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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1-02 15:54:35

第一章 老子什么没见过?(见了就跑)

王大发,享年二十八岁。

不对,是今年二十八岁,身为火葬场第一烧炉工,自送外号“王大胆”。

这外号是他自己起的。原因很简单——相亲市场上,“火葬场烧炉工”这六个字比“职业杀猪的”更加震慑妹子。他寻思着加个“大胆”好歹显得阳刚点。

结果第一个相亲对象刚听到大胆兄介绍完职业,立马端起奶茶就走,临走还撂下一句:“大哥,你天天烧人,晚上睡觉不做噩梦的吗?”

王大发当场嘴硬:“做什么噩梦?老子什么没见过!”

其实他什么都怕。怕黑、怕鬼、怕领导、怕房贷,最怕的是月底领到工资,开开心心的去相亲,结果对象问他“你公积金交多少”。

王大发想过换一份工作,但实在架不住火葬场夜班补贴高啊——一个夜班顶三个白班,外加两桶泡面和一包火腿肠,简直是职场良心啊。为了早点还完房贷,王大发硬是硬着头皮把自己焊在了烧炉车间。

这天夜里大概十一点半的样子,王大发正裹着军大衣把自己窝在值班室椅子上刷着短视频,屏幕上叮的一声弹出一条帖子:“火葬场夜班遇到鬼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他嗤笑一声,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像是在画符:“放屁,我在焚尸间躺了三年了,连个鬼影都没有,别瞎制造恐慌。有那闲功夫不如多烧两炉,绩效不达标你给补啊?”

评论刚发出去三秒,身后突然传来一声——

“王大发——”

尾音拖得又尖又长,跟指甲划黑板似的。王大发后背的汗毛“唰”地立正,军大衣都压不住。他猛一回头,白影一闪而过,带起一阵阴风,直接把他从塑料凳上掀翻,一头扎进了隔壁堆骨灰盒的纸箱堆里。

“咚”一声,脑门磕在一个标着“特惠款·松木纹”的盒子上。

王大发连滚带爬往后退:“大哥大姐爷爷奶奶!我烧你们的时候火开得大,没让你们排队等炉子啊,丧良心的事我可一件都没干过——你们千万不要来找我啊,别找我别找我!”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清脆的笑声响起。王大发抬头,看见实习生小美举着手机从骨灰盒架子后面蹦出来,屏幕亮着,镜头正怼着他那张煞白的脸。

“家人们看好了啊,火葬场夜班真有人被自己同事吓尿了!小礼物走起来,给我们同事攒条新裤子啊,哈哈,快舞动你们的小手,赞赞也点起来,点赞过万下期我扮吊死鬼,点赞过五万我让王哥穿寿衣跳《科目三》!”

王大发低头一看——裤裆确实湿了一小片。他恼羞成怒:“小美!你大半夜不回家搁这儿演《聊斋》呢?”

小美咧嘴一笑,把手机镜头转向王大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大发,外号王大胆,江湖人送外号‘火葬场一哥’。上个月他偷拿火葬场的纸花圈回家装饰出租屋,房东以为他在家办灵堂,把他赶了出来,勇夺小区年度最晦气住户奖。”

“你闭嘴!我那是环保回收!”王大发爬起来拍拍屁股,把军大衣下摆往下拽了拽,“再说了,谁尿了?那是刚才泡面汤洒的。”

小美凑近闻了闻,眉毛挑得老高:“哟,还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儿的?”

“滚!”

王大发骂归骂,心里其实松了口气。小美这姑娘是半个月前来的实习生,正经八百的遗体化妆专业,但实际手残的程度堪称行业灾难——上礼拜给一个老大爷化妆,粉底打得太白,腮红抹得太红,结果人家家属看到后立马投诉:“我爹本来走得挺安详的,结果你给化成了麦当劳叔叔,你们这是还包工作分配吗?要他下去开甜品站?”

领导也是没办法,一合计,干脆把她调去跟王大发烧炉子算了。结果小美炉子没烧明白,短视频账号倒是先火了一条——“火葬场实习生日常:今天给遗体化妆,手一抖把眉毛画成了蜡笔小新。”

粉丝十五万。

王大发本来烦她烦得要死,觉得这丫头片子整天举着手机跟拍鬼片似的,直到小美给他转了五百块钱:“王哥,当我直播搭档,吓一次给两百,你演得越怂观众越爱看。”

王大发当场把军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老子是火葬场正式员工,有编制的,你让我扮小丑?”

小美:“一次三百。”

“真香。”

然而今晚的活儿远没结束。

小美举着手机在烧炉车间溜达,王大发跟在后头骂骂咧咧:“小祖宗,炉子还热着呢,你别瞎转悠了——上回你把手机掉进骨灰收集斗里,捞出来以后拍啥都自带马赛克,骑个小绿车都扫不了码。”

小美头也不回:“放心,这次我开了防抖。”

正说着,一号炉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旋律——

“哎——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女高音,高亢嘹亮,还带点磁带卡壳的颤音。王大发腿一软,差点给二号炉跪下:“来了来了真来了!小美你赶紧把手机放下!咱俩给人家磕一个!”

小美非但没跪,还激动得手机差点甩飞:“卧槽!王哥你快看!炉子唱歌了!这期视频不得爆啊!”

王大发哆嗦着往后退:“你听不出来那是《好日子》吗?我上礼拜烧的那个老太太,她家属就随葬了一盘磁带,说是她生前跳广场舞的伴奏,一起烧了给老太太留个念想——奶奶您行行好,跳舞可以,请别在炉子里跳啊!”

两人僵持了十来秒。王大发突然反应过来——卡带。烧炉子的时候随葬品偶尔会卡在炉排缝隙里,高温下塑料壳变形,有时候真能蹭出点动静。

他硬着头皮凑过去,扒着观察窗往里瞅,果然看见半截磁带壳子卡在耐火砖上,塑料片子被热浪冲得直打转,愣是蹭出了《好日子》的前奏。

王大发长出一口气,回头冲小美呲牙:“看见没?科学!这叫热对流共振效应,懂不懂?”

小美面无表情地举着手机:“王哥,你刚才跪在地上喊‘大哥大姐行行好’那段,我慢动作回放了,连磕了三个头,最后一个磕在煤渣堆上,脑门现在还青着呢。”

王大发:“……你把视频删了。”

“点赞破十万了,删不了。”

第二天白天,王大发越想越气,花二百块钱巨款请了隔壁烧烤店老板老赵扮道士来做法事。老赵这人不光烤串手艺一绝,还有个祖传副业——在澡堂子门口给人算命,专治不孕不育和彩票选号,十块钱一卦,不准退五块。

老赵穿着一身网购的杏黄道袍,头戴五老冠,左手桃木剑右手羊肉串夹子,在火葬场院子里支起了烤架。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辣椒面微辣中辣变态辣——这位家属,您给逝者烧俩腰子不?十块钱一串,买五送一,烧过去倍儿有面儿!”

王大发蹲在旁边数羊肉串签子,嘴里嘟囔:“老赵你这符纸是卫生纸裁的吧?上面还印着‘心心相印’。”

老赵一翻白眼:“你懂个屁,这叫有温度的符。再说了,你给的那二百块钱就够买两斤羊肉串的,你还想要朱砂黄裱纸?我给你画个烤全羊不错了。”

正说着,领导的车拐进了火葬场大门。领导姓周,四十来岁,地中海发型梳得一丝不苟,人送外号“周扒皮”——因为他真扒皮,迟到扣钱、早退扣钱、工位上有灰扣钱,王大发上个月因为把“闲人免进”的牌子念成“闲人免进(领导除外)”,被扣了二百。

周扒皮摇下车窗,眯着眼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王大发叫到跟前:“小王啊。”

“领导您说。”

“那个穿道袍烤羊肉串的,是你请的?”

“……不是,他自己来的,可能是迷路了。”

“那他手里那桃木剑上为啥贴着咱火葬场的收费二维码?”

王大发扭头一看——老赵怕客户没带现金,把收款码贴在了剑柄上,扫码还送一串烤韭菜。他后槽牙咬得嘎吱响:“领导您听我解释——”

周扒皮摆摆手:“解释什么?罚款五百。另外,你这个月绩效——”

“别别别!领导,我这就让他走!”

“绩效加两百。”周扒皮推了推眼镜,“你把那个道士烤串的画面给我拍下来,发单位工作群里,以后谁再迟到,罚他在这吃一顿道士烤的羊肉串。”

王大发:“……您是领导您说了算。”

当天下午,王大发窝在值班室啃着道士烤糊的羊肉串,小美踹门进来,手机举到他鼻子底下。

“王哥,我给你接了个大活儿。”

“不干。你上次说的‘大活儿’是让我对着骨灰盒架唱《学猫叫》,我抖音私信被骂了三千条,说我缺德带冒烟。”

“这回是真的。”小美划开屏幕,“你看这条评论——‘火葬场那个吓尿的大哥太逗了,能不能让他连播一礼拜夜班?我刷嘉年华。’”

王大发眼睛一亮:“嘉年华多少钱?”

