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热到一半,裴知棠忽然按停了秒表。
“13分14秒,你最喜欢的仪式感。”
她拢好衣领,看着尚未回过神的我,笑意很淡。
“从你为了11枝玫瑰,让时安当众下不来台那天起,就该想到有今天。”
三年前,裴知棠空运1314枝茶雅玫瑰向我求婚。
她的男助理陆时安,却以提前庆生为由,从里面“借”走11枝。
我记得她说过,1303听着像“一生离散”,才去请他归还。
我全程没有一句重话,她却认定我仗着未婚夫的身份,给他难堪。
此后,她所有的惩罚,都有一个好听的数字。
盛夏约会,她拉着我在商场一层层绕,说凑够520家店门,才许我停下来喝水。
我妈车祸住院,需要补交押金,她停掉我手里的信用卡附属卡,再每分钟给我转账9.99元。
婚礼上,她坚持把纪念视频剪到13分14秒,删掉了我已故外婆留给我的唯一一段祝福。
我总想着,等她气消了,我们还能好好过。
直到这晚,浴室水声停下。
她穿戴整齐,往床头扔下一只电子闹钟。
“明早5点20,阿姨送早餐。别让人等。”
她低头吻了吻我的嘴唇。
“一生一世已经给你了,剩下的浪漫,我去补给时安。”
“爱你,老公。”
门关上后,我拔掉闹钟的电池。
这一次,我没有等她回来。
1
床头柜的抽屉卡了一下。
我抽了两次,才从压皱的体检单下面,找出身份证和结婚证。
电子闹钟还在响。
裴知棠设了整点报时,清脆的女声说,现在是北京时间,零点整。
我把两节电池抠出来,和闹钟放在一起。
房间终于安静。
手机亮起,陆时安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副驾驶上的一束白玫瑰,旁边压着裴知棠的大衣袖口。
“许哥,知棠姐说你已经睡了。借她一晚,不介意吧?”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问我的。
借十一枝花,不介意吧。
后来,借她一个生日,借她一个跨年夜,借她陪我妈复查的周末。
我没回复,把消息保存在自己的备份里。
随后打开购物软件,取消了明天配送的蛋糕。
订单备注是:八周年快乐,知棠,早点回家。
商家已经做好了胚子,退款少了八十六元。
我点了同意。
接着取消餐厅,退掉音乐会的票,把一项项待办划掉。
原来准备一次纪念日,需要做这么多事。
取消却很快。
行李箱在衣帽间最上层。我拿下来,轮子上还缠着上次陪我妈去康复医院时沾上的线头。
我只收了衣服、证件和工作用的耳机。
裴知棠给我买的表摆在玻璃柜里,婚戒放在闹钟旁边。
拿到外婆的旧围巾时,我停了一会儿。
围巾织错过一排针,边角有个小洞。裴知棠嫌它旧,几次让阿姨扔掉,我都从杂物间捡了回来。
现在,它终于可以跟我一起走。
下楼前,我给做早餐的周姨发了消息,说我不在家,请她按原来的时间上班,不必五点赶来。
周姨居然还没睡。
“先生,明天太太不是说陪您过纪念日吗?”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您早点休息。”
网约车在院门口等我。
司机替我放行李,问去哪儿。
我报出母亲住的小区,才想起那边没有空床。
我妈养病的那间次卧,原本放着我的书桌。结婚后,裴知棠说家里有地方,叫我把东西全搬过去。
我改了地址,去附近一家酒店。
车开出小区时,裴知棠的消息进来。
“明天穿那件白衬衫,我约了摄影师。”
过了一分钟,又一条。
“这次视频不剪了。高兴了?”
我看着那句话,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她一直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需要我再说一遍。
到了酒店,我洗了把脸,坐在床沿,给认识的律师发消息预约咨询。
天快亮时,母亲打来电话。
“砚舟,怎么给我点了早餐?你自己吃了吗?”
