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婚夜,太子没掀我的盖头。
他把挑盖头那杆秤往旁边一丢,转头对身后那个穿青灰蟒袍的男人说:
"这个,赏你了。"
我从红盖头底下,看见一双黑缎面的靴子,停在了我面前。
那是个太监的靴子。
满京城都认得这双靴子。
太子身边的掌印太监,萧烬。十七岁净身,三年爬到权倾朝野,连丞相见了他都得弯腰叫一声 "萧公公"。
而我 ——
定国公府嫡长女,太子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太子妃沈明鸢 ——
就被她未来的夫君,像赏个玩意儿一样,赏给了这个太监。
那是我出嫁的第一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眼前这个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的 "阉人",往后会跪在我家大门外的秋雨里,三天三夜不肯起来。
我更不知道,他后颈那道从发髻裂到锁骨的疤,根本不是净身房留下的。
那是十年前,他全家一百三十七口被斩在西市那天,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背上挨的那一刀。
——
一
盖头被他自己伸手挑开的。
烛影摇红,他垂着眼,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沈小姐,奴才萧烬,奉太子殿下之命,往后…… 伺候您。"
我愣住了。
盖头底下是东宫的偏殿,不是正殿。没有合卺酒,没有拜堂,桌上的菜是凉的,酒是酸的,连红烛都只点了一对 —— 还是那种二等衙门用的薄蜡,烧得噼里啪啦掉泪。
"你说什么?" 我声音发颤。
他终于抬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可惜太凉了,像结了冰的井。
"殿下说," 他一字一顿,"沈家的女儿,不配入东宫正殿。"
"偏殿这间,赏给奴才了。"
我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他:"太子殿下呢?"
"殿下在正殿。" 他说,"今夜,陪林良娣。"
林良娣。林将军的女儿。
三个月前刚抬进东宫。
而我这个正经太子妃,今晚在偏殿,跟一个太监对食。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
我当夜就撞了柱子。
不是装的,是真撞。额头磕在雕花木柱上,眼前一黑,倒下去的时候,预想中的剧痛没来。
我落在一个人怀里。
萧烬不知什么时候动的,快得像道影子。他抱着我,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点膏药味。
"沈小姐," 他低头看我,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您若死了,明天大理寺的人就会上门,定国公府勾结东宫宦官、意图不轨,满门抄斩。"
"您想清楚。"
我喘着气,额头火辣辣地疼。
"你……" 我盯着他的喉结,"你就不怕我把今日之事说出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像层纸,根本没到眼底。
"您说出去,谁信?"
"太子妃大婚当夜暴毙于偏殿,原因是 ' 侍奉阉人不洁,自惭而亡 '。"
"您说,天下人是信太子殿下,还是信您?"
我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肉里。
他任由我抓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我没再寻死。
不是怕死。
是我想起我爹。
我爹上周还把我叫到书房,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暖玉塞给我,说:"鸢儿,东宫是非多,你万事忍一忍。等太子登基,爹拼了这条老命,也保你后位。"
他不知道,他女儿嫁的根本不是东宫正殿。
他更不知道,我今晚是被赏给了一个太监。
我要是死了,我爹那句 "拼了老命",就真要成真了。
萧烬把我扶到榻上,转身要走。
"等等。" 我叫住他。
他回头。
"我……" 我咬着唇,脸烧得厉害,"今晚,怎么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小姐放心。奴才是个阉人。"
"您睡床,奴才在外间打地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 这三年,奴才在东宫,睡的都是地砖。"
他说 "都是地砖" 那五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平。
可我躺在床上,隔着一道帘子,听见外间那一声极轻的、布料铺在硬地上的窸窣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下来了。
三
我就在东宫偏殿住下了。
对外,我是太子未进门的侧妃。对内,我是萧烬 "对食" 的娘子。
京中很快就传疯了。
说定国公府的嫡女不知廉耻,放着正经贵妃不做,非要去跟个太监厮混。
说萧烬一个阉人,也配享齐人之福。
说我沈明鸢花容月貌,可惜脑子坏了。
这些话,一开始听了我会砸杯子。
后来不砸了。
因为我发现,萧烬这个人,比传闻里有意思得多。
他不碰我。真的不碰。
连我洗澡他都提前退出去,关好门,守在三丈外。
可他会做一些很细节的事。
我冬天手凉,半夜缩成一团,第二天醒来,脚边一定多了个汤婆子,温热刚好。
我咳嗽一声,案上会莫名其妙多一罐川贝。
我说想吃城南那家枣泥糕,第二天一睁眼,小厨房已经蒸好了。
我从来没问过他是怎么办到的。
他也从来没说过。
林良娣真正来羞辱我,是在我入东宫的第二个月。
那天是太子生辰,正殿摆宴,我这个 "侧妃" 也得去。
我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缩在最角落的位置。
酒过三巡,林良娣忽然端着酒杯,款款走到我面前。
她穿一身石榴红,头上点翠步摇晃得人眼睛疼。
满殿的人都看着。
她笑盈盈地举杯,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座正殿都听清:
"哟,这不是沈姐姐么?"
