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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5:55:59

温婉晴是被一锅热油烫醒的。

准确地说,是记忆里那锅热油。上辈子最后一天,她五十二岁,在厨房给一家老小做晚饭,脚下一滑,半锅滚油泼在小腿上。她疼得喊了一声,客厅里老公看电视没动,儿子打游戏没动,女儿在房间里打电话没动。她自己爬着去厕所冲凉水,冲完接着把菜炒完。

当天夜里她发烧,没人发现。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三十年的婚姻,换来的是灶台前累死。

她睁开眼,面前是一面掉漆的绿墙,墙上挂着1999年的挂历,最后一张,12月。床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她认得——娘家老屋,她出嫁前的房间。

“婉晴!磨蹭什么呢?人家刘媒婆都到了!”

门外传来她妈的大嗓门。

温婉晴坐在床沿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细白水嫩,没有油烫的疤,没有握了三十年锅铲磨出的老茧。她冲到柜子上的镜子前——镜子里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紧致,眉眼清秀,分明是二十岁时的自己。

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抖了半天。

上辈子她恨透了这间屋子,恨透了每天被亲妈催着相亲嫁人。可现在她只想跪下来磕三个头——老天爷,你真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啊?

“温婉晴!你聋了?”门被拍得山响。

她站起来,擦干眼泪。行,上辈子窝囊了三十年,这辈子她只想干一件事:把灶台变成自己的地盘,谁也别想把她困进去。

堂屋里坐着刘媒婆,一张胖脸笑成菊花,旁边椅子上歪着个穿皮夹克的男的,二十七八岁,头发抹了半斤油,翘着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地上。

她妈赵桂芳在旁边赔笑:“刘姐,我家婉晴手艺好,做饭洗衣服样样行,脾气也好……”

“行了行了,”皮夹克男不耐烦地摆手,“长得还行。嫁过来以后别出去瞎折腾,在家伺候我爸妈,给我生个儿子,做饭洗衣你得包了。我这人脾气不好,你忍着点就行。”

赵桂芳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女人嘛,嫁了人就得听男人的——”

“我不同意。”

温婉晴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抄了根擀面杖,轻轻转着。

一屋子人愣住。

皮夹克男上下打量她:“你说啥?”

“我说,我不同意嫁你。”温婉晴走到他面前,擀面杖往桌上一戳,“这位大哥,你找老婆还是找保姆?找保姆出门左转劳务市场,一个月三百块,人家还不用忍你脾气。”

皮夹克男脸涨红:“你——”

“你什么你?”温婉晴往前一步,“你一个月挣多少?有房吗?房是你自己买的还是你爸妈的?结了婚我伺候你全家,那你给我开工资吗?”

“女人嫁人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温婉晴笑了一声,“行,天经地义。那你告诉我,你妈伺候你爸一辈子,你爸给她开过一天工资吗?你爸给她买过一件金首饰吗?你妈生病了你爸做过一顿饭吗?”

皮夹克男张着嘴,一个字答不上来。

刘媒婆赶紧打圆场:“哎哟婉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刘婶,”温婉晴转头看她,语气客气,话不客气,“往后您别给我介绍了。我不嫁人。”

赵桂芳急了:“你不嫁人你干啥?你一个大姑娘家……”

“我要开饭馆。”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刘媒婆先笑出来:“开饭馆?就你?”她拍着大腿,“你一个二十岁的丫头片子,连个对象都没有,开什么饭馆?谁家饭馆要女厨子?”

皮夹克男跟着嗤笑:“女人会颠勺有啥用?撑死了炒俩家常菜,还想开饭馆做生意?赔不死你。”

温婉晴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三分钟后端出一盘东西往桌上一搁——

红烧肉。浓油赤酱,肥瘦相间,色泽红亮得晃眼。她临走前最后做的那道菜,火候、糖色、收汁,练了三十年。

皮夹克男咽了口口水,嘴上还硬:“一盘红烧肉就想……”

“尝完再说。”

她递了双筷子。

皮夹克男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不柴,甜咸适中,后味带着一丝八角和桂皮的香。他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吃完第二块还要夹第三块,筷子被温婉晴按住了。

“怎么样?”

皮夹克男嘴角油汪汪的,憋了半天:“……还行。”

“还行?”温婉晴把盘子端起来,“还行你别吃了。刘婶,您尝尝。”

刘媒婆早就等不及了,夹一块塞嘴里,眼睛瞪圆:“哎哟!这肉烧得比镇上国营饭店的老张头都好!婉晴你啥时候学的?”

“天生的。”温婉晴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刘婶,您要是觉得还行,帮我放句话出去——温家闺女要开饭馆,就在镇上老街租铺面。开业头三天免费试吃。”

刘媒婆抹着嘴:“你认真的?”

“比真金还真。”

皮夹克男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不嫁就不嫁,谁稀罕!”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盘红烧肉,到底没忍住,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拍桌上:“那什么……这盘肉我买了。”

“不卖。想吃去我店里排队。”

皮夹克男黑着脸走了。刘媒婆追出去喊“还有好几家等着相看呢”,人已经蹿出巷子口。

赵桂芳坐在椅子上,气得直哆嗦:“温婉晴!你把我老脸往哪搁?人家刘媒婆给你说了七八家,你一个都看不上,往后谁还敢要你?”

“妈,”温婉晴蹲下来,平视她妈的眼睛,“上辈子您逼我嫁人,我嫁了。我伺候了老公三十年,伺候了公婆三十年,养大俩孩子,到头来累死在厨房里,我老公嫌我黄脸婆,我孩子嫌我管得宽。您告诉我,嫁人到底图啥?”

赵桂芳被她这段话噎住了,半晌才说:“你胡说什么上辈子这辈子……”

“您就当我说胡话。”温婉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面,“反正这辈子我谁也不伺候,我要让全镇人上赶着来吃我做的饭。到时候您就知道,您闺女的手艺比嫁人值钱。”

当天下午她真去老街看铺面了。一间临街的破瓦房,前任老板开杂货铺倒闭了,月租八十块,她掏了身上仅有的二百块存款,签了三个月。

消息传得比风快。

傍晚她去街口买酱油,杂货铺王婶倚着门框嗑瓜子,阴阳怪气:“哟,婉晴啊,听说你要开饭馆?”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个大姑娘抛头露面掂大勺,像什么样子?女人嘛,找个男人嫁了才是正经出路。”

温婉晴停住脚,冲她笑了一下:“王婶,您嫁了人,日子过得挺好吧?”

王婶一愣。

“您天天站门口嗑瓜子盯梢,您老公在县里半年不回来一趟,您儿子打架被学校开除,这些事儿加一块,就是您说的‘正经出路’?”

王婶脸一阵红一阵白,瓜子壳差点呛进嗓子眼。

温婉晴把酱油瓶往柜台上一放:“打满。哦对了,我饭馆开业头三天免费试吃,您来啊,不来亏了。”

王婶嘴硬:“我才不去!”

“随您。”温婉晴拎着酱油走了,背后传来王婶小声嘀咕:“……那我去尝尝,她还能把我撵出来?”

开业前一天,温婉晴自己用红纸写了张告示贴门口——

“温记小馆,明日开张。 老板娘脾气暴,嫌难吃别进门。 头三天试吃不要钱,吃完敢说不好吃,以后别来了。”

全镇人围着告示笑得前仰后合。

“这丫头疯了吧?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脾气暴?长得倒挺水灵,脾气能暴到哪去?”

“走走走,明天去看热闹,白吃谁不吃!”

人群散了之后,温婉晴关上门,蹲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擦灶台。灶是刚盘的土灶,铁锅是二手市场淘的,三十块钱。墙上挂着她自己写的菜单,就三道菜:红烧肉面、糖醋排骨、红烧肉圆。

她摸着灶沿,忽然笑了。

上辈子困了她三十年的灶台,这辈子是她自己选的。同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心情。这辈子她再也不用听谁吆喝“饭好了没”——她只做自己想做的饭,卖给看得起她手艺的人。看不起的,给钱也不伺候。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备料。五花肉切方块焯水,冰糖炒糖色,八角桂皮香叶扔进锅里慢炖。第一锅红烧肉出锅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整个老街飘着肉香。

隔壁修鞋的老赵头抽着鼻子过来:“婉晴,卖啥呢?这么香?”

“红烧肉面,五块钱一碗。”

“五块?国营饭店才四块!”

“我这儿肉多。您老来一碗尝尝?”

老赵头犹犹豫豫掏了五块钱。面端上来,他筷子一挑,看到碗底铺了满满一层面条,上面盖着五六块油亮亮的红烧肉,汤色红褐清亮,撒一把葱花。他嗦了一口面,又咬了口肉,不吭声了,埋头猛吃,吃完把汤都喝干净了。

“再来一碗,我端回去给我老伴儿尝。”

“试吃期不要钱——”

“不要钱我也给!”老赵头把十块钱拍桌上,“你这手艺,五块都便宜了!”

与此同时,镇东头国营饭店的老张头站在自家门口,抽着烟往老街方向看,鼻子动了两下,脸色不太好看。

他儿媳妇探出头来:“爸,这味儿谁家的?”

老张头掐了烟:“温家那丫头。老温闺女儿。”他哼了一声,“女人家家的,能翻出什么浪来?”

话音刚落,他看见老街方向排起了队。队尾巴甩过街角,王婶挤在第三个,举着碗喊:“婉晴妹子!给婶多舀两块肉!”

老张头脸更黑了。

而温婉晴站在灶台后头,围裙一系,锅铲一掂,冲着门口排队的人喊了句——

“头三天试吃,吃完想给钱的,柜台扫码——哦不对,这年头还没扫码。”她把一个铁盒子往台面上一搁,“给钱扔盒里,不给也行,下次别来了。”

队伍里哄堂大笑。

没人注意到,巷子口停了辆黑色桑塔纳。车里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大哥大跟人打电话:“老书记,我小舅子明天寿宴,原来那个厨子撂挑子了……对对对,你帮我找找人?啥?镇上有个女厨娘刚开业?女的?行吧行吧,死马当活马医,你让她明天来试试。”

他挂了电话,远远看了一眼排长队的温记小馆,皱了皱眉。

“女人做的席面……能上桌吗?”

......

免费试吃第三天,温婉晴把告示换了。

“试吃结束,明起收费。红烧肉面五块,糖醋排骨八块,红烧肉圆六块。嫌贵的去国营饭店,不送。”

告示贴出去那天早上,王婶是第一个来看热闹的。她手里还攥着昨天试吃时顺走的那个碗没还,嘴上先嚷嚷开了:“哟,这就收费了?我昨儿白吃了三碗,一分没给,你亏不亏啊?”

温婉晴正蹲在门口择葱,头都没抬:“亏。亏死了。所以王婶您今天还吃吗?五块钱一碗,钱扔铁盒子里,不找零。”

王婶嘬了下牙花子:“你这丫头,跟婶还这么计较……”

“婶,”温婉晴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您昨天吃了三碗,按五块一碗算,十五。今天还吃的话,您把昨天的账一块儿结了吧。”

王婶脸色变了三变,手往兜里摸了摸,到底掏了五块钱拍铁盒子里:“再吃一碗,跟昨天的一样,肉多给两块!”

“多给不了。本店份量统一,谁来都一样。”

“你这丫头……”

“您吃不吃?不吃后面还有人排队。”温婉晴冲她身后努努嘴。王婶一回头,还真有俩老头站后头等着,一个是隔壁修鞋的老赵头,另一个是巷尾退休的孙老师。

王婶一咬牙:“吃!”

面端上来,她先拿筷子翻了翻,嘟囔一句“肉比昨天少了两块”,可还是三下五除二嗦完了,汤喝得呼噜呼噜响。吃完抹嘴站起来,掏出手绢包了五块钱搁铁盒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小声道:“明天还这个价不?我让我家那口子也来尝尝。”

“明天涨价,六块。”

“你昨儿不说五块吗?”

“试吃结束,头三天优惠价,您刚吃的是最后一碗五块的。”

王婶脸都绿了:“你这丫头做生意,宰熟客啊?”

温婉晴笑盈盈的:“婶,您要是嫌贵,回家自己烧。您家灶台又没塌。”

王婶骂骂咧咧走了。下午她男人从县里回来,她还是把人拽来了,一人吃了一碗六块的,她男人吃完闷声说了句“比国营老张头强”,王婶当场眉毛挑得老高,好像这评价是她自己挣来的。

老张头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国营饭店离老街不远,走路五分钟。老张头在镇上掌了十几年勺,镇上谁家红白喜事都请他去掌席,人称“一把刀”。他穿着白褂子踱过来,背着手先看告示,嘴角往下撇。

“温家丫头。”

“张叔。”温婉晴正给一锅排骨收汁,没抬头。

老张头在灶台边转悠了一圈,伸手摸了下铁锅沿,又看了眼案板上码好的葱姜蒜,哼了一声:“你这灶不行。土灶费煤,火候不稳,烧出来的菜能有几分准头?”

