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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5:51:03

二十岁那年,我和王伟谈了半年恋爱便仓促收场。

二十五岁朋友攒局,我们重逢并步入婚姻。

可三年婚姻里,我们都在猜忌对方心里藏着别人,最终签字离婚。

直到三十三岁那场盲盒相亲,推开门,坐在对面的竟又是他。

1

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我在王伟的西装口袋里摸到了两张电影票。

电影是昨晚八点的场次,片名是偏冷门的文艺爱情片。

而昨晚八点,王伟跟我说他在公司加班改方案,十一点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家。

我捏着那两张已经作废的票根,指尖一寸寸发凉。

厨房里的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那是我炖了三个小时的山药排骨汤,王伟胃不好,入冬后总犯老毛病。

浴室门被推开,王伟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

他看到我手里的西装,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衣服接过去。

“怎么突然翻我衣服,拿去干洗店了吗?”

他语气如常,顺手把西装挂进衣柜深处,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我看着他宽阔却有些陌生的背影,把那两张票根摊在手心里。

“昨晚的电影好看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秒。

王伟转过身,眉头习惯性地蹙起,脸上浮现出一丝夹杂着疲惫的不耐烦。

“江萍,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

“那是客户送的票,我根本没去,随手塞进口袋忘了扔。”

“客户送的票,座位号是情侣雅座?”

我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

王伟脸色沉了下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往外走。

“信不信由你,我还要去见项目方,没空跟你吵这种没意义的架。”

大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玄关柜上的结婚照晃了晃。

照片里的我和王伟靠在一起,笑得既青涩又满怀憧憬。

我和王伟是大学同班同学,大二那年谈过短短半年的恋爱。

那场初恋结束得极不体面,毕业后更是整整三年没有联系。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大学室友周倩组了一场同学局,极力撮合我们。

那晚王伟喝多了,红着眼眶在KTV走廊里拉住我的手,问我还愿不愿意给他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心软得一塌糊涂,半年后便和他领了证。

我以为那是失而复得的圆满,却没想到是另一场漫长凌迟的开始。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照片背景是昨晚那家电影院的检票口,王伟侧对着镜头,正在给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递热奶茶。

那个女人的侧脸我化成灰都认得。

她是林薇,我们大学时高一届的学姐,也是当年导致我和王伟初次分手的导火索。

我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原来这三年里,他所谓的加班、应酬、出差,都有林薇的影子。

我拿起手机,正准备拨通王伟的电话,书房里他落下的备用手机却突然亮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L。

2

我走过去拿起那部备用机,密码依然是我们大学确立关系那天的日期。

点开对话框,林薇发来的消息赫然在目。

“阿伟,昨晚谢谢你陪我,复查结果出来了,还是老样子,你别告诉别人。”

往上翻,聊天记录不算密集,却全都是跨越边界的暧昧与依赖。

上个月十号,我高烧三十九度独自去医院挂水,王伟说他在邻市出差赶不回来。

可聊天记录里,那天他给林薇转了五千块钱,叮嘱她按时交住院押金。

再往前翻,半年前我生日那天,王伟送了我一条玫瑰金手链。

而在同一天,林薇发了一张一模一样的手链照片,配文是谢谢某人的礼物。

我站在书房的冷风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大二那年我们谈恋爱,也是因为林薇。

那时王伟家境贫寒,大冬天还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我省吃俭用给他买毛衣、充饭卡。

可恋爱刚满半年,我就在学校人工湖旁撞见他把林薇搂在怀里,手里还拿着林薇送他的高档手表。

当时我哭着质问他,他却只是冷着脸把手表塞进兜里,说他需要钱,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是我们第一次起落,从炽热的校园初恋直接摔进冰窖。

后来周倩撮合我们复合并结婚时,曾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王伟当年是有苦衷的,他心里一直只有我。

可如今铁证如山,我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晚上十点,王伟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女士香水味。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客厅主灯,只有落地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走到沙发边坐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还在生气?我回来路上买了你爱吃的栗子糕,趁热吃一点。”

我看着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直接把那部备用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还停留在他和林薇的聊天界面上。

王伟看清屏幕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慌乱认错,反而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厉地盯着我。

“你翻我手机?”

