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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5:52:27

我确诊胃癌晚期那天回家时,却撞见老公霍云霆正抱着白月光林婉。

林婉装病卖惨,霍云霆便毫不犹豫地将患有重度贫血的我按在医院病床上,强行抽了800cc的血。

我疼得浑身发抖,求他救救我,他却满脸厌恶地冷嗤:“装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后来,我真的如他所愿,死在了那个大雪天。

死讯传来时,他正陪林婉试婚纱,闻言只冷笑:“她那种贪慕虚荣的女人,怎么舍得死?”

直到他亲手掀开我的白布,看到我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疤,他疯了。

1.

冬天的海城,冷得刺骨。

我缩在别墅冰冷的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今天刚从医院拿到的诊断书——胃癌晚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腹腔,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的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胃里像是有把生锈的钝刀在来回绞动,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针织衫。我疼得浑身痉挛,连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带进一阵裹着寒意的风雪。

霍云霆走进来,西装外套上落满了雪。他怀里打横抱着穿着真丝吊带、瑟瑟发抖的林婉。他的大衣将女人裹得严严实实,眼神焦急,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霍云霆……”我强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霍云霆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我,一边大步流星地朝楼上主卧走去,一边冷声吩咐:“林婉发烧了,去熬碗姜汤,再拿冰袋上来。”

“我……”我刚想说我今天去了医院,身体实在撑不住了。话还没出口,林婉就在霍云霆怀里虚弱地咳嗽了两声,娇滴滴地开了口。

“云霆哥哥,别麻烦姐姐了……姐姐可能是不高兴我过来,我这就走……”林婉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下地,眼睛却楚楚可怜地看着我,“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实在太疼了才找云霆哥哥的……”

霍云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转头冷冷地瞪着我:“沈念,你摆这副丧气脸给谁看?林婉白血病刚做完化疗,身体弱,你连个姜汤都不愿意熬?你的心怎么这么歹毒?”

歹毒?

我觉得胃里更疼了,疼得我直不起腰。

我嫁给霍云霆三年,做牛做马三年。他胃不好,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养胃粥;他应酬喝醉,我整夜不睡守在床边照顾。可这一切,都抵不过林婉一滴眼泪。

因为林婉是他的初恋,也是他心里的“救命恩人”。当年林婉为救他出过车祸,从此落下了病根。就因为这个,林婉成了他心尖上的朱砂痣,而我,只是一抹碍眼的蚊子血。

“我去熬。”我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浓烈血腥味,低垂着头,转身走向厨房。

厨房里,姜汤的辛辣味刺激着我脆弱的胃,我扶着流理台,猛地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混着血迹掉在水槽里,触目惊心。我慌乱地打开水龙头冲掉,用冷水拍打着脸,逼迫自己清醒。

端着姜汤上楼时,主卧的门虚掩着。

林婉靠在霍云霆怀里,娇嗔着:“云霆哥哥,今天抽血好疼哦,姐姐血型跟我一样,下次能不能让姐姐代替我去抽血呀?”

霍云霆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是我这辈子都没听过的语气:“好。她那点血能给你用,是她的福气。”

“哐当——”

我手一抖,托盘摔在地上,滚烫的姜汤泼了我一腿。白皙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大片,可我却觉得,身体上的痛,远不及心口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霍云霆皱着眉走出来,看着地上的狼藉,满眼厌恶:“沈念,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霍云霆……”我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颤抖着把口袋里的诊断书往外掏,“我贫血,不能抽血的。而且……我生病了,我得了胃……”

“够了!”霍云霆厉声打断我,眼神里满是讥讽,“你是不是又想说你有抑郁症?又想说你胃疼?沈念,你为了争风吃醋,连这种烂借口都编得出来?林婉今天必须要输血小板,既然你在这碍眼,现在就去医院配型,就当给你连个碗都端不稳的废物赎罪!”

