嘴唇动了动,又把视线转回我身上。
“那当年你供她出去,总不能都算了吧?”
我原先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
她以为我出国,是要把六年前的债讨回来。
我起身去门边取包,拿出两份旧复印件。
不是特意来算账,是办材料时刚找出来。
一份是沈知遥当年的奖学金通知。
另一份是我转给她的生活费记录。
“学费她自己挣的。我负担过一部分生活费。”
“这些离婚时就说清了,是我愿意给。”
我把纸放在桌角,没有推给她。
“我没拿钱买她回来,也不想拿钱留她。”
沈知遥低下头,水杯在她手里轻轻一磕。
“你那时候明明连车都不舍得修。”
她说这话时,我正要坐下。
我停了停,还是坐回原来的位置。
“修了。后来多接了一个活。”
她眼眶红起来:“你没跟我说。”
这句话我已经听得有点累了。
可那一瞬间,我又想起当年的自己。
凌晨两点骑着掉链子的车,兜里揣着她的语音。
她说新城市的房租太贵,夜里冷得睡不着。
我听了十几遍,像那声音能替我照路。
那个人并不觉得自己委屈。
他只是以为,他的辛苦会有人心疼。
“我想让你过好一点。”
我终于把那句旧话说出来。
“可后来我发现,我过得不好,你也看不见。”
梁阿姨没有再夹菜。
沈知遥坐得很直,眼泪掉在衣领上。
她伸手想拿纸,我先把纸盒推过去。
她看了看我,像被这个动作重新刺中。
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哄她别哭。
那顿饭吃到一半,就没人再劝复合。
她领我进储物间,蹲下取最底层的匣子。
父亲的木尺压在几条围巾下面。
我掏出来,看见尺尾有一点发霉。
“放这里多久了?”
“搬家时装进去的,后来忘了。”
我把霉点擦掉,手指顺着刻度捋过去。
这尺我爸用了快三十年。
我们结婚那天,他说送一件趁手的,比摆件好。
我当时还嫌他不会说吉利话。
如今想起来,最懂我需要什么的还是他。
沈知遥靠在门边,抱着那几件旧衣服。
“还有一件蓝衬衫,我没找到。”
“找不到就算了,穿不下了。”
她像是不信,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我确实瘦了些,旧衣服却不是这个意思。
有些东西继续穿,会硌得人不舒服。
临走时,梁阿姨送到玄关。
她想说什么,最终只说路上小心。
我提起工具匣,朝她道了谢。
沈知遥追到电梯口,把一袋橘子放我手里。
袋子勒着她的指节,留下两道白印。
“这回没有别的意思。你路上吃。”
我接过来。电梯门合上前,她突然问我。
“如果我早一点问,你想去哪儿,会不会不同?”
我看着她,没有拿一个假设安慰她。
“我不知道。那时候的我,应该会很高兴。”
3
我爸看见木尺,第一句是问怎么受潮了。
我说忘在柜底了,他拿走,没追究谁忘的。
他把尺搁在窗边,转头去厨房盛饭。
肩膀有旧伤,汤碗端得很慢。
我接过碗,顺手把他往常坐的凳子挪出来。
桌上两菜一汤,青椒炒蛋里蛋比青椒多。
我小时候总争那几口蛋,后来每回都是这样。
他问我签证办好了没有,我说好了。
又问钱够不够,我把工坊的资助说明给他看。
“住宿有补贴,路费自己出,够用。”
他戴上老花镜,盯着那几行外文看。
其实不认识,还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别怕花。别跟以前一样,什么都省着。”
我笑了一下:“现在没那么穷了。”
“我说的不是钱。”
他把纸放好,夹了一筷子青椒。
“上次你说有个地方想学,我还劝你别折腾。”
那是我刚结婚第二年。
有位老师傅在外省开班,只有两个月。
沈知遥的项目正在赶工,我爸也怕家里没人。
他们都说下次,仿佛那班车年年会来。
后来老师傅不再带学徒,事情就没有了下次。
我低头扒饭,父亲忽然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差点被米饭呛着。
“爸,你干什么?”
“那会儿总觉得男人成了家,就得稳。”
他抬手揉了揉肩,“没问你愿不愿意。”
我放下筷子,胸口有点发堵。
这些年我最擅长说的,就是“都行”。
说多了,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还有别的答案。
“我也没坚持,不能都怨你们。”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指指墙边的旧木箱。
“那这次坚持到底。箱子给你腾好了。”
我打开看,里面是他替我挑的几件手工具。
不值很多钱,柄上有他常年留下的油光。
其中一把小刨,小时候我碰一下就挨骂。
我拿起来,他又有点舍不得似的。
“落地报平安。用不上也别乱放。”
我低着头说好,过了好一会儿才盖上箱。
下午,顾老师来工作室拍申请用的补充影像。
他退休后喜欢四处跑,替我牵线却很守分寸。
只给过一个邮箱,材料要我自己准备。
被退回来两次,我差点不想投了。
第三次,我把失败的修复也放进档案。
哪里判断错,哪里重新拆开,全写清楚。
对方终于给了面试,问得最多的就是失败。
顾老师看着我爸那把刨,笑了一下。
“这东西比获奖证书好。拍进去。”
镜头打开,我介绍工具的来历。
说到父亲时卡了壳,低头假装调刨口。
顾老师没催,等我自己缓过去。
拍完,他把一张旧车票递给我。
是我当年去省城听课的票,夹在作业本里。
“六年前你交的本子,我收拾才翻着。”
车票背面,我写过三个想去的工坊。
其中一个名字,就是这次要去的地方。
我摸着发白的票角,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不是离婚以后,我才想远行。
只是我把那个念头压得太久了。
晚上,郑惟打电话来,问能否顺手再改一批窗。
“现场等着用,都是熟人,先帮一下忙。”
我说把清单发给小满,让她按排期报价。
他沉默了几秒:“你真什么都要算?”
我看着刚擦好的父亲的尺。
“要算。工时、材料,还有承担的责任。”
“知遥那边你也这么说?”
“她找我,也照这个来。”
我挂断电话,给工坊回了出发确认邮件。
发送成功的一瞬间,我心里竟有点慌。
像真从一张坐了很久的椅子上站起来。
腿有点麻,前面也未必有更舒服的位置。
但我已经不愿再坐回去。
沈知遥的消息是在夜里十点来的。
她发来旧项目资料,标出了两处遗漏署名。
最后一句是:明天我去办理更正。
没有提机场,也没问我能不能原谅。
我看了片刻,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把手机扣下,继续整理父亲的工具。
窗外末班公交驶过,车灯扫亮半间屋子。
我把那张旧车票放进笔记本。
这回,目的地终于不是我替别人记着的地方。
4
改过的展板送到工作室时,雨正下得大。
沈知遥抱着纸筒,肩上湿了一半。
小满递给她一块擦手布,没像以前那样躲开。
我铺开看,名字和工序都改好了。
她另外带来两份旧项目的补充说明。
已经盖章,也发给了原先的合作方。
“网站更新要等两天,我留了联系人。”
我把说明逐份收进文件袋。
“谢谢。后续我让小满接。”
她点点头,又问能否借我几张过程照片。
“给谁看?”
“公司开复盘会。我要把事情讲明白。”
我抬头看她:“你知道郑惟会怎么说吗?”
“知道。他已经说过,是我前夫在找麻烦。”
她说到“前夫”时停了一下,却没改口。
“那你怎么回的?”