“王伟,你和林薇到底是什么关系?从大学到现在,你是不是从来没放下过她?”

我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砸在手背上。

王伟看着我的眼泪,嘴角竟扯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冷笑。

“江萍,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照片,狠狠摔在茶几上,纸张散落一地。

我低头看去,照片上竟然是我和公司部门总监陆远在餐厅吃饭、在地下车库并肩交谈的画面。

其中一张,陆远正抬手替我拂去肩头的落雪,动作看起来格外亲昵。

“这半年你每周三、周五都说加班,结果是跟你的前学长陆远在一起吧?”

王伟声音沙哑,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大学时候就追你,现在又成了你的顶头上司,给你涨薪、送你回家,你心里装的人到底是谁?”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照片,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3

“我和陆远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那晚下雪,他顺路送我到地铁站而已!”

我抓起照片想要解释,心里却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悲凉。

半年前,王伟所在的建筑设计院裁员降薪,我们每个月还要还一万二的房贷。

为了减轻他的压力,我主动向陆远申请调去最苦最累的拓展部,跟着陆远跑客户拿提成。

因为怕王伟多想,也怕伤他大男人的自尊心,我没敢告诉他我调去给陆远当副手的事。

每次应酬完胃痛发作,都是陆远顺手给我买药,仅此而已。

可落在王伟眼里,这一切竟成了我红杏出墙、旧情复燃的证据。

“正常上下级?正常上下级会在你包里塞进口胃药,还附带手写卡片?”

王伟一把扯松领带,胸口剧烈起伏着。

“江萍,当年大学分手后,陆远就没断过跟你的联系吧?”

“三年前周倩撮合我们,我以为你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结果你嫁给我,心里却一直后悔没选他!”

原来不止我在怀疑他,他这三年里,也日日夜夜都在怀疑我心里装着别人。

“那林薇呢?你给林薇交住院费,陪她看深夜电影,买同款手链,这也是正常的学姐弟关系吗?”

我站起身,通红着眼睛与他对视,不肯退让半分。

王伟张了张嘴,眼神里闪过一丝挣扎,但看到地上的照片,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林薇的事我问心无愧,倒是你,既然觉得跟着我受委屈,当初为什么要答应结婚?”

“好一个问心无愧!”

我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栗子糕直接扔进垃圾桶。

“王伟,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

那一晚,我们在主卧和次卧之间画下了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冷战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发现自己的生理期推迟了十几天,清晨刷牙时总是止不住地干呕。

我瞒着王伟去医院做了检查,拿到B超单的那一刻,我的手都在发抖。

我怀孕了,已经六周。

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我摸着平坦的小腹,原本冰冷绝望的心底突然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也许我和王伟只是太在乎对方,才会把误会越闹越大。

只要他把林薇的事情说清楚,彻底断了来往,我也把拓展部的工作辞掉,我们还能为了孩子重新开始。

我小心翼翼地把孕检单折好放进包里,给王伟发了一条微信。

“今晚七点,早点回家,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

发完消息,我去超市买了新鲜的排骨和鲈鱼,想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跟他好好谈谈。

可在超市结账时,我却接到了医院急诊科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护士问我是不是王伟的家属,说王伟在医院走廊跟人起了冲突,现在正在急诊室包扎。

我连买好的菜都顾不上拿,拦了一辆出租车就往医院赶。

赶到急诊室门口时,我隔着玻璃窗,看到王伟额角贴着纱布,正半跪在病床前,紧紧握着林薇苍白的手。

而林薇哭得梨花带雨,正把头靠在王伟的肩膀上。

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中年男人,正指着王伟的鼻子破口大骂。

4

“装什么深情!你一个有妇之夫,整天缠着我妹妹算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是林薇的哥哥林强,我大学时曾见过他一面。

林强抓着病历本狠狠砸在王伟背上,声音响彻整个走廊。

“当年我妹妹为了帮你凑你妈的手术费,替你去陪酒喝坏了胃,欠你的早就还清了,你现在又给不了她名分,滚远点!”

