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抱着纸箱子从写字楼侧门出来的。正门保安拦了一下,说被裁的员工走侧门,公司规定。林默说行,侧门就侧门,反正正门的旋转门他平时也转不明白。
箱子不重。一个马克杯,一盆多肉,叶子黄了两片,抽屉角落翻出两包速溶咖啡,保质期去年三月,他没扔,塞箱子底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房东阿姨:小默啊,房租今晚能不能转过来,阿姨这边也要还贷款的。他回了个“好”。兜里那张工资卡还有八千三百块,下周社保扣一笔,剩四千出头,够活,不够交房租。
城中村的巷子窄,共享单车停得歪七扭八。有辆美团的车倒在他家门口,轮子还在空转。他弯腰去挪,手刚碰到车把,余光瞥见台阶上蹲着个人。
灰扑扑的布衣服,裤腿一高一低卷着,草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大脚趾头从破口里顶出来。老头拄着根拐杖,旁边放了个蛇皮袋,袋口露出半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字,掉了漆,只能认出个“奖”字。
林默摸出十块钱:“大爷,前面路口有家兰州拉面,您跟老板说加个蛋,就说小林介绍的,他多给您抓把香菜。”
老头没接钱,抬头看他:“林守义是你什么人?”
“我太爷爷。”
“认识。”老头用拐杖点了点地,水泥地上“嗒”的一声脆响,“他死了没有?”
“死了。死六十多年了。”
“便宜他了。”老头拄拐站起来,比林默高半个头。拐杖往地上一戳,林默听见“咔嚓”一声,水泥地面从老头脚边裂开一道缝,小拇指那么宽,歪歪扭扭裂到他脚底下。
林默蹲下去摸了摸那道缝,抬头看了看老头,又低头看了看拐杖:“大爷,您这拐杖什么材质的?”
“铁力木。”
“铁力木能戳裂水泥地?”
孙膑低头看了看拐杖,又看了看地上的缝:“哦。老夫没用力。”
他抬头看林默:“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这缝回头得我自己补,水泥一袋十五,砂子论方算,我算算亏多少。”
老头歪了歪脖子,颈椎发出两声脆响:“你太爷爷林守义,当年跟老夫同窗共读,把老夫写的兵法十三篇借走,说看三天。三天之后他跑了,书也跑了,署名也成他的了。老夫去找他评理,他跟齐王说老夫通敌。老夫瘸着腿跑出齐国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林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巷子口卖煎饼的摊子正收摊,铁铲刮铁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旁边有人按电动车喇叭催快递三轮。
“您等会儿。”林默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个角,“您说您是……孙膑?”
“你倒还知道老夫的名号。”
“课本上有。围魏救赵那个。”林默指了指老宅大门,“您先进来坐,我给您倒杯水。一会儿隔壁王婶出来遛狗,看见您这拐杖戳地的本事,她能打110说这儿有人搞封建迷信,她上回举报隔壁老张头在阳台养鸡就这么干的。”
孙膑没动:“书还我。”
“书没了。我太爷爷抽大烟,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您那书要是还在,我现在就进去翻出来,拿抹布擦干净了双手给您奉上。”
孙膑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跟敲在橡皮上似的:“那就按规矩办。一杖一条腿,老夫不贪心。”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孙膑的拐杖已经抡起来了,林默侧身一躲,拐杖没砸着腿,砸在他手里那个手机上,手机飞出去,“啪”一声拍在墙上,掉下来,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林默蹲下去捡起来,拿手抹了两下,没反应。又摁了两下侧键,黑屏,连震动都没了。
“大爷,我这手机才用了两年。”
“老夫的兵法两千多年了。”
林默盯着手机看了两眼,咽了口唾沫。这台手机是他唯一值点钱的东西了,分期还没还完。
他蹲在地上没起来,抬头看着孙膑。院子里面传来一阵嗡嗡声,跟老式日光灯管启动那种动静差不多,但他家门口没安灯。他扭头一看,院子里那块破石碑——他爹活着的时候天天拿抹布擦,说是祖宗牌位,林默一直觉得就是块刻了字的烂石头——石面上冒出一层淡淡的金光。
孙膑也看见了。他眯眼瞅了瞅石碑,又瞅了瞅林默,攥拐杖的那只手背上青筋鼓起来了,又慢慢消下去。
石碑上浮着几行字:债主孙膑,青铜级,怨气值91%,满100%宿主双腿自动断裂。偿还方式:等价抵债,或说服债主主动放弃。剩余时间六个时辰。
林默回头问:“您怨气值91%,这个怎么算的?”