“张叔说得对,土灶费煤。”温婉晴把排骨盛出来,码盘,撒芝麻,“所以我炉膛里加了个铁篦子,柴火架空了烧,火比您的鼓风机灶稳。您要不要试试?我给您烧个菜,您指点指点?”

老张头被将了一军,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瞥了眼门口排队的人,又瞥了眼铁盒子里那些零票子,咂了咂嘴:“小打小闹。你这才几个人?我那饭店,中午三十桌打底,你一个丫头片子……”

“张叔,”温婉晴终于抬起头,笑得很客气,“您中午三十桌,晚上呢?”

老张头不说话了。国营饭店晚上基本没客,镇上的饭馆都这样。他沉着脸转了两圈,最后丢下一句:“女人家家的,火候拿不准,趁早别干这个。回头累出毛病来,嫁人都没人要。”

这话声音不大,但门口排队的人都听见了。老赵头刚要吭声,温婉晴先笑了。

“张叔,您这话不对。您干了一辈子厨子,累出一身毛病,怎么到您这儿就是功臣,到我这儿就成了嫁不出去的理由?”她把排骨端到柜台上,擦擦手,“再说了,我嫁不嫁人,跟您饭店生意好不好,有关系吗?”

老张头脸黑得像锅底。他那个饭店上个月刚被私人承包的饭馆挤兑得关了二楼,这话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他甩袖走了。临走甩了句狠话:“行,你干。我看你能干几天。”

温婉晴冲他背影喊:“张叔,回头您饭店要是不忙,来我这吃碗面,给您打九折!”

老张头气得差点绊门槛上。

第二天,温婉晴在门口又贴了一张红纸,比上回那张还大——

“本店只此一家,别处吃不着。 学我菜者,请便。学得会,算你本事。 说我坏话的,请便。吃完再说。”

这告示一贴,半条街都围过来看。王婶嘴快:“婉晴你这是跟谁叫板呢?”

“没跟谁。把话说前头,省得后头有人跟我扯皮。”

果然,过了两天,镇东头新开的那家“好再来”饭馆的老板刘胖子,遣他媳妇过来打包了一份红烧肉圆。温婉晴心知肚明,照样给打包了,还多送了碗米饭。第二天刘胖子自己来了,点了份糖醋排骨,坐角落里吃完,舔着脸问:“妹子,你这排骨怎么烧的?我这饭馆也想上这道菜……”

“想上就上。菜市场排骨八块一斤,你买回去自己烧。”

“我烧不出你这味儿……”

“那你来我这儿进货?我烧好了你买回去卖。”

刘胖子眼睛一亮:“真的?”

“一碗抽成一块。你卖多少我不管,但招牌上得写明白——‘温记供货’。”

刘胖子琢磨了半天,觉得丢面子,走了。但隔天他又来了,这回拎了两瓶酒:“妹子,供货的事,再商量商量?”

“没商量。要么从我这儿进货,要么你自己研究。但有一条,”温婉晴竖起一根手指,“你要是学我的菜回去改良了打你自己的牌子,别怪我翻脸。”

刘胖子讪笑:“哪能呢哪能呢。”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镇上人都说温婉晴这丫头不光会做饭,脑子还灵光。以前那些说“女人开饭馆不正经”的老头老太,嘴上还硬,脚底下却诚实——饭点一到,温记门口的小板凳坐满一半。

温婉晴趁热打铁,在门口又支了张桌子,专卖外带红烧肉和酱肘子,一天只做二十份,卖完拉倒。王婶想多买几份给她娘家捎去,温婉晴死活不干:“一人限购两份。后面还有人没吃上呢。”

“你这丫头死脑筋……”

“婶,您要真想多买,明天早点来。我给您留三份。”

王婶这才满意地走了。走到半路又回来,扭扭捏捏问:“婉晴啊……你这儿缺不缺人?我给你打下手,不要工钱,管顿饭就成。”

温婉晴看了她一眼:“婶,您不是说我抛头露面丢人吗?”

王婶干笑:“那不是我嘴碎嘛……我回去想了一宿,你说得对。我家那口子半年不回来,我站门口嗑瓜子能嗑出啥来?不如跟着你学两手。”

“行。明早六点来,先学择菜。管早饭,晌午管一顿。工钱按天算,卖得多另算。”

王婶乐得合不拢嘴。

到了第七天傍晚,温婉晴正数铁盒子里的钱,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下来个中山装男人,四十来岁,肚子微凸,一看就是吃席吃出来的。他探头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菜单上,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热气腾腾的大锅,最后才看温婉晴。

“你就是温老板?”

“我是。您吃面?”

“不吃面。”他掏出一张红纸帖子搁柜台上,“我姓周,首富赵家明天办寿宴,原定的厨子撂挑子了。有人跟我提了你,说你手艺还行。”

温婉晴拿过帖子看了看,又还给他:“周老板,我这店明早还得做生意,寿宴多少人?”

“八桌。我那边帮厨有两个,洗菜切菜有人,你只管掌勺。”

“工钱呢?”

“一天一百。办好了另有红包。”

温婉晴算了算,一百块够她交一个多月房租。她点了头:“行。但我有个条件——我做菜的时候,旁人别在我跟前指手画脚。盐多盐少我自己掂量,咸了淡了吃完再说。”

周老板皱了皱眉:“你这丫头还挺横。”

“手艺横才敢横。您要找个听话的,镇上多的是,国营老张头就挺听话。”

周老板被她逗笑了,摆摆手:“成成成,依你。明早五点,我开车来接你。”

他走了之后,王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婉晴,赵家那老太太嘴刁得很,镇上多少厨子被她骂哭过。你行不行啊?”

温婉晴把帖子往抽屉里一扔,拿起锅铲掂了掂:“婶,我上辈子伺候人伺候了三十年,什么难伺候的主儿我没见过?”她咧嘴一笑,“再说了,她再刁,她能刁得过我亲妈?”

王婶一头雾水:“你才二十,哪来的上辈子?”

温婉晴已经转身进后厨了,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做梦时候过的。梦里啥都经过了,就是没过够自己说了算的日子。所以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憋着。”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温婉晴系上围裙,拎着刀出了门。

桑塔纳在巷口等着。周老板看见她手里那把刀愣了一下:“你还自带刀?”

“用惯了。别人的刀切不出我要的样。”

车往赵家开的路上,周老板随口提了一句:“对了,赵家那边帮厨里头,有个叫老孙的,是原来大厨的徒弟,脾气不太好。你多担待。”

温婉晴把刀往腿上一搁,闭眼靠在后座上:“没事。他要是闹腾,我拿刀背拍他。”

周老板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

......

温婉晴到赵家大宅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三进院的老宅子,青砖黛瓦,门口一对石狮子,比她家三间瓦房还大的厨房单搁在后院。院里已经支起了八张圆桌,红桌布铺得板板正正,每张桌上摆着瓜子花生糖果。

周老板领她进后厨,里头已经有七八个人在忙活。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站在灶眼边上切墩,刀剁得砧板咣咣响,见她进来,手里的刀没停,眼皮子先翻了她一下。

“这就是周老板找来的女厨子?”老孙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扎,上下打量温婉晴,“你哪个饭店的?”

“自己开的小馆子。”

“开多久了?”

“不到半个月。”

老孙鼻子里哼了一声,回头冲另外几个帮厨挤挤眼:“听见没?半个月。”他转回来,拿手指了指最靠墙角的一个灶眼,“你用那个。那灶眼风口不好,火不旺,你自个儿想办法。柴在墙根底下,自己搬。”

温婉晴没吭声,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灶眼确实偏,贴着墙根,烟道拐了两个弯,排烟不顺。再看柴堆,最上面几捆明显受潮了,颜色发黑,拿手一摸湿漉漉的。

“孙师傅,”她扭头叫了一声,“这柴潮了,烧不着。”

“潮了不会晒晒?”老孙头都不回,“今儿太阳好,你先把柴搬出去晒,晒干了再烧。”

旁边两个帮厨偷着乐。赵家今天八桌席,晌午开席,哪有工夫晒柴?

温婉晴看了老孙一眼,没再说话。她把那几捆潮柴翻到最底下,从底下抽出几捆干的,又蹲在灶前把炉膛里的灰掏干净,拿干草引了火。火苗起来之后,她把潮柴架在最上面,底下干柴烧得旺,热气往上一烘,潮气很快蒸干了,火苗舔着锅底,呼呼地窜。

老孙那边砧板顿了一下,斜眼瞄了下她的灶,脸色不太好看。

八桌席,菜单是定好的四凉八热,外加一道汤一道点心。老孙掌主灶,负责头菜红烧蹄髈和一道清蒸鲈鱼,温婉晴被分到打下手——切配、摆盘、烧一道素菜。

“你烧个香菇青菜就行,”老孙拿筷子敲了敲砧板边上的几筐菜,“香菇泡发好,青菜择干净,少放油,别糊了。赵家老太太嘴刁,素菜糊了可别怪我翻脸。”

香菇是陈年的,泡出来一股子土腥味。青菜是大棚里的,叶子水汪汪的,根上还带着泥。温婉晴蹲在筐边上把青菜一棵棵掰开洗了三遍,香菇拿温水加了一勺白糖泡了二十分钟,攥干水又拿鸡汤煨了一遍。

旁边切墩的小年轻叫小吴,凑过来看了一眼:“姐,你还给香菇煨汤?”

“陈香菇不煨汤,烧出来一股捂巴味儿。你孙师傅给的?”

小吴撇撇嘴:“早上我看见他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好香菇在里头架子上,他不让动。”

温婉晴笑了一下,没说话。

十点半,客陆续到了。赵家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八十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儿女孙辈挨个磕头拜寿。前头院里热闹得像赶集,后厨这边老孙开始起热菜。

第一道红烧蹄髈出锅,老孙亲自摆盘,浇汁撒葱,端着往堂屋去了。

温婉晴这边香菇青菜也得了。她没急着盛盘,先把青菜在开水里点了一滴油焯了,捞出来过凉水,码在盘底。香菇切片,拿煨香菇的鸡汤打了薄芡,连汁带菇浇在青菜上。最后拿小碟子扣了张青菜叶子,把盘子边上的油星子擦干净。

老孙从堂屋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

“蹄髈怎么了?”小吴嘴快。

老孙不吭声,把第二道清蒸鲈鱼端上去,没一会儿又下来了,这回脸直接黑了。他站在灶台边上闷头抽烟,半晌才骂了一句:“老太太说蹄髈咸了,鲈鱼火大了。”

帮厨们大气不敢出。温婉晴正摆她的香菇青菜,老孙瞥见了,一肚子火没处撒:“你那个素菜赶紧上!别弄那些花里胡哨的摆盘,当这是国营饭店评职称呢?”

“素菜最后上,我按上菜顺序走的。”

“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赵家付钱,赵家说了算。”温婉晴端着盘子侧身绕过他,“您要不放心,您跟着来?”

老孙被她噎得翻白眼。

温婉晴端着香菇青菜进了堂屋。赵家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筷子搁在碗边上,面前一碟蹄髈一碟鲈鱼,几乎没动。大儿子赵建国在旁边赔笑:“妈,您再尝尝,可能今天火候不太准……”

“准不准我吃不出来?”老太太声不大,语气不重,但堂屋里瞬间安静了,“请的什么厨子?你爹活着的时候,家里办席请的是县里老冯师傅,蹄髈上桌筷子一夹就脱骨,皮糯肉烂,甜咸正好。这做的什么?肉柴了,咸得齁嗓子。”

赵建国脸一阵红一阵白。周老板在旁边直搓手。

温婉晴把香菇青菜搁在桌上,往后退了一步,没吭声。老太太低头扫了一眼那盘素菜,筷子顿了一下,终于拿起来,夹了一片香菇送嘴里。

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这素菜谁做的?”老太太抬眼。

温婉晴往前迈了一步:“我。”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二十岁的丫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头发拿皮筋随便一扎,素面朝天的。老太太又夹了一片香菇,慢慢地嚼完,筷子往桌上一搁:“香菇泡得正好,又滑又入味,青菜脆生不生。这个菜烧得还行。”

堂屋里气氛松了一截。赵建国赶紧顺坡下驴:“妈,那您再尝尝这个鲈鱼,我让厨房重新做……”

“不用。”老太太摆手,“我问你,这蹄髈是不是老孙做的?”

老孙正好端汤进来,脚下一顿。

“老孙,你在我家掌了几年勺了?”

“回老太太,三年了。”

“三年了,蹄髈还能做成这样。”老太太语气淡淡,“你上回做得好好的,这回是怎么回事?心不在肝上。”

老孙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拿眼睛剜温婉晴。温婉晴跟没看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心。

老太太又拿筷子点了点那盘香菇青菜:“这个菜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

“你开饭馆的?”

“开了一个小馆子,在老街。”

“什么馆子?”

