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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6:07:34

第一章 镜子里的我,竟然年轻了十岁

父亲那套老房子我一直没卖。也不是舍不得。挂过中介,来看房的人嫌这嫌那,楼层高,没电梯,卫生间瓷砖裂了两块,后来中介也不打电话了,我也就没再问。

2026年1月的一个晚上,我在卫生间里修水管。扳手滑了一下,手背磕在洗手台边上,蹭掉了一块皮。我抬头想看看脸上有没有溅到脏水,看到的是镜子里的人比我年轻。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背,血正往外冒。再抬头,镜子里的人也看向我,但那张脸不是我的。

三十五岁和二十五岁的区别,还是很容易分得清的。镜子里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刺人,像是还没被生活磨出习惯性的防备。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怀念,只有戒备。

他说话了。嘴型跟我对不上。声音像从水底传过来的。

“你是谁。”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浴缸沿上,疼得我骂了一声他妈的。

“我周砚,你谁?”我说,“你是周砚。”

他皱起眉头,往旁边看了一眼,大概在看他身后的房间。他那边是白天。我这儿是半夜。

“现在哪一年。”他转回来,声音清楚了一点。

“2026。”

“2026年?”他笑了一下,不太相信的样子,“2026年的我,就住这种房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旧毛衣,袖口起球。裤腿上还湿着。

“2026年的你,”我说,“欠了二十三万,工作也没了。账户里只剩四千六。爸走了两年。”

他不笑了。

安静了挺长时间。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往管子上砸。

“你少骗我。”他说。

“没骗你。”

“爸今年五十五。怎么就——”

“胰腺癌。2018年查出来的。拖了六年。”

他低下头,塑料袋里的炒面已经凉了。他拿筷子拨了两下,没吃。

“你怎么证明你是2026年的我。”

我回客厅把手机拿进来,翻到一张照片。2024年春节,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背景里那台电视放着春晚。我把屏幕贴在镜面上。

镜子里出现了一部手机,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电视,”他说,“真丑。”

“2024年的春晚。”

“我说电视。边框太厚了。”

我差点笑出来。十年前的我,连电视边框都能挑半天。

“你现在干什么呢。”我问他。

“刚下班。”他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好像是一盒炒面,“贺明叫我明天去开户。他说他最近研究股票,让我跟着买。”

贺明。

这名字从镜子里传过来的时候,我楞了一下有点恍惚,说不上为什么。2026年的我对这个名字还是有印象的。

“别听他的。”

“为什么。他人挺好的。”

“你听我的。别跟着贺明买。”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塑料袋放下,凑近了镜子。

“2026年的我,”他说,“你都混成这样,你觉着你说的话能靠谱吗?。”

这话怼的我无言以对。

镜面开始起雾。从边上往中间漫,像有人在背面哈了口气。雾上浮出字来,一笔一划:

不要相信贺明。

字停了几秒,散了。镜面恢复正常。年轻的我还在那边,表情变了。他也看见了。

“这什么东西。”他问。

“不知道。”

“你不是2026年的我吗。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说点什么,镜面开始暗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最后一个听清的字是“明天”,后面被吞掉了。

镜子里重新映出我自己。三十五岁,头发两天没洗,手背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

我在卫生间地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翻出抽屉里的旧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

2016年1月3日,第一次联系。

写完又觉得“联系”这词不对,但懒得改了。

第二天白天,我在网上查2016年1月4日的新闻。熔断。开盘二十分钟跌5%,下午一点十二分停牌十五分钟,复牌直接跌到7%,一点三十三分全天收市。千股跌停。

2016年1月3日是星期天。年轻的我第二天就要去开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拿起手机把贺明的号码删了。2026年的贺明。其实早就不联系了,但号码一直没删。

删完盯着空屏幕,想起年轻周砚问“你是谁”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戒备。

我关掉手机,卫生间里只剩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坏消息,是坏消息已经发生,而你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章 十年前的我,问我要哪只股票

第二天晚上我十一点五十就蹲在卫生间里了。像个傻子。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着,上面是我下午整理的时间线。

零点整,镜面暗了一下。像电视切信号源那种黑。

年轻周砚出现在镜子里。他那边是傍晚,窗户外面有橘色的光。他坐桌子前,桌上摊着本笔记本,旁边一支笔。

“你昨天说的,”他开口就问,“熔断。真的?”

“明天发生。”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经历过。2026年的我记得2016年1月4日。”

他把笔拿起来转了一下。“你昨天让我别信贺明。但今天我已经跟他去开户了。”

“开了?”

“开了。不过我没往里放多少钱。三千。我就想看看。”

三千。2016年他一个月工资大概八九千。三千不是小数目,但他还算没冲动到把全部扔进去。

“明天开盘,”我说,“不管贺明让你买什么,不要买。一股都别买。”

“你怎么知道我会买。”

“因为你是我。你本来打算明天买。”

他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本来’?”

