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判决下来那天,我在赔偿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三百二十万,江家欠闻记食品厂的债,法院说赃款追缴不足,家属自愿以劳务抵偿。
我去债主家当护工抵债,进门第一天,七十三岁的债主闻鹤年攥住我的手腕,喊我"夏夏"。他患阿尔茨海默,这是他失踪八年的女儿的名字。
我刚要抽手,管家冲我摇头。于是那个"夏夏",我一当就是三年。
直到真相摊开那天我才知道,这个把什么都忘干净的老头,第三天就认出了我不是他女儿。
1 误认夏夏
签协议的时候,中介的大姐把我的资料袋递进闻家铁门,压低声音叮嘱我:"姑娘,闻老爷子那个病,你多担待,他认人全凭心情。"
我说行吧。
蓝布围裙是家政公司发的,最便宜的那种,胸前印一行褪色的小字:用心照顾每一天。我套上围裙,拎着包往里走,楼梯口传来拐杖点地的响。
"夏夏?"
我抬头。一个老头扶着栏杆站在台阶上,头发全白,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浑浊,直直地盯着我。
"夏夏,你可算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爷爷,我是中介派来的护工,我姓江。"
他没听。他一步一步下来,两只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回来就好。夏夏,吃饭了。"
管家秦姨在旁边冲我摇头,又朝餐厅努了努嘴,那意思很明白:顺着来。
我看了看老人浑浊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腕骨硌得生疼,一点不像使不上劲的人。
行吧。
"哎。"我应了一声,"爷爷,我回来了。"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一层叠一层,拉着我往餐厅走。
那顿饭四菜一汤,他给我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多吃点,厂里的事不用你管。秦姨站在旁边小声教我:老爷子忘了的,你别接;老爷子问的,你顺着说。
饭后秦姨领我上二楼客房,被褥是新拆封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锁着,门把手上搭着一块干净的绒布。
"那间不动。"秦姨说。
我想起中介大姐的话,老爷子的独生女,八年前走的。锁着的房间,钥匙在老人自己身上。
当晚我在客房整理协议复印件,把欠条数目一笔一笔抄下来。这是我的正事:我爸到底欠了什么、欠了谁、怎么还,我得算清楚。他判了六年,六年后出来,总要有账可对。
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我愣住了。
乙方,劳务抵偿人:江枳。
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不差。
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闻鹤年住院体检那天,我第一次上门之前。
写这行字的时候,他根本没见过我。
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不认得的老头,把我这个陌生护工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压回文件袋底下。
不管他糊涂不糊涂,债是真的,我爸在里面的六年也是真的。
这声"夏夏",我先应着。
2 装病的秘密
在闻家当女儿,有三条规矩。
秦姨交底的时候扳着手指:"药不能断,一天三顿,你得看着老爷子吃。晚八点以后别进书房。还有,八年前的事,谁提你拦着。"
我问为什么。
秦姨说:"老爷子的病,就是八年前夏夏走了那天落下的。"
夏夏,闻知夏,爷爷的独生女。八年前从家里搬出去,从此没回来过。遗像没有,婚讯没有,连个电话都没有。
"还有,"秦姨临走补了一句,"围裙别脱。老爷子看见围裙,心里安定。"
第二天中午我下厨,照着手机菜谱做桂花糖芋泥。芋头蒸过了头,糖浆熬糊了一半,端上桌我自己都嫌弃。
爷爷吃了一口,又一口,把一碗吃空了,还朝我推了推碗。
"再来一碗。"
"爷爷,这个糊了。"
"夏夏做的,不糊。"他理直气壮。
我炒菜切姜丝、放辣子,口味重得离谱,他也照单全收,吃完还添了半碗饭。秦姨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下午来了个客人,闻峻,爷爷堂弟闻鹤堂的儿子,三十来岁,西装笔挺,进门先给爷爷剥橘子,一口一个大伯。
"大伯,最近身体怎么样?厂里老员工都惦记您。"
爷爷坐在藤椅里,眼皮耷着,半天没反应。
闻峻转向我,笑得很和气:"你就是新来的护工?听说老爷子最近挺离不开你。他糊涂起来六亲不认,你受累了。"
"分内的事。"我说。
"我爸那人,最重旧情。"他剥橘子的手没停,指甲掐进橘皮里,"厂里账上有几笔旧账,扯了几十年,老爷子清醒的时候都不肯翻,现在更不能翻。你说是吧?"
