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从七岁起就能看见每个人头顶上的好运余额:捡钱扣一点,中奖扣一截,扣到零,数字变红,人就要出大事。唯独镜子里他自己的头顶上,永远躺着一个“∞”。
顶着无限好运的人,活了二十六年,连一张五块钱的刮刮乐都没中过。
在“城南喜神”韦喜来证婚的婚礼上,贺年亲眼看见新郎喊完一声愿意,余额掉了九成,全跑到了喜神的头顶上。他冲上台抢了话筒,挨了巴掌,丢了饭碗,还背上了一口黑锅。
可韦喜来看他的眼神,比看谁都热乎。
骗局被他一个个看穿,害人的人被他一个个当众掀翻,十九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也一点点翻了上来。韦喜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亲口说一句愿意。
最后,贺年答应了。
1
新郎邹明亮冲着话筒喊出“我愿意”这三个字的那会儿,我正端着相机,眼睁睁地看着他头顶上那串淡金色的数字,从520,哗啦一下掉到了52。
我手一抖,相机带子差点从脖子上滑下来。
台上,证婚人韦喜来两只手紧紧攥着新郎的手,红光满面,笑得一脸褶子。他手腕上那串红珊瑚珠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他头顶上的数字跟着往上蹿了一大截,我眯起左眼,数了两遍才数清楚:217463。
我在喜来婚庆干了三个月的跟拍,见过的人头顶上,最多的也就七八千。
“好!新郎官大方!”韦喜来扭过头,冲着台下三十多桌宾客扬了扬下巴,“这就叫分喜!新人的喜气分给证婚人,证婚人再分给在座的各位,人人都有份,越分越旺啊!”
底下噼里啪啦地鼓起了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喜神威武”。
我从七岁那年起,就能看见每个人头顶上浮着这么一串数。奶奶管它叫运数,我管它叫好运余额。人走了好运,余额就往下扣:捡十块钱扣个一两点,中个小奖扣几十,大难不死,一下子就能扣掉一大半。平常吃饭睡觉,它会自己一点一点地往回涨。要是扣到了一百以下,人就开始走背字,喝凉水都塞牙;扣到了零,数字就变成红的,过不了几天,准要出大事。
这套规矩我看了十九年,门儿清。
可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余额,还能被别人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把攥走。
韦喜来松开新郎,乐呵呵地转向了新娘。
新娘叫甘小棠,个子小小的,婚纱的腰身明显大了一圈,是租来的。她头顶上的数字淡得都快看不清了:263。
韦喜来把手伸了过去,声音拖得又长又亮:“新娘子,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喜气,分一份给证婚人,让大家伙儿都沾沾福啊?”
甘小棠愣愣地把手搭了上去,嘴唇动了动。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
263的九成一走,她就只剩下二十来点了。
我拨开前面的伴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台,一把抢过司仪手里的话筒,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别说愿意!”
音响嗡地一下啸了,尖得满场的人都捂住了耳朵。
全场的人都齐刷刷地朝我看了过来。
甘小棠吓得一缩手,从韦喜来的手里抽了出来。韦喜来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一点都没变,眼珠子却慢慢地转到了我的身上。
“哪儿来的疯子?”
婚庆部经理刁永强从侧幕后头冲了出来,腆着肚子,一把薅住了我的衣领。他那两撇小胡子气得直翘,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
啪!
我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耳朵里嗡嗡直响,嘴里一股铁锈味。
“贺年!我跟你讲哦,你今天是喝了多少马尿?”刁永强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你一个拍照的,跑到台上来抢话筒?知道今天这场是谁证婚吗?韦董亲自来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台下嗡地炸开了锅。
“这谁啊?婚庆公司的人?”
“哎哟,砸场子的吧,前男友?”
“前男友能穿成这样?背着个相机跟个民工似的。”
新郎他妈田翠珠第一个从主桌上站了起来,一手叉腰,一手拍着桌子:“我们家花了八万八办的婚礼,就让你们公司的人这么闹?刁经理,今天这事你不给我个说法,我上网曝光你们!”
“姐,姐您消消气!”刁永强点头哈腰地冲台下赔着笑,扭头冲我就变了一张脸,“贺年,你被开除了!现在就滚!公司那台相机三万二,今天你给摔了,从你押金和工资里扣,不够的,你自己掏!”
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气又憋屈,胸口堵得慌。
可我还是把脖子上那台相机举起来,冲他晃了晃。
“刁经理,你看清楚了,这台相机是我自己的,二手的,三千五。公司那台三万二的,上个月让你拿去给你小舅子拍满月酒了,到今天都还在你小舅子家的电视柜上摆着呢。”
台下扑哧扑哧地笑出了好几声。
刁永强的脸一下子憋成了猪肝色。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胡说?你小舅子朋友圈还发了呢,配的字是‘专业设备就是不一样’。”
台下笑得更响了。
“行了,行了。”韦喜来这才开口,慢悠悠地摆了摆手,一下一下地盘着腕子上那串红珊瑚,“年轻人嘛,喝多了,冲动。小刁,你带他下去醒醒酒。新娘子这份喜,我回头再沾也不迟。”
他嘴上说得大方,眼睛却一直钉在我脸上。
我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往外拖的时候,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小伙子,你姓什么?”
“我姓贺,贺年。”
韦喜来盘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被拖到宴会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邹明亮已经在主桌坐下了,正端着酒杯跟伴郎碰杯。他头顶上那个52,正在一闪一闪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百以下的数字会闪,我见过。可闪得这么急的,我只在一个人头上见过,那人第二天骑电动车摔断了腿。
我又往他头顶上面看了一眼。
主桌正上方,挂着一盏两米多宽的水晶吊灯,是喜来婚庆的招牌,叫“鸿运当头”。此刻那盏灯正在轻轻地晃,晃得极慢,慢到满屋子的人都当是空调风吹的。
吊链上,有一颗螺丝露出了半截。
我猛地一挣,甩开了两个保安,扯着嗓子吼:“你们松手!主桌的人都起来!灯要掉了!”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几个人还抬头看了一眼,嗤嗤地笑。
“这人有病吧?”
邹明亮皱着眉头,压根儿就没动。
我顾不上那么多,一头冲回去,扑过去连人带椅子把邹明亮拽倒在了地上,又抬脚把旁边的甘小棠往后一踹。
下一秒,头顶上咔的一声脆响。
那盏“鸿运当头”整个儿砸了下来,正正地砸在了主桌的正中央。
轰!
水晶珠子炸得满地都是,转盘被砸成了两半,一盆整只的红烧蹄髈飞出去老远,糊了田翠珠一身。
宴会厅里死一般地静了好几秒,紧接着,尖叫声一片。
我趴在地上,压着邹明亮,后背上被溅过来的碎水晶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邹明亮躺在我底下,脸白得跟纸一样,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
“哥……你、你是我亲哥……”
他头顶上的数字从52跳到了7,闪得我眼皮直跳。
大难不死,是要扣运的。他这一下子,差不多把剩下的全扣光了。
甘小棠坐在地上,婚纱上全是汤汁,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直直地看着我。
满屋子的宾客,这会儿再也笑不出来了。好几个人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那一地碎掉的灯,跟见了鬼似的。
“他怎么知道的?”
“他刚才在门口就喊了……我亲耳听见的……”
刁永强第一个回过神来。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回,然后一个箭步冲上来,指着我就喊:
“好啊贺年!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反常,灯要掉你都知道?你提前知道,是不是你动的手脚?报警!给我报警!”
我撑着地站起来,后背上的血顺着衬衫往下渗,气得浑身直发抖。
“刁永强,我救了人,你说是我干的?这灯归你们部门管,上一回检修是哪天,你敢把单子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吗?”
刁永强的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你少转移话题!”
我还要再骂,余光一扫,看见韦喜来站在宴会厅最里头,被几个保镖围着,一点都不慌。
他没看那盏灯,也没看邹明亮。
他一直在看我,眼睛亮得吓人,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人盯着一碗红烧肉一样。
然后他偏过头,冲刁永强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句什么。
离得远,我只听见了半句。
“……去查查,这小子是不是大年初一生的。”
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照例站在奶奶那面掉了漆的老梳妆镜跟前,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
还是那个横着躺倒的“∞”,金灿灿的,比谁的都亮。
我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无限个屁。”
奶奶在院子里炸糖糕,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听见了,隔着窗户骂我:“大清早的,跟镜子吵什么架?出来端盆!”