“老夫不知道什么怨气值。但老夫确实很生气。”
林默站起来,把碎手机揣兜里,深吸了一口气。他本来想好的那些话全用不上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得让这老头先消停。
“大爷,我问您个事儿。”他掏出那台碎屏手机,划了两下,屏幕没反应,又拍了拍,亮了,“您那兵法十三篇,搁现在值多少钱?”
“无价。”
“对,无价。但您那东西两千多年前写的,对象是齐王、田忌、庞涓这些人。您那套‘减灶诱敌’,对面要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灶,您怎么办?”
孙膑没说话。
林默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皮底下。屏幕碎归碎,还能看,就是有道裂纹把地图切成了两半,骑手图标从裂纹里穿过去。
“您看这个,美团骑手。一个站点五十个人,高峰期三百单同时派,系统三秒钟派完。您当年在桂陵之战调兵,传令兵跑一趟得多久?”
孙膑低头看屏幕,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一下,没戳动,又戳了一下,屏幕跳了。
“这个‘系统’……是哪个军的?”
“美团军的。”林默划了一下屏幕,裂纹卡手,他换了个方向划,“还有这个——拼多多。这个用户想买双袜子,九块九包邮,他得先找人砍一刀,砍完了变六块九,再拉一个人砍,变三块九。等他把链接发到家族群,七大姑八大姨都点进来买了别的东西。您孙子兵法里‘以迂为直’四个字,人家运营总监写周报天天用。”
孙膑盯着砍一刀的页面看了十来秒,手指头又戳了一下,页面跳转到一个“邀好友提现”的界面。
“老夫当年在桂陵之战的时候,要是能让庞涓自己走过来——”孙膑把手机拿近了一点,鼻子快贴上去了,“庞涓那人多疑,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这个‘砍一刀’……”
“您发链接,他点进来,看着是帮您砍价,其实他已经在您圈里了。跟您减灶诱他进马陵道一个道理,他自己觉得是他在占便宜。”
孙膑把手机还给他,手在布衣服上搓了两下。拐杖从膝盖上滑下去,砸在脚面上,他没低头去捡。
“老夫……”
“嗯?”
“老夫想学这个。”
“您不卸我腿了?”
“你先教老夫怎么让阎王殿那帮小鬼把投胎排队系统改了。老夫在阴间排了八十多年队了,上个月有个唐朝的——唐朝的!拿一箱冥币塞给判官就排老夫前头了。老夫找他理论,他说‘前辈别急我给您烧纸钱’,烧了一车,判官收了——”
孙膑拿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又给那小子往前挪了十位。老夫排得更远了。”
他抬头看林默,眼睛眨了两下,喉结动了动:“你要是能给老夫弄个那个什么‘优先叫号’——”
“VIP通道,加钱就行。”
“加。加多少老夫烧给你。”
林默摸出烟盒,剩最后一根,捏了捏又塞回去了。
“行。但咱得先说好,您那债——”
孙膑一摆手,袖口带起一阵风:“书是你太爷爷骗的,又不是你骗的。”
他拄拐站起来,拍了拍林默肩膀,手上劲不小,林默膝盖往下沉了沉。
“再说了——你小子比你太爷爷缺德。他骗老夫书,你骗老夫脑子。”
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老夫活两千多年,头一回让人拿个碎屏手机说得没词儿了。”
孙膑没了。石碑上孙膑的名字后面打了个绿色的勾,林默感觉脑子里乱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清楚了。他试着想了一下明天要干嘛,脑子里直接蹦出来三条:交房租、修水泥地、修手机。
手机响了——碎屏上显示“主管”两个字,裂纹正好从“主”字中间劈过去。林默接起来。
“林默啊,那个……昨天的事是公司考虑不周,你看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老板想跟你聊聊。”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你看方便吗?”