这个问题挺准。二十五岁的我脑子不慢。

“因为原来的2016年你买了。然后熔断。亏了差不多一千二。贺明亏得比你多,他到处跟人借钱补仓。”

“贺明亏了多少。”

“不知道。他没跟你说实话。他就说‘没事,会回来的’。”

年轻的我把笔放下了。盯着镜面,大概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你把明天怎么跌的,从头说一遍。”

我拿起手机念:九点半开盘低开,上午一路往下,下午一点十二分沪深300跌到5%,停牌十五分钟,一点二十七恢复,一点三十三跌到7%,全天停止交易。上证收在3296点,跌了将近七个点。创业板跌八个多点。千股跌停,只有四十来只红的。

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完了抬头。

“行。明天我不买。”他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明天跌,那你知不知道什么东西明天会涨。”

镜面安静了两秒。

“明天只有四十来只红的。大部分是刚上市的次新股,一字板,你买不进去。”

“那就说能买进去的。”

“没有能买的。”

“2026年的你就这点本事?”他把笔往桌上一放,“你让我躲亏损,我躲了。然后呢?我开户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我比贺明聪明一点。”

这话刺了我一下。二十五岁的我想要的是赢,不是少犯错。

“明天不行。明天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操作。等熔断完了再说。”

“熔断完了,然后呢。”

“然后会有机会。但你现在得先把本金留住。”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不太满意的抿嘴。

“你这十年,”他说,“是不是就学会了‘等’。”

我没接话。

镜面边缘开始起雾。这次雾来得比昨天慢,但面积更大。雾散开之后镜面上多了一道很细的线,从上往下,跟头发丝似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镜子裂了。”他伸手在镜面上摸了一下。他那边摸到的是光滑的玻璃。这道裂纹只在我这侧。

“我看见了。”

“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

他说了句“那你到底知道什么”,声音已经模糊了。连接在退。他的脸暗下去之前我看到他把笔记本合上了,封面是深蓝色,跟我抽屉里那本一样。

我坐在卫生间地上,打开那本旧笔记本。在“第一次联系”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二晚。告诉他熔断。镜面出现第一道裂纹。

写完看着“裂纹”两个字,想起他刚才说的——你这十年是不是就学会了等。

我把笔放下,点了根烟。

2026年的我确实很擅长等。等股票回本,等工作来找我,等一个已经过去十年的机会。但二十五岁的我显然不打算等。他明天会干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他嘴上答应了不买。但他会打开交易软件,会盯着那四十只红的票,会想“我就看看,不买”。

然后手痒。

我抽完烟把烟掐了。明天晚上得跟他说清楚:手痒可以,但只能痒在真正有数的事情上。

第三章 第一次熔断,我躲过了十年前的亏损

2016年1月4日晚上。

镜子里年轻的周砚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笔记本翻开着但他没看。他在看手机。脸上表情介于庆幸和烦躁之间。

“跌了。”他说,“跟你说的分秒不差。”

“你买了没有。”

“没有。一股都没买。”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把手机翻过来对着镜面。持仓页面是空的。自选股里一串代码,旁边全绿的。“贺明买了。他中午给我打电话说‘跌成这样是机会’。他补了两次仓。”

“他亏了多少。”

“他没说。但听他声音,不太对。”

我太熟悉那种语气了。2016年1月4日收盘后,贺明也这么跟我说过。他把“明天肯定反弹”重复了三遍,像只要说得足够多,账户里的亏损就会自己消失。

“你爸给你打电话没有。”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接了没有。”

“接了。他问我股票怎么样,我说没买。他说没买就好,别碰那东西。”年轻的周砚顿了一下,“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我妈打。”

“他下次再打,”我说,“你也接。”

他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二十五岁的我还不习惯追问父亲的电话里藏着什么。他就点了点头,像记下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连接断之前他问了一句:“明天呢。明天能买吗。”

“明天还是跌。”我说,“1月7号还有一次。熔断第二次。之后会暂停。”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经历过。我也经历过。”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镜子里的光退了下去。

我从卫生间出来去厨房倒水。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我走过去看,银行短信。余额变动提醒。账户里多了四千七百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几秒。四千七百块。不多。但2026年的我股票账户里本来只剩四千六。

我打开券商APP。持仓列表里多了一笔我完全没有印象的交易记录:2016年1月4日买入,某只股票,数量很小,成本价很低,当前市值正好四千七百块左右。

这笔交易在2026年的现实里原本不存在。

我把手机放下,去书房翻相册。父亲去世后我整理过一次旧照片,大部分收在一个铁盒子里。我找到2016年春节那张全家福,父亲坐中间,我在右边,表情不太好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浅:

你接电话了。

我的字。2016年的我的字。

可我明明记得原来那张照片背面是空白的。原来那个春节我没有接父亲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手机静音扔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才看见未接来电。我没有回。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也变了。父亲面前的桌上多了一个茶杯。原来那张照片里桌上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年轻的周砚接了电话。照片里多了一个茶杯。

铁盒子的边角硌着我的膝盖。我正要把照片放回去,卫生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背面刮了一下。

我走过去看。镜面暗着,没有影像。但镜子的左上角,昨天那道裂纹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很淡,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没有五官,没有动作,只是“有一个人在那里”的痕迹。

我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凉的。那个轮廓在我手指靠近的时候散了一下,又重新聚起来。

我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自己三十五岁的脸,和那个不属于我的、淡淡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银行短信。余额没变。