“三千。”

“——我尿。我天天尿。你把镜头怼我裤裆上拍。”

小美一拍大腿:“痛快!今晚我扮红衣女鬼,你负责吓得满院子跑,跑出真实感、跑出层次感、跑出中年男人的沧桑与卑微。跑得好,一条视频你分八百。”

王大发把军大衣一甩,豪气干云:“老子什么没见过?不就是红衣女鬼吗?你扮,我跑。但先说好了——跑丢的鞋,你赔。”

小美嘿嘿一笑,从背包里掏出一顶乌黑油亮的长假发:“赔鞋?王哥,你先想想今晚跑的时候穿哪双鞋。上回你穿拖鞋跑,在煤渣路上滑出去五米远,直接劈了个叉,我那条视频点赞破了二十万——”

“滚!”

夜里十二点,火葬场路灯坏了两盏,烧炉车间的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儿往人脸上扑。

王大发举着手机调试直播角度,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今晚王大胆直播间挑战火葬场夜班遇鬼实录——刷个火箭看我跟红衣女鬼拜把子,刷个嘉年华看我被女鬼追着喊姑奶奶——”

手机屏上飘过一条弹幕:“主播身后是不是有个人?”

王大发回头。

小美披着那顶假发,穿了一身血红长裙,脸上糊着半斤面粉,嘴边还叼了根红领巾——据说是她小学时候的,洗了没洗干净,上面有圆珠笔印。

“王——大——发——”

王大发手机一扔,嗷一嗓子蹿出去三米远:“姑奶奶我错了!纸钱我给你烧双倍的!你别追——”

弹幕刷疯了:

“哈哈哈哈主播腿都跑出残影了!”

“女鬼姐姐妆造太走心了,面粉哪儿买的?链接发一下。”

“王大胆这名儿谁起的?建议改成王小腿,倒腾得真快。”

王大发跑过煤渣路、跑过花圈架、跑过老赵留下的烤串摊子,最后一头扎进骨灰盒仓库,抱着一个标着“经济适用型”的盒子嚎:“姐!我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剩二十年——你放过我,明天我多烧两炉还不行吗?”

小美追进来,把假发一摘,蹲地上笑得直抽抽:“王哥……你……你抱的那个盒子上写着‘样品,非卖品’……”

王大发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弹幕飘过一条加粗的弹幕,ID叫“真鬼老李”:

“小伙子,你踩着我坟头烧的砖了。”

王大发一抬头——仓库门口站着一个穿寿衣的老头,脚不沾地,飘在半空,手里举着一张二维码。

“扫码付一下场地占用费,五十。不然我天天半夜站你床头唱《向天再借五百年》。”

王大发眼睛一翻,往后一仰。

小美赶紧掐他人中:“王哥你撑住!这条直播还没挂小黄车呢!”

王大发在晕过去之前,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明天,他就去庙里求张真符。

——然后烧了试试,看灵不灵。

第二章 鬼的生意经

王大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脚臭味。

他睁眼一看——老赵正蹲在他脸旁边,左手举着藿香正气水,右手举着一串烤韭菜,嘴里叼着半截烟屁股:“醒了醒了,没死。我早说了嘛,吓晕的人掐人中不管用,得拿烤韭菜熏,韭菜通阳,阳气一冲人就回魂——”

王大发一把推开他:“你那是韭菜吗?你那是上礼拜的韭菜!都馊了!”

小美从旁边凑过来,手机镜头怼着他脑门:“王哥你醒啦?有个好消息——你刚才晕过去的直播回放,点击量破五十万了,打赏收了六百多。但坏消息是——你晕的时候尿了第二次,这回裤裆真湿了,我开了全景模式拍的。”

王大发低头一看,军大衣下摆深色一片,连里面的红秋裤都洇透了。他恼羞成怒:“那是老赵的韭菜汁!”

“韭菜汁带骚味啊?”

“……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什么都闻!”

老赵在旁边嘿嘿笑,拿签子剔着牙:“别纠结尿不尿的了,先看那个吧。”他拿签子往仓库门口一指。

王大发扭头——那个穿寿衣的老头还飘着呢。

真的飘着。脚底板离地少说二十公分,寿衣下摆被穿堂风灌得鼓鼓囊囊,手里举着的二维码牌子一晃一晃。老头长得倒是挺正常,圆脸、秃顶、两撇老鼠胡须,就是脸上涂了一层白粉,嘴画得跟刚吃了死孩子似的。

“扫码付一下场地占用费,”老头抖了抖二维码,“五十。微信支付宝云闪付都行,信用卡不支持,手续费太高。”

王大发腿肚子又开始转筋了,但瞟了一眼手机上的直播打赏余额,胆子肥了半圈:“不是,大爷——我凭本事烧的炉子,凭啥给你占地费?你谁啊?”

老头一挺胸:“我,李长福,火葬场退休烧炉工,工龄三十八年,烧过八千多具,没出过一次事故。去年退的休,领导说给我发返聘工资,结果周扒皮那个缺德玩意儿只给我发了张‘荣誉员工’的塑料奖状,连个红包都没有。我死了以后气不过,就在这儿接着上班——你脚下这块地皮,归我管。”

小美眼睛一亮:“大爷,您真是鬼?”

老李翻了个白眼:“废话,你看我脚沾地了吗?”

小美伸手往他脚底板下一掏——掏空了,她手直接从老李脚脖子穿过去了。

“卧槽!真的!”小美激动得假睫毛快飞了,“大爷!咱俩合作直播吧!我给您开美颜,您这寿衣太素了,我给您加个滤镜,整个阴间爆款——”

王大发一把拽住她:“你疯了吧!真鬼你也敢拍?”

老李嘿嘿一笑,露出嘴里两颗金牙:“拍呗,我活着的时候就想当网红,可惜抖音不火。我分析过了,主要是我那会儿做的视频太正经,天天拍烧炉技巧,没人看。现在好了,我死了一了百了,豁出去了——你们带我玩,场地费免了,打赏分我三成就行。”

王大发眼珠子转了转。他是抠门,但脑子不慢:“等会儿——你说你是去年退休的,那去年退休金一次性发放你领了吗?火葬场正式工退休有八万六的补贴,你死了也应该打到遗属账户。”

老李表情一僵。

王大发乘胜追击:“还有,你说你是鬼,你飘起来我看看——你把脚放下来走两步。”

老李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把脚落了地。

“走两步。”

老李迈了一步,寿衣下摆绊脚,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骨灰盒架子。

王大发一拍大腿:“假的!什么鬼!你就是个老头!你脸上那粉底是隔壁小卖部十块钱一盒的吧?嘴上那红的是老赵烤串的辣椒酱!你飘起来是因为脚底下踩着个滑板——我刚才就瞅见了,你寿衣下摆后面有轱辘!”

老李脸一垮,掀开寿衣——底下果然踩着一块电动平衡车,就是那种双轮自平衡的,淘宝爆款两百八包邮。

“你大爷的!”王大发蹿上去就要揍他,“你吓老子两回!两回!我裤裆现在还是湿的!你赔我精神损失费!”

老李抱着脑袋往后退:“别打别打!我这不是穷的吗!退休金被周扒皮扣了三个月了,说我有笔加班费没对上账!我儿子在隔壁开便利店,我就寻思着吓唬吓唬人,收点零花钱——你放心,这二维码是我儿子的,扫出来的钱他跟我三七分!”

“你儿子是不是叫李建国?”

“对啊。”

“火葬场旁边那个‘有家便利店’?”

“对对对!”

王大发掏出手机就打110:“喂,警察同志,我要举报一个诈骗团伙,团伙成员两名,一个装鬼一个收钱,涉案金额五十块——对,五十块也是钱!我扫码付的!”

老李急了:“你别报警啊!我儿子刚考出驾照,拘留所一进驾照就吊销了!他科目三考了三回才过的!”

警察二十分钟就到了。来得特别快,因为报案地址填的是火葬场,接线员以为出人命了,直接派了两辆警车。

小美全程直播。弹幕刷得飞起:

“哈哈哈哈假鬼老头踩平衡车笑死我了”

“儿子科目三考三回,这家人祖传不靠谱”

“主播报警的时候声音都在抖,是气的还是吓的?”

“警察:我出警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鬼被人举报诈骗。”

警察把老李和他儿子李建国一块儿带走了。李建国蹲在警车后座还在喊:“爸!我早说了你那套路不行!现在都刷脸支付了,谁还扫二维码装鬼啊——”

老李在另一个车窗户里喊回去:“你懂个屁!古人还知道画皮呢!我这叫传统文化创新!”

王大发目送警车远去,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小美:“行了,收工。今晚你赔我一条秋裤。”

小美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王哥,刚才那段报警视频,点赞破百万了。还有人在评论区问——‘火葬场还招人吗?我也想跟鬼合作’。”

王大发愣住了。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周扒皮。

领导办公室。周扒皮坐在转椅上,难得没扣王大发钱,反而给他倒了杯茶。

王大发受宠若惊,茶杯差点拿倒:“领导,我交代——纸花圈是我拿的,但我就拿了仨!还都是被雨淋湿的那种!我那儿真不是灵堂,我就是摆着好看——”

“行了行了,”周扒皮摆摆手,“纸花圈的事回头再说。我问你,你那个直播,一天能挣多少?”