“方便。”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兜里,出门前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那道裂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下午两点他推开前公司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低头假装敲键盘。林默往里走,经过会议室的时候听见里面主管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嗓门比平时大,还带着笑。
“城东那个客户,稳了!我跟你们说,这单拿下来,年底奖金翻倍。我亲自盯的,跟了三个月,对方采购总监跟我什么关系?铁哥们!”
林默站在门口听了几秒。主管还在里面说:“你们得学我,做事得有韧劲。之前那个林默,能力是有的,但态度不行,被优化了嘛,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林默推开门。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主管站在投影幕前面,手里拿着激光笔,正讲到兴头上。看见林默进来,他嘴张着,激光笔的红点抖了一下,投在墙上画了个圈。
“林默?你怎么——”
“我来聊聊城东那个客户。”林默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你刚说跟对方采购总监铁哥们?”
主管脸上那点笑僵住了,激光笔的红点开始乱晃:“我……我说的是……”
“我师兄昨晚发朋友圈,说某公司报价单第三页物流费都算错了,还好意思跟他磨叽半个月。”林默掏出碎屏手机,裂纹把朋友圈截图像素切得七零八落,但字还能认,“你猜他说的某公司是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双眼睛在主管和林默之间来回转。坐在角落的小舅子手里转着笔,笔掉桌上了,没人捡。
主管清了清嗓子:“这个……具体细节咱们会后再沟通,你先——”
“第三页,物流费,整车和零担没拆开算,一项多报了八千。”林默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你拿着这份报价单去谈了三次,对方采购总监忍了你三个月没当面骂你,你真觉得是你韧性强?”
有人低笑了一声,赶紧捂嘴。主管耳朵根红了,激光笔往桌上一拍:“林默,你今天是来闹事的?”
“我来谈条件的。”林默看了一眼老板办公室的方向,“你帮我递个话,我就走。”
主管咬着后槽牙打了三个电话,最后把手机递过来:“老板让你接。”
老板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打火机响了一下:“n+2,提成百分之十五,今天先打一半到你卡上。”
“n+3,提成……十五。”林默拿肩膀夹着手机,把会议室桌上那杯没人喝的金骏眉端起来抿了一口,太烫,又放下了,“全款今天到。哥,我也不磨叽,师兄那边下周一就定,这单要是跑了……反正小舅子爱咋咋地吧,您这销售部要是再丢一单,老板那边您自己交代。”
电话那边传来一口烟吐出来的声儿。老板啧了一下:“你小子以前没这么能说啊。”
“以前您也没问过我会什么。”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老板说:“行。n+3。明天来财务签字。”
挂了。
林默把手机还给主管,往门口走,经过小舅子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小舅子缩在椅子上,手里那盒蛋挞还没拆。
“蛋挞凉了。”林默说。
他推开玻璃门走了,背后传来主管压着嗓子跟会议室里的人说“继续开会,继续开会”,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足了。
周一他去了趟客户公司,跟采购总监师兄在楼下咖啡店坐了四十分钟。师兄看完他做的对比表,把笔往桌上一拍:“你早来两周,你们公司报价单都不至于写成那样。”
合同周三签的。主管当天晚上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签约现场,文字“团队协作,再下一城”。林默在底下点了个赞,没评论。
提成周五到账,税后四万七。林默看了一眼短信,又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兜里。他原来一个月工资一万二,四万七,比他三个月工资还多。他把房租转了,多打了两百说是滞纳金,房东阿姨秒回一个“谢谢小默”加三个玫瑰花表情。剩下两万出头,他先去修了手机屏幕,换了个外屏,一百八。修手机的师傅说你这屏碎得挺有艺术感,裂纹跟闪电似的。林默说谢谢,不用夸。
修完手机出来,门口一个穿长袍的男人蹲在台阶上,脸埋在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地上放了个酒坛子,坛口拿红布扎着。袖口露出来一截白布,全是墨点子。
“您找谁?”