"姐姐入东宫两个月,妹妹我一直没去给姐姐请安 —— 姐姐别怪罪。"
"毕竟嘛,姐姐住的地方…… 偏了点。"
底下已经有人憋不住笑了。
她俯下身,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沈明鸢,你知道殿下为什么不要你吗?"
"因为你这种端庄嫡女,看着就败兴。"
"殿下说了,你连萧烬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我手里的酒杯 "咔" 地一声,指节都白了。
我没发作。
我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冲她笑了笑:
"良娣娘娘说得是。"
"娘娘既然知道我住得偏,往后就少来。省得 ——"
我顿了顿,也凑到她耳边:
"省得您那盏最爱的羊脂玉灯,又 ' 不慎 ' 摔了。"
她脸色 "唰" 地白了。
那天回偏殿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
进了门,我把头上那堆破首饰一把撸下来,"哐" 地砸在妆台上,眼泪才敢掉下来。
萧烬就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等我哭完了,才走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我手边。
"林良娣那盏玉灯," 他淡淡说,"是老奴前天 ' 不小心 ' 碰的。"
"我知道。" 我闷声说。
"那盏灯,是陛下赐的。" 他说,"她以后,不会再敢当众来找您麻烦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奴才不是帮您。" 他说,"奴才是怕您哭肿了眼睛,明天陛下进宫请安,看见您这副样子,要问。"
"到时候,丢的是东宫的脸。"
我 "噗" 地就笑了。
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这个人,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有一回冬夜大雪,我失眠,披衣起来,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廊下。
他背对着我,衣领松了。
我看见他后颈上一道疤。
很长,从发髻底下一直蔓延到锁骨,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苍白的皮肤上。
那不像净身房能弄出来的疤。
那是刀疤。是一剑砍下去的那种。
"萧烬。" 我下意识叫他。
他猛地回头,眼神在那一瞬间狠得像要杀人。
看清是我,那股戾气才一点点收回去。
"小姐。" 他拉了拉衣领,把疤遮住,"夜深了,您怎么出来了。"
"你脖子上……"
"旧伤。" 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奴才的事,小姐不必问。"
我看着他。
烛火在他侧脸上跳,我第一次发现,他其实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可是他的眼神,老得像活了一辈子。
四
变故是在三个月后。
那天我中暑,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被扒得只剩里衣,萧烬正蹲在我床边,用冷毛巾给我擦额头。
他手很稳,表情也很稳。
可我晕过去之前,迷迷糊糊记得 ——
他给我擦身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那一下,按在我胸口。
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我当时没力气,装睡。
可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呼吸变了。
一个真正的太监,不会有那种呼吸。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盯着床顶的帐子,脑子里把这三个月他做的所有事,一件一件翻出来过。
汤婆子。川贝。枣泥糕。玉灯。
还有 —— 他每次看我时,那一闪而过、又立刻压下去的眼神。
第二天,我做了个局。
我故意在浴房里 "忘了" 闩门,故意放了一桶热水,故意…… 发出声音。
他果然推门进来了,想替我关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门口。
我泡在桶里,没看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萧烬,你抬头。"
他没动。
"你抬头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不是感动。是一种被人戳穿了藏了十年的秘密之后,那种困兽一样的、近乎绝望的红。
"你看到了。"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看到什么?" 我盯着他,"我什么都没看到。"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
"沈明鸢,"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我从水里站起来,水汽氤氲里,我看着他,"我在赌。"
"赌你不是个太监。"
他瞳孔骤缩。
下一刻,我被他一把拽出浴桶,按在墙上。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只手扣着我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掐着我下巴,眼神阴鸷得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你疯了。" 他咬着牙,"你知不知道这话传出去,我要被凌迟,你沈家满门 ——"
"那你呢?" 我打断他。
"萧烬,你到底是谁?"