我说我就是一个护工,只管药和饭。
他走的时候在玄关站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凶,但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斤两。
晚饭后我给爷爷分药。白格子药盒,一周分装,一天三顿。
我数了数,每个格子里的药都剩下小半格。
"爷爷,药怎么没吃完?"
他坐在灯下,朝我伸出手,眼睛眯成一条缝:"药盒上什么字?爷爷看不清。"
我把药盒凑到他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硝苯地平,阿托伐他汀,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停。他听得认真,点点头,像个小学生。
可当天夜里我起来倒水,路过他房门,门缝里漏出灯光。
老花镜滑在鼻梁上,他趴在桌前,戴着那副看不清药盒的老花镜,一笔一笔记着什么。
床头那台老收音机沙沙地响,他就着电流声打电话,嗓子压得极低,我只听清了半句。
"药我按时吃,那头看不出。再等等。"
我退回房里,心口发闷。
一个看不清药盒字的糊涂老头,半夜戴着老花镜记账。
第二天我旁敲侧击问秦姨。秦姨叹气:"老爷子犯起病来吓人,前年砸过一回屋子。医生说了,阿尔茨海默到了中期,认不得人,你多担待。"
我哦了一声,把这事压下去。
债是真的,我爸在里面的六年是真的。
这声"夏夏",我先应着。
3 试探喊爸
父亲的事,我其实一直没搞明白过。
判决书我翻了不下一百遍:江建国,闻记食品厂会计,挪用公款三百二十万,判六年。
可我爸管了二十年账,连自己社保基数算错五块钱都要跑柜台更正。这种人,挪用三百二十万?
欠条原件锁在书房抽屉里。那天爷爷午睡,我轻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是虚掩的。
书桌上摊着一本旧账,蓝布函套磨得发白。摊开的那页,正是二〇一八到二〇一九年的往来账,我爸出事那一年。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页账,像是专门等人来翻的。当时没多想。
账面清清楚楚,那年经"江建国"之手付出去的款项,合计四十七万,笔笔挂着凭证。
四十七万。判决书上写的是三百二十万。
差的二百七十三万,账上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页右下角盖着一枚"核讫"章,签章人的名字被指腹磨得发亮:闻鹤堂。
我在书房站了不到十分钟,把那页拍进手机,原样退出,带上门。心跳得像要跟人讨债。
回去的路上我把四十七万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每一笔都有凭证,凭证上有父亲的签字。字是真的,字背底下的数,未必是他的。
隔天爷爷复诊,回来的路上他睡了。我把他的牛皮纸袋抽出来看。护工有权看这个,复诊本来就要带着。
出院小结,确诊:阿尔茨海默病,中期。日期是三年前。
三年前。秦姨说,八年前夏夏走了,老爷子的病是那天落下的。
落下了八年,确诊在三年前?
我又把药盒倒出来,一粒一粒对着说明书查。降压的,降脂的,护心的。
没有一粒是治阿尔茨海默的。这个病有专门的药,吃不吃另说,一个"确诊三年"的病人,家里不会一粒都不备。
那天夜里我睁眼到两点,把所有的事从头串了一遍。
协议上的名字,写在我上门之前。
中介的派单,精确得像掐着秒表。
围裙规矩,书房规矩,夜里那副老花镜。
结论只有一个:他没病。至少没有病到"认不得人"。
这个老头清醒得很。他签下抵债协议,借中介把我请进家,给我套上围裙,让我演他女儿。
住家护工,市价一个月八千,三年顶天三十万。
我背的债是三百二十万。
剩下的二百九十万,他用什么抵?用一声"夏夏"?