那人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脸上墨迹没擦干净,嘴角沾着酒气,伸出三根手指头:“三……三天……你太爷爷说借三天……”
“您先进来说,别坐地上,水泥地凉。”
“我不进!你还我字帖!……你这门口怎么连个门槛都没有,我差点绊一跤……”
王羲之进门之后还在抹眼泪,林默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捧在手里不喝,眼泪掉进杯子里。林默翻出半包花生米拆开推过去,王羲之没动,眼睛直直盯着茶几腿。桌脚底下垫着张纸,边角沾了油点子,他弯下腰抽出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这……这是……”
“哦,那个啊。网上下的高清扫描版,打印出来垫桌脚的,原来那张太薄了,桌子老晃。”
王羲之把那张纸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遍,手指头在“永和九年”那三个字上摩挲,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您别激动,我这儿还有一摞。”林默从打印机底下抽出一沓A4纸,“本来想贴墙上的,后来觉得太花哨了。”
王羲之接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手不抖了,抬头看林默,眼神不对劲:“你……你印了多少?”
“五百张吧。打印店搞活动,满三百送一百,我印了五百,花了六十块钱。”
王羲之把那张纸捂在胸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老夫当年写这一幅,写了三天,喝了三斤酒,醒了之后又写了八十多遍,没一遍赶得上那张。你六十块钱……印了五百张?”
“还包邮。”林默掏出刚修好的手机点开电商页面,“您看这个,九块九包邮的书法字帖,月销两万件。一个月流水二十万,成本三毛钱一张纸,加打印加人工,一张成本不到一块。剩下全是利润。”
王羲之凑过去看买家秀,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划到一张图停住了:一个小孩趴在桌上临摹,旁边放了一瓶可乐。王羲之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这小孩……几岁?”
“看那样,七八岁吧。”
“他临的是老夫的字?”
“全国小学生书法课,临摹范本里您的《兰亭集序》排第一。人教版教材,印了二十年了,每年印几百万册。”
王羲之把手机还给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A4纸,翻到最后一页,发现背面印着林默的快递收货地址,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妥,捡回来展平了折好塞进袖子里。
“老夫……”
“嗯?”
“老夫想开个那个什么……抖音号。”
“您会用吗?”
“不会。你教。”
林默花了一下午教王羲之注册账号、拍第一条视频。王羲之对着镜头写了“天下第一”四个字,写完扭头问林默:“这个‘粉丝’……能换酒喝?”
“能换钱,钱能买酒。”
“那老夫干。”
王羲之走的时候把桌上那半包花生米揣走了,酒坛子留下了,说“抵债”。林默打开坛子闻了一下,黄酒,闻着还行,晚上热了一碗喝了,味道一般,但不要钱。
第二天他蹲在院子里补水泥地,门口传来脚步声。白胡子老头,背着药箱,手里拎着一排银针,针尖在太阳底下反光。
“林小友,老夫华佗。”老头笑得挺和善,“你太爷爷骗了老夫的《青囊书》,还举报老夫通敌,老夫蹲了三年大牢。今天不砍你手脚,就借你身体研究研究,活体解剖,你看行不行?”
“不行。”
“那老夫自己取。”华佗一针扎过来,林默侧身躲开,针扎在塑料凳上,凳面“咔嚓”裂了一道缝。
“大爷您等会儿!您那《青囊书》写的什么?”
“外科手术,麻沸散,开膛破肚救人的法子。”
“那您知道开膛破肚之前要消毒吗?”
华佗皱眉:“消毒?”
林默没解释,掏出手机搜了个视频递过去。视频里是显微镜下的画面,一滴水,里头密密麻麻的小东西在蠕动。
“您看这个。病人开完刀伤口化脓,您以为是没缝好,其实是这些东西在吃伤口。搁今天叫细菌,拿酒精能杀。”
华佗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最后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这是真的?”