王大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直播分账的事暴露了。他含含糊糊:“也……也就几百,有时候几十,主要还是为了宣传咱们火葬场正面形象——”

“上个月你分了八千。”

“……一万二。”

“实话?”

“一万四。但我交税了!真的!小美给我报的!”

周扒皮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小王啊,咱们火葬场,去年创收任务是八百万,今年指标定了一千万。为什么?因为上头说了,殡葬行业要搞活经济,不能光烧人不搞创收。你看看你,一个月直播整一万四,给单位交过一分钱场地费吗?”

王大发想死。怎么谁都要场地费?

“不过呢——”周扒皮话锋一转,“我这个人,一向讲究以德服人。场地费不收了,从下个月起,你正式转岗,岗位名称就叫‘网红策划专员’,底薪照发,直播收入单位抽四成,剩下全归你。你的任务就一个——把咱们火葬场,搞成网红打卡点。”

王大发以为自己听错了:“领导您再说一遍?搞成啥?”

“打卡点。”周扒皮站起来,走到窗户前,大手一挥,“你瞅瞅咱们这院子,三百亩,有山有水有烟囱,比那些网红咖啡馆强多了。我打算开几条游览线路:一号线‘烧炉参观’,二号线‘骨灰盒选购体验’,三号线‘遗体化妆观摩’,四号线‘夜探鬼屋’——就用你之前那个直播素材剪个宣传片。”

王大发:“……领导,咱这是火葬场,不是欢乐谷。”

“格局小了。”周扒皮回头看他,眼神里闪烁着资本家特有的光芒,“你想想,全中国那么多网红打卡点,有哪个能体验‘亲手按火化炉按钮’的?有哪个能跟遗体化妆师学画眉的?没有!咱们是独一份!这叫差异化竞争!”

王大发憋了半天:“领导,按按钮那个……合法吗?”

“怎么不合法?我给你按,你给逝者家属按——当然得家属签字同意。签了字就是体验项目,不签字就是违规操作。这道理你都不懂?”

王大发突然觉得,周扒皮比他见过的所有鬼加起来都吓人。

三天后,火葬场门口挂上了新牌子:“福寿园生命文化体验基地(原火葬场)”,底下小字:“网红打卡点·抖音合作单位·大众点评必玩榜”。

开业当天,王大发穿着新发的“首席体验官”马甲站在大门口迎客,旁边小美架着三台手机同时直播,老赵的烤串摊子摆在停车场入口,招牌换成了“阴间风味烧烤——吃了都说好,不好不要钱(反正你也不敢说不好)”。

游客还真来了。一帮举着自拍杆的小姑娘小伙子乌泱泱往里涌,进门先跟门口的大烟囱合影,发朋友圈配文:“来火葬场吸仙气,保佑我CPA一次过。”

王大发正唾沫横飞地讲解:“各位家人们,咱们眼前这座一号炉,德国进口设备,烧一具平均用时九十分钟,能耗低、效率高,去年还被评为‘全市殡葬系统先进班组’——”

话音没落,人群后面突然冲出来一个瘦长条男人,手里举着一张纸,嗓门大得跟扩音器似的:“谁是王大发!”

王大发条件反射举手:“我是——”

“你们上个月十八号烧我的时候,我还没死呢!”

全场安静。

小美的手机镜头“唰”地转过去——弹幕瞬间炸了:

“?????”

“烧活人???”

“这什么阴间新闻”

“主播别切!切了我跟你急!”

王大发脑子“嗡”了一声。上个月十八号?他翻炉子记录——那天烧了四具,全是正常遗体交接,不可能有活的啊。

“大哥您冷静——”他凑过去看那张投诉单,顾客姓名栏写着三个字:周、大、壮。

王大发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抬头:“周大壮?你跟周扒皮什么关系?”

瘦长条男人一叉腰:“那是我亲哥!我叫周大壮,我哥叫周大强!你们领导周扒皮就是我哥!”

王大发眼前一黑。完了,烧了领导的亲戚。

他哆嗦着往下看投诉单内容:“本人周大壮,于上月十八日因饮酒过量昏迷,被家属误认为死亡,送至贵单位火化。遗体入炉前本人清醒,拍打炉门呼救,贵单位员工王大发误以为‘尸体抽筋’,加大火力。后因本人喊出‘我还没死’四个字,王大发才关火开门。本人现在要求:一、赔偿精神损失费两万;二、开除王大发;三、火葬场以后烧人之前先做核酸——验活的那种。”

王大发当场跪了:“大哥!大哥你听我说!我当时真没听见你喊!咱那炉子隔音好,德国工艺,你拍门声跟鼓风机声混一块儿了!再说了——你家属签的死亡证明,我是按流程烧的——”

周大壮一挥手:“我不管!我告诉你,我哥说了,这事不给我办满意,他明天就批你的辞职报告!”

王大发扭头看小美:“快!快给周扒皮打电话!问问他到底要钱还是要我死!”

小美拨号,开了免提。

周扒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大壮啊,哥跟你说多少回了,那火葬场体验项目是我搞的,你跑那儿闹什么闹?赶紧回来,咱家祖坟那块地我还没跟村长谈下来呢。”

周大壮急眼了:“哥!你答应我的!你说要借这事儿把王大发挤走,换咱二舅来干,二舅失业半年了——”

全场哗然。

王大发从地上蹦起来:“周扒皮!你大爷的!你搁这儿跟我玩无间道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周扒皮叹了口气:“大壮,你那嘴是租来的吗?着急还啊?行了行了,小王啊,这事是我不对。这样,你那个直播,单位抽成从四成降到两成,另外——”他顿了顿,“你帮我个忙。”

“啥忙?”

“我二舅,就周大壮说的那个,他是真失业了。你直播间不是缺个‘嘉宾’吗?让他来演——演我爹。”

王大发:“……你爹不是活着呢吗?”

“对啊,所以让他演我爹。我爹本人来演,本色出演,不要演技。工资你看着给,一天五十包盒饭就行。”

王大发举着手机,环顾四周——游客们举着手机拍,小美对着镜头憋笑憋出内伤,老赵在停车场喊“烤腰子好了谁要——”,周大壮站在他面前叉着腰,脸不红心不跳。

远处,烟囱冒着缓缓的白烟。

王大发深吸一口气,对着小美手机镜头说:“家人们,今日份直播到此结束。明天同一时间——我,火葬场首席体验官王大发,带你们看我领导他亲爹演我领导。点赞过二十万,我让我领导本人来演他自己。说错了,演我领导的爹。”

弹幕刷过一片:

“这单位绝了”

“建议改名:欢乐火葬场”

“主播快跑,你领导已经在磨刀了”

王大发关了直播,一屁股坐在煤渣堆上,掏出手机给自己买了一份人生意外险。

受益人填的小美。

——万一哪天周扒皮真把他烧了,好歹直播间还能分一笔。

第三章 真鬼上门,反诈APP都不管用

老李被放出来那天,王大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接人。

倒不是他多尊敬老李,主要是怕这老头又整什么幺蛾子——上回装鬼骗五十块钱,这回万一升级了,装阎王爷收保护费呢?他得看着点。

拘留所门口,老李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煎饼果子,旁边李建国举着瓶矿泉水伺候着。看见王大发来了,老李一抹嘴站起来,九十度鞠躬:“王哥!以前是我不对,我给你赔罪!”

王大发吓一跳:“你别介!你比我大三十岁呢,叫哥我折寿!”

“那不行,你是我再生父母!”老李眼圈一红,还真挤出两滴眼泪,“我儿子那个便利店,因为这事被平台下架了,说我‘虚假宣传’——我就纳闷了,我装鬼收钱,平台怎么知道我虚假宣传的?我宣传啥了我?”

李建国在旁边小声提醒:“爸,你抖音简介写的是‘阴间网红,在线接单,吓不着不要钱’。”

“……那我不是为了流量吗!”

王大发叹了口气,心说这老头确实挺惨的,退休金被扣,儿子被罚,自己刚出来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他心一软:“行了行了,别搁这儿卖惨了。我们火葬场最近缺个夜班巡逻员,你干不干?一晚上八十,管一顿夜宵。”

老李眼睛一亮:“干!我干!我以前就是烧炉子的,对那儿比对我自己家还熟!”

“但是有一条——再装鬼吓人,我直接把你送回去,这回让你儿子卖烤肠供你!”

“放心!我要是再装鬼,我李长福三个字倒着写!”

李建国在旁边嘟囔:“爸,你倒着写不还是李长福吗……”

“你闭嘴!”

老李上岗第一天,王大发给他发了全套装备:一件反光背心、一把手电筒、一根橡胶棍、一本《火葬场安全巡逻手册(修订版)》。

老李翻了翻手册,指着其中一条:“‘夜间巡逻时如遇不明声响,应首先检查炉排是否卡料,再检查烟道是否堵塞,最后检查是否有人装神弄鬼’——最后这条谁写的?”