好算计。真的会算计。
我爸要是知道,大概得从里面捎话出来骂我:丫头,账不能这么算。
可我满脑子都是他攥住我手腕那一下的力气。那不是糊涂人攥出来的力气。
那是拿捏。
第二天早上我盛粥,把碗放到他手边,鬼使神差地,轻轻叫了一声。
"爸。"
他抬眼。
就那半秒,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清得吓人,像一口深井底下忽然开了灯。
然后他眨了眨眼,浑浊又漫上来,冲我笑。
"夏夏,粥要凉了。"
我把勺子放回锅里,手心全是汗。
4 半张汇款单
从那碗粥起,我换了演法。
他装糊涂,我就装得更像。他说往东,我不往西;他提起夏夏,我顺着接;秦姨拦的话,我抢着拦。
钓一个人,得先让他觉得钩子上没刺。
我陪他晒太阳,听他絮叨厂里的事。他絮叨起来没个章法,一会儿是五十年前三个人一口锅起家,一会儿是九八年发大水抢仓库。可我慢慢听出了门道:他嘴里的事,年份、批次、经手人,从不搭错。
一个阿尔茨海默中期的病人,记不了这些。
夏夏的事,我是从表姑嘴里套出来的。表姑来做客,我削着苹果,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夏夏阿姨,她怎么就不回来了呢?"
表姑叹气,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作孽哦。当年卷了厂里八十万,跟人跑了。老爷子连夜把她的房间锁了,钥匙跟吞进肚子里似的,谁也不给。"
卷款八十万,跟人跑了。
表姑说完就后悔,摆着手让我别往外传,说老爷子听了要犯病。
这是闻家对外的版本。
当晚我把判决书和账本照片并排摊在桌上。父亲挪用公款,定案年份,二〇一八;夏夏卷款私逃,表姑口中的年份,也是二〇一八。
同一年。
判决书的细节我背得出:十一月二十号停职,十二月立案。表姑还说,夏夏是腊月里走的,走的前一晚跟老爷子大吵一架,摔门时喊了一句,厂子要出事,你为什么不信我。
一个老会计,一个亲女儿,在同一年,先后从闻记"卷"走了钱。
我爸会挪钱吗?我不信。夏夏会卷款跑吗?我一个外人,本该不信。
可这个家里,"卷钱"两个字,像一场只有吃亏的人认账的生意。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账本那页,放大,再放大,越看越冷。
那页账摊开的角度,正对我前一天要看的位置。前天它摊在那里,昨天它还摊在那里。
书房没人进,账本却总在我需要的那一页等我。
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在喂。
我把这条也记进心里,没敢深想。再深想下去,我那声"爸",就不只是试探了。
周五整理爷爷的旧物,我在账本末页摸到一张纸的毛边。
半张汇款单,撕口很新,像是特意留下的另一半。收款人一栏被水洇开,只剩半个字,三点水,右边缺着。
汇款日期,二〇一八年十一月。
这笔钱,没进我父亲的账户,也没进夏夏的。
我把那半张纸原样夹回去,指尖有点抖。
5 围裙别脱
闻鹤堂父子第二次登门,是半个月后。
这回不剥橘子了。茶还没上,闻鹤堂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封面印着"护理补充协议"。
"小江啊,"他笑得慈眉善目,"大伯这个病,忽好忽坏。我们做小辈的想请你把每天的护理记录、用药记录、老爷子说过的话,都写下来,交一份给厂里存档。"
"存档做什么?"
"万一有财产纠纷,"他呷了口茶,"总得有个凭据嘛。"
我心里咯噔一下。糊涂人嘴里的话,白纸黑字交出去,就是别人手里的刀。
"护理记录我记着,给医院复诊用的。"我说,"给厂里的,得老爷子点头。"
"老爷子点头?"闻峻笑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他连自己闺女都认不全,还点头。江小姐,我劝你想清楚。听说令尊在里面表现不错,再有一个月就报减刑材料了。这种时候,家属在外面闹出不痛快,材料是要受影响的。"
我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好一手下马威。我爸在里头,绳子牵在他们手里。
"孩子说得对嘛,"闻鹤堂慢悠悠补刀,"一个护工,拿工资办事,别的不用你操心。"
"她说得对。"
一个声音从门口进来。
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没人听见他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他慢慢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然后他抄起桌上的茶盘,整个掀翻在地。
瓷杯炸开,茶水溅了一桌一地。
"你们要卖厂子!天天来就是要卖厂子!"拐杖笃笃地杵着地板,他的声音劈了叉,"我还没死!出去!"