他盯着我,胸膛起伏得厉害。
很久很久,他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是谁?"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是十年前,被当今圣上一道圣旨满门抄斩的 —— 镇北侯府,最后一条狗。"
五
镇北侯府。
我脑子里 "轰隆" 一声。
十年前,镇北侯萧通,手握兵权,被人弹劾通敌叛国。一夜之间,侯府上下一百三十七口,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那个案子,是我爹监斩的。
我…… 是监斩官的女儿。
而他,是被杀绝了门的那个遗孤。
他净身入宫,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是为了复仇。
我浑身发冷。
"你……" 我声音都在抖,"你留在我身边,是不是为了报复沈家?"
他看着我,没说话。
那个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残忍。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也是。我是谁?我是他仇人的女儿。
他当然要接近我。要让我爱上他,再亲手毁掉我,毁掉沈家。
多好的一局棋。
我推开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走吧。" 我说,"今日之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续当你的萧公公,我继续当我的对食娘子。"
"等你报完仇,要杀要剐,我沈明鸢接着。"
他没走。
他蹲下来,笨拙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伸手抱了我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抱我。
"不是的。" 他在我头顶说,声音闷闷的,
"明鸢,我接近你,一开始是为了太子。"
"皇帝十年前就把我从死人堆里捞出来,送进宫,给我吃了假的净身药。"
"我这十年,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走。"
"我本来打算等太子倒了,就回西北,再不入京。"
他顿了顿,抱我的手又紧了紧。
"可我没想过,会在这破偏殿里,遇上你。"
六
我怀孕了。
月信迟了十天,我就知道坏了。
我蹲在马桶上,手里攥着那根把出喜脉的丝线,半天没站起来。
孩子是萧烬的。
一个假太监,一个罪臣遗孤,一个仇人之女 ——
我们俩的孩子,生下来算什么?
那几天我表面上什么都没说。
可我开始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多摆一副碗筷。
开始走在园子里,看见别人家小孩跑过,会站在原地看半天。
有天晚上我摸着自己还没显怀的肚子,坐在窗下发了很久的呆。
我跟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说:"宝宝,你爹是个太监。"
"不对,他不是。"
"他是个骗子。他骗了全天下,也骗了娘。"
"你说你来得是不是时候?"
我没敢告诉萧烬。
可他还是发现了。
那天我呕吐得厉害,他推门进来,脸 "唰" 地白了。
他没说话,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一碗黑沉沉的药进来。
我看着那碗药,忽然就笑了。
"打胎药?"
他抿着唇,不说话。
"萧烬," 我接过那碗药,端在手里晃了晃,"你怕了?"
"我不是怕。" 他声音发紧,"是这个孩子,不能来。"
"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假太监!太子随时会要我的命,我背后还有整个皇后一党!你怀着孩子,就是把你和沈家,把这个孩子,一起往刀口上送!"
"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说。
"沈明鸢!" 他第一次对我吼。
我仰头,把那碗药举到嘴边。
他瞳孔一缩,劈手就把碗打翻了。
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溅在他蟒袍上,触目惊心。
他喘着粗气,死死瞪着我。
然后,这个在东宫杀人不眨眼、连丞相都要让三分的男人 ——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我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留下吧。" 他闷声说,
"孩子留下。"
"明鸢,赌命也留下。"
七
后面的事,像一锅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太子反了。
不是谋逆那种反,是他等不及了 —— 他知道萧烬在皇帝面前告了他一状,知道自己太子位不保,索性先动手。
那一夜,东宫火光冲天。
萧烬把我塞进一口枯井里,捂着我的嘴,在我耳边说:
"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等天亮。"
"等天亮我来找你。"
他走的时候,我拽住他袖子。
"萧烬。"
他回头。
我把腕子上一只镯子撸下来塞给他 ——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传家宝。
"活着回来。" 我说,"我和孩子等你。"
他眼圈红了。
他没接镯子,而是反手握住我的手,把镯子按回我掌心。
"这个,你戴着。"
"等我回来,用八抬大轿娶你。"
他转身走进火光里。
那一夜我在枯井里,听了一整夜的刀兵声。
井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井壁是湿的,我半个身子贴着石头,冷得骨头都疼。
我听见前面有喊杀声,有兵器撞在一起的 "锵啷" 声,有有人从台阶上滚下去的声音。
我听见有人在喊 "萧掌印呢!"" 萧烬在哪儿!"