“我不去!”我终于爆发了,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霍云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霍云霆冷笑一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劲极大,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低下头,贴在我的耳畔,声音像淬了毒的冰刃:

“那你怎么不去死?你要是真死了,我反倒敬你是一条汉子。别整天拿死来威胁我,恶心。”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我看着眼前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心口仿佛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鲜血淋漓。

最后,我还是被强行拖到了医院。

抽血针扎进血管的时候,我疼得浑身发抖。我本来就患有重度贫血,这几天又被胃癌折磨得水米未进。针管里的鲜血一点点抽离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灵魂也在被一点点抽干,眼前阵阵发黑。

护士看着我惨白的脸色,犹豫道:“霍总,夫人血压太低了,再抽下去会出人命的……”

“抽。”霍云霆站在一旁,连眼皮都没抬,正低头给林婉发微信,“抽到够用为止。她平时吃得那么多,身体好得很,死不了。”

800cc的血被抽走。

针头拔出的那一刻,我彻底失去了意识,从椅子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板上。霍云霆只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拿着那袋温热的血,大步流星地走向林婉的病房。

2.

我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病房里空无一人,只有手背上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闺蜜乔麦发来的一张截图和未读信息。

截图里,林婉正挽着霍云霆的手,在拍卖会上豪掷三千万,买下了一条粉钻项链。林婉的朋友圈配文:“只是多看了一眼,云霆哥哥就非要给我买,说是补给我的生日礼物。”

乔麦的信息只有一句:“念念,他都把你逼成这样了,你还不离婚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终于流干了。

我拔掉针头,一个人办了出院手续。

走在漫天大雪的街头,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我拿出手机,给霍云霆发了最后一条信息:“霍云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别来看我。我觉得脏。”

发完,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我从别墅搬了出去,住进了一间破旧的出租屋。我没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以及一个破旧的八音盒。

确诊胃癌晚期的第十天,我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吐血,止痛药从最初的一片加到了十几片,却依然无法抵挡那种深入骨髓的绞痛。我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一具行走的骨架。

这十天里,霍云霆没有找过我。他甚至没发现我不见了。

因为在霍云霆眼里,我就是个离不开他的寄生虫。他笃定我只是在闹脾气,等钱花光了,自然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爬回来。

直到半个月后,霍云霆的车在半路抛锚,他才顺路回了趟别墅拿文件。

推开门,屋子里冷锅冷灶,没有熟悉的饭菜香,没有我温顺地迎上来帮他拿拖鞋。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离婚协议书》。我的签名处,三个字写得决绝而娟秀。

我不知道他当时看到那份协议是什么表情。

我只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我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听觉也开始下降。有一天我疼得在地上打滚,不小心碰倒了桌子上的水杯。玻璃碎了一地,我趴在地上,看着那些玻璃碴,忽然就不想起来了。

我太累了。

胃癌的剧痛折磨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每天吐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连喝一口水都会引发出剧烈的痉挛。我知道,我大限将至。

那个八音盒,是我二十岁生日时他随手在地摊上买的,当时他不耐烦地扔给我,说:“随便买的,不喜欢就扔了。”

可我当时如获至宝,珍藏了五年。里面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是我三年前写的:“云霆,今天是我们结婚的第一天。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没关系,我会努力对你好的,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

现在,我终于不想再努力了。

我爬回床上,从枕头下摸出一把美工刀。

其实,我是怕疼的。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发现比起胃癌的痛,比起看着霍云霆爱别人的痛,割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拿出手机,最后一次看了一眼微博。热搜第一是“霍氏总裁豪掷千金哄未婚妻开心”,配图是霍云霆和林婉在婚纱店里试婚纱。

原来,他连离婚协议都还没签,就已经迫不及待要娶她了。

我笑了一下,拿刀片划开了手腕。

看着暗红色的血一点点流出来,染红了床单,我居然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霍云霆,我不欠你的了。”

我抱着那个八音盒,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出租屋的门被猛地撞开。

我隐约听到乔麦撕心裂肺的哭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几乎要震碎我耳膜的低吼。

“沈念!”

是霍云霆。

他冲过来,一把将我冰冷僵硬的身体抱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你醒醒!沈念!你跟我装什么死!你起来!”他疯了一样摇晃着我的肩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乔麦冲上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霍云霆你滚开!你别碰她!她活着的时候你嫌她碍眼,现在她死了,你来装什么情圣!她如你所愿了!她死了!”

“你闭嘴!”霍云霆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我毫无生气的脸。他颤抖着手去探我的鼻息。

没有。一点气息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又落在那张写着“胃癌晚期”的诊断书上。

“胃癌……怎么会是胃癌……”他喃喃自语,眼球瞬间充血,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我的白裙子。

3.