“资料是谁的,就是谁的。跟前夫没关系。”
她站在一卷泡棉旁边,鞋尖沾着泥。
我第一次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的话。
从前我盼她当着别人这么说,盼了很久。
如今终于听见,心里先来的是疲倦。
不是她做得不对,是我已经不靠这句话撑着了。
她大概也看出来,没再问我高不高兴。
手机在桌上响起来,是工坊约的线上沟通。
我看看时间,离约定还有三分钟。
小满把纸筒挪开,给我架好摄像头。
沈知遥往门口退:“我先走。”
雨水正顺着门檐往下泼,我让她等雨小些。
她没往我身后坐,自己去角落搬了一把凳子。
屏幕接通,先出现的是孟禾。
她负责那边的展览协调,也帮新来的人沟通。
此前我们只发过邮件,没有见过面。
她比证件照爱笑,说话却相当利落。
“周既明,先试一次,不开翻译,行吗?”
我看着准备好的稿,喉咙一下发干。
过去十天,我把自我介绍练得滚瓜烂熟。
真对上一个活人,第一句还是说错了。
把“修复”说成了近似“拆除”的词。
孟禾笑了一下,没有替我把整段说完。
“你先用最简单的话,说你每天做什么。”
我把稿子翻过去,拿起手边的样件。
我会的句子很短,断断续续地往外蹦。
她听完点头,让我把镜头往左移一点。
那边一位戴眼镜的老师傅,问起角上的补痕。
我听懂一半,又确认一遍,脸上越来越热。
沈知遥坐在角落,一声也没出。
只有雨声,还有我不体面的停顿。
二十多分钟以后,对方说期待见面。
我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了。
孟禾没断线,给我发来一张抵达清单。
“你刚才举着门角讲的时候,比背稿子好多了。”
我苦笑:“听着费劲吧?”
“费劲是真的。听得出你喜欢,也是真的。”
她把需要提前买的东西圈出来。
又特意提醒,别把整套工具都塞进行李。
我笑出声:“已经被我爸塞过一轮了。”
她看了一眼我后面的木箱。
“难怪。那得留着慢慢挑,别跟老人急。”
会议结束,雨已经小了。
沈知遥把擦手布洗净,搭在窗沿上。
“你学了多久?”
“决定申请以后,每天晚上练。”
她张了张嘴,又把问题吞回去。
我知道她想问,为什么我以前不这样努力。
可她大概终于明白,努力也需要一个方向。
她从包里找出一支旧录音笔,放到桌边。
“原来你拿来练发音的。我收拾书房找到了。”
我按了一下,还能开机。
里面第一条录音,是六年前的机场广播。
我当时觉得自己记不住,什么都想留。
沈知遥也听见了,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关掉录音笔,没有当场播放下去。
“谢谢。这个我正好用得上。”
她望着那支笔,问我能否给个临时答复。
“机场的事。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去了。”
我把窗上的雨水刮开一小道。
街对面的路灯映在水里,晃来晃去。
“还没想好。你不用为它做这些。”
“我知道。”
她说完,把伞撑开,站到了门外。
这一次她真的没再说别的。
晚上我练发音,第一遍又念错。
我自己先笑了,重新按下录音。
小满从里间喊:“师父,我能不能一起学?”
“你先把明天的货单写完。”
“那你也别偷懒,明天抽查你!”
她把门带上,我听见里面算盘一样的键盘声。
桌上有新展板,也有一支旧录音笔。
我把它们分开放,终于都能用在合适的地方。
5
出发前一周,是我爸的六十岁生日。
他早早声明,只吃家常饭,不摆酒。
我订了一个小蛋糕,又带他去拍合照。
摄影师让他把手搭在我肩上,他嫌别扭。
我硬拽过去,他又偷偷把领子抻平。
看预览时,他第一句问我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是你总把鱼肚子留给我,营养没跟上。
他反应过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午饭是我、小满和顾老师一起做的。
顾老师只会洗菜,洗一根葱能费半盆水。
小满掌勺的底气很足,最后把锅烧煳了。
我爸在门口站着看,急得直挠头。
我把他请回客厅,往他手里塞了遥控器。
“您今天只管挑毛病,不许动手。”
门铃响时,我手上全是面粉。
沈知遥提着一袋东西,站在楼道里。
我愣了一下,她先举起手机。
“叔叔前几天在朋友圈发了,我问过他。”
我爸从里面应声,叫她进屋。
我让开门,她把鞋换好,没有再用那双旧拖鞋。
她送的是一张新的木工围裙和两盒茶。
我爸摸了摸围裙上的大口袋,说挺结实。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有点潮。
从前她送礼总要挑贵的,挑体面的。
我爸最喜欢的那双棉袜,反倒是她顺手买的。
那阵子他逢人就夸,说儿媳妇记着自己脚冷。
后来这样的顺手,越来越少。
她提出帮忙,我让她洗两只空碗。
顾老师看了看我们,没劝一句和好。
饭做好,小满把六根蜡烛插成一排。
父亲不肯吹,说许愿太肉麻。
我替他把灯关了,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他在烛光里停了一会儿,居然真闭上眼。
吹完蜡烛,他看向我:“你出去,别挂着家。”
我说知道,他又补一句:“不是说不用回来。”
满桌人都笑,唯独我笑得有点费力。
我伸手给他切最大的一块蛋糕。
这几年,我总怕他一个人不习惯。
也拿这份担心做过留下的借口。
可他现在这样认真地赶我,我又舍不得。
饭后,小满陪他试围裙,顾老师去阳台打电话。
沈知遥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干。
水声把客厅的笑遮掉一半。
她忽然说:“我以前不知道,叔叔也会许愿。”
“谁不会?他就是嘴硬。”
“他以前在我面前总说,别麻烦孩子。”
我把一只盘子放回架上,没有接话。
她关小水龙头,声音低下来。
“前年他生日,我答应过回来吃饭。”
我记得那一年。菜从六点等到九点。
她临时有饭局,让我带父亲去楼下吃。
我骗父亲说她在加班,他把菜热了三遍。
“你后来给他买了按摩椅。”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太平了。
沈知遥点点头,手里的碗没有继续动。
“我那时觉得,补一个更贵的就好了。”
我拿走那只碗,免得她一直攥着。
“椅子他也喜欢。只是那顿饭补不了。”
她嗯了一声,抹了抹眼睛,接着洗。
我没觉得痛快,反而有点心酸。
当年我多希望她不来都有一个非来不可的理由。
这样我就能理直气壮地替她解释。
可她只是把别人的邀请放得更前。
她不是不知道我会失落,是确信我会消化。
下午她走后,我爸把我叫到阳台。
我以为他也要替她说好话,先皱起了眉。
他看见,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
“你老子还没糊涂。”
我摸摸脑袋,没吱声。
“我欢迎她来,是她还肯记着我生日。”
他慢慢把新围裙折起来,放在椅背上。
“你过不过得下去,得你自己知道。”
我望着楼下,一辆白车从树影里开出去。
父亲又说:“别因为我收两盒茶,就觉得欠人情。”
我忍了很久,还是问了一句。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把日子过好?”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惊讶。
离婚半年,我一直表现得很坚决。
搬家、接活、申请,没一样落下。
可我不敢问父亲,他会不会替我丢脸。
他看着我,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挨饿了知道吃饭,冷了知道加衣服。”
“待着难受,知道往外走,怎么就没过好?”
我转过身,假装去收阳台上的衣服。
一件半干的衬衫挡在脸前,有洗衣粉的味道。
他在后头说:“那张合照,多洗两张。”
“干什么?”