“温记小馆。红烧肉面、糖醋排骨、红烧肉圆,就这三样。”

老太太旁边的二儿媳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什么,老太太点点头,目光在温婉晴脸上转了一圈:“行,后头菜你烧。老孙,你给她打下手。”

老孙脸涨成猪肝色:“老太太,这……”

“怎么?你蹄髈做咸了,鲈鱼蒸老了,我还没说你呢。人家一个丫头片子素菜烧得比你用心,你还有脸争?”老太太端起茶抿了一口,“后头八个热菜,丫头你掌勺。做得好,红包另算。做不好,你跟老孙一块儿走人。”

温婉晴没急着应,先问了一句:“老太太,后头热菜食材我能自个儿挑吗?”

“库房钥匙给她。”老太太冲管家一扬下巴。

老孙站在那儿,手里的汤碗搁也不是端也不是。温婉晴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孙师傅,灶眼我给您留着,您烧火比我强。咱俩搭把手,把席面糊弄过去,您拿您的工钱,我拿我的红包,行不行?”

老孙愣了半天,闷声闷气“嗯”了一声,跟在她后头进了库房。

后头八道热菜,温婉晴没做花活。一道东坡肉,选五花三层,冰糖炒色,黄酒代水,小火慢煨一个时辰。一道糖醋排骨,酸甜比例拿捏得准,排骨外酥里嫩。一道红烧肉圆,肉馅手工剁的,加了荸荠碎解腻,先炸后炖,咬开一包汁。一道油焖大虾,虾头里的膏黄煸出红油来,鲜得人咂嘴。

每道菜上桌,堂屋里安静一阵。老太太筷子动得越来越勤,最后那道红烧肉圆端上来的时候,她连夹三块,吃完把筷子一搁,说了句:“比你爹活着时候请的老冯师傅强。”

满堂儿孙面面相觑。老太太这辈子夸过谁?老冯师傅当年掌了二十年勺,老太太也就说过一句“还凑合”。

赵建国赶紧站起来敬酒:“妈,您满意就好!那个谁,给厨房包个大红包!”

寿宴散场之后,周老板把温婉晴叫到一边,掏了张五十的票子递过来:“说好的一百,老太太额外赏了五十。拿着。”

温婉晴接了钱揣兜里,转身要走,周老板拉住她:“等等,赵老板说了,下个月他家孙子满月,还请你来掌勺。工钱翻倍。”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您先帮我跟赵老板递个话——下回办席,老孙要还在,我不来。”

周老板讪笑:“老孙今天确实不像话……”

“不是不像话,是心眼小。”温婉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我手艺好归手艺好,但我不跟背后捅刀的人搭伙。您帮我带个话就行。”

她拎着刀出了赵家大门,老孙蹲在院墙根底下抽烟,见她出来,站起来欲言又止。温婉晴经过他身边,停了停:“孙师傅,灶台前头站了三十年,不容易。下回给您亲妈做寿,记得把好香菇从架子上拿下来。”

老孙脸一阵红一阵白,烟头差点烫了手指。

温婉晴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老街,王婶正蹲在店门口替她看摊,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咋样?挨骂没?”

“没有。赵老太太夸我了。”

“真的假的?”王婶眼睛瞪得溜圆,“夸你啥?”

“夸我比她家伺候了二十年的老厨子强。”

王婶一拍大腿:“我的乖乖!那咱这店是不是得涨价?”

“涨什么涨,今儿高兴,给你加五块工钱。”温婉晴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又掏出来数了一遍,“明天把门口那块牌匾摘了,换块新的。”

“换成啥?”

“还没想好。你容我琢磨琢磨。”

她进后厨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灶台跟前慢慢喝。外头天色暗下来,老街上的铺子陆续关门,只有她这间还亮着灯。

王婶探头进来:“婉晴,明天真不涨价?”

“不涨。但门口加张桌子,卖红烧肉圆,三块钱一个,现炸现卖,卖完拉倒。”

“为啥单卖肉圆?”

“赵老太太吃了仨,她家儿媳妇后来偷摸问我能不能单买。我琢磨着,首富家老太太都爱吃的丸子,镇上那些跟风的还不得排着队来买?”

王婶琢磨了一下,一拍脑门:“婉晴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温婉晴喝了口茶,刚要说话,巷子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响。邮递员老马捏着张信封进来:“婉晴!县里来的挂号信!”

信封拆开,里头一张烫金请柬——

“县餐饮业协会兹定于本月十八在县文化广场举办首届民间厨艺大赛,设一等奖一名,奖金三千元,另奖县城临街铺面免租一年。诚邀各乡镇推荐选手参赛。”

王婶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块!县城铺面!婉晴你快报名!”

温婉晴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灶台上。她没急着高兴,先问了句:“参赛的有多少女厨子?”

“不知道,请柬上没写。”王婶想了想,“不过咱镇上国营饭店的老张头肯定去,他当年在县里比赛拿过第三。”

温婉晴点点头:“行。报。”

“那我帮你填表?”

“不忙。”温婉晴把请柬收进抽屉,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灶台,“比赛之前,我得先把那几道菜再精一精。张叔拿过第三,这回我要让他连第三都拿不着。”

王婶目瞪口呆:“你这丫头,野心不小啊……”

“野心不大我重生干什么?”

“啥?”

“我说梦话呢。婶你早点回去吧,明天早上六点来帮我炸肉圆。”

......

比赛那天温婉晴起了个大早,蒸了锅馒头揣兜里当干粮,又灌了瓶凉白开,拎着刀出门。王婶在巷口拦她,往她兜里塞了俩煮鸡蛋:“吃了定心丸再走,别紧张。”

“我不紧张。紧张的是他们。”

到了县文化广场,嚯,阵仗不小。大红横幅拉了两层楼高,彩旗飘飘,县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正中间。二十来号厨师站成两排,穿白褂子的、戴高帽的、系花围裙的,一水的男人。温婉晴往里头一站,个头最矮,年纪最小,头发拿黑皮筋扎了个马尾,围裙是自家店里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连个花样都没有。

旁边一个高帽厨师拿胳膊肘捅了捅边上的人:“这谁家的?跑错片场了吧?”

“听说镇上来的,姓温,自己开了个小破馆子。”

“女的?女的来干什么?端盘子?”

温婉晴跟没听见似的,把刀往砧板上一搁,冲主席台点点头。

评委席上坐了五个人,正中间是县餐饮协会的何会长,左边是县电视台美食栏目编导,右边仨是县里几家大酒楼的老板。老张头坐在最右边的角落,他代表镇上国营饭店参赛,脸上抹了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温婉晴目光一碰,鼻子里哼了一声。

何会长站起来宣布规则:第一轮指定菜,酸菜鱼。主料草鱼,辅料酸菜辣椒花椒,配料自选。限时四十分钟。第二轮自选菜,各自亮绝活。两轮总分定名次。

说完规则,工作人员把鱼筐抬上来。温婉晴探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草鱼个个活蹦乱跳,最小的也有三斤往上。草鱼这东西,肉厚刺多,腥味重,处理不好又柴又土,比黑鱼难做多了。

更绝的是灶台分配。温婉晴抽到最边上那个灶眼,风口朝外,今天广场上有风,火苗往灶膛外头跑,锅底受热不匀。老张头站在她斜对面的灶眼,背风,火旺,嘴角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温老板,实在不好意思,”工作人员搓着手过来,“要不您换到中间那个?”

“不用。”温婉晴蹲下去看了看炉膛,拿砖头把风口挡了一半,火苗呼地窜起来,舔住锅底,“行了。”

比赛哨声响,全场忙活起来。老张头手起刀落,刮鳞去鳃开膛,动作麻利得像机器。温婉晴不紧不慢,先把鱼在砧板上摆正,刀背照鱼头一拍,鱼晕过去,然后刮鳞。她刮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从尾往头刮,她从头往尾刮,鳞片一片片飞起来,干干净净,鱼皮一点没破。

旁边摄像大哥扛着机器凑过来,镜头怼到她手上。温婉晴头都没抬:“大哥你往后退半步,刀快,别碰着你。”

摄像大哥咽了口唾沫,退了半步。

片鱼的时候全场安静了。温婉晴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拿刀贴着鱼骨走,一刀进去,鱼肉整片翻下来,薄得透光,鱼刺一根不剩留在骨架上。两扇鱼片完,她调了个方向,鱼皮朝下,斜刀片薄片,一刀一片,厚薄均匀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三斤多的草鱼,她片了三分钟,码了满满一盘。

老张头那边刚片到一半,抽空瞟了一眼,手下一哆嗦,一片鱼切厚了,他赶紧扔了重切。

“三分钟片完一条草鱼”这话不是吹的——温婉晴上辈子在灶台前站了三十年,刀工练出来的。那时候家里七口人吃饭,老公嫌外面馆子贵,让她在家做酸菜鱼,一星期至少做三回。草鱼她片了上千条,闭着眼都能摸到鱼刺往哪走。

片完鱼,她拿盐、料酒、蛋清抓匀上浆,鱼骨单独剁块。酸菜是提前备好的,她没急着下锅,先拿干锅煸了一遍,把酸菜里的水汽煸干,盛出来再热油炒料。花椒辣椒往油里一炸,香味砰地炸开,隔着三个灶眼的老张头被呛得直咳嗽。

鱼骨煎黄,加开水熬汤,滚起来之后下酸菜,熬到汤色发白,捞净料渣。鱼片一片片滑进去,筷子轻轻拨散,起锅前淋一勺热油,撒一把香菜碎。

白瓷盆端到评委席上,何会长先低头闻了闻,眉毛挑了一下。拿筷子夹起一片鱼,鱼肉不散不碎,颤巍巍挂在筷尖上。送进嘴里,他嚼了三下,闭上眼。

旁边美食编导等不及了,自己抄筷子夹了一片,吃完了才想起来自己是评委,赶紧拿纸巾擦嘴:“何会长,这个……”

“别说话。”何会长又夹了第二片,这回连汤带酸菜一块儿送嘴里,吃完把碗端起来喝了口汤。

放下碗,他往椅背上一靠:“这汤,鲜得掉眉毛。”

老张头那边也端上来了。他做的是传统酸菜鱼,鱼片厚实,汤色浑厚,花椒味重。何会长尝了一口,点点头:“张师傅功底扎实,没毛病。”然后筷子就再没往那盆鱼伸第二下。

第一轮结束,温婉晴领先老张头六分。

第二轮自选菜,温婉晴做了道红烧肉圆。这道菜在赵家寿宴上把老太太吃服了,但今天她改了配方——肉馅里加了剁碎的虾仁和马蹄,外面裹一层糯米,上笼蒸。出锅的时候糯米晶莹剔透,一个个圆子跟珍珠似的。

老张头做的是一道八宝葫芦鸭,整鸭脱骨,肚子里塞八样馅料,扎成葫芦形先炸后蒸,淋琉璃芡。这是他的看家菜,国营饭店的招牌,当年县比赛拿第三就是靠这道菜。

评委挨个尝完,打分。何会长拿着评分表站起来,咳嗽了一声:“我宣布,首届民间厨艺大赛第一名——”

“等等。”老张头站出来了,脸涨得通红,“何会长,我有个问题。”

全场目光聚过去。

“温婉晴这丫头片子,开馆子不到一个月,这鱼片得比我三十年老厨子还薄,这肉圆蒸得比我那葫芦鸭还讲究,这说得过去吗?”老张头声音越来越大,“我怀疑她菜谱来历不明。要么是有人背后教她,要么是偷了我老张家祖传的——”

“张叔。”温婉晴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您那八宝葫芦鸭,脱骨的时候鸭翅膀底下留了一块没剔干净的骨头,炸的时候皮爆了个口子,您拿淀粉糊住的对吧?”

老张头脸刷地白了。

“您那酸菜鱼,花椒放早了,苦味出来了,所以何会长没喝您的汤。”温婉晴不紧不慢,“您干了三十年不假,可您这三十年天天做的是国营大锅饭,一锅炖十桌的量,火候您拿得准,精细活儿您真比我强?”

她往评委席前头走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根鱼刺。

“草鱼背上这块肉,刺长得跟Y字形,片肉的时候要斜着下刀,刀尖顶住Y字的岔口往上一挑,刺就出来了,肉片不散。我练了三十年才练出来。”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搁,“张叔您要不服,您回去片一百条草鱼试试,看能不能片出我这厚薄。”

全场安静了几秒。

何会长带头鼓起掌来。掌声稀稀拉拉起,然后越来越密,连旁边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都跟着拍手。老张头站那儿跟根钉子似的,扎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从白转红又转青,最后一跺脚,转身走了,连参赛证都扔地上了。

何会长咳嗽一声:“老张走归走,名次还是要排的。第一名,温婉晴!”

三千块奖金装红信封里递过来,沉甸甸的。还有一张县城临街铺面的钥匙和免租一年的协议。温婉晴刚把信封揣兜里,旁边凑过来一个梳背头的中年男人,递了张名片:“温小姐,我是县城醉仙楼的老板,姓钱。我看你手艺这么好,留在镇上小打小闹可惜了,来我这儿,主厨位置给你留着,月薪两千,年底分红。”

周围人倒吸凉气。两千块,2000年的县城,国营饭店大厨一个月才八百。

温婉晴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还给他:“钱老板,谢谢您看得起我。但我自己开馆子,挣多挣少是我自己的事。去您那儿打工,您让我做啥我做啥,菜单您定,口味您改,我今天这盘肉圆能上桌,明天您说顾客嫌贵让我换便宜肉,我干不干?我不干。我干不了。”

钱老板脸一僵:“你这丫头,两千块一个月,你镇上那破馆子一年能挣两万吗?”