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中,看着霍云霆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倒在我的床边。

他死死抱着我,十指嵌进我的皮肉里,指甲缝里渗出的全是我暗红色的血。他哭得像条被碾断了脊梁的野狗,喉咙里发出那种不似人声的嘶吼,一声接一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沈念……沈念你睁开眼……你看看我……”

乔麦在旁边打120,哭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救护车来的时候,霍云霆死活不肯松手。三个医护人员合力去掰他的手指,他红着眼睛要跟人拼命,最后还是乔麦抄起桌上的玻璃杯砸在他后脑勺上,他才短暂地晕了过去。

我被盖上了白布。他被人拖走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看着他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心想,霍云霆,你终于正眼看我了。你看,我说到做到。你要是早这么喊我几声,我兴许就不死了呢。

可惜啊,晚了。

霍云霆在医院躺了三天。高烧,胃出血,险些没抢救过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他拔掉手上的输液针,赤着脚冲出了病房。他跑回那间破旧的出租屋,把乔麦拦在门外,一个人锁上门,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夜。

没人知道那一夜他在里面做了什么。后来乔麦告诉我,她第二天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霍云霆坐在地上,面前摊着我所有的遗物。

那本写满了五年日记的笔记本。那个破旧的八音盒。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还有我藏在枕头底下的、那张被折了无数遍的结婚证复印件。

他把那张结婚证复印件贴在自己胸口,低着头,肩膀在抖。他问我用的什么牌子的洗衣液,说衣服上有我的味道。乔麦没理他。

他把那个八音盒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拧了一次又一次发条。可那玩意儿早就坏了,发条卡死在锈蚀的齿轮里,怎么拧都拧不动。他就一直拧,拧到手指头磨破了皮,血流在八音盒的金属外壳上,他还在拧。

“沈念生前你干嘛去了?”乔麦蹲在门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你现在哭给谁看?她听不见了。”

霍云霆没抬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她给我写的那些便签……都在这儿了。她每天都写,每天都不给我看……我要是早点看见……”

“早点看见能怎么着?”乔麦冷笑,“你就能不抽她的血了?你就能不骂她歹毒了?你就能不让她滚了?”

霍云霆没说话。他把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死前三天写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没什么力气握笔了。

“今天吐了六次血,止疼片不管用了。云霆,我好像真的快死了。我不想死,可我更不想疼了。你要是现在过来看我一眼,我就不恨你了。就一眼。”

霍云霆捏着那张纸,手抖得根本停不下来。他把日记本合上,又翻开,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日记本贴在脸上,缩在墙角,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没忍心继续看下去。我飘到了窗外。

雪越下越大了。

4.

林婉是第三天出事的。

她并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她只知道霍云霆突然失联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公司都不去了。

她急得不行,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云霆哥哥这几天太累了,我给他煲了汤送到公司,大家不要担心哦。”配图是一张她在霍氏集团大楼下的自拍,端着个保温桶,笑得甜腻。

霍云霆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坐在殡仪馆里,面对着我冰冷的遗体,等着办火化手续。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林婉的笑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阴沉沉的,让人背后发凉。

他给林婉打了个电话。

“云霆哥哥!”林婉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在颤,“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去哪儿了呀我好担心你——”

“来殡仪馆。”霍云霆说。

“啊?”林婉愣住了,“殡仪馆?谁……谁去世了?”

“沈念。”霍云霆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她死了。你不是要抽血吗?来吧。趁着还没烧,你想抽多少抽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云霆哥哥你别开玩笑了,姐姐怎么会死呢?她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故意吓我呀——”

“我没开玩笑。”霍云霆打断她,“林婉,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来不来?”

“我……我今天不太舒服……”

“那就明天来。”霍云霆说,“明天不来,后天来。后天不来,我让人去接你。你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抽。抽到你说停。”

电话被林婉慌慌张张地挂断了。

霍云霆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转过头来看我的遗体。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冰凉的脸颊,指尖在我颧骨上停了一下。

“念念,你等着看。”他轻声说,“我让她给你还。”

林婉当然没来。

她不傻。她跑到外地躲了三天,电话关机,微信注销,连她妈家都没回去。

但霍云霆找人的本事,远比林婉跑路的本事强。

第四天,林婉被她亲爹连哄带骗地送到了霍家的私人医院。老林欠了霍氏三百万的赌债,霍云霆一个电话打过去,说只要他把女儿送到指定地点,债一笔勾销。老林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林婉被推进那间VIP病房的时候,两只手被皮带绑在床栏上。