“还没。”
“那过来。妈煮个鸡蛋。”
我应了一声,眼泪忽然掉在手背上。
她听出不对,没问裴知棠。
只说:“拿着钥匙吧,门从里面反锁了,我走过去慢。”
我把脸埋进毛巾里,低声说,好。
2
上午九点,裴知棠终于发现我不在家。
她连打六个电话,我正在陪母亲做腿部训练。
手机放在矮柜上,一次次震动,碰着玻璃药盒。
母亲低头扶着助行架。
“是知棠吧?你先接。”
“不急,今天这组还剩两次。”
她慢慢把脚往前挪,额角出了汗。我扶住她的腰,等她坐稳,才到阳台回拨。
“你去哪儿了?”
裴知棠的声音很不耐烦。
“摄影师等了半小时。许砚舟,你非要在今天闹?”
“我搬出来了。”
那头停了一下。
“然后呢?住酒店,关手机,让我去哄你?”
“手机没关,我在照顾我妈。”
她像是没听见。
“昨天又没怎么样。时安心情不好,我过去看看,你连这个也容不下?”
阳台外有人晒被子。竹竿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的窗框。
我往旁边让了让。
“裴知棠,我们离婚吧。”
我说得很清楚。
清楚到她没有再问第二遍。
可她笑了。
“这次换玩法了?”
“不是。”
“你先回来。我中午只有一个小时。”
“后续财产和手续,我会跟你约时间谈。”
电话里传来椅子往后推的声音。
“许砚舟,你想好了。你真觉得离开我,还能过得这么舒坦?”
我望向客厅。
母亲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怕凉,又拿盘子盖住。
“想好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母亲没有问我为什么红着眼睛,只往我面前挪了挪碗。
吃完饭,我主动告诉她,我准备离婚。
她的手停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伸过来摸我的头。
“妈没有拖累你吧?”
我喉咙一紧,抓住她的手。
“没有。跟你没关系。”
她点头,低下头收拾鸡蛋壳。
“那就好。你小时候受了委屈,总怕我也难过,不肯说。”
“长大了,别还这样。”
我在她家住了两天,睡客厅的折叠床。
裴知棠每天发来消息。有时是餐厅预订,有时是我落下的东西。
第三天,她拍了一只杯子。
“你那破杯子裂了,我给扔了。”
杯子是我们刚工作时买的,两个十九块九。
当年她用自己的第一笔奖金,给我买过录音笔。
我陪她挤公交,她把录音笔塞进我手里,认真说,等以后有钱了,给我买最好的设备。
我就是凭着这些,撑了很久。
每次受了委屈,都把二十二岁的裴知棠搬出来,替现在的她解释。
可十九块九的杯子会裂,人也会变。
我回她:“剩下的个人物品,我约时间去取。”
她很快发来一句。
“你到底要多少钱?”
我没再回。
3
我的工作是音频修复。
替纪录片清理杂音,修复老磁带,也接一些商业片的声音后期。
结婚后,为方便陪裴知棠,我把独立租的小工作间退了,搬进她家地下室。
她公司的商单逐渐占了我大半收入。
交稿时间常常因她一句话推迟,结算也要等她有空签字。
我以前觉得,夫妻之间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现在,我给几个熟悉的制片人发去简历和近期作品,也给手头项目整理了交接清单。
陈师姐回得最快。
“接活可以,先把报价恢复正常。你去年给我那张单子,便宜得我都不好意思转给客户。”
她发来一间合租工作室的地址。
隔音一般,好在租金能承受,离母亲的康复医院也近。
搬进去那天,我去花店买了一小盆绿萝。
老板娘见了我,迟疑着喊:“许先生?”
我也认出她。
三年前那场求婚的花艺,就是她做的。
倪姐看见我手上的空戒痕,没多问,替我换了个底盘。
她说前阵子旧仓库整理,还翻到我那场求婚的订单。
“当时少十一枝,你来问我能不能补,我真没办法。同批花到这边,就剩那些。”
我握着盆沿,笑了一下。
“现在不用了。”
她低头装袋,又像想起什么。
“后来裴小姐没联系你吗?她说她来处理,我还以为给你解释清楚了。”
“处理什么?”
倪姐抬起头。
“陆先生拿花之前,我跟她确认过。那是整套布景,少了要改摆位,我们不敢自作主张。”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
“她知道?”