“现在挣不了。但明年呢?后年呢?”温婉晴把铺面钥匙举起来晃了晃,“县城铺面免租一年,我下个月就把分店开到这儿来。到时候钱老板您常来啊,给您打九折。”

钱老板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走了。

散场之后,老张头蹲在广场边上的花坛沿上抽烟,见温婉晴过来,偏过头去。温婉晴站他跟前,从兜里摸出那三千块奖金,抽了五张塞他围裙兜里。

“张叔,您今儿那葫芦鸭其实卖相不错,就是细节糙了。这五百您拿回去,回去把国营饭店后厨那口大黑锅换了,换口厚底铁锅,火候好控。”

老张头瞪她:“你这是施舍我?”

“我施舍您干啥?”温婉晴把剩下两千五揣回去,“我这是买您一个态度。下回县里再比赛,您别背后说我坏话,当面跟我比。您正经跟我比,输了我也敬您是条汉子。”

老张头烟抽了半根,闷声道:“你那个酸菜鱼,酸菜先煸一遍的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煸完了是不是还得拿猪油炒?”

温婉晴笑了一下:“张叔您这不挺明白的吗?您那手艺底子比我厚,就是心没往细处使。国营饭店那大锅饭把您养懒了。”

老张头把烟屁股摁灭在花坛里,站起来拍拍裤子,瞅了她一眼:“行,丫头,下回比赛我好好跟你比。”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肉圆,糯米泡几个小时?”

“四个钟头,拿手一捻就碎的程度,蒸出来才透。”

老张头摆摆手走了,背影看着比来的时候直溜了不少。

温婉晴骑车回镇上,半道碰见王婶在村口等着。王婶见她胸前挂着第一名的大红绸带,高兴得直蹦:“赢了?真赢了?三千块呢?”

“赢了。婶你帮我个忙,明儿找人把咱店门口那牌匾换了。”

“换啥?”

“换成——温记小馆·县城分店筹备中。下面一行小字:本店招女学徒两名,管吃管住,想学手艺的来。男的不要。”

王婶一拍大腿:“男的不要?你这不是得罪全镇男人吗?”

“我这店从开张到现在,全镇男人除了老赵头和老孙老师,谁正眼瞧过我?”温婉晴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那串县城铺面的钥匙,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再说了,我一个小寡妇——不对,小丫头片子开的店,男学徒来了,是他教我呀还是我教他呀?谁听谁的?”

王婶想了想,乐了:“那倒是。行,我这就去镇上找木匠老赵,他媳妇上回在你店里吃完面,夸你夸得舌头都打结了,找他做牌匾,工钱给你抹一半。”

当天晚上温婉晴数完钱,把三千块奖金分成三份:一份还了之前借老赵头的二百块,一份留作县城分店的启动资金,最后一份——她拿红纸包了,压在灶王爷画像底下。

王婶问压那儿干啥。

“上辈子我娘家灶王爷底下压的是我老公的工资条,每个月看一回,少一回,越看越生气。这辈子我压我自己的钱,看着就高兴。”

王婶听不懂她说啥上辈子上辈子的,只当她在说胡话,摇摇头走了。

温婉晴关了店门,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端到门口小凳上坐着吃。老街静悄悄的,月亮挂在电线杆子上头,又大又圆。隔壁修鞋的老赵头收摊回来路过,冲她竖起大拇指:“丫头,明儿还卖面不?”

“卖。六块一碗。”

“涨了一块?”

“今儿得了第一名,涨一块庆祝庆祝。”

老赵头笑骂了一句,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六块钱:“先付明天的,给我多搁两块肉。”

温婉晴接过钱,吃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点儿她还在厨房刷碗,老公在客厅喊“洗脚水烧了没”。她低头笑了笑,把荷包蛋一口咬掉半个。

日子还长,钱慢慢挣,不着急。

第二天早上王婶来上工,温婉晴正蹲门口擦新牌匾上的灰。王婶递过来一张报纸:“你看你看,县电视台登了你的照片!标题叫啥——‘美女厨娘一鱼封神’!”

温婉晴瞟了一眼报纸上自己那张糊了吧唧的黑白照片,撇撇嘴:“这摄影大哥技术不行,把我拍胖了。”

“你就关心这个?上面还写了,县里好几家饭馆想挖你过去当主厨呢!”

“知道了。所以咱得动作快点。”温婉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婶,今儿多备十斤肉,红烧肉面加量不加价。另外——你去镇上贴个告示,招学徒的事赶紧办了,我下礼拜就得去县城装修铺面,这边得有人盯着。”

王婶应了一声往镇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了婉晴,那个刘胖子——就是‘好再来’那个——他今儿一大早来找你,说他饭馆也想挂‘温记供货’的牌子,你答应不答应?”

“答应。一个月抽他五百,先签半年。”

“五百?他上回说一碗抽一块……”

“上回是上回。现在我第一名了,行情涨了。”

王婶竖了个大拇指,风风火火跑了。

温婉晴把牌匾挂正,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牌匾上五个红漆大字——

温记小馆。 底下小字:本店招女学徒,男的别来。

她正要转身进屋,巷口又响起自行车铃铛。邮递员老马这回举着个牛皮纸大信封:“婉晴!县里寄来的,啥文件?”

拆开一看,是县城临街铺面的租赁合同,附了张纸条——何会长手写的:“小温,铺面在县一中门口,学生多,生意好做。另外县里下个月搞美食节,你出个摊位,别推辞。”

温婉晴把纸条折好揣兜里,冲老马点点头:“马叔,下回寄信的邮票钱我出。您这自行车脚蹬子该上油了,吱嘎吱嘎响半条街。”

老马嘿嘿笑着走了。

......

县城一中门口那间铺面,位置确实好。正对学校大门,往东走两百米是县医院,西边是菜市场,人流量从早到晚不断。温婉晴头一回站到铺面前头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上辈子要是有这么个位置开店,她能把整条街的嘴都喂刁了。

铺面不小,前厅能摆八张桌,后厨带个杂物间,就是年久失修,墙皮往下掉渣,水管锈得拧不开。温婉晴找了镇上的装修队,谈好价钱,开工那天早上六点就带着王婶过去盯工。

结果装修队还没到,隔壁“孙记卤味”的老板先到了。孙老板四十来岁,膘肥体壮,脖子上挂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身后跟了七八个男的,有俩手里还拎着铁锹。往铺面门口一杵,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温婉晴正拿扫帚扫门口的碎砖头,抬头看了一眼,没停手:“孙老板,您这是来帮忙装修的?”

孙老板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小丫头,谁让你在这儿开店的?”

“我自己让我开的。”

“你知不知道这铺面隔壁是我孙记?”孙老板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家招牌,“我在这儿干了八年卤味,这条街就数我家生意最红火。你一个二十岁的丫头片子,跑我隔壁开饭馆——还是个女厨子掌勺——你觉得合适吗?”

温婉晴把扫帚靠在门框上:“哪儿不合适?您给我说清楚。”

“晦气!”孙老板嗓门拔高了八度,引得周围几个铺子的老板都探头出来看,“女人开饭馆本来就不吉利,灶王爷不认女厨子,你生意要是做砸了,连带着我这招牌都得被你带衰!你要开店,往别处开去,这铺面我让房东收回来。”

身后那七八个男的跟着起哄:“对,搬走搬走!”“女人掌勺像什么话!”

温婉晴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她的地,扫了两下,掏出手机——2000年,手机不普及,但她比赛拿完奖金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部诺基亚,连手机带号花了一千二,把她妈心疼得直抽抽。她翻出何会长的号码拨过去,开了免提。

“何叔,我婉晴。有人堵我门,不让施工。说女人开店晦气,要撵我走。您说我是拿锅铲拍他呢,还是拿合同拍他?”

电话那头何会长嗓门比孙老板还大:“谁?谁堵你?你把电话给那人。”

温婉晴把手机往前一递:“孙老板,何会长找您。”

孙老板脸色变了一下,接过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何会长就骂上了:“老孙!你吃饱了撑的?人家温婉晴是县里比赛第一名,县领导亲自点的头,让她在一中门口开分店,带动周边餐饮经济。你堵她门?你孙记的营业执照年审过了吗?卫生许可证办了吗?你门口那两排卤味架子超出门面一米二,明天城管过来量,你自己看着办。”

孙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三抖,把手机还给温婉晴,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这不也是怕影响生意嘛……”

“孙老板,”温婉晴把手机揣兜里,笑了一下,“您怕我抢您生意?”

“我这卤味八年老店……”

“您卖卤味,我卖炒菜,顾客买完卤味来我这儿加个热菜,我店里客人等位的时候去买点您家卤味垫肚子。咱俩是互补,不是冤家。您要是非得跟我结仇,我明天在门口挂个横幅——‘隔壁孙记卤味,本店概不推荐’。您猜顾客是听我的还是听您的?”

孙老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他那几个帮手互相看了看,铁锹搁地上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孙老板冲手下摆手,又转头看了温婉晴一眼,“你那横幅……真挂?”

“看您表现。”

孙老板走了之后,装修队才姗姗来迟。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了温婉晴先问了一句:“东家,隔壁不闹了吧?闹的话我们可不敢动工。”

“不闹了。干活吧。”

装修期间温婉晴两头跑。早上在镇上卖完面,蹬四十分钟自行车到县城盯装修,下午再蹬回去。王婶心疼她:“你坐个三轮呗,两块钱的事。”

“两块钱能买三斤葱,够我用一礼拜。蹬车还锻炼身体。”

招学徒的告示在镇上贴出去五天,来问的人不少,一听“男的不要”掉头就走。第六天来了俩姑娘,一个叫春桃,十八,家里五个姐妹她是老大,爹妈说了“嫁人之前自己挣嫁妆去”。一个叫秋菊,二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待着天天被嫂子嫌吃白饭。

温婉晴一人给她们煮了碗面,吃完问了句:“怕不怕累?”

春桃把碗一推:“在娘家带四个妹妹,天不亮起来烧全家饭,下地干活到天黑,累是啥?没吃过。”

秋菊点头:“只要不看我嫂子脸色,让我站灶台前头站一天都行。”

“行,明儿来上工。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学出来能掌勺了,涨到五百。”

俩姑娘乐得直蹦。

王婶私底下问:“你招俩女学徒,不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饿不死。我一个人能开几家店?手艺这东西,越教越精。她俩学成了,我以后开分店有人掌勺,不用我天天盯着。”

“那你咋不招男的?男劳力多,搬搬扛扛也方便。”

“方便是方便,麻烦也多。”温婉晴正在算装修的账,头都没抬,“我上辈子伺候男人伺候够了。这辈子身边不想再多个动不动就跟我讲‘女人该怎样怎样’的人。女学徒听话、肯学、没那么多大道理,多好。”

王婶现在已经习惯她动不动提“上辈子”了,也不多问,只嘟囔一句“你这丫头脑子里装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转头干活去了。

县城铺面装修到第十二天,出了个意外。

那天下午温婉晴正在后厨试新灶,春桃跑进来说门口停了两辆旅游大巴,导游举着小旗子进来问:“老板,能吃饭吗?车上六十多号人,别的店说安排不下。”

温婉晴探头看了一眼。两辆大巴,车牌是市里的,一车中老年人一车中学生,大概是县里哪个景点看完往回赶,错过饭点了。一中门口这条街就她这一家饭馆在装修,别的店确实吃不下六十号人。

“能做。但有一样——我后厨刚盘好,火还没试透,出菜可能慢。”

导游急得直摆手:“慢点没事,能吃饱就行!”

温婉晴回头冲春桃和秋菊喊了一声:“围裙系上,洗菜切菜!王婶你负责端盘子,先给每人上一碗紫菜蛋花汤垫垫!”

六十多号人呼啦啦涌进来,凳子不够坐,有二十来号人端着汤碗蹲门口台阶上喝。温婉晴一个人占两个灶眼,左手锅炒菜,右手锅炖肉。菜单是临时定的:红烧肉炖土豆一大锅,西红柿炒鸡蛋一大锅,酸辣白菜一大锅,主食米饭管够。大锅菜不讲究摆盘,讲究火候和调味,温婉晴两个灶眼轮着翻,锅铲抡得飞起。

四十分钟,三菜一汤全部上齐。导游自己盛了碗饭蹲在门口吃,吃完站起来拍大腿:“老板,你这手艺绝了!我们市里馆子都没你做得好!”

车上有个学生拿数码相机拍了张照片,第二天发到市里一个旅游论坛上,标题叫《县城路边小店,美女厨娘一锅炖六十人》。底下跟了几十条回复,都是“真的假的”“看饿了”“下次路过一定去尝尝”。

这事儿温婉晴自己都不知道。她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何会长打电话来问:“小温,你那个分店什么时候开业?县旅游局打电话来问,说有游客投诉,一中门口有家店没挂牌匾但是饭菜特别好吃,找不着名字。”

温婉晴正蹲在镇上店里擦灶台,听完笑得差点把抹布掉锅里:“何叔,我店还没挂名呢,游客就找上门了?”