照片背面的字、账户里多出来的记录,还有镜子角落那个影子,都在提醒我:2016年真的变了。

我把照片收进铁盒,盖子却没能一次扣上。里面有张照片翘着角,怎么按都按不平。

第四章 你不能只让我躲过亏损

接下来两天镜子里年轻的周砚没再问“买什么”。

他先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让我接我爸的电话,”1月5日晚上他说,“是不是因为原来的我没接,后来后悔了。”

我坐在卫生间小板凳上,烟拿在手里没点。

“爸2018年查出来的病。2016年的时候他还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那通电话,”我停了一下,“他后来再也没主动打过。”

“为什么。”

“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也没说。”

年轻的周砚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他桌上摊着笔记本,旁边多了个文件夹。我认得那个颜色,是我当年用来装交割单的。

“行。爸的事我记着了。”他把文件夹翻开,“现在说股票。”

“熔断还没结束。1月7号还有一次。”

“我知道。你上次说了。我问的不是7号。我问的是7号之后。”

他语气很干脆,没绕弯。二十五岁的我耐心比三十五岁的我少得多。

“7号第二次熔断之后,8号暂停熔断机制。”我说,“然后会有反弹,但反弹不是给你的。你等不了那么久。你要做的是等次新股开板。”

“什么叫开板。”

“2015年底上市的那批次新股,一直在连续一字涨停。买不进去。但涨停板总有一天会打开。打开那天会有很多人冲进去,股价剧烈波动。你要在打开之前盯住,打开之后等换手,等成交量,等一个能算清楚的价格。”

“说具体的。”

“我今晚给你整理份名单。哪些票是2015年12月上市的,发行价多少,到1月4日为止连续多少个一字板,大概什么时候开板。这个我不能靠记忆,得查。”

他皱起眉。“你查?你那边不是2026年吗。查2016年的数据不是应该什么都有。”

“有。但不是全都有。有些个股的日内分时、龙虎榜细节,公开网页上不一定留着。我能查到日K,但盘中的价格变化要花时间对。”

“那就花时间。”他说,“你晚上又不用上班。”

我被他说得哑了一下。三十五岁失业的好处确实是不用上班。

“还有,”他把笔拿起来,“你昨天说‘原来的我买了’。原来的我还干过什么蠢事。”

“你想听哪件。”

“跟股票有关的。”

我想了想。2016年1月原来的我做了两件事:熔断前满仓,熔断后割肉;然后看到次新股涨追进去,在开板那天买在高点,套了半年。

“原来的你在1月底追了一只次新股的开板,”我说,“买完之后第二天跌了,你扛了一个月,最后割在更低的位置。”

“哪只。”

“今晚查完一起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我给你名单,但下单之前你必须跟我对一遍。买什么,买多少,什么价格,为什么买。你得说得出理由。说不出就不买。”

年轻的周砚把笔放下,靠回椅子里。

“2026年的我,”他说,“你在教我做事。”

“我在教你算账。”

他看了镜面两秒。然后点了头。很轻。不太情愿,但点了。

镜面边缘起了一层薄雾。那道裂纹还在,旁边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比昨天清楚了一点点。大概多了一个鼻梁的弧度,但仍然看不出是谁。

“你镜子上那个影子,”年轻的周砚说,“还在吗。”

“在。比昨天清楚。”

“是什么。”

“不知道。先不管它。你把笔记本准备好,明天晚上我给你数据。第一次交易之前你得把每一分钱怎么赔的、怎么赚的,都写下来。”

他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行。写就写。”

连接断之后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敲下“2015年12月 新股 开板 一字涨停 数量”。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表格。

第一笔真正的账,要从这些表格里算出来。

第五章 十年前的第一笔钱

1月6日晚上我把整理好的东西对着镜面念了一遍。

润欣科技,300493,2015年12月10日上市。上市后连续拉出二十多个一字涨停,2016年1月11日打开涨停,随后几个交易日连续大幅震荡。1月12日收盘价已经明显回落,1月14日又出现跌停。中科创达,300496,同一批上市,连续二十个一字板后于1月8日开板,开板当天冲到两百二十块以上,换手率超过百分之五十,成交额三十多亿。

“这两只你只能看,不能追。”我说。

“为什么。”

“因为开板那天的价格不是你能算清楚的。你看到的是涨,我看到的是换手。换手超过百分之五十意味着里面的人换了一茬,你冲进去就是接别人的筹码。原来的你就是这么套住的。”

年轻的周砚把笔咬在嘴里,在笔记本上记。他写了一行抬头问:“那不追开板,追什么。”

“等开板之后的第一次回踩。不是当天。是后面几天,成交量缩下来,价格在一个区间里横住的时候。你要的不是当天涨停,是一段能算清楚持有成本的窗口。”

我给他算了另外一笔账。2016年1月下旬深深宝A,000019,深圳本地股,深港通预期和国资改革概念叠加,从1月28日到2月3日连续五个涨停,区间涨幅超过百分之六十,启动前价格在十块出头。但这只票启动前没有明显的放量信号,连续涨停一旦开始就很难上车,追板风险太大。

“深深宝A你也只能看。真正能提前布局的,是在它第一个涨停之前就注意到深圳本地股板块的异动。可你1月份本金太少,经不起试错。”

“那我到底做什么。”

“润欣科技。开板之后回踩。用小仓位。”