我叫贺年,大年初一生的,奶奶说我落地那会儿,外头鞭炮正放到最响。巷子里的老人都说,大年初一的孩子福气大,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这一辈子,我是真没见过福气长什么样。
我买过的刮刮乐,没有一张中过,连五块钱的都没有。排队买东西,轮到我准卖完;赶公交,我到站它准开走;上学那会儿抽签选座位,三十个人的班,我回回抽到垃圾桶旁边。最离谱的是奶奶的糖糕,她天天早上在巷子口支摊,头一锅出来,街坊们一抢就空,我站在她旁边,愣是十九年都没吃上过一口头锅的。
奶奶说头锅糖糕最香,第一块最脆。我只能信她的。
“脸怎么了?”奶奶把一盆刚出锅的糖糕塞到我手里,眯着眼睛凑过来,“这是让谁给打的?”
“我自己摔的。”
“你摔能摔出五个手指印来?”
我嘿嘿笑了两声,岔开了话头:“奶奶,我把喜来那份工作辞了。”
奶奶炸糖糕的手顿了顿,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喜来?你什么时候去的喜来?你不是跟我说,你在一家影楼上班吗?”
我心里一虚,后悔得想咬舌头。
奶奶一辈子不待见喜来婚庆,平时电视上一放它家的广告,她就换台,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说。我去那儿上班,一直瞒着她。
“辞了好,辞了好。”奶奶背过身去,往锅里又下了一批面剂子,声音闷闷的,“那地方,不干净。”
我还想再问,巷子口一阵电动车喇叭响。
“年哥!年哥!你上热搜了!”
耿小飞一个急刹停在摊子前头,外卖箱都没顾上关,举着手机冲我直嚷嚷。这小子是我发小,送外卖的,骑车跟开飞机一样,外号就叫飞机。他头顶上的数字一向不低,六百八十多,平时没少捡便宜,前天还捡了个没人要的保温杯。
“同城热搜第七!‘婚礼惊魂,婚庆小哥未卜先知救下新郎’,播放量都破百万了!”飞机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看这个镜头,你扑过去那一下,帅炸了好吗!评论区都在喊你锦鲤!”
视频里,吊灯砸下来的那一瞬间被人拍得清清楚楚,配着一行大字:转发这个锦鲤哥,接住好运。
我哭笑不得。
锦鲤?我这辈子要是锦鲤,那全世界的鱼都得改姓。
“年哥,你真神了,咱打小一块儿长大,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飞机一把攥住我的手,使劲地晃了晃,“来来来,让我沾沾你的喜气!”
“沾呗,沾呗,随便沾。”我手里还端着一盆糖糕,哪有心思跟他闹,随口就应了一句。
话音刚落,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的头顶。
683。
633。
掉了五十。
我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633。
被人沾了喜气的,不该是我掉吗?他沾了我的,怎么反倒是他自己掉了?
“贺年,你给我过来!”
奶奶手里的铁勺当的一声敲在了锅沿上,敲得飞机一哆嗦,赶紧松开了我的手。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奶奶瞪着我,脸都白了,“谁说要沾你的喜气,你都别应!一个字都别应!你当耳旁风是吧?”
“奶奶,飞机闹着玩的……”
“闹着玩也不行!”
奶奶这条规矩,从我七岁那年就立下了。别人家的规矩是不许撒谎、不许偷东西,我们家头一条,是不许让人沾喜气。过年串门,亲戚抱着我说沾沾大胖小子的福气,奶奶都要一把把我抢回来。小时候我嫌她迷信,长大了也就当成老太太的怪脾气,从来没往心里去。
可昨天,我在婚礼上亲眼看见了分喜是怎么回事。
我盯着飞机头顶上那个633,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飞机讪讪地挠了挠头,跨上电动车跑了。我后来才听说,他那天下午送完一单出来,电动车的电瓶让人给偷了,推着车走了四站地,一路骂骂咧咧。
我当时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
上午九点多,巷子口又热闹了。
一个穿着小西装、踩着细高跟的女人站在老蒋的修车铺门口,手里捏着一沓表格,正对着一圈街坊比比画画。她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说两句话就要掏出小镜子来补一下口红。
“各位叔叔阿姨,姐跟你们交个底,”她把口红一收,压低了嗓门,“枣树巷要拆迁,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了。喜来集团要在咱们这儿盖婚礼小镇,补偿标准高得吓人。可回迁房就那么多,好楼层、好朝向,得靠抽号。我手里有几个内部优先号,一个号三万,抽中了就是电梯房、南北通透。”
“真有这好事?”
“姐骗你干什么?”她笑着拍了拍胸口,又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喜来集团客户部,潘蕾。韦董的人。”
修车铺老板蒋四海挤在最前头,两手的黑机油往裤子上蹭了又蹭,眼睛都直了。他闺女明年要结婚,男方家要求婚房,他愁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潘经理,我……我抽一个!”
“蒋叔,您手气好,我看好您。”潘蕾笑眯眯地把一个红纸箱递过去,“来,自己抽。”
蒋四海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红纸团,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号。
“一号!蒋叔中了一号楼王!”潘蕾带头鼓起了掌,“恭喜恭喜!”
蒋四海乐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就要往家跑:“我、我回家拿钱去!”
我站在糖糕摊后头,一直盯着他的头顶。
2914。
他抽之前是这个数,抽完了,还是这个数,一个点都没动。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走了好运,余额是要扣的。抽中楼王这么大的好事,少说也得扣个几十上百。一个点都没扣,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好事,压根儿就是假的。
“蒋叔,您先别急着拿钱。”我把围裙一摘,走了过去。
潘蕾斜了我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你又是哪根葱啊?”
“我是这巷子里的人。”我冲她笑了笑,“潘经理,你这个纸箱子,能让我也抽一个吗?”
“你抽什么?你交钱了吗?”
“我不抽号,我就想看看,这箱子里头剩下的那些,写的都是几号。”
潘蕾的脸色唰地变了,伸手就要把箱子抱回去。我手比她快,一把将箱子倒扣过来,哗啦一下,十几个红纸团全撒在了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地上。
街坊们七手八脚地捡起来,一个个打开。
“这个是一号。”
“这也是一号!”
“一号,一号,全是一号!”
修车铺门口顿时炸开了锅。
“好家伙,这是抽号还是发号啊?”
“全是楼王,这楼王得有多少层啊?”
潘蕾的口红涂得再红,这会儿也压不住那张发青的脸。她强撑着笑道:“这……这是工作失误,箱子拿错了……”
“箱子拿错了,那这个呢?”我从蒋四海手里抽过那张他刚签了名的“优先号登记表”,翻到背面,指着最底下一行小得跟蚂蚁一样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本人自愿同意喜来集团对本人房屋进行征收改造,同意按集团方案进行补偿安置。’潘经理,这就是你的优先号?拆迁规划区里都还没批下来,你先让大家伙儿把同意书签了,还倒找你三万块钱?”
“我、我这是……”
蒋四海一把夺过那张纸,看了两眼,气得浑身直哆嗦,两只大黑手把纸撕得粉碎,往潘蕾脚底下一摔:
“我闺女的嫁妆钱,你也敢骗?你还是不是人!”
街坊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骂。卖菜的王婶把一把烂菜叶子直接扔在了潘蕾的小西装上,潘蕾尖叫着往后退,细高跟一崴,一屁股坐进了修车铺门口那盆洗轮胎的黑水里。
“你们等着!”她狼狈地爬起来,裙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黑水,指着我咬牙切齿,“你叫贺年是吧?我记住你了!”
“记住了好,”我冲她摆了摆手,“回去替我跟韦董问声好。”
潘蕾踩着一只鞋跟,一瘸一拐地跑了,巷子里笑成了一片。
蒋四海红着眼圈过来,两只大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非要往我兜里塞两百块钱。我推了半天没推掉,最后从他那儿顺了瓶修车铺的冰红茶,这事才算完。
回到摊子上,奶奶正低着头炸糖糕,一句话都不说。
我凑过去:“奶奶,我刚才干得漂亮吧?”
奶奶的铁勺又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年年,喜来的人,以后能躲就躲着点。”她抬起头,看着巷子口潘蕾跑远的方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姓韦的那个人,你惹不起。”
3
韦喜来找上门来,比我想的还要快。
第三天中午,一辆黑色的宾利慢慢地挤进了枣树巷,后视镜刮着两边晾衣服的竹竿,一路走一路往下掉裤衩。巷子里的小孩跟在后头跑,大人们端着饭碗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热闹。
车停在了奶奶的糖糕摊前头。
韦喜来穿着一身中式的盘扣褂子,手里盘着那串红珊瑚,笑呵呵地从后座下来,后头还跟着一辆红色的跑车,下来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嚼着口香糖,一脸的不耐烦。
“贺年,又见面了。”韦喜来冲我点了点头,又转向了奶奶,腰弯下去半截,“大娘,好些年没见了,您身子骨还硬朗啊。”
奶奶手里的铁勺停在半空中,油珠子顺着勺沿滴回锅里,噼啪噼啪地响。
她盯着韦喜来看了很久,看得巷子里的人都不敢出声了。
奶奶的声音哑哑的:“姓韦的,你还有脸来这儿?”