秦姨闻声冲进来扶,我手忙脚乱地拦在中间。父子俩灰头土脸地走了,闻峻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凶,像在记账。
晚上我蹲在地上收拾碎瓷片,越收越不是滋味。
那声"爸",那半秒清得吓人的眼睛,还有这个转得飞快的局。我像一枚被人攥在手里的算盘珠,人家指头一动,我就得滚进该滚的格子。
三年,二百九十万,一声"夏夏"。
我解下围裙,搭在栏杆上。
"要走?"
身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响,一下,一下。
我回头。爷爷站在廊下,看看我,又看看那条围裙。
我正要开口,他走过来,粗糙的手掌按住我的手背,把围裙往我怀里推了推。
"围裙别脱。"他说,"明天教你做糖芋泥。我做的,比你的好吃。"
他的手背青筋盘着,烫的。
那句"我不是你女儿"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糖芋泥就糖芋泥。
6 糊涂话藏线索
爷爷是在一个后半夜倒下的。
那天他吃了半碗糖芋泥,说胸口闷,摆摆手让我扶他歇下。我量了血压,偏低,又低了半格。凌晨三点,他喊不出声,只抓着床沿,指甲抠进木头里。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心衰。接诊医生说得很快,这颗心脏是旧伤,撑成这样的。
我守在抢救室外,签字,缴费,找病历。牛皮纸袋里又多了一张出院小结,最新这张的末尾多了一行小字:患者长期自行调整用药剂量,依从性差。
自行调整剂量。
我数了三年药,每个格子都剩半格。我一直当他是记性差。
天亮时主治医生来交代病情,末了顺口叮嘱:"老爷子这心脏底子太薄,按量吃也撑不了几年。你盯着点,别让他自己减药。"
我嗯了一声,没听进去,那时候我满脑子是另一件事。
医生翻着旧病历感慨:"这老人命苦。八年前女儿出那么大的事,第二年查出心脏病,三年前又确诊脑子的病。你们多陪陪他。"
八年前女儿出事,第二年查出心脏病。
可秦姨说,病是八年前落下的;出院小结上,阿尔茨海默确诊在三年前。
一个人身上,怎么背着两份病历?
我把两个日期抄在手心。八年,三年,中间空着五年。那五年里他做了什么,装了什么,没人知道。
住院第二天,爷爷清醒了一小阵,让我回家取换洗衣服。他报东西报得清楚:"书房第二个抽屉,有个蓝布包,拿来。"
蓝布包里没有衣服。
是一沓明信片,八张,边角磨圆了。邮戳一年一个地方,云南,厦门,呼伦贝尔,最远一张来自满洲里。背面都没有署名,只有寥寥两个字:勿念。
最后一张的邮戳是上个月的,背面多了一行小字。
等我把尾巴甩干净,回家吃糖芋泥。
我捏着那张明信片站了很久,最后原样包好,带了回去。正读,那是老人收藏了八年的风景卡。可我鬼使神差地,把它也记进了心里。
住院第三天,闻鹤堂提着果篮来了,闻峻跟着。坐了半个钟头,临走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厂里不能没有主事的人。鹤年哥这个样子,代管协议大伙儿签个字,也是为厂子好。"他把笔搁在文件上,冲我笑,"小江天天陪护,她先签,做个见证。"
我没接笔。
他不恼,收起文件:"不急,我这人最不逼人。"
那夜爷爷醒了一阵,糊涂话一句连着一句。糖芋泥要放桂花,桂花要底下那棵树上的,账要对三遍才睡得着。床头那台老收音机沙沙地响,不响也要摆着。修过两回,师傅说是老毛病,治不好。
说到最后,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清楚了一瞬。
"丫头,别查了,回家。"
我不知道这个回家,是让我回自己那个家,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夜,哭了一场。长这么大,头一回在医院走廊哭。
7 旧账现世
第五天,爷爷精神好了些,糊涂话却说得更密。
"糖芋泥要对三遍账。"他抓着我的袖子,声音黏成一团,"账在厂里,人在明处。夏夏,灶上看火。"
我顺着他的糊涂话问:"夏夏,什么账要对三遍?"