“赶紧挂牌匾!县城那铺面墙上还是水泥坯呢,谁找得着?”

挂了电话,温婉晴把春桃和秋菊叫过来,一人发了一百块钱:“明天去县城,把牌匾挂上,墙刷白,桌椅摆齐。下周一试营业。”

春桃攥着钱激动得脸通红:“姐,真让我掌勺?”

“你切了半个月菜,切得比秋菊快一半,明天开始跟着我学炒大锅菜。先炒三天员工餐,员工说好吃,就让你上灶。”

秋菊急了:“那我呢?”

“你算账利索,负责前台收银加端菜。后厨忙不过来再进去帮忙。你俩分工,谁也别抢谁的活。”

俩姑娘点头如捣蒜。

试营业头一天,温婉晴没搞仪式,就在门口黑板上写了仨字——“吃饭进”。里头卖的还是老三样:红烧肉面、糖醋排骨饭、红烧肉圆配米饭。县城定价比镇上贵一块,面六块,排骨饭十块,肉圆饭八块。

一中学生中午放学出来,看见新开的店探头探脑往里瞅。有个胆大的男生进来问了句:“阿姨,肉圆饭能续饭不?”

温婉晴瞪他:“叫谁阿姨?叫姐。”

“姐!能续饭不?”

“能。饭管饱,菜就一份。”

男生掏出八块钱拍柜台:“给我来一份!多浇点汁!”

到晚上关门一算账,卖了六十八份饭,收进来六百多块,刨去成本净赚三百。

温婉晴把钱分成三摞:一摞给春桃秋菊发奖金,一摞留着明天进货,一摞塞自己兜里。春桃凑过来看:“姐,你每天都这么分?”

“嗯。挣了钱就分。你俩好好干,年底还有红包。”

秋菊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嫂子要知道我一个月能挣这些,肯定不让我住娘家了……”

“那你就搬店里来住。杂物间收拾出来搁张床,省得天天听你嫂子唠叨。”

秋菊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但有一条——住店里得早起,六点跟我去菜市场进菜。”

“六点就六点!我五点起都行!”

温婉晴看着俩姑娘高兴,自己心里也舒坦。上辈子她围着老公孩子转,转了一辈子没人念她好。这辈子她带着俩姑娘转,钱挣得踏实,日子过得敞亮。

挂了牌匾的第三天,孙老板拎了两斤自家卤的猪头肉过来,讪讪地搁柜台上:“那什么……温老板,我寻思着,你那横幅就别挂了。我这儿卤味给你供着,你店里客人买了,我给你算便宜点。”

温婉晴把猪头肉收了,从抽屉里翻出张红纸写了几个字贴门口——

“隔壁孙记卤味,推荐。买一斤送半斤的便宜我没谈下来,但确实好吃。”

孙老板站门口看了半天,回头冲温婉晴竖了个大拇指:“你这丫头,会做人。”

“孙老板,以后每回我店里出新品,您拿卤味来换,咱俩互推。您多挣钱我多挣钱,街坊邻居和气生财。”

孙老板乐呵呵走了,从此再没堵过门。

......

消息是王婶带来的。

那天晌午温婉晴刚送走一拨学生客,正蹲在后厨门口扒拉自己那份肉圆饭。王婶从镇上蹬三轮过来,车没停稳就喊:“婉晴!你妈把你铺盖卷扔大门口了!”

温婉晴筷子顿了一下,继续扒饭:“扔就扔呗。我屋里那床被子还是我奶陪嫁的老棉花套,扔了也不心疼。”

“你这丫头!”王婶急得直拍大腿,“你妈站在门口骂了半个钟头了,街坊四邻全出来看热闹。她说你不嫁人开饭馆是丢人现眼,说老温家祖宗八辈没出过你这么野的闺女,说……”

“说啥?”

“说你要是不嫁人,就别进老温家的门。”

温婉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往水池里一搁,拿围裙擦擦手:“行,那就不进。”

王婶目瞪口呆:“你真不回去?你妈那脾气上来真能跟你断绝关系!”

“婶,我妈那脾气我比你清楚。上辈子我嫁了人,她逢人就夸‘我家婉晴多听话’。结果呢?我累死在厨房里那天,她来我灵前哭了一嗓子,回头就跟我老公商量拆迁款怎么分。”温婉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这辈子不伺候了。她不让我进门,我还不稀罕进呢。”

她当真没回去。

下午她蹬车回镇上取东西,老远就看见自己那卷铺盖歪在巷口台阶上,被面是红牡丹花样,还是她妈当年亲手缝的。温婉晴过去把铺盖卷一卷,往自行车后座上一绑,调头就走。

她妈赵桂芳站在院门口,两手叉腰:“温婉晴!你今天走出这条巷子,往后别回来!”

温婉晴单脚支地,回头看她妈:“妈,上辈子我听你的,嫁了。这辈子我就想干点自己想干的事,你就不能支持我一回?”

“支持你啥?支持你当厨子?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围着灶台转,满身油烟味,谁家好男人看得上你?”

“我不用谁看得上。”温婉晴把车蹬起来,“我自己看得上自己就行。”

赵桂芳在后面骂了什么,温婉晴没听清。她骑出巷口的时候碰见老赵头收摊回来,老赵头冲她挤挤眼:“丫头,你妈那脾气,三天就好。要不你上我那屋凑合两宿?”

“不用。我回县城。铺面后头杂物间能住人。”

“那你妈……”

“赵叔,您帮我盯着点我妈。她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您给我递个话。别的就不用管了。”

老赵头点点头,又追问了一句:“那你妈要是消了气,你去接她不?”

温婉晴想了想:“不接。让她自己来。”

说完蹬车走了。

到县城铺面,春桃和秋菊正蹲门口等她。春桃嘴快:“姐,王婶打电话来说你妈骂你了?”

“骂了。铺盖都给我扔出来了。”

秋菊缩了缩脖子:“那咋办?”

“咋办?凉拌。”温婉晴把铺盖卷拎进杂物间,拿抹布擦出来一张行军床,铺上褥子,“你俩今晚帮我个忙,把门口黑板擦了,重新写——明天温记小馆县城分店正式开业。头三天,全镇人来了打八折,我妈来了打骨折。”

春桃愣住:“打骨折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妈要真来了,把她请进去吃碗面,不收钱。但别告诉她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店里开业搞活动,所有六十岁以上老太太免单。”

秋菊没忍住笑:“姐你这不就是低头了吗?”

“这叫战术性低头。行了别废话,明天开业,今天活儿多着呢。”

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温婉晴把春桃喊到灶台跟前:“今天开业,头一锅红烧肉你来烧。我教你的都记住了?”

春桃攥着锅铲手心冒汗:“记……记住了。”

“别慌。我在旁边看着,火候不对我给你递眼色。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春桃深吸一口气,点火热锅。温婉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两手抱胸,一言不发。春桃炒糖色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冰糖差点炒糊,温婉晴咳嗽了一声。春桃赶紧把火关小,拿铲子快速翻了两下,糖色化开,成了琥珀色。接着下五花肉块,翻炒上色,加黄酒酱油八角桂皮,倒开水没过肉面。温婉晴凑过去闻了一下,点点头:“可以。转小火慢炖。”

春桃这才长出一口气。

八点开门,外头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温婉晴探头一看,一半是镇上赶过来的老客,老赵头、孙老师、王婶她男人,还有几个生面孔。老赵头一进门就喊:“婉晴,你妈没来!我替你盯着呢,她今儿没出门。”

“赵叔您别盯了,我妈来不来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你在乎啥?”

“我在乎您吃不吃得惯今天的红烧肉——今儿这锅是春桃掌勺,我打下手。您老要是觉得味儿不对,别骂我,骂她。”

春桃在后厨听见了,手一哆嗦,锅铲差点掉地上。温婉晴回头瞪她一眼:“慌啥?赵叔那张嘴吃了我半个月面了,他说啥你都当夸你。”

老赵头还真认真尝了一口,咂摸了半天:“嗯……比你做的差点意思。糖色炒得不够透,肉有点紧。”

春桃在后厨脸都白了。温婉晴冲她扬了扬下巴:“听见没?赵叔给了准话。下回糖色多炒十秒,肉下锅之前拿刀背拍两下松一松。明天改。”

春桃使劲点头。

第一天开业,卖了八十七份饭,春桃掌勺的占了一半。晚上算完账,温婉晴给她俩一人发了二十块奖金。春桃攥着钱眼圈都红了:“姐,我还以为今天要被你骂死。”

“骂你干啥?第一天掌灶能出八十七份不出大错,比我当年强。我头一回掌勺把整锅红烧肉烧成炭,我老公骂了我三天。”

“你啥时候的事?”

“……做梦的事。别问。”

第三天傍晚,何会长带了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过来,介绍说是县旅游局宣传科的王科长。王科长掏出一张表格:“温老板,县里下个月办美食节,何会长推荐你出个摊位。不用交摊位费,给你划个好位置,正对主舞台。”

温婉晴接过表格看了看:“免费?”

“免费。但你得配合搞个活动,现场做一道特色菜展示,让游客拍照。”

“行。我做红烧肉圆,现场炸,一锅出二十个,围观的人免费尝。”

王科长眼睛一亮:“免费尝?你亏不亏?”

“亏不了。尝完觉得好,后头想买整份的得排队。我摊位上再卖点生肉圆打包带走的,一个赚五毛,一百个就是五十块。再加上活动结束给摊主发的补贴,何会长跟我说了有五百块,我算过了,亏不了。”

何会长在旁边哈哈大笑,拍着王科长肩膀:“怎么样?我说这丫头脑子灵光吧?”

王科长跟着笑:“行,就这么定。美食节开幕那天给你留个好位置,正中间,跟国营老字号挨着。”

温婉晴一听“国营老字号”来了兴趣:“哪家老字号?”

“县招待所食堂,带队的老师傅姓冯,六十多了,县里办席的老把式。他徒弟在县里开了三家连锁酒楼,就是上回比赛要挖你的那个钱老板。”

温婉晴心里有数了。钱老板上回没挖成她,这回美食节派了他师傅出面,摆明了要在同一个场子上别苗头。

王科长走了之后,春桃凑过来:“姐,那个老冯师傅厉害吗?”

“厉害。赵家老太太他爹活着的时候就请冯师傅掌勺,你算算多少年了。老太太嘴那么刁,就认冯师傅一个。”

“那你怕不怕?”

“我怕他干啥?”温婉晴把表格往抽屉里一扔,“他六十多我二十,我输了正常,他输了呢?”

秋菊在旁边算账,头都没抬:“他输了他晚节不保。”

温婉晴乐了:“听见没?连秋菊都知道我稳赚不赔。”

美食节前三天,温婉晴正带着春桃秋菊备料,王婶从镇上蹬三轮过来,车上搁着个布包,包里裹了个搪瓷盆。王婶把盆端到柜台上:“你妈让我捎的。”

温婉晴揭开盖子一看,是一盆腌好的酸菜。

“你妈说,”王婶清了清嗓子,学她妈的口气,“‘那丫头店里酸菜老是外头买的,贵不说,味儿也不正。我这一坛子腌了俩月,够她用到月底。’——她原话啊,一个字没改。”

温婉晴看着那盆酸菜,沉默了三秒,笑了:“行。婶你回去告诉她——酸菜我收下了。但我这店招学徒的事,还是男的不要。”

“你就不能跟你妈服个软?”

“我这不已经服软了吗?酸菜都收了。”温婉晴把搪瓷盆端进后厨,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下个月美食节,让她来县城看热闹。来了我管饭。”

王婶乐颠颠地走了。

当天晚上温婉晴把那盆酸菜切了一小碟,就着馒头吃了半个。春桃问她:“姐,你妈腌的酸菜好吃吗?”

“好吃。我奶教的方子,我妈腌了三十年,比我腌得好。”

“那你刚才不说?”

“说了她下回不送了。”温婉晴把最后一块馒头蘸了酸菜汁塞嘴里,“你不懂,我妈这人,你越夸她她越端架子。你就得冷着她,她反倒上赶着送东西。”

秋菊在旁边插嘴:“你妈上赶着送东西,不就是服软了吗?”

“她那是给我递台阶呢。但台阶我得自己走,她递我接着就行,不能让她觉得我求着她。”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俩人一起摇头。春桃小声嘀咕:“姐跟她妈较劲比跟孙老板较劲还费脑子。”

温婉晴把碗一推:“行了别嚼舌头了,明天美食节,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春桃你负责炸肉圆,秋菊收钱。我上台做展示。咱们仨加起来,干翻钱老板那三家连锁店。”

春桃热血上头:“干!”

秋菊比较冷静:“姐,咱们就一个摊位,人家三家连锁……”

“所以才更有意思。”温婉晴把围裙一系,“赢了才叫本事。”

......