我愣住了。
奶奶认识他。
“大娘,您还记恨我呢?”韦喜来叹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委屈,“建川走了这么多年,我心里也不好受啊。我们俩当年拜过把子,喜来婚庆是我们哥俩一块儿干起来的,一砖一瓦都有他的心血。他走了,我替他守着这份家业,守到今天,就是想等他儿子长大了,把该给的还给他。”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我爸叫贺建川。我七岁那年,他跟我妈开车出了车祸,两个人都没救回来。奶奶从来不跟我细说他是干什么的,只说是做小生意的,赔了。
我在喜来干了三个月,天天从公司大厅那面“二十二年匠心”的墙底下走过,从来不知道,上头那些老照片里,有一个是我爸。
韦喜来转过身来,语气亲热得跟亲叔叔一样:“年年,婚礼那天的事,小刁做得不对,我已经骂过他了。我今天来,一是给你赔个不是,二是想请你回喜来。首席跟拍,年薪五十万,你爸当年的那份股份,我也一直替你留着,百分之五,今天就能签。”
巷子里一下子沸腾了。
“五十万?还是年薪?”
“百分之五的股份,喜来那么大的集团,那得多少钱啊?”
蒋四海张着嘴,扳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干脆放弃了。飞机在后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嘀咕:“我送一辈子外卖也挣不到这么多……”
我也心动了,说不心动是假的。
我跟奶奶住的这间老屋,墙皮一碰就掉,奶奶的腰一到阴天就疼得直不起来,我早就想带她去大医院好好看看了。
我舔了舔嘴唇:“韦董,您到底图我什么?”
“图你这个人有福气。”韦喜来笑了,把右手伸了过来,“那天要是没有你,那盏灯一砸,我这个证婚人也得背一辈子骂名。你是我的福星啊。来,叔叔跟你握个手,让叔沾沾你的喜气,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的手悬在我面前,白白胖胖的,掌心朝上,那串红珊瑚垂在手腕上晃。
他头顶上那个217463,金光刺眼。
我的手抬起来了一半,眼前又闪过了飞机头顶上那串往下掉的数字,响起了奶奶敲在锅沿上的铁勺,还有婚礼上邹明亮喊的那一声愿意。
韦喜来那两只手攥着邹明亮的时候,就是这个笑法。
我把手缩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韦董,不好意思,我手上全是油。”
韦喜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笑呵呵地收了回去,一点都不尴尬:“不着急,不着急,年轻人嘛,考虑考虑。”
“爸,你跟他费什么话啊?”
那个戴墨镜的年轻人不耐烦了,啪地一声把口香糖吐在地上,晃着膀子走了过来。他是韦喜来的独生子,叫韦少驰,我在公司年会上见过一回,那天他开着跑车撞断了公司门口的道闸,韦喜来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让人换了个新的。
他头顶上的数字,我看了一眼,愣住了。
31。
一闪一闪的。
韦喜来身家几十个亿,他的独生子,头顶上只有三十一。
“锦鲤哥是吧?”韦少驰从兜里掏出一沓刮刮乐,往糖糕摊上一甩,“网上都说你是福星,我爸也信你那一套。来,你刮,刮中一张,我给你奶奶磕一个;一张都不中,你给我爸磕一个,跪着求他收留你。敢不敢?”
街坊们都看向了我。
我看着那一沓刮刮乐,嘴里直发苦。
我这辈子要是能刮中一张,那太阳都得从西边出来。
“这个赌,我不打。”
“哟,这就怂了?”韦少驰哈哈大笑,冲着巷子里的人摊开两只手,“大家伙儿看见了吧?什么锦鲤,就是个碰巧撞上了的……”
“你最近挺倒霉的吧?”我打断了他。
韦少驰的笑声卡在了嗓子眼里。
“上礼拜追尾了,对吧?你这车的前脸是新换的,漆色跟后头不一样。手机也是新的,还没贴膜,旧的估计是掉哪儿了。”我慢悠悠地往锅里下了一个面剂子,“还有,你那位网红女朋友,昨天在网上官宣了,男的不是你。”
韦少驰的脸一下子白了,墨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你……你调查我?”
“用得着调查吗?”我冲他笑笑,“你脸上写着呢。”
巷子里的人哄地全笑了,飞机笑得直拍大腿。韦少驰的脸由白转红,攥着拳头就要冲上来,被韦喜来一把拉住了。
“行了,丢不丢人?”韦喜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顺手捏了捏,“儿子,别跟他一般见识,来,让爸沾沾你的喜气,消消火。”
“沾沾沾,烦死了,你天天就知道沾!”韦少驰不耐烦地甩开了他的手。
我盯着韦少驰的头顶。
31,变成了28。
我手里的铁勺一抖,一个糖糕掉进油锅,溅起的油点子烫得我手背一疼,我都顾不上了。
他连亲儿子都沾。
而且照他儿子这句“天天就知道沾”,这不是头一回,是天天。
韦喜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弯下腰捡起摊子上那沓刮刮乐,随手抽出一张,用指甲盖刮了两下,嘴角就翘了起来。
“哟,手气不错,一万。”
他把那张刮刮乐往我面前一亮,头顶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217463掉到了217158。
“年年,你看,福气这东西,攒着就是为了花的。”他把那张中了奖的刮刮乐递给奶奶,“大娘,这个给您,买点补品。”
奶奶接过来,看都没看,手一扬,那张一万块钱的刮刮乐就扔进了滚开的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花溅起老高,那张纸转眼就炸成了一团焦黑的卷儿。
满巷子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我们贺家的钱,干净。”奶奶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你的东西,喂狗都嫌脏。滚。”
韦喜来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奶奶,又盯着我,慢慢地把盘珠子的手背到了身后。
“大娘,您老了,有些事想不开,我不怪您。”他转身上车,在车门边上停了一下,回头看我,“年年,你会来找我的。”
宾利倒着出了巷子,又刮掉了王婶家的两条秋裤。
人一散,奶奶手里的铁勺就掉在了地上。
她扶着油锅边上的砖台,慢慢地蹲了下去,蹲了好一会儿都起不来。我赶紧扶住她,才发觉她浑身都在抖。
“奶奶,我爸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奶奶闭着眼睛,摆了摆手,过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
“等奶奶缓过这口气,再跟你说。”
4
奶奶那口气,缓了两天都没缓过来,倒是甘小棠先找上了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拎着两箱牛奶,站在糖糕摊前头,局促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贺年哥,那天的事,我一直想来谢谢你。”
我给她搬了个小马扎。她坐下来,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半天,眼泪先掉下来了。
邹明亮这几天倒霉透了。婚礼第二天去单位报到,被通知裁员;去银行办业务,排了一上午队,轮到他系统崩了;昨天下楼梯一脚踩空,脚踝肿得跟馒头一样,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我心里一沉。他头顶上那个7,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妈说是婚礼那天冲撞了,说我是丧门星,要我们离婚。”甘小棠吸着鼻子,“我不在乎这个,我就是……我就是怕我爸也出事。”
“你爸怎么了?”
甘小棠的爸爸叫甘大春,在城西的菜市场门口卖了二十多年的煎饼果子。半年前,喜来集团的人去菜市场搞活动,说存钱买喜来金,每个月给百分之二的利息,攒够了钱,闺女出嫁的时候金子一提就走,婚礼还打八折。
甘大春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五万全存了进去,后来尝到了利息的甜头,又跟亲戚借了十三万,一共二十八万。
“我结婚这场婚礼,就是用‘喜来金’的积分换的。”甘小棠低着头,“可这个月的利息,到现在还没发。我爸去问,他们说今天下午在喜来大酒店开分红大会,当场发。”
“那你自己信吗?”
“我不信。”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我爸信。他说人家那么大的集团,还能骗咱一个卖煎饼的?”
我把围裙一摘,冲着巷子口喊了一嗓子:“飞机!下午别接单了,跟我去喝喜酒!”
下午三点,喜来大酒店二楼宴会厅,乌泱泱地坐了好几百号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存单,眼睛都盯着台上。
台上堆着一面墙。
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一人多高,上头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喜来金第三期分红大会——喜上加喜,金玉满堂。
满屋子的人看着那面钱墙,眼睛都直了。
潘蕾换了一身新的小西装,站在钱墙前头,口红涂得比上回还红。她举着话筒,声音甜得发腻:“各位叔叔阿姨,今天除了分红,咱们还有幸运大抽奖,头奖是一根一公斤的足金金条!”