“当然知道。我让她在群里确认,工作人员才给剪的。”
倪姐见我脸色不对,收住话。
我请她找一下原来的订单。她翻了很久,从自己的客户交付文件夹里,找出当年发给我们的确认单。
文件上写着:总数1314,主区1303,另11枝单独包装,由陆先生取走。
下方有裴知棠回复的截图。
“可以,按这个执行。”
她把文件重新发给我。
我没索要他们的私人聊天,也没有继续追问。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裴知棠只看到陆时安受委屈,不知道前因,才误会了我。
我无数次想,解释清楚就好了。
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花是谁的,知道少了多少,也知道我为什么去要。
她是答应过我1314枝玫瑰的人。
也是亲手把十一枝分出去的人。
绿萝的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倪姐轻声说:“许先生,要不坐一会儿?”
我摇头,付了钱。
走到门外,才发现她没收盆的钱,只收了绿萝的。
我回头,她正在低头修剪一束玫瑰。
剪刀开合,断掉的花梗落进桶里。
我把那张确认单下载到手机,放进了准备交给律师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还有结婚证、项目合同和我自己的账户清单。
这次,我终于没有再去问她一句为什么。
4
裴知棠约我见面,地点是我们常去的私房菜馆。
我答应了。
电话里说好,只谈财产和后续安排。
推开包厢门,我却看见满桌熟人。
她的合伙人、几个共同朋友,还有坐在她旁边的陆时安。
我的位置在她另一侧,餐具已经拆好。
“坐啊。”
她抬了抬下巴。
“知道你爱面子,叫大家来,替你劝劝我。台阶给够了吧?”
我没坐。
陆时安先站起来,端着一杯酒。
“许哥,当年是我不懂事。十一枝花的事,今天我当着大家的面赔个不是。”
有人笑着打圆场:“不就几枝花?喝了这杯,这页翻过去。”
我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沿。
“我不是来谈花的。”
裴知棠脸上的笑淡了。
“那你想谈什么?许砚舟,这几年我给你的还少?”
“你拿什么不往数字上靠?我顺着你,你又说受不了。”
她的合伙人周岑看看我,欲言又止。
原来在这些人面前,故事是这样讲的。
我拿出手机,打开八个月前,母亲住院那天的对话。
那时我自己的积蓄刚付完手术和前期治疗,手里的附属卡又突然刷不出来。
我问裴知棠,能不能先替我垫三万住院押金。
她没有接电话,只回了一句话。
“不是喜欢长长久久吗?一分钟一次,够有诚意了吧。”
下面是连续的9.99元转账。
那天我没去数到底有多少笔。我只知道,等到朋友借的钱到账时,我的手机仍在震。
我将屏幕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你说的,顺着我?”
没人再举杯。
陆时安把酒放下,低头抹了一下杯沿。
裴知棠伸手来拿手机,我先一步收回。
“我妈当时已经在治疗。最后是我朋友借钱补的押金。”
我看着那些人。
“我今天说清楚,是因为我不知道你们听过多少次,我为几枝花闹了三年。”
周岑的脸色变了。
“知棠,你那天不是说,他为了让你陪丈母娘复查,故意装没钱?”
裴知棠盯着我。
“你非要把家里的事拿出来?”
“人是你叫来的。”
她忽然站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板,声音刺耳。
“我后来不是都给了?你妈现在也没事!”
我按住文件袋的手松开了。
她说完,自己也静了一瞬。
窗边的汤锅还在沸,服务员敲门,问要不要添水。
没有人回答。
我把律师联系方式放到她面前。
“你婚前的房子,我没有要求。其他财产各自核对清单,再协商。”
“地下室的设备,有购买凭据的我会列明,约时间搬走。”
她攥住那张纸。
“你就是要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对。”
走出包厢时,周岑跟了两步,叫住我。
“砚舟,对不住。刚才我真以为……”
她没说完。
我摇头:“以后别替她劝我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再追出来。
5
第二天,我收到项目退回通知。
是裴知棠公司一支品牌纪录片的声音终稿,离交付只剩四天。
制片人小赵私下给我打电话,说裴总觉得“声音没有情绪”,要求全部重做。
“具体哪一段?”