他闭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傻丫头,账不对三遍,冤的人翻不了身。"
就这一句,清楚得不像糊涂话。
账在厂里,人在明处。
我把这句话原样收进心里。
第二天下午,我借送病号服的名头回了趟厂里。闻记的老厂区临河,红砖楼,食堂飘着熬糖浆的甜味。厂办查了登记就放我进去,财务室的门敞着,里面没人。
太顺了。
凭证柜也没锁。二〇一八年的凭证册就摆在最外层,纸页发脆,我一页一页对月份,指尖沾了灰,呼吸放得很轻。十一月那册抽出来,二百七十三万的银行回单复印件,钉在最上面。
钱出账当天分了四笔,转进四家皮包公司,一个月内又汇进同一个账户。
回单末尾,收款人签字那一栏,一个名字写得龙飞凤舞。
鹤堂。
我把账本末页那半张汇款单的照片调出来对。水洇开的那个字,三点水,右边缺的,是堂。
闻鹤堂。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他从厂里转走二百七十三万。我爸顶了挪用的名,夏夏顶了卷款的名,三百二十万的判决,压在我头上。
而真账躺在凭证柜里,睡了八年。
原来喂我线索的那个人,早就知道答案。我只是把他的答案,亲手又抄了一遍。
我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退出财务室,走到厂门口,保安扫了我一眼,没拦。
从进门到出门,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一句。
出门时,传达室外两个老师傅蹲着抽烟,闲话飘过来半截。
"老爷子当年把二老爷从乡下接来,供吃供住供念书,带进厂一步一步。"
他们啧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我站在厂门口想,这样的旧情分,也能下得去手。
我沿着河边走了很久。账本总摊在我要的那一页,凭证柜总开着,回单总在最外面。
太顺了。顺得像有人在背后,一页一页替我翻。
回医院的车上,我把这些全写进了护工日志。时间,地点,页码,回单编号,一笔一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知道是因为查到了什么,还是因为一切来得太容易。
8 装疯终摊牌
闻鹤堂第三次上门,带着律师。
股权转让协议,一式两份。他坐在客厅正位,把钢笔转了一圈,推到爷爷面前。
"哥,你病成这样,厂子搁在你手里也是害它。签了,往后我养你,年年给你分红。"
爷爷坐在藤椅里,眼皮耷着,半天没反应。
闻峻在旁边添火:"大伯这三年,糊涂得连夏夏都不认得了,见了护工就喊闺女。这样的手,签什么字?"
他笑起来:"哦,忘了,得有见证人。江小姐在呢。白拿三年工资,也该表个态。"
我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闻鹤堂不怕我。我爸的减刑材料在他手里,我的一举一动攥在他眼皮底下。这个家里没有别人,秦姨今天被他支去了厂里。
屋里只有他,他儿子,律师,一个糊涂老头,一个欠他家三百二十万的外人。
他俯下身,凑近爷爷耳朵,声音放得又低又慢,一字一颗钉。
"哥,别怪我。知夏当年撞破的事,我不能让它再有第二回。二〇一八年的账,一笔安在江会计头上,一笔安在她头上。她人在哪儿,你心里清楚。你干净了八年,就再干净几年吧。"
他直起身,把笔往爷爷手里塞。
"签字。"
爷爷捏着那支笔,垂着头,捏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浑浊像退潮一样,从那双眼睛里退了下去。
"说完了?"