台下掌声雷动。
甘大春坐在我旁边,五十多岁的人,脸晒得黝黑,两只手上全是烫出来的老茧。他紧张地搓着手,冲我憨憨地笑:“小贺,叔不懂这些,你帮叔盯着点。”
他头顶上的数字是1104,不高不低,是个老实人的数。
抽奖开始了。
潘蕾把手伸进抽奖箱,搅和了半天,掏出一张号码牌,扯着嗓子念:“三十七号!三十七号是哪位幸运儿?”
“是我!是我!”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后排蹦了起来,一路小跑上了台,接过那根金灿灿的金条,捧在怀里,又是亲又是举,激动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我上一期就中过一回!喜来金就是旺啊!大家伙儿赶紧追加,越存越旺!”
台下的老人们都看红了眼,好几个人当场就掏出手机,要往里头转钱。
我盯着那个胖子的头顶。
1530。
上台之前是1530,捧着金条亲了半天,还是1530。
一公斤的金条,几十万的好运,愣是一个点都没扣。
我又仔细看了看那张圆脸,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来了,噗地笑出了声。
我站起来,冲台上扬了扬手:“潘经理,这位幸运儿,是刁永强经理的小舅子吧?叫马小胖,上个月刚办的满月酒,拍满月酒用的那台相机,还是我们公司的呢。”
宴会厅里静了一下。
马小胖抱着金条的手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谁认识什么刁永强?”
“你不认识他?”我掏出手机,翻出刁永强小舅子的朋友圈,放大了举给前排的人看,“满月酒的照片,你抱着孩子,刁永强站你旁边,配的字是‘姐夫来撑场子’。大家伙儿看看,是不是同一张脸?”
前排几个老太太伸着脖子一看,炸了。
“哎哟,还真是一个人!”
“合着这抽奖是一家子抽给一家子啊?”
潘蕾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笑道:“这位先生,人家是我们的老客户,跟谁是亲戚,那是人家的自由……”
“行,那这根金条,让我也沾沾喜气,摸一下总行吧?”
我没等她回答,冲着后头使了个眼色。
飞机早就憋坏了,一个箭步窜上台,从兜里掏出他那个电动车上的磁吸手机支架,啪的一声,往马小胖怀里的金条上一贴。
支架稳稳当当地吸在了金条上。
飞机还特意松开了手,那支架挂在金条上,晃了两下,纹丝不动。
飞机扯着嗓子,冲全场喊:“哎哟喂,足金的金条,还能吸磁铁呢?这是金条,还是铁条啊?”
宴会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轰地一下炸开了。
“假的!金条是假的!”
“抽奖是假的,那分红呢?那钱墙呢?”
“退钱!我们要退钱!”
几百个老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乌泱泱地往台上涌。潘蕾吓得往钱墙后头躲,尖着嗓子喊保安。
刁永强带着十几个保安从侧门冲了进来,扯着嗓子喊:“干什么干什么?都坐下!谁闹事,谁的本金就冻结!”
这一嗓子吼出来,好几个老人当场就不敢动了,脸上又是怕又是急。
“刁经理,你吓唬谁呢?”我站在人堆里,声音不大,可整个宴会厅都听得清清楚楚,“本金冻结?你们的合同上,写着可以随时赎回,白纸黑字,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今天这么多人在场,你敢不退一个试试,明天经侦的人就来查你们的账,到时候你看看是谁的钱冻结。”
刁永强的脸抽了抽。
他是个精明人,扫了一眼底下几百号红了眼的老人,又扫了一眼那面钱墙,咬了咬后槽牙,挤出了一个笑:“退,当然能退!我们喜来是正规企业,谁要退,排队,一个一个来!”
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门儿清。
先拿钱墙上的现金把最闹的几个打发了,把场面稳住,剩下的,回头再慢慢拖。
那我就让第一个排上的人,是甘大春。
“甘叔,上啊!”
甘大春愣了一下,攥着存单就往台上冲。他那两只常年摊煎饼的大手,在台口抓住潘蕾,一边哆嗦,一边把存单拍在了桌子上:“二十八万!我闺女的嫁妆钱,你一分都不能少我的!”
潘蕾看着刁永强,刁永强黑着脸点了点头。
一沓一沓的钱,从钱墙上拆下来,码到了甘大春的怀里。甘大春抱着那二十八沓钱,抱都抱不住,蹲在台上,咧着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台下的老人们看见是真退,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排出了一条长龙。
刁永强想喊停也喊不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面一人多高的钱墙,矮了一截,又矮了一截。
退到第四十几个人的时候,钱墙见了底,潘蕾哭丧着脸宣布系统维护,剩下的改天再退。底下骂声一片,好几个老太太当场就打了报警电话。
甘大春抱着钱下了台,扑通一声,就要给我跪下。
我赶紧一把架住他:“叔,叔,使不得,我奶奶知道了得拿铁勺敲我。”
甘小棠站在她爸身后,眼泪汪汪地冲我笑。
我正要说话,宴会厅门口的人群忽然往两边一分。
刁永强挤到了我跟前,脸上一点笑都不剩了,凑到我耳朵边上,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贺年,你砸了喜来两回场子。这回,我看你怎么收场。”
5
刁永强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我那条锦鲤哥的视频底下,评论区就全变了味儿。
喜来婚庆的官方账号发了一份声明,配了一张照片:婚礼那天上午十点四十,我站在宴会厅的梯子上,脑袋离那盏吊灯不到一米。声明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内部员工贺年因工作失误被批评,怀恨在心,提前对吊灯做了手脚,又在婚礼上装神弄鬼,自导自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目的是博流量、敲诈公司。
底下一水儿的评论。
“我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
“细思极恐,这人要是没扑过去,新郎就没了。”
“建议严查,这种人就该判刑!”
潘蕾也没闲着,她在本地的几个群里发了长长一段语音,说喜来金好好的,就是被一个叫贺年的人造谣,才引起了挤兑,害得好几百个老人的钱取不出来。
一夜之间,锦鲤变成了灾星。
上午十点,刁永强带着两个夹着公文包的律师,后头跟着田翠珠和一大帮邹家的亲戚,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枣树巷。刁永强手里还举着一个手机支架,正开着直播。
“家人们,看见没有,这就是那个砸吊灯的贺年!”他把镜头对准了我,又转向奶奶的糖糕摊,“这就是他家,卖糖糕的,看着老实巴交的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一个律师把一封律师函拍在了摊子上:“贺年先生,喜来婚庆就吊灯损毁、婚礼事故及名誉损失,向您索赔八十万元,同时我方已经向公安机关报案。”
八十万。
奶奶的手一抖,铁勺当啷一声掉进了油锅里。
田翠珠一屁股坐在了摊子前头,拍着大腿就嚎上了:“我那可怜的儿子啊,结个婚差点被砸死,现在工作也丢了,腿也摔断了,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啊!你赔!你今天不赔钱,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邹家的亲戚跟着起哄,有人踢翻了奶奶装面剂子的盆,白花花的面团滚了一地。
我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两只手攥得咯吱响。
可我知道,这时候我一动手,就全完了。
“刁经理,你这照片拍得挺清楚啊。”我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他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我站在梯子上,那梯子底下扶着梯子的那个人,穿着酱紫色的西装,挺着个肚子,你给大家伙儿放大看看,是谁?”
刁永强的笑僵在了脸上。
直播间里的弹幕停了半秒,紧接着刷了一屏。
“???扶梯子的不就是主播吗?”
“好家伙,同一件西装!”
“所以是你让他上去的?”
“那天上午,是你让我爬上去拍俯拍的全景,你说韦董要看大场面。”我盯着刁永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在底下扶了十分钟的梯子,我手要是碰过那盏灯一下,你会看不见?”
巷子里的街坊哄地一下全笑了。
刁永强脸涨得通红,一把把手机扣在了胸口:“那……那是我让你去拍照的,谁知道你顺手干了什么手脚?”
“妈!你给我起来!”
一声嘶哑的喊声从人群后头传过来。
邹明亮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挤了进来,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蜡黄。甘小棠扶着他,跑得气喘吁吁。
邹明亮去拽地上的田翠珠,急得直跺那只好脚:“那灯掉下来的时候,我就坐在底下,要不是贺年哥扑过来,你现在得去火葬场接我!你还有没有良心啊?”