我站在急诊室门外,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大二那年,王伟母亲突发重病的事,他从未跟我提过半个字。

原来当年他在人工湖旁收下林薇的名表、跟林薇走得近,是因为林薇帮他凑齐了救命的手术费。

他向来骄傲自卑,不愿让我跟着他背负巨额债务,才故意演了一出嫌贫爱富的戏码逼我分手。

我还没从这个迟到了八年的真相里回过神来,就听到王伟低沉而愧疚的声音。

“林哥,当年是我连累了林薇,只要她的病一天没好,我就一天不会不管她。”

林薇靠在他怀里,虚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带着哭腔说。

“阿伟,你别跟我哥吵了,快回去吧,别让江萍误会,我一个人死在医院里也没关系的……”

这句话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碎了我心里仅存的所有幻想。

原来不是爱情,是比爱情更难斩断的恩情与愧疚。

爱情尚且会褪色,可救命之恩加上长年累月的亏欠,注定是一辈子的枷锁。

在这段三个人的关系里,我永远是那个多余、刻薄、不懂事的局外人。

我转身想走,包袋却不小心撞到了走廊的铁皮垃圾桶,发出一声脆响。

王伟猛地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外的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慌忙松开林薇的手,快步追了出来,在电梯口死死拉住我的手腕。

“江萍!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薇她胃部肿瘤复发了,情绪很不稳定……”

“我听到了,她当年救了阿姨的命,还为你喝坏了胃,你应该照顾她。”

我平静地抽回自己的手,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王伟被我的平静刺痛了,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

“那只是报恩!我对她没有男女之情,我娶的人是你,我想过一辈子的人也是你!”

“可你的一辈子里,永远有一半的时间和精力要分给她,对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额角的纱布,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王伟,我们离婚吧。”

听到离婚两个字,王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冷硬下来。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摆脱我,好去跟陆远双宿双飞?”

他死死攥着拳头,自尊心和嫉妒心在这一刻彻底扭曲了他的理智。

“是不是陆远已经给你找好了下家,你才连听我解释的耐心都没有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把包里那张温热的孕检单捏成了一团废纸。

这样一个充满猜忌、怨怼和第三方亏欠的家庭,不配迎接一个无辜的孩子。

“对,你说得都没错,我就是嫌贫爱富,就是心里装着别人。”

我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往彼此心口上捅。

“既然我们都觉得对方心里有人,那就别再互相折磨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雪。

王伟一夜未归,而我坐在冰冷的客厅里,一笔一划签下了离婚协议书。

第二天在民政局门口,王伟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出现,毫不犹豫地在协议上签了字。

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我们第二次从云端跌落谷底,彻底走散在二十八岁那年的漫天风雪里。

5

离婚后的第三天,我因为情绪剧烈波动加上劳累过度,在家里发生了先兆流产。

等我被邻居送到医院时,那个还没来得及让王伟知道的孩子,已经化作了一滩血水。

我独自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听着器械碰撞的声音,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跟王伟有任何交集。

出院后,我辞去了原本的工作,去南方的一座海滨城市待了整整四年。

直到今年年初,母亲查出高血压和冠心病,哭着求我回老家省城定居。

那年我三十三岁,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市场部经理,有房有车,却依然孤身一人。

母亲把我的终身大事当成了她的心病,变着法子给我安排相亲。

“萍萍,这次这个真是妈精挑细选的,对方也是离异无孩,三十三岁,自己开建筑设计工作室的!”