温婉晴正往油锅里下肉圆,听钱老板说完,手上没停,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圆子,让它们匀着受热。

“钱老板,您刚才说多少?”

“三百。”钱老板把红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把这摊子往东边挪二十米,三百块现钱,现在就给。”

温婉晴把火关小了点,回头看了眼自己的摊位。何会长给的位置在正中间,左边是县招待所的老字号,右边是县里另一家做酱鸭的,她夹在中间,人流量最大。钱老板的摊位在老冯师傅边上,已经够偏了,再把她撵走,这条街上就没人跟他抢生意了。

“钱老板,”温婉晴把筷子往油锅边上一搁,“您上回在比赛现场开两千块月薪挖我,我没去。今天拿三百块让我挪摊子,您这价钱开得越来越回去了?”

钱老板脸上挂不住:“上回是上回,这回是……”

“这回是怕我抢您生意。”温婉晴把红纸拿起来,折了两折,塞回他西装口袋里,“您要真怕,咱俩比一场。都是现场做菜,谁摊位上客人多,谁赢。您赢了,我往后见着您就绕道走。我赢了,您往后别在我跟前晃悠。”

钱老板嘴角抽了抽:“你一个摆摊的,跟我三家连锁店的老板比……”

“不敢比就直说。”

钱老板脸色变了变,没接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丢下一句:“行,比就比。我师傅老冯的手艺,你见识见识。”

十点整美食节开幕,县领导讲完话下来逛摊位,何会长特意把领导往温婉晴这边引:“县长您看,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温婉晴,县比赛第一名,镇上开了总店,县城开分店,带了两个女学徒,一个月营业额……”

温婉晴赶紧打断:“何叔,县长面前您给我留点面子,别报账。”

县长哈哈笑,尝了个肉圆,竖了个大拇指走了。领导一走,围观的群众呼啦啦涌上来,温婉晴的油锅前排了二十来号人。春桃炸圆子炸得手都快出残影了,秋菊收钱找零,嗓子都喊哑了。

对面老冯师傅那边也不含糊。到底是县里老字号,摊子上摆了两口大铁锅,一口炖着红烧蹄髈,一口蒸着八宝鸭。老冯师傅六十四五岁的人了,腰板挺直,白褂子白帽子干干净净,动作不紧不慢,一看就是几十年功夫。

钱老板站在老冯师傅旁边,拿个喇叭喊:“县招待所食堂老字号!冯师傅掌勺四十年!今天美食节特价,蹄髈二十块一斤,八宝鸭三十块一只!限量五十份!”

温婉晴探头看了一眼,老冯师傅那锅蹄髈确实漂亮,皮色红亮,汤汁浓稠,拿勺子一舀颤巍巍的。她回头小声跟春桃说:“冯师傅那蹄髈,火候比我稳。人家四十年不是白干的。”

春桃急得直跺脚:“姐那咋办?人家有喇叭喊,咱也没有……”

“急啥?我又没说要跟他比谁嗓门大。”

温婉晴从摊子底下翻出块硬纸板,拿记号笔唰唰写了几个字,往摊子前一竖——

“试吃不要钱。觉得好吃,买一份。觉得不好吃,扭头就走,我不拦你。”

春桃愣了:“姐,试吃不要钱?那咱不亏死了?”

“你炸多少了?”

“五锅了,一百来个。”

“围了多少人?”

春桃探头看了看:“里三层外三层……”

“每人尝一个,一百个人尝完,有三十个人买整份,我就赚了。剩下七十个白吃的,回去跟人说‘那个女厨娘做的圆子真好吃’,明天再来买。你算算,我亏不亏?”

春桃掰手指头算了算,眼睛亮了:“不亏!”

老赵头从人堆里挤进来,手里举着张五块钱:“婉晴,给我来份整的,别试吃,我直接买。”

“赵叔您等会儿,试吃的先尝,尝完再买。”

“我尝过了!刚偷摸从你锅里顺了一个!”

温婉晴笑骂了一句,给他打包了一份。老赵头拎着肉圆挤出去的时候碰见孙老板也来了,俩人一碰头,孙老板说:“这丫头鬼精鬼精的,白送试吃,结果围的人比老冯那边还多。”

老赵头啃着肉圆含糊不清地说:“你才知道?我在镇上吃了她半个月面了,这丫头做生意比她烧菜还厉害。”

到了下午两点,温婉晴的摊位上卖光了三锅肉圆,外加两百个生肉圆打包。对面老冯师傅那边蹄髈卖了三十来斤,八宝鸭卖了二十来只,算下来流水不比她少。钱老板脸上又得意起来,拿喇叭喊:“还剩最后十只八宝鸭!卖完收摊!”

温婉晴不慌不忙收拾锅灶,春桃急得拽她袖子:“姐,人家喊最后十只了,咱这也没货了……”

“慌啥?我又没说要跟他比谁先卖完。”

正说着,人群后头挤过来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七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温婉晴一看,乐了——赵家老太太。

老太太身后跟着赵建国,赵建国冲温婉晴使眼色,意思是你赶紧招呼。温婉晴擦了擦手迎上去:“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听说县里搞美食节,我来逛逛。”老太太往她摊子前一站,“肉圆还有没?”

“卖完了。但后头还留了一锅没炸的,您要吃我现给您炸。”

“炸。”

温婉晴重新点火倒油,从保鲜柜里拿出上午留的最后一屉肉馅,现搓现炸。老太太搬了把椅子坐摊子边上等着,钱老板那边喇叭喊得震天响,老太太连头都没回一下。

肉圆出锅,温婉晴拿牛皮纸袋装了六个递过去。老太太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完,点了下头:“还是那个味儿。”然后站起来,冲旁边围观的人说了句:“这丫头做的肉圆,比县招待所老冯做的好吃。我吃了冯师傅二十年的席,这话我敢说。”

周围咔嚓咔嚓好几台相机对着她拍。钱老板的喇叭声瞬间矮了半截。

老冯师傅正在收拾灶台,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他摘了帽子走过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走路带风,到温婉晴摊子跟前站定,先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锅里剩的肉圆碎渣。

“丫头。”

“冯师傅。”

“你那个糯米裹肉圆的法子,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肉馅加荸荠碎解腻,外面裹糯米蒸,不上火,凉了也不硬。”

老冯师傅点点头,回头冲钱老板说了一句:“你过来。”

钱老板拎着喇叭过来,脸上还带着不服。老冯师傅从他手里把喇叭抽走,搁在温婉晴摊子上:“你不是要跟人家比吗?比完了。”

“师傅,咱流水不比她少……”

“流水多你脸上就有光了?”老冯师傅声音不大,周围人都竖着耳朵听,“人家一个二十岁的丫头,摆摊卖肉圆,从早到晚没请个喇叭喊一声,没打折没促销,靠什么?靠手艺。你那三家连锁店要是离了我这把老骨头,能撑几天?”

钱老板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老冯师傅转回来,冲温婉晴点了点头:“丫头,你那红烧肉圆确实烧得好。我六十五了,做了四十多年席,镇上的、县里的、市里的大馆子我都见识过。你这个路子野,但有章法,不蛮干。往后别跟这不成器的东西一般见识。”他拿眼睛扫了下钱老板,“他是我徒弟,手艺学了七成,做生意的心眼学了十二成。你比他强。”

钱老板站在旁边,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把手里那沓红纸往兜里一揣,灰溜溜走了。

老冯师傅临走前拍了张温婉晴肩膀:“县里下个月有个敬老院的慈善宴,你跟我一块儿去掌勺。不要工钱,管老人吃饭。你去不去?”

“去。冯师傅您招呼一声就行。”

老冯师傅乐了,背着手晃悠悠走了。

美食节结束,何会长过来发补贴,五百块的信封递给温婉晴,又额外塞了个红纸包:“县旅游局给的,优秀摊位奖金,三百。你今天是全场人气最高的,照片都拍了几十张,下个月挂县旅游宣传册上。”

温婉晴把两笔钱揣好,回头冲春桃秋菊一挥手:“收摊!回去算账,今晚加菜。”

回店里一算,美食节一天加打包生肉圆,净利润四百六。温婉晴给春桃秋菊一人发五十奖金,剩下二百六搁进铁盒子里。

秋菊把账本递过来:“姐,这个月分店净利润两千一。镇上总店王婶报的数,一千八。加一块儿快四千了。”

“比我上辈子一个月挣得多。”温婉晴靠在椅背上喝了口水。

“啥上辈子?”

“做梦。别问。”温婉晴把铁盒子往抽屉里一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早上都晚起一个钟头,七点半上工。”

春桃欢呼一声,秋菊已经困得直打哈欠了。

温婉晴刚要关灯锁门,手机响了。王婶打来的:“婉晴!你妈今儿偷偷来县城了,在她闺女店门口转了三圈没进去,走了!我亲眼看见的!”

“她走了?”

“走了。我问她咋不进去,她说‘那丫头忙,我进去添乱’。婉晴,你妈这是服软了!”

温婉晴握着手机,站在店门口没动。春桃探头出来:“姐,谁啊?”

“我妈。”

“你妈来了?人呢?”

“走了。”温婉晴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了眼天,月亮挂在一中教学楼顶上,跟镇上一样圆。她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别晚起了,照常上工。”

“那你妈那边……”

“下礼拜不是敬老院慈善宴吗?你猜我妈去不去看热闹?”

春桃没听懂。温婉晴已经转身进屋了,声音从里头飘出来:“我妈那性子,你让她直接进店她抹不开面。但敬老院那种场合,她保准拎着东西去看热闹。到时候我当着全镇老太太的面给她盛碗饭,她不接也得接。”

春桃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回头冲秋菊说:“咱姐跟她妈斗法,比跟钱老板斗还厉害。”

秋菊已经趴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

温婉晴站在后厨门口,愣了三秒。

赵桂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大捆葱,手指头飞快地剥着葱皮,黄叶子掐掉扔左手边的蛇皮袋里,葱白码得整整齐齐放右手边的搪瓷盆里。灶台上四口大锅擦得锃亮,锅盖掀着,案板上姜切片、蒜拍碎、干辣椒剪成段,分三个碟子码好,拿干净纱布盖着。

“愣着干啥?过来把肉切了。”赵桂芳头都没抬。

温婉晴把围裙系上,走过去蹲她妈旁边,拿起一块五花肉搁案板上:“妈,你几点来的?”

“五点半。”

“现在才六点。你摸黑来的?”

“睡不着。起来喂了鸡,把院里菜浇了,蹬三轮过来的。四十多分钟。”赵桂芳把最后一根葱剥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拿眼扫了一圈后厨,“这灶台谁盘的?烟道走得太直,火苗抽太快,费柴。待会儿我帮你改改。”

温婉晴手里刀没停,嘴角翘了一下:“您还会改灶台?”

“你姥爷盘的灶比你见过的灶都多。我打小给他递砖头,看都看会了。”

母女俩一个切肉一个备料,配合得跟干了多少年似的。温婉晴切完五花肉,赵桂芳已经把土豆削了皮切滚刀块,连青椒都去蒂去籽掰成均匀的片。

“妈,你来帮我干活,不嫌丢人了?”

赵桂芳手上停了停,没抬头:“丢啥人?给敬老院老头老太太做饭,积德的事。”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那比赛录像王婶拿镇上放了三遍,街坊四邻都看见了。老赵头逢人就夸你,说你这丫头有出息。我听着……听着还行。”

“听着还行”四个字从她妈嘴里说出来,温婉晴差点把刀剁自己手指头上。她把刀放下,扭头看着她妈:“妈,你这是夸我呢?”

“夸你两句你尾巴就翘天上了?”赵桂芳瞪她一眼,又憋不住补了句,“你那红烧肉圆,电视上看着卖相是不赖。啥时候给家里做一回?”

“你上回不把我铺盖扔出来了吗?”

赵桂芳脸上挂不住,拿抹布使劲擦灶台:“扔你铺盖是让你回来求我,你倒好,扭头就跑县城来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王婶没给你递话?”

“递了。说你在县城混得人模狗样的。”赵桂芳把抹布往台上一甩,“我今儿来就是看看你,到底混成啥样了。要是混得不好,趁早跟我回去。要是混得好……”

“混得好咋样?”

“混得好就在这儿好好干。家里那边我替你挡着。”赵桂芳别过头去,声音矮了半截,“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别为了开饭馆连饭都顾不上吃。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温婉晴没说话。她想起上辈子这个岁数,她妈也是这么念叨她,可她那时候光顾着伺候老公孩子,一回娘家就诉苦,她妈也跟着骂她老公没良心。娘俩抱头哭完了,她还得回去给老公做饭。那时候她咋就没想过,她妈其实是心疼她,只是除了催她嫁人啥也不会表达。

“妈。”温婉晴清了清嗓子,“我店里缺个管咸菜坛子的人。你腌的酸菜比我好,往后我按月跟你进货,按市场价给钱。你挣了钱爱攒着攒着,爱给我攒嫁妆……不对,我不嫁人。你爱干啥干啥。”

赵桂芳嘴一撇:“你雇你妈干活,一个月给多少钱?”