王大发面不改色:“我写的。针对你的。”

老李讪讪把手册揣兜里,拎着手电筒上岗了。

头三天平安无事。老李表现得相当规矩——每小时打一次卡,炉子温度记录得比王大发还认真,甚至主动把煤渣堆旁边散落的花圈纸花扫了扫。

王大发很欣慰,跟小美说:“你看,人老李正经起来还是挺靠谱的。”

小美举着手机拍老李扫地的背影:“嗯,这条视频标题我都想好了——‘从装鬼诈骗到扫地僧:一个火葬场老员工的灵魂救赎’。点赞肯定高。”

第四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赶上大夜班,一下来了六具遗体,王大发烧到凌晨两点才收工。老李拍着胸脯说:“小王你回去睡,后半夜我盯着,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大发困得眼皮打架,交代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就回值班室躺下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被手机铃声炸醒。

来电显示:老李。

接起来,那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王……王哥……你赶紧来一趟……一号炉这边……”

王大发心一沉:“咋了?炉子炸了?”

“不是……那个……我不敢说……”

“你他妈说!不说我扣你工资!”

老李憋了两秒,用气声挤出一句话:“我好像……见着真鬼了。”

王大发脑子“嗡”一声。他第一反应是老头又犯病了,第二反应是老头真撞邪了,第三反应是——不管哪个,他都不想去看。

但不去不行。老李在电话里都快哭了:“王哥你不来我就要尿了!这回真不是演的!我装鬼我知道装鬼什么样,这个……这个脚是真没沾地!”

王大发深吸一口气,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桃木剑——就是老赵上次做道场剩的那把,剑柄上还贴着收款码——硬着头皮往烧炉车间走。

路上他给小美发了条微信:“速来,老李说见着真鬼了。带上你那个防抖云台。”

小美秒回:“???真的假的???两分钟到!”

王大发:“你就在火葬场?这都三点了你咋还没走?”

小美:“我蹲停车场直播夜班保安巡逻呢,本来想拍老李打瞌睡,结果他真见鬼了!王哥你快点!我刚开了直播间,现在观众两千了!”

王大发想死。

一号炉车间门口,老李缩在墙角,手电筒扔在地上,反光背心扣子崩开了两颗。看见王大发来了,他一把抱住王大发大腿:“王哥!里面!就在三号炉旁边!”

王大发举着桃木剑往里头瞅了一眼——车间灯没开全,只有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三号炉的炉门关得严严实实,旁边立着个白影。

确实是个白影。长发、白裙、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王大发腿肚子转筋,但小美在后面直播,镜头怼着他后脑勺呢,他不能怂。他清了清嗓子,拿桃木剑指着那白影:“那谁!大半夜的不回家睡觉,搁这儿cosplay聂小倩呢?我告诉你,我们火葬场现在有夜班保安了,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

白影没动。

老李在他身后小声提醒:“王哥,鬼不怕警察。”

“那……那我给道士打电话!老赵认识一真和尚!”

小美在后面喊:“王哥别废话了你上去看看!观众等着呢!”

王大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拿桃木剑捅了捅白影的肩膀——剑尖直接穿过去了,一点阻力没有。

王大发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真鬼。

他膝盖一软:“大姐!大姐你行行好!我们这儿锅炉都关了!今儿不烧了!您明儿赶早——”

白影转过身来。

一张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三七分发型梳得一丝不苟,嘴上还戴着个白色口罩,手里举着个小红本本,封面印着四个大字——

反诈宣传手册。

“你好,”白影开口了,声音字正腔圆,跟新闻联播似的,“我是原市殡仪馆反诈宣传员赵国庆,去年退休,上个月心梗走了。今天来是想做个回访——听说你们这儿有人利用火葬场名义搞虚假宣传、诱导消费、骗刷打赏?”

王大发愣住。

老李也愣住。

小美举着手机,弹幕瞬间刷屏:

“?????鬼搞反诈?”

“我查了,真有这个人,市殡仪馆前年宣传栏还挂着他照片”

“反诈宣传员死了以后还在搞反诈,这职业精神我哭了”

“大哥你口罩摘了说话呗,戴着我害怕”

赵国庆鬼魂推了推口罩:“口罩不能摘。我死的时候就是这么戴着的,摘了脸就塌了,不好看。”他从红本本里抽出一张表,“来,王大发同志,你——你等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王大发,“你上个月十八号烧的那个周大壮,人家活着呢,你们领导让你们搞‘体验项目’诱导家属消费,这事儿你知道多少?”

王大发张了张嘴,又闭上。

赵国庆拿笔在表上划拉:“不说也没事,我这儿都记着呢。你那个同事小美,用火葬场内部场地直播,打赏分成没交税,这事儿归税务部门管,我不管,但我可以帮你转交材料。”

小美手一抖,手机差点摔了。

赵国庆又转向老李:“李长福同志,你装鬼诈骗五十块钱,虽然金额不大,但影响恶劣。我建议你写一份五千字检讨,明天交到市殡仪馆门卫室——我每天上午去那儿看报纸。”

老李哭丧着脸:“大哥,我写,我写还不行吗……但你那门卫室也没人收啊……”

“有人收。我徒弟小刘还在那儿上班呢。你放门口就行,我会去拿。”

王大发终于找着机会插话:“等会儿等会儿——您这意思是,您专门过来……查我们?”

赵国庆抬头看他,表情非常认真:“查谈不上,我做了一辈子反诈宣传,死了也不能让骗子打着殡葬行业的旗号坑人。你们搞网红打卡点可以,但有一条——不能坑老百姓的钱。要是让我发现你们搞阴阳合同、虚假宣传、诱导老年人买天价骨灰盒——”

他把小红本一合,在空中拍了拍:“我可是会托梦的。我托梦不吓人,就半夜站你床头念《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念到你醒为止。”

王大发咽了口唾沫。

老李蹲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比吓人还狠呢……”

赵国庆鬼魂把表收好,又掏出一沓宣传单:“对了,既然来了,顺便发点材料。这是新印的《殡葬服务防坑指南》,你们一人拿一摞,明天开始,每个来火葬场的顾客都发一张——扫码关注‘阴间反诈’公众号,每天推送一条案例解析。首推文章是《震惊!火葬场员工偷纸花圈被房东赶出出租屋——论殡葬行业从业者的职业道德滑坡》。”

王大发看了一眼作者署名:赵国庆。

他扭头看小美:“这老头比周扒皮还狠。”

小美举着手机:“直播间三万人在看。王哥,打赏收了八百了,这钱交税吗?”

赵国庆耳朵一动:“交。一会儿我把我徒弟微信推给你,你俩对接一下发票的事。”

王大发扑通一声跪了:“赵大爷!您是我亲大爷!您活着的时候是反诈宣传员,死了以后您就是火葬场纪委书记!我服了!我明天就把周扒皮举报了——”

赵国庆摆摆手:“举报倒不用,你让他把‘体验项目’的收费公示牌挂出来,明码标价,家属自愿,就行。我查过了,周大强同志虽然抠门,但还没到违法那一步——顶多算缺德。缺德不归我管,归纪委管。”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大发:“有事打我电话。我手机号没换,就是老不在服务区。发微信也行,我那个号还登着呢,每天晚上十点统一回复。”

王大发低头一看名片,正面印着“赵国庆·殡葬反诈专员(已故)”,背面印着二维码,底下小字:“扫码加微信,备注‘活人’优先通过。”

赵国庆鬼魂交代完,白影一闪,没了。

车间恢复了安静。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三号炉里传来余温冷却的嘎吱声。

老李瘫在地上,表情呆滞:“王哥……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装鬼了?”

王大发把他从地上薅起来:“你装个屁!以后咱火葬场就有真鬼当保安了,你还装?你装得过人家吗?”

老李想了想,悲从中来:“那我干啥?”

小美关掉直播,拍拍老李的肩膀:“大爷,您改行吧。赵大爷不是说了吗——他那公众号缺个写案例的。您亲身经历,写出来就是素材。题目我都替您想好了:《我装鬼骗了五十块,结果真鬼上门普法》。”

老李眼睛一亮:“能署我名不?”

“能。”

“有稿费不?”

“应该有。”

“那我干!”

第二天,王大发把赵国庆的事跟周扒皮汇报了。

周扒皮沉默了三分钟,把“体验项目”的价目表从“按次收费”改成了“自愿投币”,还在门口立了块牌子:“本火葬场承诺:明码标价,不坑活人,不骗死人。监督电话:138xxxx(赵国庆同志,已故,发微信秒回)。”

底下评论区第一条:“周扒皮居然被鬼逼着整改了,这他妈是我今年听过最正能量的新闻。”

第二条:“已关注‘阴间反诈’公众号,赵大爷昨天推的《如何识别假和尚上门推销开光骨灰盒》太实用了,我妈刚把家里那个三千八的‘佛祖加持款’退了。”

第三条:“主播啥时候再直播撞鬼?想看王大发被赵大爷念《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念到崩溃。”

王大发给这条点了个赞,然后默默把直播间的标题改成了——

“火葬场官方直播间,不定期掉落真鬼科普,打赏依法纳税,接受人民群众监督。”

小美在后面补了一句:“监督员:赵国庆(已故),收款码:暂无。”

老李蹲在炉子旁边写检讨,五千字写到一半卡壳了,举着本子问王大发:“王哥,‘深表歉意’后面接什么词儿来着?”