周六下午,母亲硬逼着我换上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把我推进了云顶餐厅的包厢走廊。

“人家家里条件好,人也踏实,特意搞了个什么不看照片的盲盒相亲,说看重眼缘,你可千万别摆冷脸!”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替母亲理了理衣领,哄着她先回家等消息。

送走母亲后,我走到八号包厢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木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一个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前打电话。

听到开门声,男人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我手里的皮包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了五年,又像是静止在了某个荒诞的瞬间。

站在窗前的人,赫然是王伟。

三十三岁的他比五年前成熟稳重了许多,轮廓更加深邃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看到我的瞬间,他原本客套疏离的眼神猛地震颤了一下,连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滑落。

“江萍?”

他声音低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

我弯腰捡起皮包,转身就想拉开门离开这个荒唐的地方。

“等等!”

王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只手按在门板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离我很近,身上不再是五年前那种廉价的烟草味,而是清爽好闻的雪松木香。

“介绍人只说女方姓江,三十三岁,从南方刚回省城工作,我不知道是你。”

他垂眸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既然都来了,吃顿饭再走吧,就当是老同学叙旧,不然我妈和介绍人那边也没法交代。”

我看着他眼角细微的纹路,想起家里还在等消息、血压不稳的母亲,终究还是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

我们在餐桌两端坐下,服务员端上精致的菜肴,包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王伟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把盘子里的香菜挑走,再把剥好的虾仁放进我面前的骨碟里。

“你胃不好,别喝冰水,我让服务员换成了温热的红枣茶。”

我看着骨碟里的虾仁,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五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可他还记得我所有的饮食习惯。

“王总现在记性这么好,怎么没记住前妻最讨厌和前夫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我端起红枣茶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尖刺。

王伟苦笑了一下,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这五年,我每一天都记得很清楚。”

“江萍,你跟陆远……后来为什么没有结婚?”

听到陆远的名字,我冷笑了一声,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6

“因为我跟陆远本来就清清白白,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在捕风捉影。”

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当年你设计院降薪,我为了多拿提成帮你还房贷,才求着陆远调去拓展部给他当副手。”

“我怕伤你自尊才瞒着你,至于那些胃药,是因为我替客户挡酒胃出血,他顺手买的。”

王伟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你离婚后去南方,不是跟他一起去的?”

“陆远五年前就已经跟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结婚移民了,我去南方,是因为留在省城看到任何东西都会觉得恶心。”

我看着他震惊而痛苦的表情,心底涌起一股迟来的快意与悲凉。

“倒是你和林薇,现在应该已经修成正果了吧?怎么还会出来相亲?”

王伟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悔恨。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有些磨损的汇款回执单,轻轻推到我面前。

汇款日期是五年前我们离婚后的第七天,金额是三十万,收款人是林薇的哥哥林强。

“离婚第三天,我查了林薇的真实病历。”

王伟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的胃病早就痊愈了,所谓的肿瘤复发,是她和她哥联手伪造的假病历,目的就是为了逼我跟她在一起,继续给他们家当提款机。”

我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张汇款单和附带的一张谅解协议复印件。

“当年在大学,我妈做手术确实差三万块钱,是林薇主动借给我的。”

“我以为她对我有大恩,毕业后哪怕她百般纠缠,我也狠不下心彻底不管她。”

“直到查出假病历那天,我才从我们大学辅导员那里知道,当年我妈那三万块手术费,根本不是林薇出的!”

王伟抬起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我的脸。

“那三万块钱,是你把外婆留给你的传家玉镯卖了,托辅导员以贫困补助和学姐借款的名义转交给我的,对不对?”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抚上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手腕。

大二那年,我偶然听到王伟在宿舍楼下打电话哭着凑手术费。

我知道他自尊心极强,绝对不会接受我的施舍,便偷偷当掉了外婆留给我的玉镯,求辅导员帮忙转交。

不曾想当时负责学生会助学登记的正好是林薇,她竟然把这份恩情冒领在了自己头上,还借机逼走了我。

“我后来卖掉了我们婚房的车位,凑了三十万一次性买断了林家所谓的利息,把林薇兄妹起诉到了法院。”