“她没标。许老师,要不您跟裴总聊聊?”
我翻出合同,把约定的验收标准、已确认的样片,以及上一次修改记录整理好,发到项目群。
“请集中列出修改意见,我按合同处理。”
裴知棠很快打来电话。
“现在愿意接了?”
我戴上耳机,打开项目文件。
“声音哪里需要改?”
那头安静几秒。
“你回来,我们当面听。”
“线上可以。需要现场,我跟制片约工作时间。”
“许砚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个号码也接工作电话。私事你可以发邮件。”
她挂断了。
我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压着鼠标,没有松开。
陈师姐端来一杯水,放在桌上。
“先留记录,别赌气不交。小赵也要吃饭。”
我点头。
以前裴知棠不高兴,我会整夜改一个她随口否定的版本,改到最后,再小心问一句,这样行吗。
这回我按已经确认的方案做完,交出完整工程和约定的成品。
她公司另一个负责制作的合伙人进群核对,重新确认终稿。
尾款没有立刻下来。
我按流程催款,又在月底收到那笔钱,扣掉税费,留下生活和租金,先还了一部分借款。
付出去的时候,我有些肉疼。
工作间的旧监听音箱也坏了一只,我暂时只用耳机。
晚上回到出租屋,外卖少送了米饭,我坐在矮桌前,竟然犹豫要不要再点一份。
最后下楼,买了两个馒头。
我并没有一离开她,就过上更风光的日子。
但那顿饭,我可以想吃多久,就吃多久。
不必等她叫我上桌,也不必猜她今天想让我记住哪个数字。
一周后,小赵又来问我,能不能给公司的周年短片做声音。
我看完脚本,退了回去。
片名叫《爱的刻度》,要用我和裴知棠的求婚、婚礼素材,讲品牌创始人的爱情。
“这是裴总刚加的。”小赵很为难,“说您看见就懂。”
我当然懂。
只要我接了,片尾依然写着“声音制作:许砚舟”,所有人就可以继续相信,我们在过一段好日子。
我回了一封正式邮件。
不承接本项目;不授权新增使用我的肖像、私人影像及声音。
此前已发布内容涉及哪些授权,我另请律师核对,不拿一句话随意推翻旧约。
小赵回了收到。
那天傍晚,公司的宣传负责人联系我,说新增片段暂缓制作。
我关掉邮箱,继续修一盘老磁带。
磁带里的小女孩在风里喊爸爸,声音被沙沙声盖住。
我把那两个字一点点清出来,发给委托人试听。
对方隔了很久,回了一条语音。
“是这个声音。谢谢,真的是。”
我把语音听完,才起身去开灯。
6
陆时安是自己找来的。
他不知道我的新住址,就在工作室楼下等。那地方在我的接单名片上,并不难找。
他手里捧着十一枝玫瑰。
“许哥,借你的,我来还。”
陈师姐还在屋里。我没有让他上楼,就站在便利店门口跟他说话。
他把花往前递。
“裴总最近状态不好,昨天开会,把旧方案当成新方案讲了两次。”
我没接。
“她八年没谈过别的人,真要是不在乎你,犯不着这么折腾。”
“陆时安,花放旁边。”
他一怔,照做了。
我把倪姐发来的确认单给他看。
他脸上的体贴收回去一点。
“是她答应给我的。”
“我知道。”
“那你还……”
我抬头看他。
他停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许哥,你是不是以为,知棠姐被我骗了,查明白就会回头?”
“不是。”
“那你找这个干什么?”
“确认我没有记错。”
他看着我,像是没听懂。
我收起手机。
三年前,我到他的生日聚会上,请他把花还回来。
我甚至没进包厢,只站在门口说,花是按数量布置的,缺了不好补,我再另买一束送他。
他却忽然红了眼,问我是不是觉得他不配收裴知棠的礼物。
他那些朋友也看过来。
我着急解释,裴知棠到了。
她没听完,只扶着他的肩,让我先走。
当晚,她让我对陆时安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
这就成了此后三年,她惩罚我的理由。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
陆时安的耐心耗尽,语气也硬下来。
“她自己说,你就爱较真,得治治。许哥,我左右不了她。你们夫妻的事,别最后全赖到我身上。”
“我没有找你。”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向地上的花。
“是你今天到这里来,要我回去。”
他拿起花,包装纸发出一阵响。
“你真离了,以后别后悔。”
我让开一步,方便他走。
他走出几米,又回头。
“她为了你,连自己的原手机都找人拆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站住。
“什么手机?”