闻鹤堂的笑僵在脸上。
爷爷把笔搁回茶几,坐直了。背挺得笔直,和我第一次在楼梯口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十七号,你从厂里转走二百七十三万,四笔,四家壳公司。十一月二十号,江建国停职。十二月,知夏离家。你说她卷款八十万。"他顿了顿,"这笔钱,她一分都没拿过。"
他从藤椅边的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
半张汇款单,水洇的字被胶带小心封着。
一本护工日志,我的字,从进厂那天记到上个月。
还有那沓明信片,八张。
"知夏每年给我写一张,"爷爷把明信片一张一张摆开,"她拖着尾巴回不了家,我就陪她拖。你当我糊涂?我清醒得很。我清醒了三年,就等你把最后一笔钱转出那个账户。上个月十五号,你转了。"
闻鹤堂后退半步,撞在茶几上:"你的病,你的糊涂,都是装的?"
"账本为什么总摊在那页?我摊的。凭证柜为什么开着?我让秦姨开的。"爷爷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钉,"包括你今天肯把话说全。三年了,你头一回当着这个家,把二〇一八年说全。"
门铃响了。秦姨领进来两个穿制服的人,律师把文件袋递过去。
闻鹤堂被带走时经过我身边,忽然站住,压着嗓子:"你早就知道?"
我没理他。
屋里静下来。爷爷看着我,看了很久。
"丫头,吓着了吧。"他说,"那天在楼梯口,我先看的是你的手。学护理的手,虎口有针管压出来的印子。夏夏没有。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第二次。我在这个家哭的第二次。
"那你还装?"我哑着嗓子,"你装糊涂三年,把我骗进来演你女儿。签协议那天我的手一直在抖,你看见了吧,你全都看见了。"
我说不下去了。
"你爸的案子要翻,得从厂里的账翻起。可我是他堂哥,我动账,他打草惊蛇。"他说,"你不一样。你查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你凭自己的眼睛看出来的,谁都拿不走。丫头,对不起,那纸协议,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名正言顺把你请进门的法子。"
他看着我,浑浊又清亮的眼睛。
"老头子这辈子认错过很多人。就认错你这一件,认得最对。"
我张着嘴,眼泪砸在围裙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笑忽然停在脸上,手抓住了藤椅扶手。
"爷爷?"
他朝我摆摆手,嘴动了动,像还想说那句话,糖芋泥的桂花,要用底下那棵树上的。
人从藤椅上滑了下去。
我扑过去扶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劈了叉。
"救护车!秦姨,打120!"
9 假女儿不走了
爷爷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第三天转回了普通病房。
人醒了,又变回那个"糊涂"的老头,见谁都笑,喊我夏夏。只有我知道,他眼里那点清亮的东西没走。
闻鹤堂父子的案子,进展快得反常。挪用,伪造凭证,还有那晚当众说出口的每一句,全在那台收音机里。批捕书下来那天,律师告诉我们,闻记的股权冻结了,我父亲的案子材料齐了,正式申请再审。
听说闻峻提前订了出国的机票,在机场被拦下来的。到这一步他才知道,那台收音机到底坏在哪儿。
律师还转述了一句话:"闻老先生三年前就立好了委托。他说,等一个人的把柄自己送上门。"
隔天我去见了父亲一面。隔着玻璃,我把再审的事讲了,他半天没出声,最后问的是:那个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夏夏是第五天到家的。
那天我在楼梯口撞见她。三十二岁的女人,短发,风尘仆仆,提着一只旧箱子。她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你就是那个护工?"
"江枳。"我说,"当了三年夏夏。"
她嘴唇动了动,眼圈红了,半晌,只问出一句:"明信片,他都收着吗?"