我给他讲具体的:1月11日打开涨停当天不买。观察开板后三到五个交易日的价格区间和成交量。如果价格在一个区间内稳住,成交量从开板当天的天量逐步缩减,就在区间下沿附近买入。仓位不超过账户总资金的三分之一。买入之后止损设在区间下沿往下百分之五。止盈不看涨停,反弹到开板当天价格中枢附近就分批走。

“为什么是三分之一。”他问。

“因为你第一次做这种交易,仓位大了拿不住。拿不住的仓位,赚了也会变成亏。”

他在笔记本上把“三分之一”圈了起来。

1月11日润欣科技打开涨停。之后几个交易日,股价连续回落,成交量仍然很大。年轻周砚没有按最初计划急着进场。1月18日,股价回落到49元附近,他盯了一个多小时,确认没有继续放量下杀,才在尾盘分两笔买入1200股,成交均价约49元,总金额接近六万元。那三千块只是他开户时放进去试水的钱,并不是全部家底。他在公司做了两年多,住家里,平时花销不大,工资里攒下的钱一直放在银行卡里。加上原本准备投入股市的部分,账户总资金接近十八万。这一笔刚好控制在三分之一左右。

1月19日股价反弹,他在52元上方分批卖出一半。1月20日走势再次转弱,剩下的一半也按计划清掉。

他的交易记录写得很清楚:1月19日反弹时卖出一半,1月20日走势转弱,剩下的一半也清掉。按当时的成交记录估算,扣除手续费净赚两千多。跟他之前想象的“抓住一只牛股赚十万”差得很远,但至少每一笔买卖都有理由,卖出后也没有再追进去。

1月20日晚上他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原来赚钱不需要天天涨停。”

我这边手机震了。

银行短信。余额从四千七百块变成了一万出头。同一时间券商APP里那笔“原本不存在”的交易记录旁边多了一行已平仓的标记,盈利数字和我算给他的对得上。

但照片又变了。那张2016年春节全家福里父亲面前的茶杯旁边多了一双筷子。我的筷子。原来那张照片里我面前的碗是空的。现在碗里有饭。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字还在:“你接电话了。”

下面多了一行,同一个笔迹但写得更用力:

爸今天笑了。

我拿着照片坐到腿麻。卫生间里那个人影还在,肩膀比前几天清楚,脸却像被谁用手掌挡住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不是短信,是券商APP的推送:您关注的“贺明”动态有更新。

我从来没关注过贺明。2026年的贺明我们早就没有互相关注了。这条推送来自一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存在的列表。点进去,页面空白。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六章 贺明开始怀疑我

1月21日年轻周砚那边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足够让他警觉。

“贺明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问我,”镜子里年轻的周砚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炒面没动几口,“他说‘你最近怎么回事。熔断前跑了,开板的时候又不追。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看了很多研报。他说‘你以前不看研报’。”

贺明不傻。他比年轻的我更会看人。熔断躲过去可以解释成运气。但开板不追、回踩买、反弹卖,这一套动作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刚开户的人。

“他还问了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我说没有。”年轻的周砚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

“什么话。”

“他说‘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东西。熔断之前跑’。”

我拿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以前?什么时候。”

“他没细说。我问他是谁,他岔开话题了。但他表情不对。不是开玩笑。”

贺明说“以前也有人跟我说过熔断之前跑”。这句话让我不舒服。熔断机制刚开始实施,1月4日是第一次触发。贺明却像是早就听过类似的提醒。

我想起2015年年底的一次聚餐。那天贺明喝多了,坐在路边台阶上给我看手机里一条没署名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一月头几天别碰股票。我当时笑他又被荐股群骗了。他把手机收回去,说:“有时候消息不是从群里来的。”

我追问过来源,他没说。第二天他就把那条短信删了。那时候我没把它当回事。

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镜子里年轻的周砚在等我说什么。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我问他。

“离他远一点?你第一天就让我别信他。”

“别做得太明显。你们是同事。你突然不理他,他只会更怀疑。”

“那我怎么办。”

“正常来往。他聊股票你就听,少说自己的操作。他问你买了什么,你就说‘随便玩玩’。”

年轻的周砚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一句我没准备回答的话:

“2026年的贺明,到底做了什么。”

镜面安静了几秒。那道裂纹还在,旁边的模糊人形轮廓比昨天多了一点肩膀的弧度。

“2026年的贺明,”我说,“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他了。但他2016年说的‘以前也有人跟他说过’,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今天第一次知道。”

“也就是说,你那边也在变。”

“对。”

“因为你帮我赚了钱,所以贺明说了原来没说过的话。”

“可能。也可能他一直说过,只是原来的我没注意。”

连接开始退的时候年轻的周砚把炒面端起来吃了一口。他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你注意一下。2026年的贺明,现在在干什么。”

镜子里的光退了下去。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贺明的头像还是几年前那张在烧烤摊拍的照片。他举着一串烤腰子,笑得很得意。

我差点拨过去,最后还是退了出来。现在打过去,我能问什么?问他2015年那条短信是谁发的?他只会问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在微信搜索框里敲了他的名字。

跳出来一个群聊记录。2016年建的,群名“熔断幸存者”。我早就忘了还有这个群。最后一条消息停在2017年,是贺明发的:“有些人命好,没办法。”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镜子上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今晚似乎动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那种动。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阵。