“我放一张,你带一张。省得出去认不着爹。”
我笑着骂他胡说,眼睛却湿得厉害。
晚上给孟禾发材料,顺手把合照选了进去。
发出去才发现,连忙撤回。
她已经看到,回了一个笑脸。
“叔叔很精神。照片可以压在箱底,别折了。”
我把照片装进硬纸套,真的放进了行李箱。
6
周一清晨,戏院那边出了问题。
不是我修好的门,是旁边尚未交付的木窗。
郑惟嫌原方案等得久,找人换了整根横档。
新料上了色,远看一片齐整。
走近却连纹路都对不上,边缘也顶住了原构件。
场馆的人不肯在验收单上签字。
郑惟打来电话,第一句是让我过去看看。
我问以什么身份,他沉默了一瞬。
“老周,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掰扯。”
我让他把改动前后的照片发来。
看完之后,我把合同对应的那一页圈给他。
这部分已经从我的工作范围里划出去。
是他亲自要求分包,说能节约一笔费用。
“你修木头这么多年,总有办法补救吧?”
“先停下。别再继续磨。”
我只给了这一句,然后打给现场负责人。
我必须知道,那批旧料还在不在。
幸好被拆下的东西收在西侧库房,没扔。
我同小满赶到时,郑惟正拦着人不让拍照。
沈知遥站在窗前,脸色很难看。
她看见我,先递来一份现场记录。
“昨天改动的过程都写了,还没让他们动。”
郑惟想把单子抽走,我先接住。
“先说清楚。我能看,能出建议,不替别人签。”
他压着火:“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至于吗?”
我看着那根被硬顶进去的新横档。
“至于。出了问题,签字的人得负责。”
沈知遥忽然转过头:“郑惟,是我没同意。”
他怔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给我发过替换方案,我说等周师傅回复。”
她把聊天记录调出来,递给负责人。
“我没有跟进确认,是我的失职,也写进去。”
郑惟脸上的怒意终于变成慌乱。
他本来想让前夫妻说几句话,把事抹过去。
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退路先堵住了。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蹲下来检查旧料。
缺损比预想的小,但得重新拆装局部。
我给出两种处理路径,写明大致工时。
负责人当场联系业主,没再让我口头兜底。
等补充委托送到,我才把工具拿出来。
小满站在我旁边,第一次自己报了人工价。
说完她很紧张,偷偷看我。
我点头:“按这个做。别再往下减。”
那天我们忙到很晚,戏院里只剩一半灯。
沈知遥在旁边整理记录,给每个构件挂回编号。
有人喊她去吃饭,她让人先走。
我知道她想帮忙,却没给她安排额外的活。
她做的是自己的现场职责。
我们各自把事情做完,比她替我熬夜更有用。
九点多,小满蹲得腿麻,起身险些摔倒。
我扶住她,叫她去吃点东西。
沈知遥把买来的面放在长凳上,一碗递给她。
另一碗她没拆,问我什么时候能停。
“十分钟。你先吃。”
她答应了,真的坐下吃自己的那碗。
以前她总会说不饿,然后饿得发脾气。
我得把手上的活停下来,先哄她吃饭。
如今她低头挑着面,头发被临时夹在脑后。
我看了两眼,还是把注意力转回木窗。
最后装回去时,小满扶着另一头,手微微发抖。
我让她慢点,把重量全交到垫块上。
窗扇合拢,终于留出了原本的余地。
她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刻拿手机拍照。
负责人确认完成阶段处理,签了工时单。
“周师傅,你出国前,总算又教我们一课。”
我摇摇头:“是你们留下旧料,才有得修。”
我不想把自己说成万能的人。
当初若是直接扔了,我也没有凭空变回来的本事。
收工后,沈知遥送我们到门外。
她接了一个公司电话,只说明天准时到。
挂断以后,我问会不会有麻烦。
“要重做汇报。这次评优,也暂时不报了。”
她说得很平静,眼底却有一丝难堪。
我知道那是她准备了一年的东西。
“后悔吗?”
她望着戏院的门:“后悔没早一点管。”
我把箱子放进车里,没接着往下问。
她看向我,像终于等来一个能说的话题。
“你不是故意不帮我们,对吧?”
“我来了,也做了。只是得有边界。”
她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我拎箱子的手上。
“以前你没有这些边界,是因为我是你妻子。”
我关上后备厢。
“是因为我总怕你为难。后来,你也就不怕我为难了。”
她站在原地,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有把话说轻,也没有走过去抱她。
这一晚拿到的工时单,很薄,字也不漂亮。
我却把它收得比哪次奖状都仔细。
7
沈知遥约我去河边,是在出发前三天。
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说,不到家里,也不去饭店。
我答应了,只留一个小时。
河堤刚修过,旧栏杆还留着几段。
我们刚认识时,常在那里分一份炒栗子。
她总把完整的给我,自己捡碎的吃。
后来她做项目忙,我就买好送到她楼下。
再后来,买去的栗子经常凉透。
那天她没带栗子,只拿着两杯温水。
“没给你买咖啡。怕你晚上睡不着。”
我接过一杯,坐在长凳另一头。
她说已经跟母亲讲清楚,以后别再劝我。
“我妈一开始很生气。说我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
“你不必这样。”
“我也没这样。我工作确实认真,有些地方也做得好。”
她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可这不能替我当一个好妻子。”
我握着纸杯,想起六年前那个机场。
她那时第一次坐那么久的飞机,很怕赶不上。
我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拿着她临时买的外套。
她低头检查文件,连着问了我三次护照呢。
护照就在她自己手里。
我那时只觉得她可爱,怎么慌都愿意哄。
过安检以前,我把一块小木牌挂在她箱上。
我刻了四个字:出门顺当。
刻得不好,一个“顺”字歪着。
她笑我像送孩子上学,我却当了真。
我说等你一年半,回来我们就结婚。
她说好,还补了一句,别哭,挺大个人了。
我确实哭了,只敢背过身擦。
她没有回头,一路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河风吹过,沈知遥捧紧了杯子。
“我那时觉得,送行只是一个手续。”
“你以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嗯。我不想承认你难过,就说你想太多。”
她看着河面,话说得很艰难。
“后来延期半年,我也是先答应那边,再告诉你。”
我记得那一晚,婚房刚刷好墙。
父亲问窗帘买什么颜色,我在电话里跟她说。
她说这有什么着急,房子又不会跑。
我的确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不着急的人讲。
房子不会跑,我在等的日子却一直往前走。
她回来以后,我们还是结了婚。
那时我以为,等到人就算等到了结果。
可她习惯了独自安排,也习惯了我在原地。
“既明,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照顾人。”
她说完,立刻用力摇了一下头。
“不,我不是想给自己找理由。”
“我知道。”
我把纸杯放在膝盖上,终于能完整地回答。
“我是喜欢。但我也想被人惦记。”
她眼泪滚下来,滴在杯盖的凹槽里。
我没有递纸,她自己从包里拿出来擦了。
“离婚那天,我还以为你在等我挽留。”
我看着她,有点想笑,又笑不出。
离婚那天,我确实等过。
取完号,我们并肩坐了二十分钟。
她一直看手机,最后问下午能不能去帮她收个货。
我把号码纸捏得汗湿,忽然什么都不想等了。
“不是只有那天。我等过很多次。”
她闭了闭眼:“我知道得太晚了。”
我想起那二十分钟,心里还是会痛。
原来放下并不是提起时毫无感觉。
是痛起来,也不会再拿余生去赌她这一次会懂。
她问我,离婚半年有没有哪一天想过回去。
“有。”我没有骗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倏地亮了一点。
“刚搬出来,找不到感冒药的时候。”
“夜里听见车进巷子,以为是你的时候。”
“有一次买了两份馄饨,吃不完,也想过。”
那一点亮光慢慢暗下去,她没有打断。
“可我每次都想起,我不想再求你陪我吃饭了。”
我把最后半杯水喝掉,喉咙依旧发紧。
“我不是不难受,才决定走。是难受也得走。”
她点头,手背撑着额头,过了很久才坐直。
“所以我不求你留下。”
她看着我,像把剩下的勇气全用在这一句。
“我想送你去机场。好好看着你走。”
我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一次。
她没有说遗憾,也没有说给过去一个交代。
“因为你那年不想我走,还是替我把箱子搬到了门口。”
“我也想为你做一次,不要求你回头的事。”
这句话让我低了头。
我盯着杯壁上被手指压出来的印子。
有一刻,我真的很想答应得痛快些。
像年轻时那样,她说什么,我都说好。
可是现在,我得先照顾自己的心。
“我自己去机场,你不用来接。”
她屏住呼吸,等我说下半句。
“周日,国际出发。十点半,我办完托运。”
她把时间记下,手抖得连错了两次。
我看着那串数字,补了一句。
“沈知遥,我答应的是送行。”
她点头,眼睛还红着。
“我知道。我会按时到。”
我们在河边分开,各往不同的停车处走。
这一次,没有人提要顺路送谁回家。
8
搬工作室最麻烦的,是决定哪些东西不搬。
小满抱来一个纸箱,上面写着“师父的”。
我蹲下翻,半箱是过期票据,半箱是废木头。
“你管这叫我的东西?”