王伟伸出手,隔着桌面想要触碰我的指尖,却又在半空中胆怯地停住。

“我去家里找你认错,可邻居说你大出血住院,出院后就把房子退租走了。”

“江萍,那天在医院,你流掉的是不是我们的孩子?”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王伟滑落眼角的泪水,压抑了五年的委屈与剧痛终于决堤而出。

“是,他才六周,我本来想在结婚纪念日那天告诉你的。”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原来这十三年里的前两次起落,全都是因为我们太年轻、太骄傲,一个不肯说,一个不敢问。

王伟绕过餐桌走到我身边,单膝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将我颤抖的肩膀拥入怀中。

“对不起,萍萍,是我蠢,是我混蛋,是我亲手毁了我们的家。”

7

那天离开餐厅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王伟撑着一把大黑伞,把大半边伞面都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这一幕和十二年前的大学校园重合在一起,让我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

从那天起,王伟开始了近乎笨拙却无比坚定的重新追求。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而是把自己的房产证、工作室账目、甚至每天的行程表都摊开在我面前。

他的工作室就在我公司隔着两条街的写字楼里。

每天早上七点半,他都会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手里提着温热的小米粥和剥好的水煮蛋。

“我不上去打扰你和阿姨,你上班顺路在车上吃就行。”

起初我总是冷着脸拒绝,或者故意绕路去坐地铁。

可他从不气馁,哪怕我加班到深夜十一点,走出写字楼大门时,总能看到他那辆黑色的轿车亮着双闪停在路边。

有一次我跟着医疗器械厂家去下面县城的医院做产品培训,返程时遇上暴雨高速封路,大巴车抛锚在半道上。

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王伟发了个定位,没想到两个小时后,他就开着越野车冒雨赶到了省道边。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却第一时间把暖风开到最大,用干毛巾裹住我冰凉的双脚。

“怎么这么傻,走省道多危险,万一遇到滑坡怎么办?”

我既感动又后怕,忍不住红着眼眶骂他。

王伟握着我的脚踝替我暖着,抬头冲我傻笑,眼里全是失而复得的珍视。

“只要你在的地方,刀山火海我也得第一时间赶到。”

“江萍,以前我总觉得男人要把所有风雨都自己扛,却忘了夫妻之间最怕的就是隐瞒和猜忌。”

“以后我哪怕在路上多看了一眼流浪猫,我都会写八百字汇报交给你,好不好?”

我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底那座冰封了五年的孤岛,终究在他的体温里悄然融化。

六月中旬,我重感冒引发肺炎住院,母亲因为高血压犯了没办法来医院陪床。

王伟干脆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我的病房,白天处理工作室的图纸,晚上就守在病床边替我换退烧贴、倒温水。

整整一周,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神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出院前一天晚上,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在被面上。

王伟替我削好一个苹果,切成小块递到我嘴边,轻声问道。

“萍萍,我们重新开始,再结一次婚,好不好?”

我看着他眼底的诚挚与期盼,想起这十三年来兜兜转转的宿命,心头一片柔软。

三十三岁了,人生没有多少个五年可以挥霍,既然误会已经全部解开,我们明明还深爱着彼此,为什么不能再勇敢一次?

我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

王伟激动得浑身微颤,紧紧把我按在怀里,像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那段日子是我们这十三年来最甜蜜、最松弛的时光,也是我们关系的第三次高高扬起。

我们一起去逛家具城,一起挑选新婚房的窗帘,甚至开始计划年底去冰岛看极光。

可我们都忘了,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风花雪月。

五年前那场惨烈的离婚和流产,不仅在我们心上留下了疤,也在双方父母心里埋下了无法拔除的刺。

七月初的一个周日,我决定带王伟正式回家见我父母,坦白我们相亲重逢并准备复婚的事。

然而当王伟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站在我家门内时,刚从厨房出来的母亲看清他的脸,手里的汤碗啪地摔得粉碎。

8

“王伟?怎么是你!”

母亲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指着门口的手指剧烈颤抖着。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我们江家的大门!”