田翠珠被儿子当着一巷子人的面吼了这一嗓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不嚎了。
“我……我那不是心疼你吗……”
“你心疼我,你就别给人家添乱了!”
邹家那帮亲戚面面相觑,一个个往后缩,几个人还悄悄地把踢翻的面盆扶了起来。
刁永强一看风向不对,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
巷子口一阵警笛响。
两个民警走了过来,看了看律师手里的报案回执,冲我点了点头:“贺年是吧?有人报案,跟我们回所里,配合一下调查。”
我回头看了一眼奶奶。
奶奶站在油锅后头,攥着那把捞上来的铁勺,嘴唇抿得紧紧的,冲我点了一下头。
“去吧,奶奶等你回来吃饭。”
我在派出所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又待了大半个晚上。问话的民警翻来覆去地问那天上午的事,我一遍一遍地讲。到最后,民警自己都叹了口气,说吊灯的鉴定报告还没出来,证据不足,先回去,随叫随到。
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二点多了。
枣树巷黑漆漆的,只有奶奶摊子那一片亮着一盏灯。
我远远地看见那盏灯,心就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糖糕摊没了。
那辆奶奶推了二十多年的三轮车被砸得四分五裂,油锅翻扣在地上,凝住的油白花花地铺了一大片。砖台塌了,招牌被劈成了两半,“贺记糖糕”四个字,只剩下了一个贺字。
奶奶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就坐在那一地狼藉的正中间,手里捏着一块从地上捡起来的糖糕,一下一下地掸着上面的灰。
“奶奶,奶奶!”
我扑过去,跪在她跟前,嗓子一下子就哽住了。
飞机从旁边的墙根底下站了起来,鼻子上一道血口子,眼睛又红又肿:“年哥,五六个人,拎着铁棍,我拦都拦不住。我扯下来一个人的口罩,那孙子说,是刁经理让来的……”
我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年年,回来啦?”奶奶看着我,竟然还笑了一下,“饿了吧,这块还能吃,奶奶给你掸干净了。”
我接过那块凉透了的糖糕,攥在手心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奶奶摸着我的头,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开了口。
“你爸跟姓韦的,是在部队里认识的,一个班的,好得跟亲兄弟似的。退伍回来,俩人合伙办了喜来婚庆,你爸出钱出力,跑业务、谈客户,姓韦的管账。你爸那时候手气好啊,谈一单成一单,城南办喜事的,十家有八家找他。”
“姓韦的有个毛病,每回签了单子,都要跟你爸击个掌,说‘建川,让我沾沾你的手气’。你爸那个人实诚,每回都哈哈一笑,说‘沾!兄弟之间客气什么’。”
奶奶的手停在我的头发上,凉凉的。
“就那么半年,你爸像是变了个人。生意黄了好几单,出门摔跤,过马路差点让车撞,晚上睡不着觉,跟我说,妈,我最近怎么跟中了邪一样,干什么什么不顺。我那会儿还骂他瞎说。”
“后来,就出了那场车祸。”
巷子里起了风,吹得那半块招牌哐当哐当地响。
我抬起头,看着奶奶,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奶奶,那场车祸……”
“我不知道。”奶奶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流下来,“年年,奶奶不识几个字,不懂那些。奶奶只知道,你爸走了以后,喜来就成了姓韦的一个人的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爸那个司机,老鲁,出事那天正好请了假。他要是还活着,你去问问他。”
6
老鲁还活着,而且离我比我想的还要近。
他叫鲁铁山,六十出头,就在喜来大酒店的工程部当电工,一干就是十几年。我在酒店的地下室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配电箱跟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拿螺丝刀一下一下地敲着箱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螺丝刀就掉在了地上。
“你……你是建川的儿子?”
“您认得我?”
“认得,认得,眉眼跟你爸一模一样。”老鲁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攥得烟都弯了,“那盏灯砸下来的视频,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我就寻思,这小子扑过去那股劲儿,跟你爸当年一个样。”
他把我拉进了工程部最里头那间堆满了旧灯泡的小屋,关上门,从铁皮柜子最底下抽出了一个牛皮纸袋。
“你先看看这个。”
纸袋里是一沓吊灯的检修单。
“鸿运当头”这盏灯,是喜来婚庆五年前装上的,二手货,从韦喜来他表舅的灯具厂拉过来的。按规定,这种大吊灯三个月就得检修一回,可最近这一年半,检修单上全是同一个签名:刁永强。签的也都是同一句话:婚期排满,检修顺延。
一共顺延了六回。
“酒店每回都按检修收喜来的钱,一回八千。”老鲁冷笑了一声,“钱,刁永强揣进了自己的兜;灯,一回都没人上去看过。那颗螺丝,是自己松的。”
我捏着那沓单子,手都在抖。
“鲁叔,您为什么一直留着这个?”
老鲁沉默了半天,把那根弯了的烟又叼回嘴上。
“因为我这辈子,欠你爸一回。”
他说,我爸出车祸的前一天下午,韦喜来突然把他叫进办公室,说听说他老娘病了,给他放三天假,还塞给他两千块钱。
“我当时还挺感激他。”老鲁的声音哑了,“第二天,你爸自己开的车,就出了事。我要是在,我开车,我……”
他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那间小屋里,满屋子的旧灯泡都蒙着一层灰。
我等他缓过来,问了一句:“鲁叔,韦喜来是不是有个本子?”
老鲁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我,眼睛都瞪圆了:“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
“有,有一个。”老鲁压低了嗓门,“红绸面子的,巴掌大,他走哪儿揣哪儿,管它叫分喜簿。他老娘是乡下的喜婆,专门给人说媒、主持拜堂的,这本子就是他老娘传下来的。你爸走了以后,我给他开过两年车,有一回他喝多了,那本子从兜里掉在了后座上,我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
“写的什么?”
“一页一个人名,名字后头跟着生辰八字,再后头是一串一串的正字。”老鲁咽了口唾沫,“我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你爸的名字。正字,画满了一整页。”
我后脊梁上一阵阵地发冷,冷得牙齿都打起了颤。
一个正字五回,一整页,几十个正字。
每一个正字,都是我爸哈哈一笑,说的一声沾。
“那本子现在还在吗?”
“还在。”老鲁点点头,“他现在年纪大了,不揣在身上了,供在他办公室那尊财神像的底座里头。那屋子除了他和他儿子,谁都进不去。”
我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喜来大酒店的一楼大厅里正热闹得很。
一张横幅挂在大厅正中:喜来集团关于“吊灯事件”的媒体见面会。
底下坐了二三十家媒体,长枪短炮对着台上。刁永强站在台中间,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手里举着一份报告,说得唾沫横飞:“我们请了权威的鉴定机构,鉴定结果出来了,吊灯的吊链螺丝有明显的人为拧松痕迹!我们喜来集团绝不姑息,一定要追究到底!”
韦喜来坐在台侧,盘着他那串红珊瑚,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捏着那个牛皮纸袋,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刁经理,人为拧松,是谁拧的?”
满大厅的镜头唰地一下全转了过来。
刁永强看见我,先是一愣,紧接着脸上就露出了一种看笑话的神情:“贺年,你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当着媒体朋友的面,你说说,那天上午你在梯子上干了什么?”
“我在梯子上,拍了十分钟的照片。”我走上台,把牛皮纸袋往他的报告上一拍,“你在纸上,签了一年半的字。”
我把检修单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摊在台上,冲着底下的镜头。
“喜来大酒店工程部的检修单,一共六张,最近一年半的,每一张都是刁永强经理亲笔签的‘检修顺延’。酒店每回收喜来八千块检修费,六回,四万八。这笔钱,刁经理,你是付给了酒店,还是付给了你自己?”
台下一片哗然,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刁永强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伸手就要来抢那些单子:“这是伪造的!你哪儿弄来的?”
“单子是我给的。”
老鲁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从人堆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他那把螺丝刀。
“我是酒店工程部的鲁铁山,这些单子的存根都在我们部门的柜子里锁着,谁要查,随时来查。”老鲁站在台下,指着刁永强,“刁永强,你每回来签顺延,我都跟你说过,那盏灯的吊链锈了,螺丝得换,你怎么说的?你说,‘老东西,多管闲事,砸死人了算你的’!”
大厅里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
“砸死人了算你的?”一个女记者把话筒直接伸到了刁永强的嘴边,“刁经理,请问这句话您说过吗?”
“我……我没有……”
“吊链锈了不换,检修费自己揣兜里,出了事往员工身上推,”我盯着他,憋了好几天的火,终于全撒了出来,“刁永强,那天要是邹明亮死了,你打算让谁去给他偿命?我吗?”