“我又不敢替你扔。上回那块烂板,你找了三天。”
我从底下翻出那块烂板,给她看边缘的弧线。
那是我第一次试着修旧椅子,留下的样板。
她立刻往身后一藏:“那得留,算镇店的。”
工作室没有关,只把加工区挪到隔壁。
我租下小门面那年,没想过还能有隔壁。
现在手里的活够养两个人,也够付明年的租。
我走以后,小满负责日常,顾老师帮着把关。
超过她能力的活,就老实告诉客人不能接。
这几条我念了两遍,她嫌我像她妈。
等我真的把备用印章和收款本交给她,她又不说话了。
“我做坏了怎么办?”
“先别瞒。然后一起想办法。”
“你在那么远,也能帮?”
“有些能,有些不能。所以接活前想清楚。”
她摸着账本的封皮,鼻尖有点红。
我装没看见,指使她把合同按月份放好。
她才二十四岁,却已经跟了我五年。
我最穷的时候,她拿着拖了十天的工资,也没走。
那时我说将来一定让她独当一面。
真正要放手,先害怕的反而是我。
她若总要问我一句,哪里算独当一面。
我拿出一份写好的分工和报酬说明。
把过去口头许过的奖金,按现有订单逐项落下。
小满看了很久,问是不是因为我快走了才给。
我想了想:“是因为我终于知道,不能只说以后。”
她把字签得特别大,最后一笔划出去半厘米。
“行。那我替你守着,你也别混日子。”
我笑着把另一份推给她,让她自己保管。
中午,沈知遥来还钥匙。
她没有直接开门,是先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我看见她掌心那枚铜钥匙,才想起来没收过。
这是我们结婚前,我亲手配给她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想来,都能进来坐。
后来她总在门外打电话,说楼下等着,快点。
钥匙大概很久没真正插进过锁眼。
她把它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个窄纸盒。
“这个也是你的,抽屉最里面找到的。”
里面是一卷旧软尺,和我没找到的蓝衬衫。
洗干净了,熨得平平整整。
我伸手拿起来,袖口内侧还缝着她补的一针。
那年我急着给她做书桌,钉子把衣袖刮了。
她刚回国,难得有一个不赶工的周末。
她坐在沙发上给我缝,针脚乱得像毛毛虫。
我穿了很久,别人问,还要故意露出来。
沈知遥看见我的目光,低声说对不起。
我摇头:“这件没什么要对不起的。”
那时的她是真的想让我高兴。
日子里不只剩坏事,也正因为有好,才难离开。
我把衬衫叠回去,没有扔进杂物箱。
她像松了口气,又像更难受了。
“家里那张书桌,你想不想带走?”
“不用。按当时的尺寸做的,放你那里合适。”
“我可以买一张别的。”
“那是你的事。你不想留,就自己处理。”
她点头,手指从钥匙上移开。
我知道她想把我们共有的东西一件件分清。
可分清不等于每一件都得回到我手里。
那张桌子,是送出去的礼物。
不再属于我,也不该替我承担一段关系。
她往里间望了一眼,问搬运是不是还在周日。
“对。你放心,有小满在,不用我回来。”
她没说自己担心什么,倒是先笑了一下。
“我记下了。怕你临时还有别的事。”
小满抱着一摞垫布经过,朝她打了声招呼。
“沈工,别踩右边,刚打了包。”
沈知遥侧身让路,认真看清了地上的胶带。
她以前来,从不会留意我们分出来的通道。
我看见她的脚尖退到胶带外,心里微微一动。
这么小的变化,我居然也能看得清。
可我没把那一点动容解释成必须重新开始。
人可以变好,我们也可以各自往前走。
她走之前,看见墙上新挂的照片。
是我跟父亲的合照,小满替我放进相框。
沈知遥站了一会儿,说拍得真好。
我说父亲非让多洗几张,逢人都想送。
她也笑,笑完低头拎起空袋子。
“那我先回去了。你忙。”
玻璃门合上,钥匙留在桌面上,泛着旧光。
小满问要不要换锁,我说晚上就换。
她愣了愣:“我还以为你会说没必要。”
“有必要。现在你要管店,总得换一套齐全的。”
我把钥匙放进装旧合同的盒子。
这件事没有她想的那么狠,也没有那么浪漫。
只是门要交给新的负责人,钥匙也该交对。
晚上收拾完,我给父亲打电话。
他在那边开着电视,说等我回去吃面。
我往门边走了一半,又转回去关掉台灯。
新锁轻轻一转,门就稳稳合上了。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这里不需要我一直守着。
这地方依然是我的心血,却不会再困住我。
9
戏院开放那天,我穿了件新买的深色衬衫。
不是蓝的,是我爸非让我试的灰绿色。
他付钱时还嘀咕,怎么好好一件衣服这么贵。
店员说显年轻,他立刻又觉得值得。
我爸没有上台,早早跟老管理员坐到后排。
两个人一见如故,讨论哪扇窗原来挂过灯。
小满挂着工作牌,胸前的字朝外翻了三次。
她怕别人看不见,又怕别人真来问她。
我替她把带子理好:“你参与的那部分,自己讲。”
她瞪眼:“不是说我在旁边递东西?”
“你修的窗扇,总不能让我冒领。”
她一下笑开,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转身时,沈知遥刚走进来,听见了这句。
她看了一眼小满的工作牌,没有接话。
今天她的介绍里,项目角色写得一清二楚。
设计、施工、木作,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各自的内容。
郑惟也来了,站在设计组边上,神色很紧。
他负责的那部分还在,没因为一次事故全抹掉。
但后续现场协调交给了另一位同事。
我从签收表上知道了这件事,没再多问。
我不想把剩下的时间,用来盯着他摔多重。
我更想听听,门重新打开会是什么声音。
开场前,负责人来问我,能不能讲一段夫妻合作。
说起来温暖,也有传播的点。
我还没开口,沈知遥已经摇头。
“我们不是夫妻了。按专业内容讲就好。”
对方有些尴尬,她把话接得很稳。
“周师傅的故事够好,不需要借我的关系。”
我站在旁边,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这句我等过,但她这回并没有说给我听。
她是朝着节目单说的,然后让人把那页改掉。
我朝她点了点头,去后台取示范用的构件。
台下来了不少附近的居民,还有一群小学生。
孩子听不懂修复,他们只想知道门会不会吱呀响。
我说会,修好不意味着让它一点声音都没有。
有个小男孩问,那它是不是还会记得以前。
我本来准备了一套工序,忽然都忘了。
“至少我们能替它记着,谁在这里生活过。”
我让管理员上来,讲旧戏院散场的样子。
他说到人挤着出去,街口全是卖热食的车。
一位白头发的老太太在底下接话。
“你还说呢,你那时非让我们从侧门绕!”