她看见霍云霆坐在对面沙发上,穿着一身黑西装,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在削苹果。他削得很慢,苹果皮连成一条长长的螺旋,一直垂到地上。

“云霆哥哥……”林婉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装病,我不该骗你,你放了我好不好……”

霍云霆没理她,继续削苹果。

“你说你白血病。”他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那就按白血病的治法来。抽血,化疗,骨髓穿刺,一样都不能少。”

“我没病!我真的没病!”林婉拼命挣扎,“你查啊!你现在就查!查出来我没病你就放我走好不好?!”

霍云霆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查什么?”他说,“沈念查了。查出来胃癌晚期。她拿着诊断书跟我说她生病了,我说她装。你猜我现在信不信你?”

林婉的哭声噎住了。

“抽。”霍云霆把手术刀往盘子边上一搁,朝医生抬了抬下巴,“八百cc,一滴都不能少。”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林婉叫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那800cc血抽完之后,林婉脸白得跟纸一样,瘫在床上直抽抽。霍云霆站起来,走到她床边,俯下身,凑在她耳朵边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疼吗?”

林婉哆嗦着点头。

“她也疼。”霍云霆直起身,把那双沾了血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她疼的时候,我在陪你买项链。”

林婉被抽完血之后,霍云霆没放人。他把她关在那间病房里,每天抽200cc,抽到她重度贫血,下不了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林婉的爹来找他求情,霍云霆让人把老林也扣了,抽了三天,抽到老林跪在地上喊爷爷,他才让人把老林扔出去。

“你女儿什么时候把沈念受的苦受完了,你什么时候再来领人。”霍云霆对老林说。

老林屁滚尿流地跑了,再也没来过。

林婉在病房里关了整整一个月。出来的时候,她疯了。看见针头就尖叫,看见白大褂就尿裤子。她家里人把她接回了老家,锁在屋里不让出门。后来听说她嫁了个老光棍,天天挨打,跑了好几次都被抓回去,最后彻底没了音信。

这些都是乔麦后来告诉我的。

5.

霍云霆处理完林婉之后,开始处理自己。

他把霍氏集团的所有股份转让给了职业经理人,自己只留了一间空壳公司。他把别墅卖了,把车卖了,把他收藏的所有名表名画全捐了。

然后他搬进了我那间出租屋。

那间只有二十平米,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一下雨就漏水的破屋子。

乔麦去收拾我的遗物时,看见他蜷在我那张只有一米五宽的小床上,怀里抱着我穿过的旧睡衣,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床头的柜子上摆着那个修不好的八音盒,旁边是我的诊断书,被裱进了一个相框里。

“你搬这儿来干嘛?”乔麦皱着眉问他。

“念念在这儿住的。”他说,“她最后的日子都在这里。我得陪着她。”

“她都死了!你陪个屁!”乔麦气得想打他,“你早干嘛去了?她活着的时候你陪过她几天?!”

霍云霆没还嘴。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她枕头上有股药味。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疼得睡不着?”

乔麦没说话。

“她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一边疼一边哭?”霍云霆又问,“她哭的时候,喊没喊过我的名字?”

乔麦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我最后那几天,疼得在床上打滚,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叫出声。我问她:“笑笑,你说云霆现在在干嘛?”乔麦说:“在陪那个贱人。”我就笑了一下,说:“哦,那算了。”

乔麦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霍云霆。

那天晚上,霍云霆吞了一整瓶安眠药。

乔麦不放心他,半夜回来看了一眼,发现人已经叫不醒了。送到医院洗胃,抢救了一整夜,捡回一条命。

醒来之后,他第一句话是问医生:“沈念的骨灰在哪儿?”

医生说:“你老婆的骨灰你问我?”

霍云霆愣了半天,才想起来。我死之前跟乔麦说过,把我火化了撒海里去,别让他找到。

他拔了针头,踉踉跄跄地跑出医院,打车去了乔麦家。他在乔麦家门口跪了三个小时,求乔麦告诉他我的骨灰在哪儿。

“你跪多久都没用。”乔麦隔着门说,“念念说了,不许给你。你碰她一下她都嫌脏。”

霍云霆在乔麦家门口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乔麦开门倒垃圾,看见他趴在台阶上,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露水还是眼泪。

“你起来吧。”乔麦叹了口气,“骨灰我撒了。按照念念的遗愿,撒在海里了。你找不着的。”

霍云霆没起来。他趴在台阶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没动。

6.