他看我的反应,才知道说漏了。
“婚礼那段视频。她想把你外婆那段找回来。”
楼上的窗户开着,陈师姐喊我,试听文件好了。
我应了一声。
陆时安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把握,放缓语气。
“你看,她也在补。你不能一点机会都不给。”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上楼。
屋里两台电脑的风扇一起响着。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戴上耳机,却好一会儿没按播放。
外婆说话时,总有一点喘。
那点声音,我已经快三年没有听见了。
7
裴知棠第二天送来一个硬盘。
跟着硬盘的,还有一家数据恢复机构的检测单。
她没进工作室,把东西放在门口桌上。
“他们说恢复不了。你做这行的,再看看。”
我拿起检测单。
旧手机换机时已经清除过数据,机构没有找到可用的视频文件。硬盘里只有婚庆公司后来交付的成片。
我把单子从头看了一遍,又折好。
“不用看了。”
裴知棠嘴唇发白。
“你还没试。”
“我两年前就问过,也找婚庆公司确认过。你忘了?”
她没有说话。
那段视频,是外婆在医院录的。
她怕自己等不到婚礼,又不会用智能手机,就拜托来看她的裴知棠。
裴知棠拍完给我看过一次。
外婆穿着一件洗得很薄的蓝衬衣,头发用水抿整齐,先问镜头开没开。
等裴知棠说开了,她才坐直。
“我们舟舟啊,打小就肯让人。知棠,你以后多疼疼他。”
后面还有什么,我已经记不全了。
她说一阵,歇一阵,最后笑着让我们吃好饭,少吵架。
婚礼前三周,她去世。
我想把祝福放进纪念视频,裴知棠说她来安排,原片也在她手机里,叫我放心。
婚礼现场,我直到片子放完,才发现没有外婆。
我去问她,她正在给陆时安递纸巾。
他第一次参加我们这样规模的婚礼,有些局促,刚不小心碰倒了杯子。
裴知棠回头,对我说:“不是给你凑到13分14秒了?还挑?”
后来我要原片,她说等有空整理。
再后来,她换了手机。
我一遍遍联系婚庆,对方回复,按确认的剪辑方案没采用那一段,原始素材也过了合同约定的保留期。
我恨过自己,为什么当初只看了一次,为什么相信她说的“我存着”。
我做的工作,就是替别人保住声音。
偏偏自己的,我没保住。
“当时视频有很多能删的地方。”我说。
裴知棠低着头。
“我知道。”
“你不想留外婆,是吗?”
“那天时安说,你为了那个数字,折腾了所有人。我在气头上,就想让你知道……”
她说不下去。
我替她说完。
“知道计较,就会有代价。”
她抬眼,眼泪落下来。
“我没想过真的找不回来了。”
楼道里有人搬箱子。我们让到墙边,纸箱擦过我的裤脚。
我把硬盘和单据还给她。
她抓着袋子,没有接稳。
“砚舟,我重新找人,多花点钱。”
我替她托住袋底,等她拿稳,松开手。
“你以前总说我不肯翻篇。”
“我翻了。以后,这件事不用再告诉我。”
门合上前,她轻轻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回到桌前,把没有做完的工程重新打开。
耳机挂在显示器边上。
那天下午,我没有戴。
8
回裴家取东西,我带了搬家师傅。
清单提前发给她,约在她休息那天,免得留下争执。
地下室的设备分得很清楚。
她送我的那套监听箱,我没有搬。婚前买的录音机、电脑和硬盘,照着票据逐件打包。
裴知棠站在楼梯口,看师傅把箱子往外抬。
“连线都带走?”