台下笑成一片,连管理员自己也笑。
我站在旁边扶着门,听他们把旧日子一点点说回来。
这比我把专业名词背完,好听得多。
轮到小满,她紧张得先把姓念错了。
我在台侧朝她举一下拇指,没有替她说。
她自己停了停,重新介绍名字。
讲到那扇窗时,她终于忘了紧张,伸手比画起来。
她说最难的地方,是分辨哪一步能自己做。
说完看了我一眼,我差点当场笑出声。
散场以后,有个老师拿着名片来找她。
想请我们去学校做一场小演示。
小满先问时间,再问人数,没有立刻答应免费。
我听见她说要回去安排,心里又骄傲又想笑。
我这徒弟,终于学会把客气和吃亏分开。
负责人拿来最后一份阶段结算单。
我仔细核对,少的那半天工时当面补进去。
钱什么时候到账,也写了明确日期。
我签完,把笔帽扣上,手心竟有点发热。
不是天降横财,只是该得的终于明明白白。
父亲走过来,悄悄问我是不是讲完了。
我说讲完了,他把保温杯递给我。
“喝两口。你刚才嗓子都哑了。”
我接过杯子,发现里面是温梨水。
他自己从来只喝茶,这是专门为我带的。
沈知遥在远处看着,没有走过来打断。
后来她递给我一本新印的项目册。
第一页翻开,是我的照片,手上落着木屑。
旁边几百字,写了我是怎么进这一行的。
我看完,问她是谁写的。
“小满提供材料,顾老师帮着改了。我只核了项目部分。”
我松了一口气,自己也觉得好笑。
她却懂了,没有露出被怀疑的委屈。
“我不会再替你讲完,你自己的故事。”
那天傍晚,孟禾打来电话,确认我的抵达时间。
她那边天刚亮,声音里还有一点困意。
我把戏院的现场照片发过去。
她看完,问那个一脸严肃的人是不是我爸。
“他怎么跟你上次发来的照片不一样?”
我笑:“今天负责端着。怕给我丢人。”
电话那头也笑,过一会儿才说恭喜。
“你这页资料,来之后可以放到公共档案里。”
我没急着答应,先问需要什么授权。
她说我决定,想放多少放多少。
我看了一眼手里的项目册。
“那放这套过程记录。照片上的名字别省。”
她答得很快:“放心,一个都不会省。”
走出戏院,晚霞把旧门照成了暖色。
父亲和小满先去了停车场,远远喊我。
我把册子放进包里,跑了两步,追上他们。
10
周六早上,沈知遥告诉我,她可能需要改时间。
公司临时安排周日去外地做交接。
原负责人有事,现场资料又主要在她手里。
她发来的消息很长,写清了事情经过。
最后一句是:我先协调,今晚八点前给你准信。
我看着手机,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在意,却记得这种感觉。
先有一个承诺,再有一个更重要的安排。
最后是我说算了,你忙吧。
拇指停在键盘上,我差一点照旧打出去。
我把手机扣下,去帮父亲挑工具。
他想让我把那把大锯也带上,被我笑着拦住。
“爸,我不是过去开荒。”
他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又塞进两块磨刀石。
我说行李有重量,他才不情不愿拿走一块。
忙了二十分钟,我再拿起手机。
那句带着赌气的“随你”,已经不想发了。
我告诉她,我的行程按原计划。
如果她来不了,提前说明就好。
我不会为了等人误机,也不会因此追问她的工作。
消息发出以后,我才真正松了口气。
我可以失望,但没必要拿失望证明自己还爱她。
父亲看我表情,问是不是又有什么事。
我把情况说了,他想了一会儿。
“你总不能为了一碗洒过的汤,以后都不盛汤了。”
我问他这是什么比方,他也笑。
“反正别跟自己较劲。该谁急,让谁急。”
我把最后一把刨放好,摸了摸木柄。
这一次,我没有提议帮沈知遥整理资料。
也没有打电话问她,需不需要我送她去高铁站。
那些本能还在,但我可以不再照着它们做。
下午,我去剪头发,理发师问是不是出差。
我说要去快一年,他把围布系好,恭喜我。
很普通的三个字,听着却特别舒服。
镜子里的人胡茬刮干净,眼角也没那么垮。
原来我不必等别人心疼,才能把自己收拾好。
剪完头发,去拿订好的照片和证件复印件。
街口新开了一家小店,门前摆着两只矮凳。
我坐下,点了单人份的馄饨。
老板问加不加香菜,我说加,多放一点。
沈知遥不吃香菜,以前我总跟着说不加。
一碗热汤端上来,我低头闻了一下。
只是我喜欢的味道,并没有多了不起。
可我忽然很想给父亲也打包一份。
吃到一半,沈知遥打来电话。
她已经跟同事把资料拆开,能提前做的今天做。
周日那场交接,改由熟悉另一部分的同事到场。
她需要远程配合的时间,也重新约好了。
我没问她是不是特意牺牲了什么。
她主动说,今晚还要把所有索引核一遍。
“我不是把事情扔给别人。我得先把我的做完。”
“那你抓紧,别赶得不睡觉。”
话一出口,我顿了顿。
她那边安静了一瞬,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我知道她会因这句普通关心生出希望。
于是我接着说:“明天还是十点半,别来得太早。”
把时间说实,比暧昧地留着更负责任。
挂断以后,我把碗里剩下的香菜捞干净。
老板过来收空盘,说我看着像有什么喜事。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是有。
不是谁终于为我改了安排。
是我没再把一天的好坏,全押在她来不来上。
回到家,我爸正在检查窗户。
我以为他怕我走后家里漏风,过去搭手。
他却让我看看,窗边摆花的架子还能不能改宽。
“老顾说带我学养兰花,要占点地方。”
我看着他认真比画的手,忽然没那么担心了。
他不是一个被我留在原地的人。
他有老朋友,有想折腾的事,也会嫌我管得多。
我帮他量完尺寸,约好小满下周来做。
父亲嫌我急:“你就今天做呗。”
我也很认真:“今天我要收行李。”
他先是一愣,接着挥挥手。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也不是非等今天。”
我们相视一笑,我胸口那点紧终于彻底散了。
晚上七点四十二分,沈知遥发来确认。
她只说:事情已经安排妥,明天我按时到。
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桌上。
没有再问她有没有吃饭,也没有等她说晚安。
父亲在客厅叫我试刚煮好的甜汤。
我把箱子合上,推到门边。
箱轮轻轻滚了半圈,又停稳。
这次终于轮到我,出门前也有人怕我饿着。
11
出发前的最后一顿晚饭,我请了沈知遥。
不是临时心软,是有些话我也想说。
我订在工作室旁的小馆,父亲知道,但没来。
他说你们自己的事,你们自己吃。
我提早到,点了一份不辣的鱼,一份时蔬。
又给自己加了一个辣椒炒肉。
沈知遥坐下,先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会不会耽误你收东西?”