刁永强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他慌慌张张地转过头,看向了台侧。
“韦董,韦董您说句话……”
韦喜来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刁永强一眼,径直走到台中间,对着满屋子的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媒体朋友,我管教无方,出了这样的败类,我向大家道歉,向贺年同志道歉,向邹家道歉。”他直起身来,声音沉痛,“即日起,刁永强开除出喜来集团,我们会配合警方,追究他的全部责任。”
刁永强一下子就慌了,扑过去扯韦喜来的袖子:“韦董,韦董!那钱有一半是给你……”
韦喜来一甩袖子:“保安,把他带下去!”
两个保安冲上来,一左一右把刁永强架了起来。刁永强两条腿乱蹬,那朵小红花掉在了地上,被他自己一脚踩扁了。他扯着嗓子骂,骂得满大厅的人都听得见,可骂到一半,就被拖出了侧门。
我站在台上,看着韦喜来。
韦喜来转过身,冲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当着几十台摄像机,把手伸了过来。
“年年,委屈你了。叔叔给你赔罪,咱们握个手,让叔沾沾你的喜气,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好不好?”
镜头全都对准了我们俩的手。
我知道,这时候我要是不握,明天的新闻就是“贺年得理不饶人”。
可我更知道,他这只手伸过来,要的是什么。
我把手揣进了裤兜里。
“韦董,喜气这东西,我奶奶说了,不能随便给人。”我笑了笑,“您要是真想赔罪,把我奶奶那个糖糕摊,原样赔给我就行。”
我转身下了台,满屋子的快门声在我身后响成了一片。
走到大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韦喜来还站在台上,那只伸出来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他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可盘珠子的那只手,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7
见面会的视频一出来,风向又掉了个头。
“锦鲤哥被冤枉了”冲上了同城热搜第三,底下的评论区一水儿地骂刁永强,骂喜来婚庆。喜来撤回了那封律师函,派人送来了一个信封,里头是十万块钱的赔偿。奶奶看都没看,让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糖糕摊,是街坊们给凑的。
蒋四海从修车铺里拖出来一辆旧三轮,焊了一整夜,焊得结结实实,又刷了一遍红漆;王婶给缝了一块新的蓝布遮阳棚;甘大春非要出钱买一口新油锅,说他摊煎饼摊了二十多年,知道哪家的锅最厚实。飞机鼻子上贴着创可贴,蹲在地上,一笔一画地描那块新招牌,描完了退后两步看看,嘿嘿直乐:“年哥,我这字,比原来那块还气派吧?”
“气派,气派,就是‘糕’字少了一点。”
“……我补,我补!”
奶奶站在新摊子前头,摸摸三轮车的车把,又摸摸油锅的锅沿,摸着摸着,眼圈就红了。
第三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头一锅糖糕刚下锅,巷子口就来了一个人。
刁永强。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那两撇小胡子耷拉着,再也翘不起来了。他身上那件酱紫色的西装皱皱巴巴的,手里死死地抱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抱得跟抱着亲儿子一样。
他是前天交了保证金放出来的,喜来金的案子,检修费的案子,两头都在查他。
我把铁勺一横,挡在了奶奶前头:“你来干什么?还想砸一回?”
“不不不,贺年,贺老弟,”刁永强连连摆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是来赔罪的。以前都是我不对,我混蛋,我不是人。我今天就走了,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往巷子口瞟了一眼,又往我身上瞟。
“就是……临走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有屁快放。”
“你让我……沾沾你的喜气。”刁永强咽了一口唾沫,眼睛里全是急切,“韦董跟我说过,你是有大福气的人。我跟了他十几年,他沾过谁的喜气,谁就倒霉,他自个儿就顺风顺水,我亲眼看着的。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就想沾点福气,出门顺当点。”
我盯着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心里跟明镜似的。
喜来金账上那些没退出去的钱,有不少到最后都没了下落。
他这是要跑路。
我看了一眼他的头顶,2416。这些年跟着韦喜来吃香的喝辣的,攒得倒是不少。
我脑子里一下子又闪过了飞机那天头顶上的数:683,633。
被沾的人该掉,沾的人该涨,可那天掉的,是飞机。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冒得我心口怦怦直跳。
奶奶在我身后拽了一把我的衣角,声音都变了:“年年,你别犯傻!”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又转过来,把手伸了出去。
“行啊,刁经理,沾吧。”我一字一顿地说,“随便沾,你想沾多少,就沾多少。”
刁永强大喜过望,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攥得死紧,嘴里念念有词:“沾沾喜气,沾沾喜气……”
我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着他的头顶。
2416。
1208。
604。
那串数字像是被人拔了塞子的水,一截一截地往下漏,漏得飞快,十几秒的工夫,就漏到了两位数,又漏到了一位数。
最后,变成了一个通红的“0”。
而我这边,什么感觉都没有。手心里没多出一点热乎气,脑袋顶上也没多出一点分量,我回头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块小镜子,镜子里,那个横着的“∞”,纹丝不动。
刁永强松开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脸的心满意足:“谢了,贺老弟,谢了。”
他把双肩包往背上一甩,转身就往巷子口走。
他刚走出去七八步,那个双肩包的背带,啪的一声,断了。
包摔在地上,拉链崩开,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还有十几本喜来金的存单,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哎哟我的钱!”刁永强扑过去,手忙脚乱地往包里扒拉。
巷子里早起买菜的、遛弯的街坊,一下子全围了上来。
“哟,这么多现金?”
“这不是喜来金的存单吗?我家老头子也有这个!”
“刁永强!这是我们的钱吧?”
刁永强抱起包就跑,跑出去没两步,一脚踩在了奶奶那个旧摊子被砸时淌了一地、到现在都没铲干净的那片凝油上。
他整个人向后一仰,四脚朝天地摔了出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听得人牙都酸了。抱在怀里的钱,扬了半条巷子。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
他躺在那片白花花的油上,抱着一条胳膊杀猪似的嚎,怎么爬都爬不起来,越挣扎,越往油里滑。
巷子口正好开过来一辆巡逻的警车。
警车停下,下来两个民警,看看满地的钱,看看满地的存单,又看看躺在油里的刁永强。
“哟,这不是喜来那个刁永强吗?取保候审期间,背这么多现金,这是要上哪儿啊?”
刁永强躺在地上,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冲着我直嚎:“贺年!你害我!你给我的是什么喜气?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站在新摊子前头,看着他被民警从油里拖起来,铐上了手铐,塞进了警车。
“刁经理,那片油,是你派人砸我奶奶摊子的时候淌的。”我冲着警车的车窗说,“你自己的油,自己滑,怪不着我。”
警车开走了,街坊们哄然叫好,蒋四海带头把地上的存单一张张地捡了起来,说要交到派出所去。
我站在原地,手脚一阵阵地发凉。
刁永强头顶上那两千多点的好运,一点都没进我的身子。
它们去哪儿了?
那天晚上,我在奶奶那面老梳妆镜跟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
镜子里,我头顶上那个“∞”,还是金灿灿的。
奶奶在我身后站了很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年年,你七岁那年醒过来,跟我说的头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摇了摇头。
“你说,奶奶,你头上有字,我头上有一个躺倒的八。”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奶奶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那场车祸,你也在车上,后座,你爸你妈都没了,你就额头上破了块皮。可回来第二天,你就发起了高烧,四十度,烧了半个月,大夫都说准备后事吧。”
奶奶攥着床单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那半个月,姓韦的天天来医院。天天来,拎着变形金刚,拎着奶粉,攥着你的手,跟你说,‘年年,让韦叔沾沾你的福气,叔给你买大汽车’。你烧得迷迷糊糊的,回回都说‘嗯,给你’。”
“我当时只当他是好心。”
“第十五天,大夫让我签字。那天晚上我把他赶了出去,说你要是再敢来,我就拿刀跟你拼命。第二天早上,你醒了。”
我站在镜子跟前,浑身都在抖,抖得牙齿咯咯直响。
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抽空了我爸,抽空了我那七岁的、大年初一生的、人人都说福气大的自己。抽到了零,还在抽,抽到了零底下。
那场高烧,就是我的那件大事。
我扛过来了,没死。可我这笔账,从那天起就漏了底。
存不进去,也抽不出来。我这辈子一张奖都中不了,一块头锅糖糕都吃不上。谁要是答应了来沾我,就跟往一口没底的井里探身子一样,一头栽进去,连人带运,掉得干干净净。
这个“∞”,从来都不是无限。
是无底。
我对着镜子,眼泪哗地一下就下来了,咬着手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奶奶从身后搂住我,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跟我七岁那年一样。
过了很久,我抹干了眼泪,看着镜子里那个躺倒的八。
我哑着嗓子说:“奶奶,韦喜来到现在还想沾我。他做梦都想。”
奶奶拍着我背的手,停住了。
飞机那回,我随口一句沾呗,他就掉了五十;刁永强这回,我说的是想沾多少沾多少,他就一个子儿都没剩下。答应得越多,掉得越狠。
我把这笔账翻来覆去地算了一宿,算到天亮,算明白了一件事:韦喜来要的那一声愿意,我给得起。
8
韦喜来是第五天晚上来的。
这一回,他没开宾利,也没带儿子,一个人拎着两盒点心,站在我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外头,客客气气地敲了三下门。
奶奶去甘大春家吃饭了,屋里就我一个人。
他进了门,也不坐,背着手在我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里转了一圈,转到那面老梳妆镜跟前,停下来照了照,伸手正了正衣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头顶上的数字。
192107。
比上回见面,少了两万多。
这一个礼拜,喜来金被立了案,刁永强在里头一五一十地全撂了,喜来集团的股价连着跌了三天。韦喜来这两万多的好运,全花在了堵窟窿上。
“刁永强的事,我听说了。”韦喜来转过身来,冲我笑了笑,笑得比哪一回都和气,“他沾了你一下,转头就进去了。年年,你这福气,认人啊,那种小人,沾不得。”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到现在都还以为,我是个聚宝盆。
“韦董,有话您直说。”
“痛快,跟你爸一样痛快。”韦喜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往我床上一放,“下礼拜六,喜来婚礼小镇的签约仪式,外地来的投资方,区里的媒体,都到。当天还有一场百对新人的集体婚礼,我证婚。”
“我想请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分一回喜。”
“我要是不去呢?”