“工作要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拿起最后一只纸箱时,看见墙角还放着一把折叠椅。
以前等她应酬回来,我就坐在那里剪片。
凌晨车灯亮起,我听见车库门开,会先把热好的汤端上去。
她偶尔心情好,也会坐到旁边,趴在椅背上听我讲,这段噪音为什么难处理。
我没带走那把椅子。
上楼时,她突然问:“你以后还会给我留灯吗?”
搬家师傅在门外叫我,问小推车能不能走侧门。
我先过去替他开了门。
再回来,裴知棠已经坐在餐桌旁。
桌上摊着双方整理的财产清单。
我的律师提前核对过,哪些有争议,哪些还缺材料,都做了标记。
她扫了一眼,抽出笔。
“我多给你一套房。你先别搬了。”
“按清单谈。”
她握住笔,没有动。
“你不是说,想给阿姨找个有电梯的地方?”
“我会考虑预算,慢慢安排。”
“许砚舟,你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坐下,把她推过来的购房资料移到一边。
“属于我的,我不会不要。你额外给的,也改变不了我要离婚。”
我们谈了两个小时。
没有想象中那么快。
有两笔资金性质不清,需要补材料;一项共同投资尚未退出,要约定后续处理。律师在电话里逐条确认,我们各自记下来。
到最后,裴知棠的杯子还满着,我的水喝完了。
我自己起身去倒。
她望着我的背影,忽然说:“原来你也能自己做决定。”
我把水接满,关上龙头。
“我一直能。”
从前,她不喜欢我接外地项目,我就推掉;她嫌我陪母亲太久,我就买晚班车赶回来。
这些也都是我做的决定。
我把迁就当成两个人的路,总以为自己多走一步,她就能少累一点。
直到发现,走过去的每一步,都会成为下一次更过分的理由。
收好清单,我去玄关拿鞋。
她跟过来,蹲下身,把一双新拖鞋放到我脚边。
“你以前那双太旧了。我买了新的,一直没跟你说。”
拖鞋尺码小了一号。
我看了一眼,穿上自己的运动鞋。
“你留着吧。”
门外,师傅已经把车发动。
我上车后,裴知棠追出两步,像是还想说什么。
车窗摇下来,她却只看着后座的纸箱。
箱子边上,贴着我手写的两个字。
易碎。
9
裴知棠后来给我送过很多东西。
早餐、药膏、换季的衣服,还有一套新的耳机。
能拒收的我拒收,送到前台的,我请人按原地址退回。
前台姑娘开始还替她说话。
“她今天来得特别早,站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告诉她:“我们正在办离婚,以后不要替我收私人物品。”
她马上道歉,把登记本上的备注改了。
不用跟每一个人解释我受过什么,才能关上这扇门。
我花了很久,才学会这件事。
半个月后,周岑给我打电话。
裴知棠包了求婚时的那间餐厅,要补办一场纪念宴,已经请了几位当年的朋友。
邀请卡上写着:那年缺的十一枝,今晚归还。
周岑没有劝。
“我把消息告诉你。我不会去。你有需要,我帮你转达。”
“请她取消涉及我的安排。我不会出席。”
我又给裴知棠发了书面回复。
她一直没有回。
当晚八点,工作室来了花店的配送员。
他推着几大箱花,核对收件人。
又是1314枝茶雅玫瑰。
我请他先别往里搬,联系下单人。
几分钟后,裴知棠从停在路边的车里下来。
她换了一条浅色裙子,头发也重新做过,手里捧着单独包装的十一枝。
“餐厅取消了。这里没有别人。”
她走到我面前。
“这次一枝也不少,你数。”
配送员尴尬地站在旁边,手扶着推车。
我先跟他商量,能否暂时送回店里保存。裴知棠付了返程费用,他如释重负地走了。
只剩她抱着花,站在楼梯下面。
“你以前不是最在意这个?”
我看着她怀里的花。
每一朵都开得很整齐,花瓣边缘没有一点磕碰。
“你给我求婚之前,说1314是一生一世,说少一枝都不行。”
“我当真了。”
她点头,眼泪沾在下巴上。
“是我不好,我不该把花给他。”
“后来我才知道,给他十一枝,你觉得没什么。我去要,却成了你不能容忍的事。”
她把花抱得更紧。
“我现在都还给你了。”
“裴知棠,你今天可以一个人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叫一桌人来看你。”
她的手指僵住。
“我没逼你在最累的时候,先陪我走完一场游戏,也没让你拿外婆的东西来换。”
“我只是不要这束花。”
楼上的灯灭了一盏,陈师姐下班,经过我们时没有停留。
裴知棠让到一边。
她终于不再把花往我手里塞。
过了很久,她问:“你到底还要什么?”