“收好了。明天小满送我去机场。”
她点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窗外是我们熟悉的那条街,路灯坏了一盏。
以前我们嫌这个馆子太小,总打包带回家。
其实它靠窗的位置也很好,能看见下班的人。
我把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上。
里面我留下一段话,不是六年前的广播。
是她回国那晚,我去机场前练的一句“欢迎回家”。
我当时怕说出来肉麻,录完又没敢说。
前几天清理文件,我才重新听见。
声音年轻得让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按下播放,沈知遥先愣住,随即捂住了嘴。
录音里的我笑了一声,又说不行,太傻了。
然后是长长的一段安静,最后一声叹气。
我把录音关掉,她眼泪已经落下来。
“你为什么让我听这个?”
“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我们只剩下那些坏的。”
我看着她,慢慢把话说完。
“我真的很盼你回来,也真的高兴跟你结婚。”
“那些不是我现在后悔了,就能抹掉的。”
她抓着纸巾,眼睛红得厉害。
“可我把它过成这样了。”
“我们过成这样了。但你做错的,你得自己认。”
她用力点头,我的嗓子也有些哑。
我没想把责任平均分,好显得自己体面。
我说不出口、怕她不高兴,是我的毛病。
她一次次让我等,听见我的话还嫌麻烦,是她的。
这些可以同时存在,不必互相抵消。
服务员端菜过来,我们都低头让了让。
那阵热气升起来,我突然想起刚结婚的厨房。
她试着煎鱼,把油溅到手背上,叫得很响。
我冲过去,她却笑着把盘子藏到身后。
怕我看见鱼煎糊了,笑她不会做饭。
后来我总抢着做,连让她学的耐心也省掉。
那点热闹,渐渐只剩我一个人在厨房忙。
“知遥,你以后对谁好,也得问问人家要什么。”
她抬眼:“你是说,让我去找别人?”
“我是说,我以后也得学。”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压住心里那一点疼。
“我总把能做的全做了,以为你就会珍惜。”
“可那不等于我会说清楚,我也想要什么。”
她看着我,眼泪不再掉得那么急。
“如果我们现在才认识,是不是会好一点?”
我摇头,没让这个问题继续长下去。
“我们已经认识九年了。”
九年不是换一页纸,就能重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桌子中间。
里面是婚戒,我离婚搬走时交给她的。
“你的这枚,还是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我打开,看见内圈刻着两个名字的缩写。
是我们一起去选的,她当时连着试了五次尺寸。
我把盒子合上,收进外套口袋。
没有退给她,也没有再戴上。
“好。这回各自收好。”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只剩淡印。
饭吃到后面,终于能聊几句别的。
她说想从现在的团队退出主导岗位,重新排项目。
不是辞职远走,也不是为我惩罚自己。
她发现很多次所谓走不开,都出在前面没安排。
“把什么都攥在手里,我才觉得自己重要。”
我笑了一下:“我也干过。你看小满,才不愿意一直递工具。”
她也笑,笑得眼泪又要出来。
“她今天给我开票,写得可仔细了。”
“跟我学的。以后不会再漏了。”
这顿饭没有谁先醉,也没有谁跪下来求。
我们把鱼吃完,各自喝掉杯里的水。
结账时她没有跟我抢,只说谢谢你请客。
我把外套穿好,发现她还坐着。
“怎么了?”
她仰起头,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既明,我知道你说的送行,只是送行。”
“嗯。”
“可我还是想问。你有没有可能回来以后,再看看我?”
我握着椅背,一时没能立刻回答。
她没有催,甚至没有再哭,只等着我。
我曾经那么想让她这样看着我,等我一句话。
真到了这一刻,心里却只有钝钝的疼。
“我会回来。这里有我爸,有工作室。”
我把椅子缓缓推回桌下。
“但我不能答应,让你把回来理解成复合。”
她看着我,像听见一扇门终于关严。
“我知道了。”
出了小馆,我们在路口停下。
她问可不可以抱一下,我点了头。
她抱得很用力,额头抵在我肩上。
我也抱住她,闭了闭眼睛。
这是我熟悉的体温,是我曾经认定一辈子的人。
我没有急着松开,也没有趁她难过讲道理。
让这点不舍实实在在地停了一会儿。
过了很久,她先退开,擦干净脸。
“明天见。”
我说好,看她沿着路灯往停车处走。
回家以后,我把戒指盒放进抽屉。
行李箱里没有它的位置。
我关上抽屉,去客厅陪父亲把一集老剧看完。
12
第二天,父亲比约定的时间早起了一个钟头。
我推开房门,他正在往保温杯里灌热水。
桌上的面已经挑好,卧着两个煎蛋。
“爸,我这一路又不是没饭吃。”
“飞机上的蛋,能有我煎得好?”
他把筷子塞给我,自己坐到对面。
我吃完一个,想把另一个夹给他。
筷子伸到半路,他拿碗躲了一下。
“你的就你的。锅里还有。”
我笑着低下头,把第二个也吃了。
小满开车来,后备厢里腾得干干净净。
她让父亲坐前面,说那里看路宽敞。
一路上,他果然没闲着,指了三次路。
临近机场,才突然不说话了。
我从后视镜看见,他把安全带捋了又捋。
我伸手碰了碰他肩膀。
“等我学会了,回来教你。”
“少来。我教你的时候,你还够不着案板。”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会儿窗外。
进大厅时,小满非要替我推箱子。
我拦她一下:“轮子好好的,你别给拎起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路跟搬木料似的使劲。
办完托运,她把空下来的手插进口袋。
十点二十三分,沈知遥发来消息。
她在约好的柱子旁边,问我方便过去没有。
我抬头就看见了她,穿着平底鞋。
没有花,没有大纸袋,只背了一只小包。
她也看见我们,站直了,却没朝这边跑。
我领父亲和小满走过去。
她先跟父亲问好,又问小满车停得远不远。
父亲点点头,手始终握着保温杯。
小满看了看时间,说想去给我买瓶水。
“不用,我包里有。”
“我渴。”她说得很硬,拉着父亲就走。
父亲被她带出去两步,回头瞪她。
“我这不是有水吗?”