“您自己看,视频拍的,又不是我画的。”
华佗又把视频看了两遍,嘴巴微微张着。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手心,又翻过去看手背。
“老夫做了四十年手术,每回做完伤口都烂,老夫以为是病人命不好……”
“跟命没关系,跟手有关系。”林默指了指他的手,“您下回做手术之前拿酒擦一遍手,拿开水煮一遍刀,伤口烂的概率能少一半。”
华佗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走到药箱旁边蹲下去翻,翻出一包药粉又站起来。
“这个止血散,配方你改良一下,加那个什么‘酒精’和‘抗生素’,能卖大钱。”他把药粉塞进林默手里,“你六我四。”
“您一个古人要钱干嘛?”
“老夫在阴间开了个诊所,阎王批了地皮,缺启动资金。”华佗背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那个视频,你给老夫发过来。老夫回去给那帮小鬼看看,他们老说老夫手术做得不行。”
“您有微信吗?”
“什么信?”
林默花二十分钟给他注册了个微信号,头像用的是华佗药箱照片。华佗走的时候把手机揣袖子里了,药箱带子断了一根,提着走的。
华佗走了之后,林默把止血散搁在柜子里,跟那两包过期咖啡并排放着。他蹲在院子里接着补水泥地,补到一半发现水泥不够了,又去门口建材店买了半袋。老板问他“你家怎么老补地”,他说“养了条狗”。老板说“什么狗这么费地”,他说“大狗”。
门口来了个穿龙袍的胖子。龙袍有点皱,像压箱底翻出来的,下摆沾了泥点子。身后跟着一队虚影家丁,手里举着“沈”字旗。
“林守义骗我三百万两白银,害我满门抄斩!”沈万三一进门就掏手机——不知道谁给他的——“老夫今天不砍你,老夫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倾家荡产。”
说完他把林默刚赚的提成转进股市,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才找到买入键。
“您买这支?”林默凑过去看了一眼,“大股东昨天质押爆仓,今天开盘就跌停,您这几万明天变一半。”
沈万三把手机往怀里一缩:“老夫做了四十年生意,用你教?”
三天后,沈万三盯着账户余额,手在抖。他转进去的四万七,跌得只剩三万四。
“老夫……”
“您让开,我来。”林默抢过手机翻了翻板块,“军工,隔壁在打仗,这公司订单排到明年了,昨天刚出的利好,今天还没涨起来。买这个。”
沈万三没动:“你买这个之前,脑子里过了哪几个念头?”
“市盈率低,订单——就这家厂子接了多少活,排到明年了。板块轮动……您就当这阵风刮到军工了。反正最少三个板。”
“三个板是什么?”
“涨三天,每天涨一成。”
“你早这么说老夫不就懂了。”
沈万三自己拿过手机,翻了翻另外几支军工股,挑了一支,点了买入。
三天后,沈万三把手机屏幕怼到自己脸上。
三万四变成了十七万。
他拿袖子擦了擦屏幕,又数了一遍:个、十、百、千、万、十万。十七万。
“老夫自己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飘,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把余额页面截了个图。
“对,您自己挑的。”林默把手机揣兜里,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万三把截图发到了“阴间商业交流群”里,配文:“今日小赚。”发完把手机揣进龙袍,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再给老夫讲讲那个‘市盈率’。老夫明天再来。”
他明天真来了,后天也来了。连着来了一个礼拜,每天下午搬个小马扎坐院子里,拿个小本记,记完了回去研究,第二天带着问题来。第八天他没来,发了个微信语音,嗓子有点哑:“林兄弟,老夫今天不去了,老夫在阴间也开了个户,先试试水。”
项羽是扛着鼎来的。那天整个小区地震了三秒,林默端着面跑到窗口,楼下花坛正中间插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鼎,鼎旁边站着个两米多高的壮汉。
“林家小儿!出来受死!”
林默端着面碗下楼,二楼王婶探出半个脑袋要报警,林默冲她喊:“王婶,拍短视频的!别报警!”
王婶半信半疑把手机收起来了。
“项王!”林默举手,“您先别动手,我问您个事儿——您当年鸿门宴上没杀刘邦,后不后悔?”