我捂着嘴,不敢哭。
我一只手按着肚子,一只手抓着井壁上一道突起的石缝。
我在心里数:一、二、三……
数到一万七的时候,东边的天,开始有点发灰。
我那时候想:萧烬,你要是敢死,我就带着孩子改嫁。
改一百次。
——
天亮的时候,井上面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他。
我探出头,看见的是一身明黄色龙袍的皇帝。
他身后,跪着一片狼藉。
而火光最远的那个角落,我看见一个人。
他一身是血,蟒袍碎成了条,手里握着一把剑,剑还在滴血。
他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踉跄着跑过来,要抱我,又怕自己身上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明鸢。" 他嘴唇哆嗦,"我回来了。"
皇帝在旁边哼了一声。
"镇北侯。" 皇帝说,"朕这枚棋子,埋了十年,今天终于见光了。"
萧烬跪在皇帝面前,一字一顿:
"臣,萧烬,幸不辱命。"
八
太子伏诛。
皇后被赐死。
当年构陷镇北侯府的那一党,连根拔起。
萧烬恢复了镇北侯的爵位,风光无限。
可他回来找我的时候,我把他挡在了定国公府大门外。
"沈明鸢," 他在门外拍门,"你开门!"
"萧侯爷," 我隔着门板,声音很平静,"当年监斩镇北侯府的,是我父亲。"
"我爹虽然是被胁迫画押的,可那朱笔,是他握的。"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有他一笔。"
"你让我…… 怎么面对你?"
门外没声音了。
我靠在门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以为他走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丫鬟冲进来,脸都白了:
"小姐!萧侯爷…… 萧侯爷跪在咱们府门口!"
我冲出去。
真的是他。
一身素白的孝袍,直挺挺跪在定国公府那对石狮子中间。
秋雨哗哗地下,淋得他从头到脚湿透。
"萧烬!你起来!"
他不起。
"你起来!这是我爹造的孽,跟你没关系!你跪在这儿算什么!"
他抬头看我,嘴唇冻得发紫,眼睛却亮得惊人。
"明鸢," 他说,"镇北侯府的血,我报了。"
"可我这条命,是你的。"
"你爹欠萧家的,我不追究了。"
"我只问你一句话 ——"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他握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那里,心跳沉稳有力。
"沈明鸢," 他说,"你嫁不嫁?"
我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很不给面子地踢了我一下。
"啪" 的一声,像在替我回答。
我 "哇" 地就哭了。
一边哭一边捶他:"你混蛋…… 你早干嘛去了…… 你让我等了多久……"
他任我打,把我死死搂进怀里。
雨很大,他的怀抱很烫。
远处,我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府门口,看着我们,长长叹了口气,拂袖而去。
—— 那就算是,默认了。
尾声
后来京中又多了一桩笑谈。
说镇北侯萧烬,从前是个太监,现在是个怕老婆的。
说他堂堂侯爷,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不是进正厅,是钻进厨房给他那快要生产的夫人炖补品。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炖出一盅不咸不淡的乌鸡汤了。
有一回丞相请客,酒过三巡,有人打趣他当年做太监的风光日子。
他放下酒杯,淡淡看了那人一眼。
"在下从前是个什么东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我沈氏夫人一句话,我这条命,这条爵位,这整个侯府 ——"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
"…… 都归她管。"
满座哄然。
我坐在屏风后面,捂着嘴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肚子里那个,又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轻声说:
"宝宝,你爹从前呀,可是个了不得的太监。"
"他骗了全天下。"
"可他没骗过娘。"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