隔着几米,我跟沈知遥都笑了。
笑完,谁也没急着说话。
六年前我想过太多离别的样子。
每一种都少不了她回头,我伸手。
轮到自己,才发现大厅其实很吵。
箱轮、广播、孩子哭闹,都不肯替我们停。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
袋口没有系死,一拉就开了。
里面是那块刻着“出门顺当”的木牌。
歪着的那个字还在,边缘已经磨圆。
“不是要你带回去。”她急忙说。
“你给我的,我会自己收好。”
她把木牌握在掌心,拇指压着那个顺字。
“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东西,我没有丢。”
我低头看了一会儿,鼻根忽然发酸。
那年我最担心她在异国受委屈。
连行李多一道能辨认的记号,都要想很久。
她当时笑我啰唆,我又忙着陪她笑。
如今那点认真的傻气,被她捧在手里。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木牌的边。
“嗯。留着吧。”
她把布袋收回包里,没有再往我手里塞。
“你昨天让我听的录音,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以前总觉得,等我忙完,就能好好过。”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仍看着我。
“你等的那些日子,我一次也没打算补。”
我望着她,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身边有人拖着箱子过去,我侧身让了一步。
她也往旁边挪,我们站到了不挡人的位置。
“对不起,既明。不是因为你今天要走。”
她把这句话说完,眼泪才掉下来。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没抓我的手。
“我听见了。”我说。
她点头,把纸巾折成很小的一块。
我曾想过,等她认错,一定要问个够。
问她为什么别人一句话,我得等到第二天。
问她为什么我的愿望,总能往后挪。
可此刻,她就站在面前,我却不想盘问了。
不是那些日子不疼,是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父亲和小满回来,拿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父亲把保温杯递给我,又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喝两口就行,空杯子你自己拿着。”
我站在他面前,把温水喝得慢吞吞的。
喝完,把杯子递给小满,请她带回家。
她接过去,故意用袖子擦了擦杯盖。
“师父,别什么都怕贵,饿了就买东西。”
“行。你别什么活都接,忙不过来就说。”
“知道了。那几句话,我都能背了。”
父亲没再嘱咐工具,只伸手替我拉平衣领。
他手指很粗,蹭得我下巴发痒。
我一把抱住他,没等他说男人别这样。
他在我背上拍了两下,第三下轻了很多。
“去吧。到了打个电话。”
我点头,松开他,又揉了揉小满的脑袋。
她立刻躲:“发型!我今天特意弄的。”
我笑着背起包,最后看向沈知遥。
她已经擦干眼泪,把手机收进了包。
“不用再抱了。”她轻声说。
我站住,听她把后半句说完。
“昨天那个,我记住了。今天我想好好看着你走。”
我握住背包的带子,手指用了一点力。
“那我走了,知遥。”
她眼里又涌上水光,嘴角却努力抬起来。
“周既明,出门顺当。”
我朝他们挥手,转身往通道里走。
走到转弯处,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父亲站得很直,小满把水瓶举过了头顶。
沈知遥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喊我名字。
她抬着手,脸上那个笑,还没有收回去。
我也笑了一下,继续向前。
等找到座位,才发现袖口有一点水渍。
不知道是父亲碰的,还是我刚才擦过脸。
我把手机里的合照又看了一遍。
随后给他们发了四个字:已经坐下。
这次,我没有把手机攥着等一个挽留。
我拉开窗边的遮光板,看向外面。
13
落地后的第一个早晨,我被垃圾车吵醒。
房间很小,窗外的路比我想的还陡。
昨晚报平安时,我把镜头对准了床。
父亲看见枕头,就认定住处相当不错。
现在我赤脚站在地上,半天没找着拖鞋。
箱子摊开,东西还是自己装的,却样样陌生。
烧水时又跳了电,我蹲下来找开关。
那一刻,我很想打电话问人怎么办。
手机拿起来,先看见家里已经是下午。
我坐到床沿,给房东发了一条短消息。
词不够用,就补了一张照片。
十分钟后,他上来,指给我看两台电器。
我总算明白,不能这样一起用。
事情解决了,水重新烧开,也没多大声响。
我喝着那杯水,忽然有一点得意。
没人夸我,可这也算我自己办成的一件事。
工坊的第一天,我没碰到想象里的好活。
老师傅带我认完台面,让我整理旧记录。
纸上有些字看不清,我连猜带查,熬了一上午。
午饭时孟禾过来,看见我的本子,挑了下眉。
“怎么还画了一只鸡?”
“这不是鸡,是那个构件。我听不懂名字。”
她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我把本子往回抽:“不能笑得这么没分寸吧。”
她赶紧道歉,替我把词写在画旁边。
写完又补一句:“画得也不是完全不像。”
我气笑了,把夹着的合照也翻了出来。
照片上的父亲严肃得像要给我们开会。
她认出来,问我昨天有没有及时报平安。
我说报了三回,父亲嫌我浪费流量。
“行,那晚上出来认认路?”
她拿出手机,点了几家离住处近的店。
“你自己挑一家。我负责纠正你走错的方向。”
那晚,我在菜单上找了好久,才点下一份热饭。
不是特别合口味,但我吃得很干净。
饭后她要去加班,我顺着她指的路往回走。
走错一个路口,又独自绕回来。
回到房间时汗都出了,心里倒很踏实。
真正的难堪,是第三周才来的。
我花两天整理出一套处理意见,满心等夸。
老师傅却把其中一页抽出来,放在我面前。
他问,这一步的依据在哪里。
我开始以为他没听懂,换了两种说法。
孟禾帮我确认了问题,屋里慢慢安静。
我终于承认,那是我以前做惯了的办法。
这一次的材料不同,我没把原因写清。
对方没有发火,只让我补做判断记录。
我抱着那摞纸回座位,脸烫得厉害。
以前在南川,别人一句周师傅,我就站得很稳。
到了这里,连熟练都未必是值得夸的地方。
晚上跟小满视频,她正在算新到的一笔款。
听我说完,她忽然拿起账本挡着脸。
“干什么?”我问。
“怕你看见我笑。你也有被退作业的时候。”
我抄起桌上的纸团,隔着屏幕砸她。
她躲都不躲,笑得直喘气。
父亲从旁边挤进来,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吃过,桌上空饭盒还没收。
他这才放心,接着看我摊开的那些纸。
“要是都会了,还跑那么远干什么?”
我愣了愣,心里那点丢脸终于散开。
挂掉视频,我洗了把脸,又坐回桌边。
第二天再去问,舌头照旧打结。
可这回,我没用听不懂掩饰自己不会。
老师傅等我把问题说完,搬来另一件样品。
我们蹲在地上,慢慢比了一个多钟头。
我起身时腿麻了,手里的纸却终于填满。
两个月结束,我第一次参与一件正式的修复。
分到的范围不大,做完后,名字写在记录上。
我拍给父亲,他放大了四遍,才找到那行字。
“这么小,亏得你告诉我。”
我说下回争取写大些,他笑着说行。
沈知遥的消息,是同一天收到的。
她说旧项目的网站已经全部改完,附了截图。
另外两份纸本,也寄到了工作室。
我回了谢谢,告诉她小满会按清单签收。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在那边还习不习惯。
我看着桌上贴满便签的字典,回她还在学。
她说,那就慢慢来。
我没有拍窗外的夕阳给她,也没故意删掉对话。
把手机放下时,刚好有人敲门喊我吃饭。
孟禾带着两个同事,说去试一家新店。
我抓起外套,临出门,又回头拿上那本画鸡的本子。
这回有几个词,我想自己试着说。
14
我来后的第七个月,工坊办了一次小型展示。
不是颁奖,更谈不上多大的场面。
我负责讲其中一件木构修复的过程。
为那十几分钟,我把开头练了足足一周。
孟禾坐在走廊听,手里抱着她自己的资料。
我刚说到第三句,她忽然抬了下手。
“这里停一下,让人有工夫看照片。”
我依她的意思重来,果然不再像赶火车。
轮到她练介绍,我也把椅子拖过去。
她先说不用,我已经拧开水放在她脚边。
“你帮我听七遍,我听你一遍不行?”
她看着我,没再赶,低头把第一页抚平。
练到后半,她声音越来越哑。
我把资料从她手里接过来,指了指窗外。
“吃饭。回来我给你翻页。”
她还想说什么,肚子先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我没笑,她反而先笑了,抬手指我。
“不许学。”
我忍了一会儿,才说:“那得看你以后表现。”
这几个月,我们常一起坐在工坊后面吃东西。
她忙展览,我赶记录,谁也不是随叫随到。
有一回我想请她吃饭,她说已有安排。
我都准备去买单人份了,她又报出一个日期。
“周五可以。你别只会问今天有空没有。”
我在日历上圈了周五,竟提前高兴了两天。
后来才知道,那天她也把别的邀请推后了。
没有谁追问,她自己说得很自然。
“我先答应你的。总得讲点顺序。”
展示前一晚,她还得留在场馆核对图注。
我练完最后一遍,想顺手替她做下去。
她翻看排班,摇头,把我带到门口。
“你明早第一个讲,回去睡觉。”
“我能帮你省一个钟头。”
“我知道。但我已经约好同事接班了。”
她伸手整了整我翻起来的包带。
“你明天讲好一点,比陪我熬着有用。”
我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心跳突然乱了。
她也停了一下,手指从带子上慢慢松开。
“怎么了?”