王大发头也没回:“接‘我保证以后好好做鬼,重新做鬼’。”

老李:“……那我还是当人吧。”

第四章 培训班里来了个真鬼老师

周扒皮的行动力,王大发是服气的。

赵国庆的公众号“阴间反诈”火了的第三天,周扒皮就把培训班的招生海报贴满了全市殡葬行业的厕所——别问为什么贴厕所,周扒皮的原话是:“这行的人上厕所时间长,刷手机也是刷,看海报也是看,精准投放。”

海报设计得相当炸裂:大红底色,烫金大字——“殡葬行业合规经营培训班(首届)”,底下小字“学费两千八,含教材、午餐、结业证书”,再底下讲师介绍栏,贴了一张赵国庆生前的证件照,旁边标注:主讲人:赵国庆(原市殡仪馆反诈专员,已故) 。

王大发看到海报的时候差点把早饭喷出来:“领导,你真把赵大爷印上去了?人家是鬼!鬼讲课你给发工资吗?”

周扒皮推了推眼镜:“发。我昨天微信跟他谈好了,一节课两百,他不要现金,让我烧过去。我寻思烧两百块钱冥币成本才五块,这买卖划算。”

“……领导,你是真不怕他半夜站你床头念《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啊?”

“我睡觉戴耳塞。”周扒皮面不改色,“再说了,他讲合规经营,我搞合规培训,我俩这叫战略合作。你赶紧把教室布置一下,明天开课,四十个学员,座儿不够你坐地上。”

第二天一早,火葬场会议室被改成了教室。王大发和小美搬了一上午椅子,老李被安排在校门口当迎宾——周扒皮的原话是“老李往那一站,学员一看,这单位连七十岁的老头都返聘,肯定正规”。

结果老李站了十分钟就出事了。隔壁殡仪馆的老板吴德贵带着二十个员工来报到,进门看见老李,愣了一下,回头跟自己人嘀咕:“这老头有点眼熟。”

老李也认出来了,拿手一指:“你是吴家殡仪馆那个吴胖子!你爸去年烧的时候还是我点的火!你当时还少给我一包烟!”

吴德贵脸一沉:“你就是那个装鬼骗钱的?我刷抖音看见你了!你还上过拘留所!”

老李毫不示弱:“那也比你强!你爸烧完了你连骨灰盒都买最便宜的,还是松木特价款!结果你给你家狗买了个纯铜的!你爸托梦跟我投诉了!”

吴德贵急了:“你胡说!我爸托梦是找我投诉你少烧了一双鞋!”

两人在门口吵得不可开交,王大发赶紧冲过去把人拉开:“吴老板吴老板!来者是客!里边坐里边坐!老李你少说两句,你检讨写完了吗?”

老李气哼哼地掏出本子:“写到四千字了,还差一千。”

“接着写去!”

上午九点,培训班正式开课。四十个学员坐得满满当当,吴德贵带了二十个人,占了半间屋子,其余是全市各区县殡仪馆、公墓、寿衣店来的人。周扒皮坐在最后一排,翘着二郎腿,面前摆了个收款二维码。

王大发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各位同行,欢迎大家来参加首届殡葬行业合规经营培训班。今天上午的课由我们火葬场的特聘讲师赵国庆同志主讲——赵老师生前是市殡仪馆反诈专员,从事殡葬行业合规宣传二十七年,经验丰富,今天他给大家讲的是《殡葬服务中的常见法律风险与防范》。”

台下稀稀拉拉鼓了两下掌。吴德贵翘着腿,跟他旁边的人说:“还特聘讲师,吹吧。那老头我见过,前年在我那儿买过一寿衣,嫌贵,跟店员吵了一上午。”

话音刚落,会议室灯“啪”地灭了。

应急灯亮起来之前,王大发看见讲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三七分头,站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灯亮了。赵国庆鬼魂站在讲台上,朝台下点了点头:“各位同志好,我是赵国庆。今天这堂课我准备了两个钟头,PPT做了四十页,都是干货,大家往前坐一坐,后排的同志别打瞌睡——后排那位穿花衬衫的,对,就是你,吴德贵同志,把手机放下,上课不许刷抖音。”

吴德贵手里的手机“啪”地掉桌上:“你咋知道我名字?”

赵国庆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你上个月在抖音发了个视频,标题叫《殡仪馆暴利揭秘:一个骨灰盒凭什么卖八千》,拿我老东家的进价表当素材,配乐用的《好日子》。这事儿我记着呢。”

吴德贵脸红了。

赵国庆翻开教案,开始讲课。

“好,咱们上第一页——殡葬服务合同的法律性质。各位,你们卖骨灰盒、卖寿衣、卖墓地,本质上是在卖商品和服务,不是卖法术。你往骨灰盒上刻个‘开光加持’就敢加价三千,这叫虚假宣传,按《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退一赔三。在座的有谁卖过‘开光’系列的,举个手我看看。”

台下没人举手。

赵国庆拿教鞭敲了敲黑板:“不举手我也知道。我死了以后没事干,把全市殡葬行业的投诉记录都调出来看了——吴德贵同志,你去年卖过一个‘少林寺高僧开光楠木骨灰盒’,进价四百,售价八千八,投诉人是你亲姐。”

吴德贵脸涨得通红:“那……那是我姐她自愿的……”

“你姐投诉的时候哭得跟什么似的,说她给你爸买完骨灰盒,你连清明扫墓的停车费都收了她二十。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吴德贵不吭声了。他带的二十个员工齐刷刷往后挪了半米,跟他划清界限。

王大发在台下小声跟小美嘀咕:“赵大爷这是来上课的还是来开庭的?”

小美举着手机:“管他呢,直播间八万人了,弹幕说让赵大爷开个‘今日说法’专场,专门审殡葬行业黑幕,保准火。”

上午的课上了三个小时,赵国庆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讲到《价格法》,从《价格法》讲到《治安管理处罚法》,中间穿插了十二个真实案例,每一个都指名道姓,精准打击,在座的四十几号人被他挨个点名,没一个落空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气氛相当诡异。吴德贵那桌没人坐,他一个人啃着盒饭,旁边老李端着饭碗凑过去:“吴老板,你那个‘开光骨灰盒’的事儿,赵老师给你留面子了,没提你卖给隔壁县老刘家那个‘耶稣加持款’——上面印着十字架,底下刻着阿弥陀佛,你管那叫‘中西结合双保险’。”

吴德贵把筷子一摔:“你少搁这儿落井下石!你装鬼骗钱的事赵老师也讲了!”

老李嘿嘿一笑:“所以我写检讨呢,五千字。你呢?”

“……我也写。”

“多少字?”

“八千。”

“哈哈哈哈哈哈——”

下午的课更炸裂。

赵国庆讲完合规经营,临时加了个环节:“接下来咱们做一个小测试,看看大家学得怎么样。我出题,你们抢答,答对了加十分,答错了扣五分。答错三次以上的——我下周去你们单位做驻场辅导,不收费,就是每个办公室门口站半小时,给你们当门神。”

台下学员集体打了个激灵。

吴德贵第一个坐直了。

赵国庆翻开小本本:“第一题——殡仪馆工作人员在遗体告别仪式上,擅自播放《今天是个好日子》,属于什么行为?”

王大发条件反射举手:“我知道!这是——这是操作失误,属于内部管理问题——”

“错。”赵国庆拿教鞭指了指他,“属于对逝者及家属的严重不尊重,违反《殡葬管理条例》第十三条,单位罚五千,责任人扣绩效。王大发同志,你们火葬场上个月就出过这事,我记着呢。”

王大发:“……我那炉子卡带了!真不是故意的!”

“第二题——火葬场搞网红打卡点,收门票十块钱,算不算违规?”

周扒皮在后面坐不住了:“赵老师,这个我解释一下,我们搞的是‘生命文化体验’,不是纯娱乐性质——”

“我没问你。”赵国庆转过头,“我问的是吴德贵同志。吴老板,你不是也搞了个‘殡仪馆一日游’吗?收费三十八,含一顿午餐,午餐是豆腐白菜炖粉条——你管那个叫‘往生套餐’?”

吴德贵支支吾吾:“我那是……学习先进经验……”

“学习先进经验没问题,但你门口挂的横幅写的是‘本市最便宜殡葬一条龙,烧一送一,介绍新客户免火化费’——吴老板,你当这是超市促销呢?‘烧一送一’?你要送谁?你把你爸送进去凑单?”

全场笑翻了。

吴德贵终于绷不住了,站起来把本子一合:“赵老师!我错了!我真错了!那横幅我回去就拆了!以后再不搞虚假宣传了!你千万别来我那儿驻场!我办公室门太窄,你飘不进去!”