项羽一拳砸在墙上,砖碎了两块:“悔!”
“那您知道刘邦后来怎么死的吗?”
项羽愣住:“怎么死的?”
“也没好死。手下造反,老婆专权,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他儿子差点绝后。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光武帝重来一遍,东汉末年又分裂,三国归晋,司马家把曹家刘家孙家全灭了。赢家也没落到好。”
项羽盯着林默手机上的汉朝历史图解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把鼎往地上一放,放得挺轻,但还是把地砖砸裂了两块。
“那老夫呢?”
“您虽然输了,但司马迁把您放《本纪》里,跟皇帝一个待遇。‘霸王’两个字,两千年了,提起来谁不竖大拇指?”
项羽没说话。
“您力气大,搁今天能干的事多了。搬砖?送快递?我有办法让您这两千年的名声再火一把——开健身直播,教人练力气,广告费比当年收的税都多。”
项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站起来,把鼎拎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老夫不玩那个什么直播。”
“那您砸完门之后打算干嘛?回阴间接着生气?”
项羽没说话。
“直播真有人看。”林默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您看这个,这人粉丝五百万,每天就发自己练肌肉的视频,一条广告收八万。您比他壮十倍。”
项羽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屏幕。
“直播……要脱衣服?”
“看平台规定。”
项羽把鼎放下,蹲下来跟林默平视:“你先给老夫看看别人怎么弄的。”
林默花了一个礼拜教项羽拍视频。第一条拍了八遍,前七遍都因为“老夫瞪镜头太凶”被打回去重拍。第八遍项羽试着笑了一下,林默看了之后说“您还是瞪吧”。
那条视频是在小区健身角拍的,项羽对着单杠做了三十个引体向上,配乐用的是林默推荐的《好汉歌》。发出去两个小时,播放量五十万,点赞八万,评论三千多条,后台私信显示“99+”。
项羽坐在院子里刷评论,刷到一条“大爷这肌肉是假的吧”,把手机递给林默:“这人住哪?老夫去找他当面聊聊。”
“别别别,网上说话就这样,您越理他他越来劲。您直接拍下一条,做个更难的,他自然就闭嘴了。”
项羽想了想,第二天拍了条单手俯卧撑,一百个。那条视频播放量八百万,点赞一百二十万,评论九万多条,后台私信直接卡死了。林默的手机从早上七点开始响,一直响到晚上十一点。
他接了十七个电话,全是MCN机构打来要签项羽的。
最高的一家报价:签约费五万,一条广告抽五成,保底每月三条。
林默把手机递给项羽:“他们要抽五成。”
项羽把手机接过去,对着话筒说:“五成?老夫当年收税才收三成。”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项羽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比了个“四”的手势。
项羽对着手机说:“四成。行就行,不行老夫自己去小区门口摆摊。”
挂了电话,项羽把手机还给林默:“老夫拿六成,你拿四成,但老夫听你的。”
“您听我的?”
“你比老夫会坑人。”
林默打开备忘录算了一下:签约费五万,项羽拿三万,他拿两万。第一条广告报价三万,项羽拿一万八,他拿一万二。他算完把手机揣兜里,没说话。
秦始皇来得最排场。下午三点,整个小区上空乌云密布,乌云里隐隐有龙影翻腾。林默正在院子里补水泥地——上次项羽砸裂的地砖还没修完——抬头看见天上浮出一座宫殿虚影,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正中间站了个穿黑金龙袍的男人。
“徐福!你骗朕长生不老药在海那边,骗朕三千童男童女,骗朕金银财宝无数!朕今日灭你林家满门!”
二楼王婶又探出脑袋,这回举着手机在拍,嘴里念叨:“这特效做得真像……”
“始皇帝陛下!”林默扯着嗓子喊,“您先等会儿灭门,我问您个事儿——您求长生不老,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永享江山!”