第七章 未来给我的第二份名单

1月25日年轻周砚的账户里有了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本金。

把银行卡里的积蓄陆续转进来,再加上前两笔交易留下的利润,他手里能动用的资金大约二十万。那不是一夜之间多出来的钱,是他工作两年多一点点攒下来的。在2016年,对一个普通上班族来说不算少,但也谈不上宽裕。

“这次做什么。”他问。

“食品饮料。”我说,“准确说是白酒。”

2016年全年食品饮料是申万一级行业里涨幅第一的板块,累计涨幅超过百分之十三,同期沪指是跌的。贵州茅台2016年全年涨幅超过百分之六十。但这不意味着1月底就能买。1月份白酒跟随大盘一起跌,茅台也在低位。

“你要做的不是追涨。是等它跌到一个位置,然后拿着不动。”

“拿多久。”

“几个月。不是几天。”

年轻的周砚皱起眉头。“几个月太慢了。次新股一个星期就能赚两万。”

“次新股你赚了两万是因为你跑得快。白酒不一样。白酒你要用同样的钱赚更确定的钱,但需要时间。”

我给他看了一张我自己整理的表格:2016年1月4日到1月20日茅台的价格区间。波动不大,但在大盘两次熔断的背景下它没有跌破前期的低位。

“大盘跌,它没跟着往下砸。”我把表格放大,“这不代表它一定涨,只能说明有人愿意在这个位置接。等它不再往下走,再考虑买。”

“等多久。”

“等2016年结束。”

年轻的周砚沉默了挺长时间。他低头看笔记本上自己之前写的交易记录:润欣科技,买入五十多,卖出五十八和五十四,净赚不到两万。一进一出,两周。

“如果我把这二十万放进白酒,”他说,“到年底大概多少。”

“我不能给你精确数字。但原来的世界茅台2016年涨了六成多。你不需要抓住全部。抓住中间一段就够了。”

他拿起笔在“贵州茅台”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我不全买白酒。”

“那你买什么。”

“次新股我还想做。但不是追开板。你上次说的——等回踩、算成本——这个方法能用第二次。”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我在学。但他学的方式不是复制,是拆开再拼。

“可以。”我说,“但两条线要分开。白酒是底仓,不动。次新股是机动仓,亏了不能伤到本金。”

“底仓多少。机动仓多少。”

“十万底仓。剩下的机动。机动仓每笔亏损不能超过总资金的百分之三。”

他在本子上算了一下,点了头。

镜面起雾的时候那道裂纹旁边的人形轮廓又清楚了一点。这次能看出一个肩膀的宽度和一个头部的轮廓。仍然没有脸。但它站的位置离裂纹更近了。

“那个影子,”年轻的周砚说,“是不是越来越清楚了。”

“是。”

“它是什么。”

“还不知道。”

“你最好快点知道。我这边要开始建仓了。”

连接断了之后我去翻了父亲留下的那个旧铁盒子。照片背面又多了一行字,笔迹和之前一样:

爸问你过年回不回家吃饭。

2016年春节是2月8日。原来那个春节我在外面和朋友喝酒,没有回家。父亲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有接。

这次年轻的周砚应该会接。

我合上铁盒子,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镜子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

第八章 账户里的钱,终于不再是数字

2月1日年轻的周砚买入了第一笔白酒。

价格比1月低点高了一点,但远没有到后来的位置。他用十万块买了茅台,剩下的钱留在账户里等次新股的机会。

2月3日深深宝A第五个涨停,深圳本地股全面活跃。年轻周砚没有追。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半句,划掉,又写:“没看懂就不买。”

2月中旬春节后第一个交易周,他一直在观察的那只次新股出现回踩。开板后横了将近一个月,成交量缩到开板日的两成左右。他在区间下沿买入了五万块。两天后反弹卖出,净赚六千多。

钱开始有了具体的去处:一部分留在账户,一部分转回银行卡,还有一部分被他拿去给自己换了双磨脚的皮鞋。

3月初他的总资产从二十万变成了二十二万出头。数字不大。但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没有“赌”的情况下让账户持续往上走。

现实这边,2026年,我的银行账户余额变成了一万七。券商APP里那笔不存在的交易记录旁边,持仓列表里多了一行贵州茅台,数量很小,市值大约六千块。这笔持仓在原来的2026年没有过。

但同一天我发现另一件事。

券商APP的历史交易记录里,2019年有一笔卖出记录消失了。原来有一笔小额的基金赎回,日期是2019年3月,金额两千多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笔钱到账之后我交了一个月房租。现在交易记录里找不到它了。银行流水里也找不到。

我坐在书房里把2019年的银行流水从头拉到尾。没有。

我拿出笔记本在“历史变化记录”下面写:2019年3月基金赎回记录消失。金额两千余元。本人记忆清楚,但现实文件不存在。

笔尖停在纸上。这是我第一次遇到“我记得发生过、但现实里不存在”的事。不是照片变了,不是账户多了钱。是记忆本身和现实文件对不上。

镜子上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今晚不再只是轮廓了。雾散之后镜面左上角多了一小块深色区域,像一个人站在镜子深处但光线照不到他的脸。

年轻的周砚在连接快结束的时候说:“白酒我拿着。次新股我再找机会。贺明最近没怎么问我,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在看一个作弊的人。”

“你本来就是。”