赵国庆点点头:“行,态度不错,加五分。坐下吧。”

培训班的结尾,周扒皮上台致辞,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各位同行,今天咱们这个培训班反响热烈,赵老师讲得也好。我跟赵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推出进阶课程——‘殡葬行业合规经营高级研修班’,学费五千八,两天一夜,含住宿和早餐。赵老师主讲,内容更深入,案例更精准,保证每个学员听完回去,三年内不会被消费者投诉。”

台下有人举手:“周总,赵老师是鬼,他讲课收现金还是收冥币?”

周扒皮面不改色:“都行。现金打八折,冥币按面值一百的算汇率,一比一。”

散会之后,王大发帮着收拾教室,看见吴德贵蹲在门口抽烟,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吴老板,咋了?”

吴德贵抬起头,眼圈发红:“小王啊,我问你个事——赵老师他……他真每天晚上十点统一回微信?”

“真回。”

“那他收不收徒弟?我……我想拜他为师。我干殡葬干了十五年,头一回碰见这么懂行的。他要是活着,我请他当我公司法律顾问,年薪二十万起。”

王大发拍了拍吴德贵的肩膀:“你先把那八千字检讨写了再说。”

吴德贵猛吸一口烟:“写!我今晚就写!你帮我问问赵老师,检讨能不能用语音输入?我手写容易错别字。”

当天晚上,王大发在值班室躺着刷手机,赵国庆的公众号推送了一条新文章:《首届培训班圆满收官,暴露行业五大乱象,吴德贵同志贡献了其中三个》。

底下评论区第一条:“赵大爷,下期能不能开个‘火葬场员工职业道德专场’?我想看王大发被点名。”

王大发点了个踩。

第二条:“建议增加‘如何识别装鬼诈骗’课程,讲师:李长福。”

老李在底下回复:“我谢谢您嘞。”

第三条是吴德贵本人发的:“赵老师,检讨写完了,八千三百字,明天交门卫室。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您能不能托梦给我爸,让他别在梦里骂我了?他连着骂了一礼拜了,我血压都高了。”

赵国庆回复:“你爸托梦跟我说了,说你给他烧的别墅是纸糊的,下雨就塌,让你重新烧个防水款。你先把这事办了,他就不骂你了。”

吴德贵回复:“收到。明天就去买防水别墅,顺便给他配个纸扎的雨伞。”

王大发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

小美从门口探进头来:“王哥,周扒皮说明天开始筹备高级研修班,让你写招生文案。”

“写啥?”

“就写——‘首期学员吴德贵亲测有效:上课前被鬼点名,上课后被鬼催更,血压高了但良心回来了’。”

王大发:“……我辞职行吗?”

“行啊,直播间粉丝说了,你辞职他们就取关。你自己看着办。”

王大发默默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殡葬行业合规经营高级研修班招生简章(鬼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版)》。

第五章 讲师被抓了,课还得上

赵国庆被抓进看守所这事儿,王大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准确地说,是周扒皮七点四十分打电话把他从被窝里炸起来的。王大发接电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半截油条,含含糊糊地“喂”了一声,就听见周扒皮在那头咆哮:“王大发!你赶紧给我滚到单位来!出大事了!”

王大发第一反应:炉子炸了?第二反应:老李又装鬼了?第三反应:周扒皮终于因为缺德被纪委带走了?

“领导,咋了?”

“赵老师——赵老师被看守所扣了!”

王大发一口油条喷出来:“啥玩意儿?他不是鬼吗?鬼还能被扣?”

“你自己来看!”周扒皮把电话挂了。

王大发骑着电瓶车杀到单位,会议室门口乌泱泱站了三十多号人,全是高级研修班的学员。吴德贵站最前头,手里举着缴费凭证,嗓门最大:“周总!五千八的学费我交了!你说赵老师主讲,结果今天人没了!你们这是欺诈!我要投诉!”

旁边几个学员跟着起哄:“就是!我大老远从隔壁市跑来的!赵老师呢?让他出来讲课!”

周扒皮站在门口,脑门上全是汗,眼镜歪了一半:“各位各位!赵老师临时有点事,马上到马上到——”

“什么事比给我们上课还重要?”

王大发挤进人群,把周扒皮拽到一边:“领导,到底咋回事?赵大爷怎么进看守所了?”

周扒皮压低声音,表情极其复杂:“昨晚赵老师从咱们这儿走了以后,本来是要去城西看守所给一个诈骗犯托梦——他之前跟我说过,有个案子他盯了三个月了,那骗子在看守所里死活不交代。赵老师说他去吓唬吓唬。”

“然后呢?”

“然后他飘错地方了。”

王大发脑子一抽:“飘错地方?看守所还能飘错?”

“他导航没更新。”周扒皮擦了把汗,“城西新开了个第二看守所,老地址拆了。赵老师按照生前的记忆飘的,一头扎进了老看守所的旧址——那地方现在改成了个物流仓库。他在仓库里转了俩小时,对着一堆快递箱子念了仨钟头《刑法》,把晚上值班的仓库管理员吓出心脏病了。”

王大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后来管理员报警了。警察来了以后,发现仓库里就一个老头站在快递堆里念法条,还赶不走——赵老师是鬼,警察也逮不着他。最后是赵老师自己发现走错了,跟警察道了个歉,说‘同志不好意思,我走错门了,这就走’。警察当场懵了,说‘你走?你怎么走?’赵老师说‘我飘着走’,然后当着六个警察的面飘出去了。”

王大发:“……警察什么反应?”

周扒皮:“六个警察集体请了三天假,说要回家缓缓。有一个当场打电话给他妈,说‘妈,我可能要改行了’。”

“那赵老师现在人呢?”

“被城西新看守所截住了。”周扒皮表情越发复杂,“他从老看守所出来以后,飘到新看守所门口,寻思着来都来了,顺便把正事办了。结果他进去对着那个诈骗犯念法条的时候,人家看守所所长正带队巡查呢,一开门看见个老头飘在半空对着嫌疑人念《刑法》第二百六十六条,当场就掏手机录像了。”

王大发捂住脸。

周扒皮接着说:“所长看完录像,沉默了五分钟,然后问赵老师‘您老愿不愿意留下来当编外审讯员?我们这儿有个诈骗团伙的案子,七个嫌疑人,没一个开口的,您要是能帮忙审出来,我按临时工给您发工资,一个月八百,管饭。’”

“赵老师答应了?”

“当场就答应了。还跟所长讨价还价,说八百太少,一千二才符合他二十七年工龄的资历。所长说一千二可以,但得把七个嫌疑人全审出结果来,审不出来扣两百。”

王大发蹲在地上笑了半分钟,站起来擦擦眼泪:“那咱这研修班咋办?三十多号人等着呢,吴德贵那个嗓门都快把房顶掀了。”

周扒皮沉着脸:“我找你就是为了这个。赵老师短时间内回不来,他说了,那七个嫌疑人至少得审一个礼拜。但咱招生简章上写了‘赵国庆主讲’,现在学员闹着要退费——”

“那就退呗。”

“退?我钱都收了!我跟赵老师三七分账,他那三成我已经烧过去了!冥币都成灰了!”

王大发看着他:“领导,那你意思是……”

周扒皮推了推眼镜,盯着王大发看了五秒。

王大发后背一凉:“领导你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

“小王啊,”周扒皮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和蔼,“你跟我干了三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你看,赵老师不在,课不能停。这三十多个学员,总得有人给他们讲点东西对吧?”

“你想让我讲?”

“你跟我干了三年烧炉工,又搞了俩月网红直播,对行业了解得够深。你上去讲,内容就讲‘火葬场实际运营中的一百个坑’,保证比赵老师讲法条还热闹。”

王大发想死:“领导,我连自己房贷都算不明白,你让我给同行讲课?”

“讲得好,这期学费分你两成。”

“——讲!我讲!不就是吹牛吗?我直播间八万粉丝天天听我吹!”

上午十点,王大发硬着头皮站上了讲台。

台下三十多号人,吴德贵坐第一排正中间,抱着胳膊,一脸“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花儿”的表情。老李蹲在最后一排角落,面前摊着检讨本,抬头冲王大发比了个大拇指:“王哥加油!”

小美架了三台手机,直播间标题改成了——“赵老师临时出警,火葬场一哥顶班讲课,翻车预警”。

王大发清了清嗓子:“各位同行,上午好。赵老师今天有个紧急公务——帮城西看守所审案子去了——所以这堂课由我先给大家垫一场。我叫王大发,火葬场烧炉工,干了三年,外号王大胆。”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就是那个被假鬼吓得尿裤子的?”