我死后的第三个月,霍云霆疯了。

字面意义上的疯。

他把那间出租屋的墙上贴满了我的照片。打印出来的,彩色的,黑白的,放大的,缩小的,从门口一直贴到窗户边上。他每天对着照片说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他还买了个假人模特,穿上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放在床边上。每天晚上搂着那个假人睡觉,早上起来给假人梳头,一边梳一边念叨:“念念,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乔麦去看过他一回,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扭头就走了。

“没救了。”乔麦后来跟我说,“念念,你走得好。你不走,迟早被他折磨死。他这种人,就不配有人爱。”

可我看他那样,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我都死了,怎么还揪心呢?

真正让霍云霆彻底崩溃的,是三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天他在整理我那间出租屋的柜子,在最底下一层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灰色的,男款。旁边还有一张纸条,是我写的:“云霆冬天怕冷,给他织件毛衣。还差两只袖子,明天接着织。”

纸条上落的日期,是我确诊胃癌的第二天。

霍云霆把那件半成品毛衣贴在脸上,嚎啕大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到隔壁邻居来敲门问是不是出人命了。

他抱着那件毛衣,跑遍了全海城的裁缝铺,求人家教他把剩下两只袖子织完。没人愿意教他一个大男人织毛衣,他就坐在人家店门口不走。最后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看不下去了,手把手教了他三天。

他织完了那件毛衣。歪歪扭扭的,针脚松的松紧的紧,袖子一长一短,丑得没法看。但他穿在身上,再也没脱下来过。

那之后,他每天穿着那件毛衣,抱着八音盒,去海边坐着。

一坐就是一整天。

7.

一年后的冬天。

霍云霆已经不太认得人了。他脑子时清醒时糊涂,清醒的时候抱着我的照片哭,糊涂的时候对着空气说话。

乔麦说他精神分裂,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加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住院治疗。霍云霆不肯,他说他得守着这间屋子,怕我回来找不到家。

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活着的时候,他天天夜不归宿。我死了,他倒天天守着了。

圣诞节那天,海城下了好大的雪。

霍云霆穿着那件歪歪扭扭的灰毛衣,抱着八音盒,去了海边。他站在礁石上,对着翻涌的海浪,忽然笑了。

“念念。”他说,“今天下雪了,你冷不冷?”

海浪拍打着礁石,没有人回答他。

“你以前总说海城冬天冷,想去看雪。”他把八音盒举起来,拧了两下,没拧动,“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瑞士看雪的,一直没去。”

他把八音盒揣回怀里,往礁石边上又走了两步。

“念念,我来找你了。你等等我。”

那天晚上,海城警方接到报警,说有人在东海岸落水。搜救队打捞了一整夜,没捞着人。

三天后,霍云霆的尸体在邻市的海滩上被找到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八音盒,手指头冻得僵硬,掰都掰不开。

乔麦去认的尸。她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活该”,扭头就走了。没给他办葬礼,没给他买墓地,直接拉去火葬场烧了。

骨灰她没撒海里,撒垃圾场了。

“他不配跟念念待在一起。”乔麦说。

我飘在垃圾场上空,看着乔麦把骨灰往风里一扬,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这个男人,我爱了五年,恨了三个月,死后看他折腾了一年多。到头来,一捧灰,一阵风,什么都没剩下。

八音盒被警察从霍云霆怀里取出来,作为遗物还给了乔麦。乔麦本想扔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拧了拧发条。

锈死的齿轮“咔哒”响了一声。

发条转过半圈,一段走了调的《致爱丽丝》从里面飘出来。音乐盒底座的夹层弹开了,里面除了我那张旧便签,还掉出来一张新的纸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上面是霍云霆的字,潦草得不成样子:

“念念,如果有下辈子,换你给我抽血。抽干都行。”

乔麦看了一眼,把纸片撕了,连八音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下辈子?”她拍了拍手,冷笑一声,“下辈子你连当她脚底泥都不配。”

风把纸屑吹散了。

我在风里晃了晃,忽然觉得身体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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