韦喜来也不恼,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慢悠悠地递给了我。
那是一份喜来金的推广专员聘用协议,聘用人那一栏,签的是我的名字。字迹仿得像模像样,连我写年字最后一竖爱往左边勾的毛病都仿出来了。
“喜来金的案子,总得有人兜着。”韦喜来叹了一口气,“刁永强一个人兜不住,再添一个推广专员,正好。你在喜来干过三个月,员工名册上有你,工资流水上有你,这份协议,只要往经侦那儿一递,你说得清吗?”
我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了起来。
“当然了,你要是去,这些东西,我当着你的面烧掉。”韦喜来伸出三根手指头,“我再给你三样:第一,签约的合同里,我亲笔写上,枣树巷不在婚礼小镇的规划范围之内,永远不拆;第二,你奶奶的腰,我请全市最好的骨科大夫来看,费用我全包;第三,五十万现金,算我给你爸的一点心意。”
他说完,盯着我,等着。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只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
我低着头,看着那张仿签了我名字的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我抬起头,嗓子哑得厉害:“韦叔,我奶奶那个腰,真能治好吗?”
韦喜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那天在婚礼上一个样。
“能!一定能!”
“那我去就是了。”
韦喜来哈哈大笑,一把拍在我的肩膀上,拍得我半边身子都麻了:“好孩子!好孩子!你爸在天上看着,也高兴!”
他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跟个年轻人一样,连门都忘了关。
我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皮鞋声一路响到巷子口,才慢慢地把那张协议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这事就在巷子里传开了。
韦喜来那边的人比谁都积极,满城的公众号都在发:喜来婚礼小镇签约在即,锦鲤哥贺年与喜神韦喜来冰释前嫌,将同台分喜。配图是我跟韦喜来在见面会上的合影,P得我俩笑得跟亲爷俩似的。
飞机第一个冲进了我家,把手机往我床上一摔。
“年哥,你疯了?你跟那个老王八蛋分喜?他砸了奶奶的摊子!他害你背黑锅!你图他什么?图他钱?”
“图他五十万。”
飞机气得脸都青了,指着我的鼻子:“你、你……贺年,我算是看错你了!”
他摔门走了,门板咣当一声,震得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蒋四海在修车铺门口看见我,叹了一口气,把头扭过去了。王婶见了我,把晾在外头的秋裤收了回去,说怕沾上我身上的铜臭味。甘大春打来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小贺,叔信你,你可别犯糊涂啊。”
我谁都没解释。
只有奶奶,那天早上炸糖糕的时候,把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去吧。去的那天,奶奶给你炸一锅新的,等你回来吃头锅。”
签约前一天晚上,我在喜来大酒店后门的停车场,堵到了韦少驰。
他靠在那辆前脸换过漆的红跑车上,一个人抽烟,脚底下已经扔了七八个烟头。他头顶上的数字,比上回见他又少了一点,26,一闪一闪的,闪得我眼睛疼。
“你来干什么?”他瞥了我一眼,“明天你就是我爸的干儿子了,还用得着来巴结我?”
“韦少驰,你妈是怎么走的?”
韦少驰夹着烟的手一僵。
“关你屁事!”
“我爸叫贺建川,跟你爸拜过把子。我爸死之前那半年,你爸天天跟他击掌,说让我沾沾你的手气。”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从小到大,你爸是不是也天天跟你说,儿子,让爸沾沾你的喜气?你妈走之前,他是不是也天天攥着她的手说?”
韦少驰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烟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他都没觉出来烫。
“你妈走的那一年,你多大?”
他的嘴唇动了动:“十岁。我妈生病之前,我爸天天给她削苹果,削完了拉着她的手,说老婆,让我沾沾你的福气。我妈每回都笑,说你都这么有福气了,还沾我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
“你最近是不是倒霉透了?追尾、丢手机、女朋友跑了,喝凉水都塞牙?”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从小到大,是不是从来就没顺过?考试考砸、比赛摔跤、谈一个黄一个?你以为是你自己命不好?”
韦少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车门上。
“你爸办公室那尊财神像,底座里头有一本红绸面的小本子,叫分喜簿。”我把老鲁说的那个位置写在一张纸条上,塞进了他手里,“你翻开看看,你妈的名字后头,画了多少个正字。你自己的名字后头,又画了多少个正字。”
“明天的签约仪式,你看完了,想来就来。”
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听见身后哐当一声,是那辆跑车的车门被人一脚踹瘪了。
9
签约仪式那天,喜来大酒店门口的广场上搭起了一座十几米宽的大红台子。
台下摆了一百对新人的座位,新郎一水儿的黑西装,新娘一水儿的白婚纱,乌泱泱地坐满了半个广场。两边是长枪短炮的媒体,后头是看热闹的人,枣树巷的街坊也来了不少,飞机抱着胳膊站在最后头,脸拉得老长。邹明亮拄着拐,跟甘小棠挤在甘大春旁边。
台中间摆着一张铺了红绸的长桌,几个外地来的投资方代表坐在一边,韦喜来坐在另一边,一身大红的唐装,红光满面。
我上台的时候,台下一片口哨声,也有人在骂。
“锦鲤哥来了!”
“什么锦鲤,给钱就跪的软骨头!”
韦喜来站起来,张开胳膊迎我,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没跟他抱,站在桌子跟前:“韦叔,咱们说好的,您先签。”
“签,我这就签!”
他当着所有镜头的面,在那份签约合同上,亲笔添了一行字:枣树巷不纳入喜来婚礼小镇规划范围,喜来集团永不对其进行征收改造。签完名,按了手印,又把那份仿签了我名字的推广专员协议拿出来,掏出打火机,当着我的面点着了,扔进了一个铜盆里。
火苗呼地蹿起来,那张纸卷着边,烧成了一团黑灰。
“年年,叔说话算话吧?”
“算话,您说话一向算话。”
司仪清了清嗓子,扯着嗓子喊:“下面,有请喜神韦董,与锦鲤贺年先生,为咱们的百对新人——分喜!”
广场上锣鼓喧天,礼炮砰砰地往天上喷彩纸。
韦喜来站到台中间,冲我伸出了两只手。他头顶上的192107,在太阳底下金光闪闪。
他的声音拖得又长又亮,跟那天在婚礼上一模一样:“贺年,你愿不愿意,把你的喜气,分给证婚人,让大家都沾沾福啊?”