“我刚才,有点想抱你。”
话出口,我自己先僵住了。
这话不像我练过的介绍,连个开头都没有。
她看了我好几秒,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走廊尽头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又看向我。
“先留到明天。我要认真想一想。”
我说好,回去路上差点走过自己的门。
第二天,我站在展示台前,手心还是湿的。
第一句说完,果然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靠近,看清了照片上的缺损位置。
我听见一个问题,没完全听懂,请对方重复。
那人没有不耐烦,反而指着细节问得更清楚。
我把准备好的样件拿起来,慢慢给他演示。
讲到后来,我忘了害怕,只怕时间不够。
最后一页,屏幕上是参与人员的名字。
我照着念完,把小满发来的那张照片也放上去。
她帮我补充了南川的过程记录,当然该有她。
散场时,我走到休息区,才发现袖口都湿了。
孟禾递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
“周师傅,今天没画鸡,听懂的人也不少。”
我喝了一口,抬眼看她。
“昨天那个问题,你想好没有?”
她把手里的册子抱紧,故意慢了半拍。
我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又补一句。
“不是拿讲得好不好,换一个答复。”
她忽然笑了,眼睛很亮。
“我也没打算给你发奖状。”
她把册子放到椅子上,朝我走近一步。
“可以。不过抱完以后,我们得约个正式的饭。”
我伸手抱住她,才发现她也紧张。
她的手先碰到我外套,又慢慢贴紧后背。
我低下头,鼻尖碰到一点温暖的发香。
那一瞬,我没有想起任何需要比较的人。
只是很高兴,怀里这个人也愿意靠近我。
我们真去吃了那顿饭,还认真点了甜点。
她把最后一小块推给我,我没有照例推回去。
“我想吃。”我说。
“看出来了,你盯了它三次。”
我笑着吃完,才说起回国的时间。
十一个月快到,我得回去接上自己的工作。
她的合同还没结束,也有一个想做完的展览。
我不想在第一顿饭上装作这些都不存在。
她拿出日历,把她的安排一项项指给我看。
“现在能答应的是这些。后面的,一起商量。”
我也拿出手机,把工作室的档期打开。
我们对了半天,甜点盘都被收走了。
我心里反而越来越安稳。
临别,她站在路口问我,会不会嫌这样麻烦。
我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掌心暖得厉害。
“不嫌。我就怕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她握紧我的手,说那你也一样。
我点头。这次答应的时候,没觉得自己在等。
15
十一个月后,我带着两只箱子回到南川。
多出来的那一只,装了大半箱记录和样件。
父亲看见我,先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背。
“没瘦,行。”
小满绕着箱子走一圈,问有没有给她的东西。
我说有,一整套没看完的记录,回去慢慢学。
她转身就走:“师父还是寄回来比较合适。”
父亲笑着拉住她,替我接过最轻的包。
我们一路吵着回家,谁也没问外面是不是更好。
进门先看见阳台,一排花架,比照片里还宽。
父亲把我原来那把椅子占了,坐得心安理得。
“你的在旁边。别挡着我这盆花晒太阳。”
我搬个小凳坐下,腿伸出去,差点碰翻水壶。
他立刻瞪眼,我赶紧收脚,笑得停不下来。
吃饭时,我给他看工坊最后一天的合照。
他拿着手机,忽然指向孟禾。
“这姑娘,上回你打视频,她送过饭的吧?”
我夹菜的手一顿,老老实实说是。
他把照片放大一点,看完,又还给我。
“挺好。你也别光等人家照顾。”
我点头,把盘里那块鱼肉夹进他碗里。
“先从您开始。”
他拿筷子敲我一下,这回没有躲。
工作室比我走时乱了一点,也热闹了一点。
小满收了个来试学的姑娘,还没正式留下。
她先讲安全,再讲收拾工具,口气严得很。
看见我进门,她没停,等讲完才迎过来。
“你那边的桌子没动。账都在抽屉里。”
我看完账,又把现有订单一张张摊开。
有几笔接得很好,也有一笔明显费工。
她没替自己找借口,直接拿来返工记录。
“这次我估错了。钱没多要,时间自己补的。”
我看着她发旧的护腕,没急着批评。
先把那笔记录留下,约好明天一起拆开讲。
至于她已经能定的事,往后仍由她来定。
她听完,肩膀才悄悄松下来。
“我还以为你一回来,就让我继续递工具。”
我把外套挂好,伸手向她。
“今天先给我递一回。我找不到刨子了。”
她笑着骂我,把刨子放进我掌心。
木柄贴着掌纹,还是原来那道温润的凹痕。
我站在新调高的案板前,试着推了一下。
薄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我脚边。
我出去了,又回来了,这双手还有活可做。
回来第三周,我们办了一次小小的过程展。
顾老师借来展架,父亲帮忙守门。
我没把它叫成果展,有些失败也原样放着。
小满站在自己的作品旁,给人讲那次估错的工时。
沈知遥来时,我正在替一个孩子调整小凳。
她在门口等我忙完,才把一束花递给父亲。
给我的,是一份已经按要求补齐的项目资料。
我们准备承接她新团队的一项木作委托。
报价小满早就发过,合同也在核对。
她没有把这件事藏进花里,先问明天几点方便。
我看过排期,约了下午两点。
谈完,她看向墙上的照片,停了一会儿。
其中一张,孟禾站在我旁边,正替我扶着样件。
我没有把照片取下来,也没有先解释。
沈知遥慢慢收回目光,朝我笑了一下。
“看得出来,你在那里过得很好。”
我点头:“有难的时候。不过都值得。”
“那就好。”
她说完,从包里取出那块旧木牌。
布袋换了,木牌还是那块,挂在她自己的钥匙上。
她给我看背面一道新磨出来的小痕。
“每天都带着。上次搬东西,磕了一下。”
我接过,看了一眼,指腹擦过那道浅痕。
“不碍事。你要愿意,下回拿来,我修。”
她望着我,眼睛湿了一点,却没有借机问下回。
“好。按你们现在的排期。”
我把木牌还给她,她收进包里,往外走。
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既明,谢谢你让我送了那一次。”
我手里还拿着她带来的文件,站在原处。
“也谢谢你,按时来了。”
她用力点头,朝父亲道别,自己推门出去。
风铃响过一阵,我转回桌边,继续接待客人。
没有去窗边等那辆白车,也没有回避那声门铃。
下午快结束时,孟禾打来视频。
她那边刚起床,头发还没梳好。
她的展览顺利收尾,下周要来南川考察。
顺便空出三天假,要我认真排一份吃饭的单子。
“三天够不够?”我问。
她眯起眼:“你先说你有没有空。”
我翻过桌上的日历,把那三个晚上都圈起来。
“有。我想带你去看戏院,再去河边走走。”
“还有,我爸想请你吃顿饭。”
她安静一瞬,笑着点头,问要带什么。
我看一眼正在门边浇花的父亲。
“人来就行。他煎蛋很好吃,我想请你尝尝。”
父亲隔着半间屋子听见,立刻朝我摆手。
“哪有拿煎蛋请客的!你问人家爱吃什么!”
孟禾在那边笑出了声,凑近镜头跟他问好。
我把手机拿过去,看他们认真商量一顿饭。
天色渐暗,小满把门外的展牌收进来。
她问灯留几盏,我说里面两盏,等会儿还得干活。
孟禾在屏幕里叫我名字,问到时谁去接她。
我把镜头转回自己,笑着答应。
“我去。你把航班发给我。”
这一次,我说得很响,也没有再藏着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