“对,就是我。”王大发面不改色,“你们刷到过那个视频是吧?来,我给你们讲第一课——火葬场最忌讳什么?不是闹鬼,是操作失误。你们看啊,我上个月烧了领导的弟弟……”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周大壮的事讲了一遍,重点放在“家属签了死亡证明但人没死透”这个环节,听得台下众人连连点头,几个开殡仪馆的赶紧掏本子记。

吴德贵也坐直了,不抱胳膊了,改拿手机录像。

王大发来了劲:“再说第二个坑——骨灰盒销售。你们知道消费者最烦什么吗?不是贵,是你贵得没道理。你进价四百的盒子刻俩字‘福寿’卖八千,家属不投诉你投诉谁?我给你们支个招——明码标价,分级销售。经济款、舒适款、豪华款、定制款,把价差做在材质和工艺上,让家属自己选。我们火葬场现在就这么干,销量涨了四成,投诉降了八成。”

吴德贵举手:“小王,那‘开光加持’这类增值服务还能做不?”

“能做,但你得把话说清楚——‘开光’收的是仪式费,不是商品溢价。你请个和尚来念半小时经,收五百,明码标价,家属愿意就掏钱,不愿意就拉倒。你不能把五百的仪式费加到八千的盒子里混着卖——赵老师说了,这叫捆绑销售,违法。”

吴德贵猛点头,拿手机啪啪打字,估计是在给公司发整改通知。

王大发越讲越顺,从“遗体接运的五个注意事项”讲到“告别厅布置的避雷指南”,中间穿插了十七八个真实案例,全是他在火葬场三年亲眼见的破事儿。台下学员听得津津有味,笑声掌声此起彼伏。

讲到第三个钟头,王大发嘴都干了,正打算收尾,会议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小伙子走进来,扫了一圈:“哪位是王大发?”

王大发心里一咯噔:“我是——警察同志,我没犯事——”

“别紧张。”年轻警察笑了笑,“我是城西看守所的,姓刘,赵国庆老师让我来的。”

全场瞬间安静。

小刘从包里掏出一沓纸,举起来给大家看:“赵老师昨晚帮我们所审了七个嫌疑人,一晚上审出来六个,剩下那个正在崩溃边缘。所长很高兴,让他转告各位——研修班他确实来不了,但为了不耽误大家学习,他连夜编了一套《殡葬行业合规经营测试题》,一共五十道,让我送过来。今天下午随堂考,考完他晚上十点统一批卷,微信发成绩。八十分以上的学员,下期高级班学费打八折。六十分以下的——”

小刘顿了顿,从包里掏出第二沓纸:“赵老师说,六十分以下的学员,他下周抽空挨个去你们单位驻场辅导。一个办公室站半小时,管饭就行。”

台下四十多号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吴德贵第一个举手:“警察同志!测试题能开卷吗?”

小刘翻了翻手里的纸:“赵老师写了——‘开卷可以,但别翻书,翻书也没用,答案在你们良心和《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里’。”

吴德贵脸都绿了。

小刘把试卷放下,又掏出一张折叠纸递给王大发:“赵老师让我单独给你的。”

王大发打开一看,手写的两行字:

“小王,今天这堂课我通过小刘的执法记录仪看了,讲得不错,比法条生动。奖励:本期学费分成从两成涨到三成。另外——你上回举报吴德贵那个‘耶稣加持款骨灰盒’的事,他昨天找我认错了,说以后只刻十字架,不刻阿弥陀佛了。你代表我表扬他一下。”

底下落款:“赵国庆(已故,微信秒回)”。

王大发把纸条揣兜里,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说:“各位,下午考试。考不过的——赵老师下周去你们单位站岗。考得好的,学费打折。现在——先吃饭吧,食堂今天炖排骨。”

吴德贵第一个冲出教室:“排骨不限量吧?我交了两份钱!”

老李在后面追:“吴胖子你等等我!我检讨还差三百字,你帮我编个结尾!”

小美关掉直播,凑到王大发跟前:“王哥,直播间观众说想看你被赵老师抽考。”

王大发面无表情:“抽呗。我烧了三年炉子,还能让几道题难住?”

当天晚上十点,赵国庆准时在微信群里发了成绩单。

王大发:47分。

吴德贵:61分。

老李:23分。

老李在群里发了个语音,声音都在抖:“赵老师!我检讨都写了五千字了!咋才23分?”

赵国庆回复文字:“你检讨里写‘我保证以后好好做鬼,重新做鬼’——那是我批注让你改的,你原样抄上去了?扣二十分。”

老李:“……”

王大发默默把群昵称改成了“王47”。

第六章 大结局:阴阳两界一条龙,合规经营才是真

赵国庆从看守所回来的那天,火葬场门口拉了条横幅。

周扒皮亲自拟的,红底白字:“热烈欢迎我单位特聘讲师赵国庆同志协助公安机关圆满完成任务凯旋归来”。王大发看完直撇嘴:“领导,赵大爷是鬼,他不用凯旋,他飘回来就行。”

周扒皮推了推眼镜:“你懂什么?这叫宣传效应。横幅一挂,抖音上又能火一条。你赶紧去把直播开了,就拍赵老师飘进大门的镜头,配乐用《运动员进行曲》。”

赵国庆是下午三点到的。白衬衫、黑裤子,手里多了个公文包,上面印着“城西看守所赠”六个字。他身后还跟着个人——看守所的小刘警官,手里拎着两箱牛奶,说是所长让送来的慰问品。

老李第一个迎上去:“赵老师!您可算回来了!我那23分还有救吗?”

赵国庆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有救。我出了套补考题,十道题,全对就给你改成及格。第一题——‘装鬼诈骗五十元’,属于什么违法行为?”

老李想了想:“……属于脑子进水?”

“错。属于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九条,诈骗公私财物。第二题——‘被警察抓获后装晕,但眼皮一直在抖’,算不算坦白从宽情节?”

老李憋了半天:“……不算。”

“答对了。五分。继续。”

王大发在旁边插嘴:“赵老师,您审的那七个嫌疑人咋样了?”

赵国庆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六个全交代了,剩一个昨天半夜崩溃了,哭着喊着要见我。我去了以后他抱着我腿说‘大哥你别念了,我全说,我连小时候偷邻居家柿子的事都交代’。”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笔录,“一共牵出来十二起案子,涉案金额三百多万。看守所所长高兴坏了,说要给我转正。”

王大发:“鬼也能转正?”

“编外转编内,一个月一千五,五险一金没有,但管饭。”赵国庆叹了口气,“我寻思着也行,反正我不用吃饭,管饭这条折成现金发给我儿子。”

吴德贵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嗓门比谁都大:“赵老师!赵老师您帮我看看这个!”

手机上是一条短视频——一个穿唐装戴瓜皮帽的中年男人站在吴德贵殡仪馆隔壁的门口,身后招牌写着“阴阳两界一条龙服务中心”,嘴里念念有词:“各位家属注意了!本店新到一批开光骨灰盒,高僧现场加持,买盒子送引魂幡,介绍新客户免火化排队费——”

吴德贵急得直跺脚:“赵老师!这人叫孙有才,上个月刚在我隔壁开的店!把我三成客源都抢走了!您能不能去吓唬吓唬他?”

赵国庆把视频看完,摇了摇头:“吓唬不了。”

“为啥?您不是鬼吗?”

“我是鬼,但我得讲道理。”赵国庆把手机还给吴德贵,“孙有才这个店,我查过了——营业执照齐全,经营范围合法,明码标价,没有虚假宣传。他搞的‘开光’服务,请的是隔壁寺庙正儿八经的和尚,有度牒那种,收费五百,开票。引魂幡是赠送的,不收钱。介绍新客户免排队费,写进了合同,不违法。”

吴德贵急了:“那他抢我生意——”

“抢你生意是因为你以前太黑了。”赵国庆毫不留情,“你那个‘烧一送一’的横幅拆了没有?”

“……拆了。”

“骨灰盒价格公示了没有?”

“……公示了。”

“那不就得了。人家合法经营,你合法经营,公平竞争。你要是比他便宜、比他服务好,客户自然回来找你。你要是继续搞歪门邪道——”

赵国庆拍了拍公文包:“我下期培训班给他留了个座。来了以后,我亲自给他上课。你俩坐同桌,互相监督。”

吴德贵脸都绿了:“我跟孙有才同桌?赵老师,我俩上个月还在街上对骂呢——”

“那正好。上课第一天先做团队建设,你俩手拉手做自我介绍。”

半个月后,培训班第二期开班。

孙有才还真来了。这人长得比视频里还圆润,唐装换成了西装,瓜皮帽换成了鸭舌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见了吴德贵先鞠了一躬:“吴老板,以前是我不对,抢了你生意,今天赵老师让我来学习,咱俩以后公平竞争。”

吴德贵脸憋得通红,半天挤出一句:“……你把你那‘买盒子送引魂幡’的活动停了,我就不骂你了。”

“停了停了,赵老师说了,赠送品也得明码标价,我回去就改。”

赵国庆飘在讲台上,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今天第一课——殡葬服务中的价格公示与合同规范。王大发同志,你先上来讲二十分钟,给大家打个样。”

王大发苦着脸站起来:“赵老师,我上期考了47分……”

“所以让你讲。讲得好加十分,讲不好当堂补考。”

王大发硬着头皮上台,把自己火葬场明码标价的实操经验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一半,孙有才举手:“王老师,我有个问题——骨灰盒刻字收费,是按字数算还是按面积算?”