父亲听到动静从阳台赶过来,看清是王伟后,脸色也骤然阴沉下来,拿起玄关的扫帚就要往王伟身上打。

“爸!妈!你们干什么!”

我慌忙张开双臂拦在王伟身前,后背结结实实挨了父亲一扫帚。

王伟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把我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父亲接下来的几下抽打。

“叔叔,阿姨,当年的事全都是我的错,你们要打要骂冲我来,别伤着萍萍!”

王伟噗通一声跪在满地碎瓷片上,膝盖瞬间被锋利的瓷片划破,渗出殷红的血迹。

母亲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消气,反而坐在沙发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江萍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那媒人只说男方姓王,我要是知道是他,死也不会让你去相亲!”

“五年前他是怎么对你的?为了别的女人跟你冷战,逼得你净身出户,大出血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妈,当年是误会,我们都已经把误会解开了!”

我跪在母亲面前,泣不成声地把林薇冒领恩情、伪造病历的事解释了一遍。

可父亲却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误会?一句误会就能抵消你流掉的那个孩子,抵消你在南方孤苦伶仃熬过的四年吗?”

“他因为别人的一点恩情,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生妻子受尽委屈,连你怀孕都没发现!”

父亲指着王伟,声音里满是老泪纵横的悲愤。

“我们老两口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上次离婚你丢了半条命,要是再复婚,下次是不是要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母亲哭着抓紧我的手,呼吸急促得差点背过气去,手腕上的血压计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从抽屉里翻出速效救心丸塞进母亲嘴里。

“萍萍,妈求你了,你要是敢跟王伟复婚,妈今天就从这十楼跳下去!”

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惨白的脸,我浑身冰凉,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伟跪在地上,看着混乱而痛苦的江家二老,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默默站起身,把礼品放在墙角,声音低哑地对我说。

“萍萍,你先好好照顾阿姨,我改天再来负荆请罪。”

王伟走后,家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压抑。

我以为只要时间久一点,父母看到王伟的诚意总会慢慢松口。

可仅仅过了两天,王伟的母亲周桂兰就直接找上了我的公司。

那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给大客户做年度竞标演示,前台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说外面有个老太太在找我闹事。

我走出会议室,就看到王伟的母亲周桂兰正坐在办公区大厅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同事和客户,议论声嗡嗡作响。

9

“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就是我们家以前那个恶毒儿媳妇江萍!”

周桂兰一看到我出来,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冲上来就要抓我的头发。

“五年前她背着我儿子跟男上司鬼混,还偷偷打掉了我们老王家的孙子,卷走我儿子三十万存款!”

“现在看我儿子开工作室发财了,又借着相亲的由头缠上来吸血,天下怎么有这么不要脸的女人!”

我侧身避开她的抓挠,气得指尖冰凉,厉声喝道。

“阿姨,请你自重!那三十万是王伟用来解决林薇一家敲诈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你少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

周桂兰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把一张医院的诊断书举得高高的。

“当年你流产伤了根本,医生都说你这辈子很难再怀上孩子了!”

“我们老王家三代单传,我儿子现在有车有房有事业,凭什么再娶你这个生不出蛋的二手货!”

大厅里一片哗然,同事们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变得异样而复杂。

五年前那场流产手术确实伤了我的子宫内膜,这也是我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我没想到,王伟会在他母亲逼问时说漏嘴,更没想到周桂兰会拿着这件事当众羞辱我。

就在周桂兰还要继续撒泼时,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王伟满头大汗地冲了出来。

“妈!你到底在胡闹什么!”

王伟一把拉住周桂兰的胳膊,脸色铁青得可怕。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江萍,那三十万也是我替自己赎罪的钱,你为什么要来她公司毁她名声!”

周桂兰见儿子向着外人说话,顿时哭得更凶了,一口咬定是我给王伟灌了迷魂汤。

“阿伟啊,妈这都是为了你好!你爸走得早,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你要是跟这个绝户女人复婚,妈立马撞死在你面前!”