"一张没丢。"
她说她这八年换了六座城市,做设计,摆过地摊。
"每年寄一张,是怕我爸忘了我的字。"她顿了顿,"也怕我忘了回家怎么走。"
她别过脸去,缓了好一阵,回来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替我。"
我摇摇头。这三年的账,不是一句谢谢能对清的。她没欠我,我也没替她。我们俩,都被同一场算计里长出来的心意接住了。
当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三年了。协议到期,人到齐了,案子翻了,我这个假女儿该退场了。谁都没拦我。秦姨红着眼圈帮我叠毛衣,夏夏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我去病房跟爷爷告别。走到门口,听见主治医生在里面说话。
"老爷子这三年,一半的药是他自己停的。就他那个心脏,按规矩治都不一定撑得过来,他是拿命换时间。现在,该查的查了,该等的也等回来了。"医生停了停,"接回家吧。想吃什么,趁现在。"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一动不能动。
想吃什么,趁现在。
我想起那些格子里的半格药,想起糖芋泥,想起那声清得吓人的"说完了"。
我把箱子拎回房间,重新拉开,把毛衣一件一件挂了回去。
秦姨进来搭手,一边挂一边抹眼睛:"丫头,你早就是这家的人了。"
我没接话。这话,得老爷子亲口说才算数。
10 糖芋泥开饭
爷爷是初冬接回家的。
日子是他自己挑的,说下霜之后糖芋泥好吃,桂花冻过一回,甜味才出得来。
回家第一天,他把我和夏夏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蓝布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新添了两行字,墨迹很新。
欠江枳:三年工钱,三十万整,以闻记食品厂股份清偿,凭据附后。
另欠江枳一句对不住。记在往来,不还了。
我捧着那本账,半天没出声。三年工钱他给足了市价,可谁都知道,这句"对不住",说的是那张三百二十万的判决书,是我爸顶的八年。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家庭紧急联系人一栏,一笔一画填了两个字。
江枳。
那一栏里,除了夏夏,就我一个名字。
"夏夏是闺女,"他说,"你也是。"
夏夏站在旁边,笑着抹了一下眼睛,说爸你可真偏心。嘴上这么说,转天从商场拎回来两条新围裙,把我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叠得方方正正,放回我手里。
"这条是你的。"她说,"我爸认的。"
最后那半个月,我天天做糖芋泥。他坐在灶边的小凳上盯着,火大了他敲拐杖,糖色深了哼一声。
"糖色老了发苦。"他说,"人心急了,也一样。"
桂花只许用院子里那棵树上冻过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底下的花挨着地气,甜得沉。
爷爷吃得不多,但每顿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朝天才肯推碗。
"比你夏夏阿姨强。"他说。
夏夏在旁边不干了:"爸,我可是你亲闺女。"
"亲闺女跑外面八年,"他眼皮都不抬,"手艺生疏了。"
大家都笑。那是我三年来,笑得最多的一段日子。
走的前一晚,他交代了一堆事。说我爸的案子年底前有结果,让秦姨往后别拎重物,说糖芋泥的方子在账本夹层,两个丫头一人一份,学不会是你们自己的事。
交代完,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贴得整整齐齐,推到我手里。
"你爸的。二十年考勤,工资条,还有当年他没签过字的那些凭证。人出来那天,让他把腰挺直了进来。"
那只袋子比我想的沉。
我给他掖被角,他闭着眼说:"丫头,别起夜老看我。回去睡。"
我说行吧。
那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夏夏的哭声叫醒的。我们冲进房里,爷爷躺着,被子盖得整整齐齐,脸上松松快快,像睡熟了。
床头那台老收音机,红灯灭了。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字条,钢笔字,力透纸背。
别送。都回家吃饭。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他床头又看见了那只药盒。
按天分装的格子,一格一格,从那天起排到了下个月月底。每一格都是满的,按量,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早就知道自己哪天走。
出殡那天下了头场雪。忙完回来,律师转交遗嘱,薄薄几页,条条清楚,末尾专门有一行:江枳的股份,见账本末页。字要认,账要清,人要好好吃饭。
腊月里,我爸的再审改判下来,无罪。放出来那天,我陪他去了趟闻记。账房最底下的抽屉里,留着他那块用了二十年的工牌,擦得干干净净。
我爸捧着那块工牌,站在账房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改判下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和夏夏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她掌勺,我烧火,火候按那张方子来,一步没错。
糖芋泥上桌,还炒了两个菜,摆了四副碗筷。
我盛好饭,冲着那个空位喊了一声。
"爷爷,吃饭了。"
夏夏应了一声"哎",笑着往那只碗里夹了一大筷子糖芋泥。
窗缝里进来一阵风,把桌上那张字条压得平平整整。
那副碗筷,谁都没动。
饭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