王大发想了想:“按字数。一个字五十,标点符号免费。”

“那我要是刻个长句呢?‘亲爱的爸爸,我们永远怀念你,愿你在天堂安好’——二十多个字,一千多块,家属能乐意?”

“那你就得设套餐。十个字以内八十,二十个字以内一百五,超过二十个字建议家属用打印的贴纸,我们火葬场跟楼下打印店有合作,五毛一张,量大从优。”

孙有才猛点头,拿笔刷刷记。

吴德贵在旁边酸溜溜地插嘴:“王老师,那贴纸防水吗?别回头家属扫墓的时候下雨,字花了,家属找你投诉。”

王大发面不改色:“防水贴纸,三块一张。嫌贵可以选不防水的,五毛。但我在合同里写清楚——‘建议选用防水款,如因天气原因导致字迹模糊,本店不承担售后服务’。”

孙有才和吴德贵同时竖起大拇指:“高!”

赵国庆飘在讲台上,嘴角微微翘起。

培训班结业那天,赵国庆给每个学员发了张结业证书。证书是他自己设计的,大红封皮烫金字,底下盖了个印章——“阴间反诈·赵国庆印”。

吴德贵和孙有才并排站着领证书,俩人互相看了一眼,握了个手。孙有才说:“吴老板,你那骨灰盒进价多少?回头咱俩搞个联合采购,量大从优,成本还能降一成。”

吴德贵眼睛一亮:“你那个开光和尚的联系方式推我一下,我这边也有客户要开光,互相导流嘛。”

“妥了!”

赵国庆看着这一幕,扭头跟王大发说:“看见没?这叫合规竞争,良性循环。比你装鬼吓人强多了。”

王大发不服气:“我没装鬼吓人!那是小美装的!”

“你也没少演受害者。”赵国庆从公文包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手写的表扬信,盖上“阴间反诈”的章,“拿去,贴你们值班室墙上。这是对你上期47分、这期主动上台讲课的奖励。”

王大发低头一看,表扬信上写着:

“王大发同志,在首届殡葬行业合规经营培训班中,虽考试成绩欠佳,但实操经验丰富,讲课生动活泼,为同行提供了宝贵借鉴。特此表扬,望再接再厉,争取下次及格。”

落款:赵国庆(已故,微信秒回)。

王大发把表扬信叠好揣兜里,嘟囔了一句:“下次我肯定及格。”

“及格线八十。”

“……那我争取六十。”

“六十分以下我下周去你值班室驻场。”

“赵大爷您饶了我吧!”

当天晚上,火葬场搞了个结业聚餐。老赵的烧烤摊升级成了“阴阳两界风味烧烤”,菜单上加了俩新品:“赵老师推荐·合规烤韭菜”和“吴老板赞助·买一送一烤腰子”。

小美举着手机直播,弹幕刷得飞起:

“从火葬场夜班到行业峰会,这直播我追了俩月,值了”

“吴德贵和孙有才握手言和那段我录屏了,这不比电视剧好看?”

“赵大爷啥时候开线上课?我想给我妈报个名,她老在小区里买三无保健品”

王大发啃着烤韭菜,凑到赵国庆旁边:“赵老师,您以后还走不?就搁我们这儿常驻呗。”

赵国庆飘在半空,喝了口纸扎的可乐(老赵专门给他烧的):“走肯定是要走的。城西看守所那边还有俩案子等着我,市殡仪馆下个月请我去做合规顾问,隔壁省有个殡葬协会也发微信问我能不能去讲两天课——我推了,太远,飘过去得四五个小时,累。”

“那您啥时候再来?”

“每周二晚上吧。我固定来你们这儿做线上答疑,你提前在公众号发通知,让学员把问题攒着,我一口气答完。”

王大发大喜:“那我给您安排个工位,就在值班室旁边,放个香炉——”

“香炉不要。放个手机支架就行,我直播答疑用。”赵国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连WiFi。我那个号流量套餐是生前的,现在用不了。”

老李蹲在旁边啃腰子,突然想起什么:“赵老师,我补考过了吗?”

赵国庆翻出手机看了一眼:“过了。六十一分。”

“耶!”老李蹦起来,又突然想起什么,“那我检讨还用写吗?”

“不用写了。下期培训班你当助教,负责点名和收作业。”

“……那我要是收不齐呢?”

“收不齐你替他们写。”

老李的脸瞬间垮了。

王大发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小美把镜头转过来,对着直播间八万观众说:“家人们,本期直播到此结束。下周二晚上八点,赵老师线上答疑,有问题的提前发弹幕。另外——王大发的直播间挂小黄车了,链接是‘火葬场合规经营培训班第三期报名入口’,学费三千八,早鸟价三千三,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弹幕瞬间刷屏:

“已拍!吴德贵同款课程吗?”

“孙有才坐我旁边就行,我想看他记笔记”

“主播让赵老师多说两句!我截图做表情包!”

赵国庆飘到镜头前,严肃地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最后说一句——殡葬行业,挣的是良心钱。活人的钱不能坑,死人的事不能糊弄。谁要是不听,我下周就去谁那儿驻场。”

说完,白影一闪,没了。

王大发关了直播,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着老李喊:“老李!明天上班别忘了打卡!你现在是助教了,迟到扣双倍!”

老李骂骂咧咧地收拾烤串签子:“我七十了还得上班,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德贵和孙有才勾肩搭背地从旁边路过,吴德贵回头冲王大发喊:“王老师!下期培训班我还来!到时候给你带我们新出的‘防水贴纸联名款骨灰盒’,成本价给你!”

王大发摆摆手:“带样品就行,别带货!”

远处,火葬场的烟囱冒着缓缓的白烟。老赵把烤架火灭了,冲王大发吆喝:“王哥!明天还烤不?”

“烤!赵老师说了,合规经营,明码标价,烧烤摊也是!”

“妥!”

小美把手机收进包里,冲王大发眨眨眼:“王哥,下期招生文案写啥?”

王大发想了想:“就写——‘赵国庆老师亲授,吴德贵孙有才联袂推荐,王大发亲测有效。学不会全额退款,赵老师上门辅导。温馨提示:辅导方式为半夜站床头念法条,心脏不好的慎重报名’。”

小美竖了个大拇指:“这条我发公众号头条。”

当天晚上十点,赵国庆准时在学员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下周二答疑,问题接龙。第一题我先出——‘殡葬服务中,哪些费用属于政府定价,哪些属于市场调节价?’答不上来的,自己来我这儿报名补考。”

王大发看了一眼,默默把群昵称从“王47”改成了“王争取及格”。

老李在底下跟了一条:“赵老师,我助教能不能免考?”

赵国庆回复:“助教考双倍。”

老李:“……我不当助教了行吗?”

“行。你回去继续装鬼。”

“那我当助教!我当!”

王大发看着群里刷屏的“哈哈哈哈哈哈”,把手机扣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三个月前,他蹲在火葬场值班室吃泡面的时候,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王老师”,手下管着个助教,微信里躺着一个鬼讲师的置顶对话框,直播间粉丝破了二十万,相亲简历上终于能写“网红策划专员”而不是“烧炉工”了。

他掏出手机,给赵国庆发了条微信:“赵老师,谢了。”

赵国庆秒回:“不客气。下周二别忘了开WiFi。”

王大发笑了笑,把军大衣往身上一裹,关灯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烧炉子呢。

——全文完——

番外彩蛋·一周后

王大发值夜班,听见仓库里有动静。他拎着手电筒过去一看——老李蹲在骨灰盒架子后面,面前摆着个自拍杆,正对着手机镜头挤眉弄眼。

“老李你干啥呢?”

“直播!我现在是‘阴间反诈’特约演员,赵老师让我拍反诈情景剧——第一集《装鬼骗钱的下场》,我演我自己,片酬一集五十。”

王大发凑过去看了一眼直播间标题:

“前装鬼诈骗犯老李,亲身演绎:我是怎么被真鬼送进去的”

弹幕刷过一片:“老李演技比王大胆强”“这个火葬场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赵老师什么时候客串?”

王大发默默退了出去,掏出手机给赵国庆发微信:“赵老师,您把老李招安了?”

赵国庆回复:“嗯。他演反面教材,比写检讨效果好。下期培训班让他上台演,你在底下当捧哏。”

王大发:“……那我片酬呢?”

“你义务出演。当过反面教材的人,不配拿片酬。”

王大发把手机揣兜里,蹲在煤渣堆上,看着远处老李对着镜头挤眉弄眼的样子,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给自己改了个微信签名:

“火葬场首席体验官,直播间常驻受害者,赵国庆老师特聘捧哏。”

底下第一条评论来自吴德贵:“王老师,下期培训班捧哏能换我吗?我便宜,管饭就行。”

第二条来自孙有才:“我比他便宜,管水就行。”

第三条来自老李:“我免费,但盒饭得加鸡腿。”

王大发统一回复:“都别抢。按排班来,一人一期。赵老师说了,这叫轮岗制。”

赵国庆在底下点了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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