“把你之前告诉朋友的那些话说清楚。不要再让别人来找我,说我为十一枝花毁了一个家。”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等她答应,回了工作室。
桌上的音频只修到一半。
我重新坐下,外面很久没有车开走的声音。
10
两天后,裴知棠发了一条朋友圈。
她没有配花,也没有放我们的合照。
很长的一段文字,第一句是:我和许砚舟正在协商离婚,责任在我。
她承认那十一枝玫瑰经过她同意,承认我上门索还时没有羞辱陆时安,承认这些年曾向朋友隐瞒自己的行为。
关于医院和婚礼,她没有披露我家人的隐私,只写自己做过无法挽回的错事。
最后,请大家不要再打扰我。
我看完,保存了截图。
这一次,我没有为她终于肯说实话而心软。
下午,几个共同朋友陆续发来消息。
我只回复了必要的几条,把手机翻过来,继续跟委托人核对一盘磁带的年代。
陆时安又换了一个号码联系我。
“许哥,你满意了?她现在连工作也不愿意跟我说。”
我把号码也拉黑。
他的花和消息,以后都不需要经过我。
财产材料补齐后,双方律师又改过两轮协议。
我拿到自己应得的部分,有争议的那项投资,写明了后续结算方式。设备、存款和剩余事项都有各自的去处。
我们终于约好去办离婚申请。
那天裴知棠穿了一件旧外套。
是刚工作时,我攒了两个月给她买的。袖子短了一截,她总往下拉。
等候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翻材料,也有人低声争执。
她挨着我坐,隔着一只放文件的包。
“我这两天总梦见以前。”
我看着叫号屏,没有接话。
“有一次我发烧,你背我去诊所。没钱打车,回来的路上,我们买了一只烤红薯。”
我记得。
红薯只剩最后一个,她嫌我分得不匀,把大半块硬塞给我。
她那时候,也真心疼过我。
“我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低头搓着袖口。
“起初是觉得,你为了花去找时安,就是不信我。后来你越不肯认错,我就越想让你低头。”
“你真低头了,我又觉得,你看,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停下来,眼睛一直没有抬。
“我一直觉得,只要我还回家,你就不会真的走。”
叫号屏跳了一下,还没轮到我们。
我把材料重新按顺序放好。
“知棠,我以前也这样想过。”
她猛地转头。
“只要你回家,就还有机会好好说话。所以等了那么多次。”
她伸过手,碰到包带,又慢慢缩回去。
“现在呢?”
“现在,我也有家要回。”
轮到我们时,她起身很慢。
工作人员确认双方意愿,核对材料,告知后续期限和手续。
我们各自签字,拿好回执。
走出大厅,她看着上面的日期,轻声问,三十天,会不会改变一点什么。
我把自己的回执放进文件夹。
“到时候,我会按约定来。”
11
等待办完手续的那段时间,我搬进一间带电梯的小两居。
租金比原先预算高了一点,好在新接的纪录片项目付了预付款。
我跟房东商量,在卫生间装了扶手,给母亲留了朝南的卧室。
搬家的第一晚,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这回晚上去厕所,不用怕吵醒你了。”
我把夜灯插上,试着走了一遍,从她床边到卫生间,没有放任何杂物。
她看着我笑。
笑完,又问:“钱够不够?”