满广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笑了十九年的脸。
我想起我爸哈哈一笑说的那个沾字,想起七岁的我烧得迷迷糊糊说的那句给你,想起奶奶坐在一地碎糖糕中间,给我掸一块凉透了的糖糕上的灰。
我把两只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我愿意。我全给你,一点都不留。”
韦喜来的两只手猛地攥紧了,攥得我指骨生疼,脸上的笑一下子绽开来,绽得一脸的褶子都在抖。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头顶。
192107。
96053。
48026。
那串数字先是一截一截地掉,掉到后来就不是在掉了,是往下砸,一万一万地砸,一千一千地砸,砸到了三位数,两位数,砸到了“0”。
红了。
可它还在往下走。
-1,-2,-50,-300……
韦喜来脸上的笑,慢慢地凝住了。
他觉不出数字,可他觉得出别的。我看见他的手在抖,额头上一下子冒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他想把手抽回去,可攥得太紧了,指头跟抽了筋一样,松都松不开。
“你……你对我干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我眼角的余光里,一片金光亮了起来。
台下,邹明亮头顶上那个可怜巴巴的两位数,嗖地一下蹿到了四百多。他旁边的甘大春,愣愣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人群里好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人,都是这些年在喜来办过婚礼的老客户,头顶上的数字一个接一个地往上跳,跳得我眼睛都花了。
韦喜来这些年从别人身上攥走的东西,正顺着我这口没底的井,一股一股地往回淌。
我脚底下,忽然一实。
那种感觉,就跟一个人踩着空楼梯往下走了十九年,终于踩到了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
韦喜来手腕上那串盘了几十年的红珊瑚手串,线断了。
红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台上,滚得满台都是。
紧接着,投资方代表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站起来冲身边的人一挥手:“总部通知,刁永强把账全交代了,韦喜来本人涉嫌集资诈骗,经侦刚刚立的案,项目立即暂停,所有人撤场!”
台下一片哗然,记者们的镜头一下子全转了过来。
韦喜来终于甩开了我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不可能……不可能……”
“爸,你先别急着走。”
韦少驰从侧台走了上来,手里攥着一个巴掌大的、红绸面的小本子。
他两只眼睛通红,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把那个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地对着台侧的大屏幕上的直播镜头。
大屏幕上,清清楚楚。
贺建川三个字,后头的正字画满了一整页。
梁晚秋,我妈的名字,十几个正字。
贺年,七岁,人民医院,十四日,后头一笔一笔,画了十四个正字还多。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后头写着“妻”。
再然后,是“子,少驰”这几个字,后头的正字,密密麻麻,从这一页画到了下一页,又画到了下下一页。
满广场的人,鸦雀无声。
“爸,你连我妈都沾。”韦少驰举着话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连我都沾。我从小到大摔的每一个跟头,丢的每一样东西,你都在这个本子上,给自己记了一笔,是吧?”
韦喜来看着大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干净了,整个人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忽然转过身,扑向了台下第一排的一对新人,一把攥住了那个新娘的手,眼睛通红,嗓子都喊劈了:
“你愿不愿意!你愿不愿意把喜气分给我!”
那个新娘吓得往后一缩。
一百对新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先喊的,一百多张嘴,一起喊了出来:
“我们不愿意!”
那一嗓子,喊得整个广场嗡嗡直响。
韦喜来僵在原地,手被那个新娘的新郎一把甩开,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台侧,潘蕾正抱着一个包,猫着腰往停车场的方向溜。她踩着细高跟,一脚踩在了一颗滚下台阶的红珊瑚珠子上,脚一崴,整个人往前一扑,包摔出去老远,一个U盘从包里蹦了出来,正好滚到了一双黑皮鞋跟前。
几个穿便衣的经侦民警从人群里走出来,一个人弯腰捡起了那个U盘,另一个人亮出了证件。
“韦喜来,潘蕾,跟我们走一趟。”
韦喜来被两个民警从台阶上架了起来。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扭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我,眼珠子都红了。
“贺年,你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他头顶上那串通红的、还在往下走的负数,憋了十九年的那口气,终于从胸口里一点一点地吐了出来。
“韦叔,那是我七岁那年,你从我身上掏走的。”我说,“掏得太狠了,掏出了一个窟窿。今天,你自己掉进去了。”
10
韦喜来是在看守所里中的风。
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转到了看守所的医院里。他托律师带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隔着一张铁桌子,他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号服,头发全白了,一只手搭在桌上,止不住地哆嗦。那只盘了几十年珠子的手,现在连一个纸杯都攥不住了。
他头顶上的数字,还是红的,-4371。这些天,它一点一点地往回涨,涨得比蜗牛还慢。
他张了张嘴,口水顺着歪掉的那半边嘴角往下淌:“年年……叔……叔知道错了……”
我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叔就求你一件事。”他颤巍巍地把那只哆嗦的手往前伸,伸过了半张桌子,手心朝上,“你让叔……再沾一下,就一下……叔这辈子,没过过这种日子,叔受不了……”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十九年前,这只手攥着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七岁孩子,一天一天地攥了半个月。
“韦叔,这回,我不愿意。”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
“分喜簿我交给警察了,鲁叔也去做了笔录。你的案子,够你在里头待到老。”我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您慢慢攒吧,攒一天,能涨一点。我在外头,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过来的。”
我走出看守所医院的大门,外头的太阳很好。
韦少驰在门口等我,靠着一辆电动车。那辆红跑车,他卖了,钱全交给了经侦,说是给喜来金的老人们退钱用。他头顶上的数字,这一个月里,从二十几蹿到了三千多,蹿得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阵子出门,红灯少了,买奶茶头一杯就是他的。
“他说什么了?”
“想再沾我一下。”
韦少驰愣了愣,低下头,踢了踢脚底下的一颗石子,咧了咧嘴,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就这德行。”
他骑上电动车,又回头看我:“贺年,你奶奶那儿,还招不招学徒?我想学炸糖糕。”
“学徒可以,不发工资,还得管我奶奶叫师父。”
“……行,师父就师父。”
回到枣树巷,飞机在巷子口堵着我,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憋红了脸,憋了半天,往我怀里一塞。
“年哥,那天是我嘴贱,你别往心里去。”
“行,那你让我沾沾你的喜气。”
飞机吓得往后一蹦,一把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别别别!你那口井我可不敢沾!”
巷子里的人都哈哈大笑。
邹明亮的脚好利索了,找了份新工作,跟甘小棠在甘大春的煎饼摊旁边,又支起了一个卖豆浆的小摊子。
那天下午,田翠珠拎着一篮子土鸡蛋,在糖糕摊前头来来回回地转了三圈,才磨磨蹭蹭地挪过来,把篮子往三轮车上一搁,眼睛却看着天上。
“乡下亲戚捎来的,家里吃不完,放坏了怪可惜的。”
“阿姨,您这是专门给我赔不是来了?”
“谁给你赔不是了?”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嗓门先高了八度,“我、我就是吃不完!”
奶奶在油锅后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捞了两块刚出锅的糖糕,硬塞进了她手里。田翠珠攥着那两块糖糕,烫得直倒手,走出去好几步,又扭过头来,嘟嘟囔囔地扔下一句:“那天骂你的那些话,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跑得比她儿子拄拐的时候还快。
蒋四海闺女的婚礼,在巷子里摆的流水席,请我去拍照,没请证婚人,新郎新娘对着蒋四海磕了三个头,就算礼成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奶奶那面老梳妆镜跟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头顶。
看了十九年的东西,换了。
那个躺倒的八,立起来了。
规规矩矩、端端正正的一个“8”,淡金色的,跟别人头顶上的数字一个样,不大,也不亮。
我盯着它,盯得眼睛发酸,鼻子发酸,笑出了声,又哭出了声。
奶奶听见动静,趿拉着鞋过来,眯着那双看不清东西的老眼睛,往镜子里瞅了半天。
“怎么了,又跟镜子吵架呢?”
“奶奶,我有余额了。”我抹了一把脸,“整整八点。”
“八点?才八点?”奶奶撇了撇嘴,想了想,又乐了,“八好,八是发。慢慢攒,奶奶这辈子,也就是这么攒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刚蒙蒙亮,奶奶的头一锅糖糕就下了锅。
巷子口已经排起了队。蒋四海、王婶、甘大春,还有新来的学徒韦少驰,系着一条奶奶的碎花围裙,站在油锅后头,手忙脚乱地翻面剂子,被奶奶用铁勺敲了好几回手背。
头一锅糖糕起锅了,金黄金黄的,滋滋地冒着油泡。
奶奶用笊篱捞起来,搁在铁丝筐里控油。排在最前头的蒋四海伸手就要去拿。
“老蒋,你等等。”
奶奶拿铁勺一拦,从筐里拣了最上头、最大、最脆的那一块,用油纸一包,转过身来,塞进了我的手里。
“年年,今儿头锅的头一块,轮到你了。”
那块糖糕烫得我直倒手,我捧着它,蹲在三轮车边上,咬了一大口。
脆的。
糖馅儿滚烫,一下子流出来,烫得我直吸溜,眼泪都烫出来了。
奶奶站在油锅后头看着我,笑得满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手里的铁勺在锅沿上,当当地,磕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