他笑了一下。“那你那边呢。有变化吗。”

“有。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不见了。”

“不见了的东西能找回来吗。”

“不知道。”

镜面暗下去。我坐在原地,手机屏幕亮着银行流水页面。2019年3月那片空白像一个小洞。

有些历史正在被改写。而改写它的人坐在2016年,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第九章 你为什么不记得这件事

3月中旬年轻周砚做了一个决定,跟原来不一样。

原来2016年3月他在次新股上亏了钱之后从股市里撤出一部分资金,报了一个技能培训班。那个培训班后来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工作上的改变。但它在原来的时间线里存在过。学费八千块,收据他留了几年。

这一次他没有报培训班。他把那八千块留在了股票账户里。

3月20日晚上我翻抽屉找东西,翻出了那张培训班的收据。纸张还在。但上面的字变淡了,像被太阳晒过很久。金额栏里的“8000”只剩下一个模糊的“8”,后面的零几乎看不见了。

我把收据放下,打开电脑查自己的简历。2016年那栏里培训经历还在。但证书编号是一串我没见过的数字。

我坐在椅子上试着回忆那个培训班老师的脸。想不起来。试着回忆教室里座椅的颜色。也想不起来。但我记得收据的样子,记得交钱那天柜台台面是灰色的。

这些记忆还在。但它们指向的细节,现实里正在一点点消失。

3月21日晚上我跟年轻周砚说了这件事。

“你每做一个跟原来不一样的选择,”我说,“我这边就会少一些东西。有的是记录,有的是记忆里的细节。”

“少了就少了。”他说,“那些东西本来也没让你过得更好。”

“但我记得它们。我记得培训班在几楼,记得那个老师姓什么。现在收据上的字快没了。等到字完全没了,我还会记得吗。”

年轻的周砚没有马上回答。他那边是白天,窗外有汽车喇叭声。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对着镜面。

上面写着:别光记得自己失去了什么,也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改。

“你什么时候写的?”我问。

“刚才。想起来就写了。”他把本子收回去,“你总让我盯着以前的事。可我现在每天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林岚、工作、贺明,还有账户。我不能天天活在你那本旧账里。”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外卖盒,把凉掉的面倒进垃圾桶。这个动作让我突然意识到,他那边的日子并没有因为我出现就暂停。

镜面快暗的时候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裂纹旁边站得更稳了。深色区域里似乎有一个下巴的线条,但光线始终照不到眼睛的位置。

我合上笔记本,在“历史变化记录”下面接着写:

3月:培训班收据文字消退。记忆仍在,但细节开始模糊。原因:2016年未报名,资金留在账户。

写完加了一行小字:年轻的我说的对。但我还是想知道,丢了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

第十章 林岚发现我变了

林岚出现的时候是2016年4月。

年轻周砚在连接里提到她的时候语气很随意。“林岚今天问我,最近是不是中彩票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股票赚了一点。她说‘你以前也炒股,没见你赚过’。”

林岚不是那种会被糊弄过去的人。在原来的2016年她和年轻周砚的关系在夏天出了裂痕。原因很简单:周砚把所有精力放在股票上,亏了钱情绪不好,说话变得不耐烦。林岚受不了那种“你永远在等下一笔交易”的状态。

这一次年轻周砚账户里的钱在涨,但他的注意力仍然在股票上。不一样的是他不再焦虑。以前他盯着盘面的时候脸上是紧绷的。现在他会在收盘之后把交易软件关掉,陪林岚去楼下吃碗面。

“她今天说了一句话。”年轻周砚对着镜子说,手里转着笔,“她说‘你最近像换了个人。以前的你赚了钱会嘚瑟,亏了钱会发脾气。现在你好像什么都不太在乎’。”

“你怎么回的。”

“我说‘在乎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信吗。”

“她说‘那你最好真的不一样。别过两个月又变回去’。”

我在2026年这边试着回忆林岚后来的样子。2016年夏天分手之后我们没再联系过。2026年的林岚我只在同学群里偶尔看到她的名字,从不点开。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年轻的自己。

“什么怎么办。”

“林岚。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她。你每天半夜对着镜子说话,总有一天她会发现。”

年轻的周砚把笔放下了。“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她?”

“我没说你应该。我在问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我不想再弄丢她一次。”

2026年的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有一个地方被按了一下。很轻,但确实被按了。

“那你得想清楚,”我说,“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说。镜子的事说了她不一定信。但你可以让她知道你在做一件认真的事,不是瞎赌。”

“什么叫‘认真的事’。”

“把交易记录给她看。把你怎么算的、怎么想的讲给她听。不是讲未来,是讲逻辑。林岚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受不了的是你把她关在外面。”

年轻周砚没有马上点头。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出林岚下午发来的消息:晚上有空吗?我想当面跟你说件事。

“她已经问过两次了。”他说,“我以前一忙就说改天。她这回没再问第三次。”

“那你就去。”

“我怕她问钱从哪来的。”

“你可以不说镜子的事,但别编一个连自己都圆不回来的故事。”

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就是这么把人推远的?”