这一幕何其荒诞,又何其相似。

两天前,我的母亲用跳楼逼我离开王伟。

两天后,他的母亲用撞死逼他放弃我。

王伟死死咬着牙,当着所有同事的面给我鞠了一躬,然后半拖半抱地把哭闹不止的周桂兰带进了电梯。

那场闹剧让我负责的大客户当场取消了合作意向,我也被公司高层叫去谈话,被迫停职休假。

当天傍晚,王伟跪在我家门外,从天黑一直跪到了凌晨暴雨倾盆。

我隔着猫眼看着楼道里那个浑身湿透、脊背弯曲的男人,却始终没有伸手打开那扇门。

第二天一早,王伟高烧四十度被送进了医院,而他的母亲周桂兰也因为情绪激动引发轻微脑梗,住进了同一家医院的神经内科。

我去医院看他时,他正拔掉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跌跌撞撞地去给周桂兰交住院费。

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冰冷,照在他疲惫不堪的侧脸上。

三十三岁的成年人,早已不是二十岁时只要有爱就能不管不顾的少年了。

我们的身后,是年迈多病、视彼此为仇寇的双方父母,是横亘了十三年、早已血肉模糊的旧伤疤。

第三次的起落,没有任何误会,也没有任何第三者,却比前两次更加令人绝望。

10

王伟交完费转过身,看到站在收费处不远处的我,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下意识想把额前凌乱的碎发拨开,想对我露出一个像平时那样温和的笑容,可嘴角扯了扯,却比哭还要难看。

“萍萍,你怎么来了?公司的事……我都听说了,我已经联系了那家客户的负责人,去跟他们解释清楚了。”

我看着他沙哑的嗓音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王伟,不用解释了,我已经向公司递交了辞呈,下个月就调去外省的分公司任职。”

王伟的瞳孔骤然一缩,上前一步抓紧我的手腕,掌心滚烫得惊人,像是在发着高烧。

“你要走?你答应过我要重新开始的,我们可以搬出去住,可以不理会两家老人的偏见……”

他说到一半,声音却自己低了下去。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丢不下守寡多年、刚刚脑梗住院的母亲。

我也丢不下冠心病和高血压随时可能发作的父母。

如果我们强行复婚,往后的每一个春节、每一次家庭聚会、甚至每一天柴米油盐的日子,都会变成双方老人以死相逼的战场。

到时候,我们这点好不容易重聚起来的爱意,终究会在无休止的鸡毛蒜皮和家庭仇恨里消耗殆尽,再一次变成怨偶。

“王伟,我们今年三十三岁了。”

我轻轻用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

“二十岁那年,我们因为自卑和误会分开,那是遗憾。”

“二十八岁那年,我们因为猜忌和隐瞒离婚,那是怨恨。”

“老天爷让我们在三十三岁这年借着相亲重逢,把所有的真相都摊开,把所有的亏欠都补上,其实已经是对我们最大的仁慈了。”

我抬起头,迎着他滚烫而绝望的目光,露出了这五年来最平静、最释然的一个微笑。

“现在我终于知道,你当年没有背叛我,你也知道,我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心里的刺拔掉了,我们就不用再带着恨意过下半辈子了,这就够了。”

王伟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医院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无助。

“可是江萍,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难道我们这辈子,就真的只能走到这里了吗?”

“是啊,走到这里刚刚好。”

我上前一步,主动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这个贯穿了我整个青春与婚姻的男人。

“再往前走,又要烂尾了,这一次,让我们体体面面地停在最好的时候吧。”

他在我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死死箍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声。

我没有哭,只是像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宽阔的后背。

半个月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清晨,我拉着行李箱站在高铁站的检票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伟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

“一路平安,萍萍,愿你往后余生,岁岁常欢愉。”

我看着那行字,在广播催促登车的提示音中,笑着敲下了最后四个字。

“你也是,再见。”

删掉对话框,我转过身,迎着灿烂的晨光,大步走向了没有他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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