“酸菜一坛子给你三十。萝卜干一坛子二十。你一个月腌十坛子酸菜十坛子萝卜干,挣五百。你要是嫌少……”

“不少了。”赵桂芳打断她,扭头看了眼外头,“我那些坛子搁院里也是搁着,你爸天天嫌占地方。能换钱他肯定不念叨了。”顿了一下又问,“那你爸呢?你爸你管不管?”

“我爸咋了?”

“你爸拉不下脸来。他嘴上说‘丫头片子开饭馆丢人’,背地里逢集就去你镇上店门口转悠,闻味儿。有一回还偷偷买了碗红烧肉面蹲墙角吃,回来跟我说‘还行,没丢手艺’。”

温婉晴把切好的肉码盆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那您回去跟我爸说,下次别蹲墙角了。进店吃,我给他免单。”

“免单不行。他得掏钱。”赵桂芳又补了句,“掏钱他才吃得心安。”

老冯师傅到后厨的时候,赵桂芳已经把灶台改好了——烟道加了道挡板,火苗往锅底聚拢,热效率高了不止一截。老冯师傅围着灶转了一圈,咂了咂嘴,冲温婉晴竖大拇指:“你家老太太盘灶的手艺,比你强。”

温婉晴乐了:“冯叔,您别夸她,她一骄傲下回不给我干了。”

赵桂芳拿胳膊肘杵了闺女一下:“谁是你家老太太?我今年才四十多。”

敬老院食堂摆八张圆桌,住了六十来号老人,还有镇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街坊,加一块儿小一百人。老冯师傅掌主灶做四喜丸子,温婉晴掌副灶做红烧肉炖土豆,赵桂芳负责凉菜和主食。春桃秋菊跟在后头打下手,一个端菜一个收碗。

十一点开席,老人们围桌坐好,每人面前一荤一素一凉菜一碗汤,主食馒头花卷管够。温婉晴端着大勺挨桌看了看,有个八十多的老太太牙口不好,红烧肉咬不动,她回后厨单切了一小碗瘦肉末,拿肉汤煨烂了给老太太端过去。老太太拉着她手,问:“丫头你多大了?有婆家没?”

温婉晴还没张嘴,赵桂芳从旁边闪出来:“婶子,她忙,先不找婆家。”

老太太嘟囔一句“姑娘家还是得嫁人”,赵桂芳拿了个花卷塞她手里:“婶您尝尝这花卷,我今早现蒸的,放了碱,喧腾。”

老太太咬了一口,忘了刚才说啥了。

温婉晴在后头冲她妈竖了个大拇指。赵桂芳白了她一眼,转头去端汤了。

吃完饭,老冯师傅把温婉晴和赵桂芳叫到跟前:“敬老院院长跟我说了,往后每个月搞一回慈善宴,你们娘俩要是愿意,下个月还来。”

温婉晴点头。赵桂芳想了想:“我出酸菜,腌好了拿过来。”又扭头看温婉晴,“你管肉。”

“我管肉。您管菜。”

老冯师傅乐了:“行,那我管掌勺。”

赵桂芳忽然问了句:“冯师傅,您徒弟那个钱老板,还来找我闺女麻烦不?”

老冯师傅摆摆手:“不来了。上回美食节回去我抽了他一顿,消停了。昨天还托人递话,说想跟温丫头学那手糯米肉圆。”

温婉晴来了兴趣:“他愿意学?那让他来,我教。但有一条——学会了回去做可以,不能挂‘温记’的牌子。”

“为啥?”

“他那人做生意不老实。万一把我招牌做砸了,我找谁哭去?他自己打自己的牌子,砸了也是砸他自己的。”

老冯师傅琢磨了一下,点头:“这话在理。我回去跟他说。”

收拾完灶台,温婉晴蹲在院里拿抹布擦鞋,赵桂芳走过来,往她跟前放了双新布鞋。黑面白底,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

“上回赶集买的。你那双鞋都张嘴了还穿。”

温婉晴把新鞋换上,踩了踩,正好合脚。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冲她妈笑了一下:“妈,你眼光还行。”

“废话。你妈当年嫁人之前也是十里八乡排得上号的巧手。”赵桂芳把旧鞋拎起来塞进垃圾袋,“行了,我回去了。下午还得喂鸡。”

“你三轮车脚蹬子好使不?不好使我给你修。”

“好使。你管好你自己那摊子事。”赵桂芳走了两步又回头,“下礼拜镇上逢集,你回不回来?你爸嘴上不说,心里盼着。你回去给他做个红烧肉,他保准高兴。”

“行。我礼拜六回去,做一桌子。”

赵桂芳蹬三轮走了,骑出大门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酸菜坛子我下礼拜给你捎来!三十一坛你别忘了!”

温婉晴站在敬老院门口,看着她妈的三轮车拐上大路,车斗里颠着个空搪瓷盆叮当响。春桃凑过来:“姐,你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温婉晴把新鞋带系紧,“行了,回去干活。礼拜六还得回镇上给我爸做席呢。”

春桃和秋菊对视一眼,秋菊小声说:“姐她妈服软了,姐她爸还没呢。”

春桃也小声回:“你没听姐说吗?她爸偷偷来店里吃面,还嘴硬。礼拜六那顿饭,估计就是给她爸个台阶下。”

俩人嘀咕着往店里走,温婉晴在后头踹了她俩一人一脚:“别嚼舌头了,赶紧走!下午还得备明天的货!”

......

礼拜六那顿席做完,温大勇的三万块钱在温婉晴兜里还没焐热,就被她原路退了回去。

“爸,你存折收好。我开分店不缺钱,何会长帮我在信用社贷了五万,贴息贷款,两年还清。”温婉晴把存折塞回她爸枕头底下,“你跟我妈留着养老。往后再攒了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老咸菜就馒头对付。”

温大勇端着搪瓷缸子喝茶,眼皮抬了一下:“你真够用?”

“够用。不够用我再来找你借。”

“那行。”温大勇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从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个红纸包扔给她,“存折不要,这个拿着。你奶奶临走前留给孙女的,你妈一直收着,说等你出嫁给你。我看你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了,趁早给你,省得搁柜子里发霉。”

红纸包里头是个银镯子,老式绞丝纹,掂着得有二十来克。温婉晴套手腕上试了试,大了两圈。她妈在旁边说:“回头我拿红绳给你缠一圈,戴着正好。”

“谢谢妈。谢谢爸。”温婉晴把镯子揣兜里,又补了一句,“爸,往后你来县城,别蹲墙角吃面了。进店坐,我让春桃给你多浇勺汁。”

温大勇脸一板:“谁蹲墙角了?我那是路过,顺便吃一碗。”

赵桂芳在旁边拆台:“顺便?你上回吃完了还打包了一份酱肘子,跟人说‘给我闺女尝尝’,拿回家自己啃了三天。”

温大勇瞪她一眼,端着缸子出门遛弯去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进了腊月。镇上总店加县城分店,两个店一个月流水破了一万二,刨去成本人工房租,净落六千多。温婉晴把账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做了个决定:招人。

这回招的不限姑娘,但有个条件——女的来,想学手艺的自己挣饭吃,她教;想嫁人的趁早别来,来了也待不住。男的来,先干三个月杂活,搬货劈柴刷锅,干得好才教切配,想上灶掌勺得看她心情。

告示贴出去三天,来了六个人。温婉晴挨个聊了一遍,留下俩:一个叫翠芬,三十二岁,镇上东头的寡妇,老公出车祸没了,婆家嫌她生不出儿子,把她撵出门,她带着个六岁闺女在娘家嫂子手底下讨饭吃。一个叫秀兰,四十,老公在南方打工三年没回来,家里俩孩子上学,她得自己挣学费。

温婉晴给俩人一人煮了碗面,问翠芬:“你为啥来学厨?”

翠芬拿筷子搅着面汤,声音不大:“我婆家说我做饭难吃,撵我出门那天撂了句话,说我这辈子也就配给人刷碗。我想学出来,回去把碗摔他们脸上。”

温婉晴又看秀兰。秀兰比较直接:“我老公三年没往家寄钱了,村里人说他在外头有人了。我不等他,自己挣。俩孩子等着交学费。”

“行。明天来上工。翠芬你带闺女一块儿来,后头杂物间收拾出来搁张上下铺,你俩住。秀兰你家里学校近,来回跑,月底给报销车费。”

俩人眼圈都红了。春桃在后头探头探脑,等人走了凑过来问:“姐,你招俩大姐,我干啥?”

“你升灶。往后镇上总店的灶你掌,我两头跑,县城那边春桃和秋菊盯着,镇上你盯着。你手艺学了大半年了,红烧肉面、糖醋排骨、肉圆三样你都能独立出菜,我看了,味儿稳。”

春桃激动得直搓手:“姐,你真放心让我掌总店的灶?”

“不放心我招翠芬秀兰干啥?就是给你搭把手的。”

春桃乐得蹦起来,转头就去后厨擦灶台了。

新来的翠芬和秀兰上手快。翠芬话不多,干活利索,洗菜切菜码料,头天下午就把后厨收拾得井井有条。秀兰嘴甜会招呼人,在前头帮着王婶端菜收碗,客人多的时候还能帮着算账找零。温婉晴两头跑了一个礼拜,觉得稳当了,就放手让她们干。

可镇上的人嘴不闲着。

腊月初八那天,温婉晴正在镇上店里盘货,王婶掀帘子进来,脸上表情不太对:“婉晴,外头来了个人,说是给你说媒的。”

温婉晴把账本合上:“刘媒婆?”

“比刘媒婆难缠。县城的马二姑,专门给县城有钱人家说媒的。开个桑塔纳来的,穿金戴银,派头大得很。”

温婉晴把账本搁柜台底下,拍了拍围裙:“让她进来。”

马二姑四十来岁,烫着大波浪,穿一件玫红羽绒服,脖子上金链子比孙老板那条还粗。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面,鼻子皱了皱,拿手扇了扇油烟味,才在凳子上坐了个边。

“温老板,久仰久仰。”马二姑掏出一张照片搁桌上,“县里建材市场周老板家的老二,二十八,有房有车,家里三个铺面。周老板说了,不嫌你抛头露面开饭馆,只要你嫁过去把店关了,在家生孩子带孩子,彩礼给这个数——”她伸出一只手张开,“五万。”

温婉晴看着照片上那个胖乎乎的男人,乐了:“五万?马二姑,您知道我这两个店一个月挣多少?”

马二姑撇了下嘴:“女人家挣再多也是辛苦钱,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经出路。”

“那我问您,周家老二那三个铺面,是他自己挣的还是他爹给的?”

“他爹给的怎么了?他爹就他一个儿子,往后都是他的。”

“他爹给他铺面,他爹给他钱,他爹给他娶媳妇,他自个儿干啥?”

马二姑噎了一下:“……帮着他爹看铺面。”

“帮着他爹看铺面,那叫班?”温婉晴从后厨端出一盘刚炸好的糖醋排骨,搁在马二姑面前,“您尝尝。”

马二姑夹了一块,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排骨烧得好。”

“我烧的。”温婉晴把围裙擦了擦手,“马二姑,您回去给周老板带句话——他儿子想娶媳妇,找个愿意在家生孩子带孩子的。我这人脾气暴,受不了别人管我。他要是非得娶我,也行,婚前立个字据:我开店他不管,我挣的钱他别碰,他在家带孩子我出去挣钱。他干不干?”

马二姑嘴里的排骨嚼了一半停了:“这……这像什么话?”

“嫌不像话啊?那就算了。”温婉晴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您把排骨吃完再走,不收钱。但往后甭来了,我这人嫁不出去的事,不劳您操心。”

马二姑把排骨吃完,抹了抹嘴,还不死心:“温老板,五万彩礼在县城算高的了。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马二姑,”温婉晴打断她,“我跟您算笔账。我这两个店,一年净落少说五万。我嫁过去,店关掉,一年少挣五万,他给五万彩礼,我亏不亏?再说了,我嫁过去伺候他爹他妈他全家,他给我开工资吗?我自个儿开店当老板,挣多挣少是我自己的,不用看谁脸色。您说这账谁不会算?”

马二姑张了张嘴,发现这账确实算不过她。她拎包站起来,脸上还端着:“行,温老板有志气。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

“那正好。我本来也没打算找。”

马二姑讪讪走了。王婶从帘子后头钻出来,急得直跺脚:“婉晴你傻不傻!五万彩礼呢!”

“婶,我要嫁人的话,当初镇上那个皮夹克男我就嫁了,还等到今天?”

王婶想了想,不跺脚了:“那倒也是。你连你妈都怼得回去,嫁人确实委屈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温婉晴把两个店的姑娘都叫到镇上总店吃团圆饭。赵桂芳也来了,拎了一坛新腌的酸菜和两斤猪头肉。温大勇扛了半扇排骨过来,说是赶集买的便宜。

温婉晴掌勺,春桃打下手,翠芬切配,秀兰摆盘。秋菊管账,王婶端菜,赵桂芳坐旁边择葱。七八个女人挤在灶台跟前,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温大勇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时不时探头问一句“好了没”,被赵桂芳撵回去:“等着!女人做饭你急啥?”