我没回答。

连接断了之后,我在客厅的旧书柜里翻出一本2016年的台历。4月那一页上有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日期。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圈过这个日期。那个数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是我自己的:

这天她说了那句话。

哪句话。我不记得了。台历上的红圈和记忆里的空白同时存在。

第十一章 这只股票不应该这样走

5月,2026年的我第一次遇到数据对不上的情况。

年轻周砚准备做第二笔次新股交易。我在2026年这边查一只2016年5月开板的次新股,打算把开板后的价格区间和成交量整理给他。但我打开行情页面的时候发现这只票的开板日期跟我记忆中的不一样。

我记得它是5月10日开板。页面上显示的是5月12日。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翻出之前保存的本地截图。截图是两周前做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5月10日。但现在的网页上K线图里5月10日还是一根一字板,5月11日也是一字板,5月12日才打开。

同一只股票同一段历史,两份记录对不上。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年轻周砚的时候他正在看盘。

“差两天。”他说,“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截图不会记错。网页也不会自己改。但这两样东西现在对不上。”

“那以哪个为准。”

我想了一会儿。“以现在网页上的为准。截图是旧的。旧截图里的历史可能已经被你之前的选择改掉了。”

“我改了什么。”

“你3月没有报培训班,把钱留在了账户里。这笔钱后来买了什么卖了什么,每一笔交易都会影响你的资金曲线,也会影响你交易过的股票。你的交易变了,市场的成交量分布就变了。成交量的分布变了,某些股票的短期走势就可能偏离原来的轨迹。”

年轻的周砚在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所以我能用的信息越来越少。”

“对。你越改变,我能查到的‘原来’就越不可靠。”

“那我怎么办。不做了?”

“做。但换一种做法。不要依赖‘哪天开板’这种精确日期。要看形态。开板前后的成交量结构、换手率的变化、价格在区间里的位置。形态比日期稳。”

“形态也会变。”

“会。但形态变的时候你能看见。日期变的时候你只能对截图。”

年轻的周砚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我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他写完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你那边那个影子现在什么样了。”

我走到卫生间看了一眼。镜面左上角的深色区域已经不再是模糊的轮廓了。里面有一个人的形状,肩膀和头的比例跟我很像。光线仍然照不到脸,但那个人的站姿我认得。那是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的姿势。

“它越来越像一个人了。”我说。

“像谁。”

“像我。但不是现在的我。”

镜面暗下去之后我回到电脑前,把那只次新股的旧截图和新页面并排打开。两根K线,两个不同的开板日。一个是我记得的世界,一个是年轻周砚正在创造的世界。

我把新页面另存为文件,又给旧截图改了个名字:旧时间线。两个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日期只差两天。看着它们,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像在替两个陌生人整理档案。

第十二章 第二道裂纹

5月下旬年轻周砚做了一笔交易,改变了他和林岚的关系。

他在一次回调中买入了某只深圳本地股,仓位不重。买入之后第二天这只票没有按预期反弹,继续下跌。止损线被触发,他按计划卖出,亏损不到总资金的百分之一。

同一天,林岚的弟弟要交培训费,差五千块。林岚打电话时没提借钱,只说她妈最近为这事睡不好。年轻周砚听出来了,问她差多少。林岚先说不用,隔了几秒又说:“五千。你别为了这事去借钱。”

原来的2016年,他账户里没余钱,听到这里就把话题岔开了。这一次他从银行卡里转了五千过去。

钱转出去的那一刻,2026年这边的镜面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我走过去看。第二道裂纹出现了。从镜子右下角往上走,跟第一道裂纹的方向交叉。两条裂纹把镜面分成了一块三角区域,那个深色的人形就站在三角区域中间,脸仍然暗着。

照片又变了。2016年春节全家福里,林岚站在我妈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塑料袋,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原来的照片里没有她。

我翻到背面。父亲的字和我的字下面多了一行陌生的笔迹,笔画很细,圆珠笔:

钱我收了。你别告诉周砚。

我盯着那行字。笔迹很细,最后一个“砚”字收笔往上挑,像是写字的人急着把话留下。照片背面原来只有我和父亲的字。现在多出来的这句,像是林岚写给某个不该看见它的人。

我把照片放下走到镜子前。

那个深色的人形在两道裂纹之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很低,像隔着好几层墙:

“……周砚。”

我的名字。从镜子里,但不属于年轻的我。

镜面随即暗下去。连接时间还没到,但镜面已经不再响应。

我站在卫生间里手按在洗手台边缘。手背上的旧伤早就好了,但按上去的时候那个位置还有一点隐约的酸。

第二道裂纹。一个不属于2016年的声音。照片背面一行不知道是谁写的字。

第十三章 十年前的我不听话了

6月初年轻周砚第一次跟我正面吵起来。

起因是他想做一笔我不建议做的交易。一只次新股开板后走势很强,他想在回调时重仓进去。我说这只票的形态不对,回撤深度可能超过他设的止损线。他说:“你那边查到的形态已经不是现在的形态了。你上次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日期会变,形态变的时候能看见。这只票的形态没有变到可以重仓的程度。”

“你的‘程度’是按2026年的数据算的。我这边看到的是它开板之后换手一直很健康,回调没有放量。你不在2016年,你看不到盘口。”

“我不在2016年,但我看过你亏钱。”

“那是原来的我。”他的声音硬了起来,“原来的我追高、割肉、不接爸的电话。你现在对着我说话,用的是对着原来那个我攒下来的脾气。”