“那您看看这个。”林默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放了一段太空俯瞰地球的视频。音箱是上个月拼多多买的,九十九包邮,蓝牙连了三次才连上,第一遍放出来没声音,林默拍了拍音箱,又好了。
“您那江山,搁这球上就这么大一丁点。您灭了六国觉得自己统一天下,其实这球上还有几百个国家,有白皮肤的、黑皮肤的,人家也有皇帝,有军队,有城池。”
秦始皇的虚影往前探了探身子,文武百官也跟着往前探。
“所以长生不老不是好法子。好法子是让您的制度活下来。郡县制、统一文字度量衡,这套东西活了两千多年,比任何药都管用。您现在死了两千多年了,全中国还在用您定的规矩。”
乌云散了一半。秦始皇的虚影往下降了一点,文武百官跟着降。眼看快成了——
“朕不要听这些。”秦始皇的虚影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朕要长生不老药。你给朕弄来,债就免。弄不来,朕今日灭你满门。”
林默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想了想,又想了一下,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没一个管用。秦始皇要的是药,他没有药。
“说话。”秦始皇的虚影又压低了半寸。
“没有。”林默两手一摊。
“什么?”
“没有药。真没有。”林默把手插兜里,“我要说我有,那我就是徐福第二,骗您一回,您过两年又来了。我没那本事,也没有药,您要灭门就灭吧,反正我太爷爷把您骗得挺惨的,我替他还。”
秦始皇的虚影悬在半空,没动。文武百官也没动。乌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林默站在院子里,手还插在兜里,腿其实有点抖。
过了大概十几秒——林默觉得比十几分钟还长——秦始皇的虚影忽然晃了两下,胡子翘起来,旁边的文武百官也跟着晃,整个乌云都在抖。
“你倒说实话。”
“您要听假话我也可以编,但编完了您回头发现了还得来一趟,怪麻烦的。”
秦始皇没接话,往下降了一截,问:“那你手里那个小方块,能放多大的东西?”
“您说手机?能放挺大的,投到电视上更大。”
“朕要看看那个‘地球’。”
林默把视频投到电视上,秦始皇的虚影凑到屏幕前,看了很久。文武百官在后面排着队,伸着脖子看,有个官员帽子被挤掉了,弯腰去捡,帽子从云里掉下来,摔在林默脚边。林默捡起来冲天上喊:“谁的帽子?”
没人理他。
秦始皇看完了,直起身子:“朕当年要是知道这些……”
他没往下说。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郡县制,现在还在用?”
“在用。您搞的那套,底层逻辑没变过。”
“那朕回去想想。”秦始皇的虚影开始往上收,文武百官跟着收,“你给朕留个联系方式。”
林默加了秦始皇的微信,头像用的是兵马俑照片,秦始皇自己挑的。
当天晚上秦始皇发来一条语音,林默点开,里头说:“朕想明白了,郡县制的事你再给朕讲讲。”
林默回了一条六十秒语音。秦始皇听了三遍,回了个“善”。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朕当年要是有你这么个臣子……”
没下文了。
林默回:“您要是有我这么个臣子,我天天给您发六十秒语音。”
秦始皇没再回。第二天早上,欠债碑上秦始皇那栏打了勾。
所有名字后面都打了勾。林默下到地窖翻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他太爷爷留的纸条:“默儿吾孙: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应该已经把那些老东西都摆平了。但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我故意没刻上去。那人咱林家实在惹不起,你千万别手贱去翻。”
林默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姜子牙:欠我一榜封神。当年你太爷爷我喝多了,把他封神榜上的名字全改成了‘林守义到此一游’。”
林默把纸条塞回铁盒,铁盒塞回地窖,地窖门关上,搬了个柜子压上面。
天上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喝:“林默!你太爷爷改我封神榜,你给老夫出来——”
林默抬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打开直播软件:“大爷,您开个号,我给您引流,功德打赏平台抽三成,您七我三,行不行?”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说:“……七成?那老夫能拿多少功德?”
“看您内容质量。您把封神之战讲成脱口秀,保证爆。”
“什么叫脱口秀?”
林默叹了口气,开始给姜子牙解释什么叫脱口秀。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四个字:第七个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