温大勇嘟囔一句“我问问咋了”,乖乖坐回去等。

菜上齐了,温婉晴开了瓶汽水,给每人倒一杯。赵桂芳坐主位,旁边是翠芬的闺女小月,六岁的小丫头抱着个肉圆啃得满脸油。温婉晴举杯站起来:“今年就一句话——温记小馆能开下去,靠的是各位。明年咱们把县城铺面隔壁那间也租下来,扩成两个门面,春桃你当县城总厨,翠芬你把镇上后厨管起来。秀兰你学出来了,去新店掌灶。”

秀兰端着汽水杯直抖:“我掌灶?我才学了俩月……”

“俩月咋了?我开张头俩月还在门口免费试吃呢。你手艺够了,缺的只是胆量。过完年就上灶,做坏了我兜着。”

秀兰把汽水一口闷了,呛得直咳嗽。

赵桂芳在旁边慢悠悠开口:“你给她们都安排了,我呢?”

“您负责供应酸菜萝卜干,按坛子算钱,您忘了?”

“那个我知道。我是说,你爸那三万块你真不要?”

温婉晴看了她妈一眼,把声音压低:“妈,那三万你跟我爸存着,往后你俩养老用。我自个儿挣的够花,不缺那三万。”

赵桂芳哼了一声:“那三万里头有一万是我攒的。”

“那我更不要了。你攒的你自己花,买件新棉袄穿。”

赵桂芳嘴上骂她傻,脸上却绷不住笑,转头跟翠芬说:“这丫头随我,倔。”

翠芬低头扒饭,不敢接话。

一顿饭吃完,温婉晴送走众人,回来收拾桌子。王婶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婉晴,门口信箱里塞的。没贴邮票,不知道谁塞的。”

温婉晴展开一看,红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温老板,我今年二十三,在县一中上高三复读,明年考大学。等我大学毕业了来你店里打工。你别招男的,等我。——署名:一个男学生”

温婉晴把红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着摇了摇头,塞进抽屉里了。

王婶问:“写的啥?”

“一个小孩,说大学毕业来打工。”

“那你回他不?”

“不回。等他考上大学再说。考不上大学,我招他干啥?”

王婶走了之后,温婉晴关了店门,一个人坐在灶台前头喝了杯热茶。灶膛里还有余火,暖烘烘的。她伸手在灶台上摸了摸,忽然想起上辈子这个点儿她还在刷碗,老公在客厅喊“你磨蹭啥呢赶紧出来给我倒洗脚水”。

她笑了一下,把茶杯搁灶台上,自言自语:“这辈子谁也别想让我倒洗脚水。我只管炒菜。”

......

腊月二十八接到何会长电话的时候,温婉晴正蹲在镇上总店后厨擦排风扇。电话里何会长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婉晴!省里下来个文件,要评‘乡村特色餐饮示范店’,全县就一个名额。县里把你报上去了,考察组正月初八下来。你准备准备。”

温婉晴拿肩膀夹着手机,手上抹布没停:“何叔,考察啥?”

“店面卫生、菜品特色、经营状况、带动就业,这几块。你心里有数吧?”

“有数。”

挂了电话没半个钟头,王婶就掀帘子进来了,脸上表情跟上次马二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婉晴,钱老板在镇上放话了,说你那店评上了也是笑话,他三家连锁店加起来两百多平,你镇上那破瓦房加县城那间门面,连他一半大都没有。”

“他还说啥了?”

“还说正月初八考察组来那天,他要带人去县里拦着,让考察组先看他那儿。”

温婉晴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随他。”

“你不着急?”

“我着啥急?他越闹,考察组越烦他。人家省里下来的领导,什么场面没见过?堵门举牌子那一套,搁镇上管用,搁省里领导跟前就是个笑话。”

正月初八,考察组还真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省餐饮协会的秘书长,姓方,四十出头女的,短发眼镜,一看就是干实事的人。何会长陪着,县旅游局王科长跟着,一行人先去了钱老板的“钱记老字号”总店。

钱老板那天下了血本。门口拉了红横幅,店里重新刷了墙,八张桌子全换了新桌布,后厨换了口新大铁锅,他亲自掌勺炒了八个菜摆了一桌子。考察组尝了一圈,方秘书长点点头:“菜品可以,环境也不错。”钱老板刚要咧嘴笑,方秘书长补了一句,“就是太像县城国营饭店了,没自己的特色。”

钱老板脸上笑容僵了一半。

出了钱记,何会长领着考察组往老街走。钱老板带着他那帮人跟在后头,一人手里举着个硬纸板牌子,上面拿记号笔写着“我们才是正宗老字号”“钱记三代传承”,浩浩荡荡跟在考察组屁股后头。

到了温记小馆门口,方秘书长抬头看了眼牌匾,又看了眼底下那行小字——“本店招女学徒,男的别来。”她扭头看了何会长一眼,何会长干咳一声:“这丫头有个性。”

温婉晴站在门口迎客,围裙干干净净,头发拿黑皮筋扎着,手腕上戴着她奶奶留的银镯子,红绳缠了一圈,正好卡住。方秘书长进门先扫了一圈店面,八张桌,墙上菜单,地砖是老式的红方砖,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后厨门开着,往里瞅一眼——灶台锃亮,调料瓶码得整整齐齐,菜架上葱姜蒜分筐装好,地上一滴油星子没有。

“店面不大,收拾得利索。”方秘书长转头问,“你两个店,一共用了多少人?”

“镇上店四个,县城店三个,一共七个。六个女的,一个男的——男的是翠芬她弟,负责搬货劈柴,不上灶。”

“为啥男的不上灶?”

“我招人的时候就说了,女的来学手艺自己挣饭吃,男的先干杂活,干得好再教。目前那个男的才干了一个月,杂活还没干明白呢。”

方秘书长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走到灶台跟前看了看锅里炖着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案板上码好的肉圆馅。钱老板带着那帮人挤在门口,举着牌子冲里头喊:“方秘书长!您先看我们家!我们家三代老字号!”

方秘书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同志,我在工作,请你安静。”

钱老板讪讪闭了嘴。

方秘书长在店里转了一圈,在桌子跟前坐下来:“温老板,我听说你比赛赢过国营饭店的老师傅,美食节又赢了县招待所的老字号。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能琢磨出糯米肉圆、秘制酸菜鱼、红烧肉面这三样招牌菜?”

“从小做饭做出来的。我奶教的底子,我妈腌的酸菜,剩下的自己试。试坏了就重来,试好了就上菜单。”

方秘书长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指了指灶台:“能现场做个菜吗?随便什么都行。”

温婉晴系上围裙,从保鲜柜里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酸菜、几个干辣椒。点火热锅,先煸酸菜,再炒料,鱼骨煎黄了熬汤,鱼片滑进去。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一盆酸菜鱼端上桌。接着她又搓了十几个肉圆,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搁吸油纸上,拿小碟子盛了搁方秘书长面前。

方秘书长先吃了口鱼片,又咬了半个肉圆。吃完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掏出张表格填了几笔,抬头问了句:“你这两个店一年流水多少?”

“去年下半年加起来六万多。”

“带动就业呢?”

“七个固定工,六个女的。镇上翠芬去年还带着闺女在娘家讨饭吃,现在一个月挣四百多。秀兰老公在外头三年没寄钱,她现在自己挣孩子学费。县城春桃和秋菊,一个攒嫁妆一个攒房租。我给的工资不算高,但够她们自己养活自己。”

方秘书长笔停了停,抬头看了温婉晴一眼:“你专门招女的?”

“专门招想自己挣饭吃的女的。想嫁人的别来,来了我也教不会。”

门口钱老板终于憋不住了,举着牌子往里挤:“方秘书长!您别光听她说!她那个店连个正经招牌菜都没有,就三样大路菜,凭啥评示范店?”

方秘书长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钱老板,你那个店我去过了。八个菜,三荤三素一汤一凉,摆盘好看,用料也足,但没一样是你自己的东西——蹄髈是老冯师傅的方子,八宝鸭是老冯师傅的方子,连凉菜摆盘都是老冯师傅当年的路子。你管这叫三代传承?你传承的是冯师傅的手艺,你自己的创新在哪里?”

钱老板张着嘴答不上来。

方秘书长站起来,把表格递给何会长:“何会长,我这边意见填完了。温记小馆,经营规范,特色鲜明,带动就业效果明显,菜品有独创性,服务态度——”她看了眼温婉晴,“有脾气但不过分,该怼的人怼得恰到好处。我这边评过了。”

何会长接过表格看了看,眉开眼笑。

钱老板站在门口,手里牌子还举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温婉晴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块写着“我们才是正宗老字号”的牌子抽下来,翻了个面,拿记号笔写了一行字,递还给他。

钱老板低头一看,牌子上写的是——“钱记卤味,推荐。隔壁孙记卤味,也推荐。两家都好吃,别打架。”

钱老板气得想扔牌子,手都抬起来了,又被温婉晴一句话摁回去:“钱老板,你师傅老冯上回说了,你手艺学了七成,做生意的心眼学了十二成。你要想把那三成手艺补上,随时来我店里,我教你。不收钱,但得叫我一声师父。”

钱老板脸涨成猪肝色,扭头就走。他那帮举牌子的面面相觑,把牌子往地上一搁,呼啦啦全散了。

何会长哈哈大笑,拍着温婉晴肩膀:“你这丫头,打人不打脸,你倒好,打完了还给人递台阶。”

“何叔,他好歹是老冯师傅的徒弟,我总不能真把他往死里踩。冯师傅待我不薄,敬老院那档子事人家实打实教了我不少。”

方秘书长临走前跟温婉晴握了个手:“温老板,省里评完还有道公示,没什么意外的话,过了正月十五就出结果。你这边准备准备,回头省报要来采访。”

“采访我行,别拍我脸。上回县报那张照片拍得我胖了十斤。”

方秘书长乐了:“行,我帮你协调。”

送走考察组,温婉晴回了镇上总店,往灶台跟前一坐,泡了杯茶。王婶、春桃、翠芬、秀兰、秋菊全挤在后厨门口看她。

王婶先开口:“婉晴,评上了?”

“说是公示完差不多。”

春桃一蹦三尺高:“省示范店!那是不是得挂牌匾?”

“嗯。挂门口,跟镇上那块并排。”

翠芬比较冷静:“那咱是不是得涨价了?”

“涨什么涨,该多少还多少。示范店是招牌,不是价签。招牌越亮,越得让街坊吃得起。”

秀兰在后头小声嘀咕:“那咱能不能换口新锅?后厨那口大铁锅底都快穿了。”

“换!下礼拜就去县里买,买两口,镇上县城各一口。”温婉晴把茶杯往灶台上一搁,“还有,正月十五闹元宵,镇上搞灯会,我出两百个肉圆摆摊卖,卖的钱捐给镇上修路。咱店门口那条路该修了,下雨天全是泥,客人进来先蹭脚。”

王婶一算账:“两百个肉圆,一个挣五毛,一百块。你全捐了?”

“捐。路修好了我生意更好做,这叫花小钱办大事。”

腊月三十那天,温婉晴关了店门,自个儿在门口贴春联。上联是“油烟不困我”,下联是“灶台即江湖”,横批“独美”。红纸黑字,她自己拿毛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不好看,但看着高兴。

赵桂芳从镇上过来,拎着一兜子冻饺子,看了看春联,嘴一撇:“这写的啥?油烟不困你,那你困啥?”

“困钱。妈,你闺女今年挣了六万多。”

赵桂芳嘴上说“挣再多也是辛苦钱”,手却伸过来帮她把春联按平,拿糨糊抹匀了贴牢。

温大勇从巷口转悠过来,背着手看了看春联,说了句“横批字太小”,背着手又转悠走了。

温婉晴贴完春联,进屋拿了面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二十岁的脸,皮肤紧致,眉眼清亮,围裙一系,灶台前头站得腰板挺直。上辈子她最恨照镜子,嫌自己老得快。这辈子她天天照,怎么看怎么顺眼。

外头街上鞭炮响起来了,王婶扯着嗓子喊:“婉晴!你家肉圆馅还剩半盆,我帮你包了明天煮汤!”

春桃在后头喊:“姐!秋菊算错账了,多找了客人五块钱!”

秋菊急得直跺脚:“我没算错!那客人自己说不用找了!”

温婉晴把镜子揣兜里,推开门走进灶台间:“行了别吵吵了,五块钱的事至于吗?明天多卖五碗面就回来了。”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得满屋暖烘烘的。温婉晴拿起锅铲掂了掂,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新菜单贴门口,明儿初一,红烧肉面加肉圆一份,十块钱管饱。谁家初一来吃,我送一碟酸菜。”

街上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王婶在门口挂红灯笼,春桃和秋菊抢着往窗户上贴窗花。赵桂芳坐在堂屋里包饺子,温大勇在旁边剥蒜。温婉晴站在灶台前头,拿铲子敲了敲锅沿,声音脆亮亮的。

上辈子困了她三十年的地方,这辈子成了她的江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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