“够。我把借朋友的也还完了。”
她这才放心,去厨房看新买的锅。
裴知棠来过一次。
地址是我在交接资料中主动提供的通信地址,没有什么需要躲藏。
她先打电话,说想看看阿姨。我转问母亲,母亲想了一会儿,答应在楼下见面。
我陪母亲下去,看见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单元门旁。
“阿姨,对不起。”
母亲扶着助行架,没伸手拿。
裴知棠又说了一次。
这次说得很慢,连头也低下去。
“那天是我故意停卡。我知道砚舟急,也知道医院是真的。”
母亲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前些年,对我们也好过。那些我记得。”
裴知棠眼眶一下红了。
“可砚舟回去,是要跟你过每天的日子。他不能一直靠着前些年的好过。”
她没有再说话。
母亲朝那袋水果点了下头。
“拿回去吧。家里不缺。”
我扶着母亲往里走,裴知棠跟了一步,又停住。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把袋子放到脚边,抬手遮住了脸。
母亲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晚上吃面,行不行?”
“行,放两个蛋。”
她笑我,两个多大的人,怎么还馋鸡蛋。
我没说话,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冷静期届满后,我们按约在规定期限内共同去领证。
这次裴知棠没有穿旧衣服。
她提前到了,坐在大厅的长椅上,手里只拿着文件袋。
办完手续,她和我并排走到门外。
台阶下面有一对刚领结婚证的年轻人,举着红本子拍照,笑得停不下来。
裴知棠看了一眼,别开脸。
“我以后还能联系你吗?”
“协议里剩下的事,通过律师联系。”
她点头,没有再问。
我的车先到。
拉开车门时,她忽然叫住我。
“砚舟。”
我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说:“以后记得吃早饭。”
我点了一下头,上车。
手机里是母亲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豆浆在锅里,没放糖。回来再热。”
我告诉司机地址。
那是我自己的家。
12
半年后,我参与制作的街区口述纪录片做了内部放映。
没有红毯,放映室借的是社区活动中心,椅子还缺了两把。
我和同事临时去隔壁搬,出了一身汗。
母亲坐在第二排,身边放着一根手杖。她已经能自己走一小段路,只是我仍习惯回头确认她的位置。
片子里,一位老人展示妻子留下的录音带。
他想修复的不是一句重要的遗言,而是两个人在厨房吵架。
锅盖碰响,妻子嫌他盐放多了,他嘴硬说正好,过了几秒,又偷偷兑了一瓢水。
我们起初问,要不要把背景声再处理干净一些。
老人摇头。
“就这样。我一听那个锅盖,就知道她站在哪儿。”
放到这里,台下有人笑。
我也笑了。
片尾字幕走完,陈师姐拍了拍我,说,下个项目的预算批了,可以把那只坏音箱换掉。
我说,先给大家结劳务。
她啧了一声:“早列进去了。你也在大家里头。”
我回工作间,查到一笔到账通知。
数额不大,足够我买音箱,再请母亲吃一顿饭。
我把待办里的“换设备”打了个钩。
邮箱里还有律师转来的最后一份结算确认。共同投资的余款处理完,我们之间需要交接的事,也终于全部办完。
我回复确认,存档。
裴知棠这半年没有再到工作室来。
偶尔有人提起她,我不再打听,也不必立刻躲开。
她的名字已经可以像别人的名字一样,出现在一段很普通的谈话里。
傍晚,我关电脑时,看见旧资料里那份花艺确认单。
1314,1303,11。
三个数字,曾经被我反复放大,试图从里面找出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我把资料整理进封存的文件夹,连同离婚协议一起备份。
抽屉里还有那张纪念日蛋糕的退款单。
八十六元,商家只收了已经做好的胚子钱。
我看了一会儿,把单子扔进纸篓。
关灯,下班。
母亲在楼下等我,手里抱着一束玫瑰。
“路过花店,老板娘说今天放映,给你挑了这些。”
她把花往我怀里放,我数了一眼。
十一枝。
倪姐包得很松,粉色的花头有高有低,其中一枝还带着侧芽。
母亲见我没动,迟疑地问:“不喜欢?那我拿回去插。”
“喜欢。”
我接过花,帮她把手杖拿稳。
“一起回去插吧。”
经过路口,我们看见一家新开的面馆。
母亲问我饿不饿。
我说饿了,就拉开玻璃门,替她找了靠里、不吹风的位置。
花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老板端来两碗面,问还要不要加什么。
母亲看着我,笑着替我说:“他那碗,加个蛋。”
我低头拆筷子,先喝了一口热汤。
这一回,汤还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