我张了张嘴。他说得不算错。我确实一直把他当成“那个会犯错的年轻的我”,而不是“正在犯新错误的他自己”。

“你想做就做。”我说,“但仓位砍半。亏了不许补。”

“不用你教。”他伸手在镜面上拍了一下。镜面震了震,两道裂纹的边缘似乎延长了一点点。

连接断得比平时早。

接下来几天他没有出现。我每天晚上等到零点过,镜面暗着,没有影像。第六天晚上他出现了。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那种不太自在的平静。

“做了。赚了。不多。”他说,“你说的对,仓位砍半之后拿起来没那么慌。”

“那你为什么六天没来。”

“我在想一件事。”他看着镜面,“你一直说‘原来的我’怎么怎么样。但原来的我已经不在了。你每次用原来的我去判断我,我做的每一件事你都在拿一个不存在的人跟我比。”

我没说话。

“我不是他。”年轻的周砚说,“我是你弄丢的那个人的另一条路。你得认这件事。”

镜面里两道裂纹之间那个深色的人形在这段对话中间没有动。但年轻周砚说完“我不是他”的时候,那个轮廓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了。”

“你不是‘原来的我’。你是2016年的周砚。你有你自己的账。”

他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这句话你早点说,能省六天。”

连接恢复之后的第二天,年轻周砚给我看了一张照片。是他和贺明在公司楼下拍的,贺明手里夹着烟,脸上没笑。

“他昨天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年轻周砚说。

“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是。我只是现在不想把每一笔钱都押进去。”

贺明听完,把烟头摁灭了。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你最怕错过。”

我听完没说话。那句话像是从十年前绕了一圈,落到了我这里。

第二天,我在2026年这边发现了一件事。贺明在2016年6月发过一条朋友圈,原来一直是“仅自己可见”。现在它变成了公开。内容只有一句话:

有人能提前知道事情的时候,你应该站远一点,还是站近一点。

配图是一面镜子。很旧,边缘有锈。跟我卫生间里这面,很像。

第十四章 我查不到未来了

7月,我打开券商APP查一只2016年8月次新股的开板记录。页面加载了很久。加载出来之后K线图中间有一段是空白的。

不是停牌。是数据缺失。5月到7月之间连续十几根K线,开盘价收盘价最高价最低价全部显示为横线。成交量也是空的。

我换了一个数据源。另一家网站上有K线,但开板日期跟我旧截图里的差了三天。换第三个数据源。开板日期又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同一只股票三个数据源三个不同的开板日。没有一个跟我本地截图对得上。

我把手机放下。楼下便利店的老板正在收遮雨棚,塑料布拖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我忽然想到,如果连股票的历史都能变,那我记得的这条街、这间房子,会不会也有一天对不上?我拿起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拍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年轻周砚在连接里听我说完这些,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

“你上次说数据会变。现在变得更多了。”

“不只是更多。是有一部分直接没了。”

“那你就用你保存下来的旧截图。”

“旧截图对应的历史跟你现在走的路已经不是同一条了。截图上的日期和价格可能不会在你的世界发生。”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我看清楚那是一罐啤酒。原来2016年的我在那年夏天还没有开始喝啤酒。

“所以从7月开始,”他说,“你给我的信息大部分是猜的。”

“不是猜。是概率。我知道原来的世界大概率发生了什么,但你的选择已经改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只能告诉你‘原来的方向’和‘现在能看到的变化’。”

“够用了。”他说。

“什么够用了。”

“你之前给我的东西已经够我建好底仓了。白酒在手里,次新股的交易方法我自己会跑。后面的路你不用每一步都告诉我。”

我看着他。二十五岁的我在教我接受一件事: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但有一件事你得告诉我。”他把啤酒罐放下,“爸的身体。原来那个世界他2018年查出来的时候,还有没有救。”

镜面安静了很久。两道裂纹之间的深色人形没有动,但它所在的位置正好挡住了一部分镜子反射的光,让整个卫生间比平时暗了一点。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期。”我说,“如果早一年体检,可能不一样。”

“早一年是哪一年。”

“2017年。”

年轻的周砚把啤酒罐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那我2017年带他去体检。”

第十五章 父亲的电话

2016年秋天父亲给年轻周砚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春节,不是生日,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晚上。原来那个2016年这通电话也打了,但年轻的我正在看盘没有接。后来回拨过去父亲说“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年轻的我就敷衍了几句挂了。

这一次年轻周砚接了。电话那头父亲先问他吃没吃饭,又问工作忙不忙,绕了半天才说胃不舒服。

“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在连接里说,声音比平时低,“他说他最近胃不太舒服,吃东西总觉得堵。妈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肯去。他说‘人老了都这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做个胃镜。钱我出’。”

“他去了吗。”

“不知道。他说‘再说吧’。”

2016年秋天父亲的胃不舒服。原来的时间线里这件事没有进入年轻周砚的视野。他没有接那通电话,不知道父亲说过“吃东西总觉得堵”。等到2018年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你继续催。”我说,“不要只催一次。每周打电话每次都问。跟他说,不去检查你就请假回去带他去。”

“我这么说他会生气。他最烦别人说他身体不好。”

“那你就别一上来吓他。先问他哪儿不舒服,吃饭有没有影响。检查的钱你出,路上你陪着。别把话说成通知。”

年轻的周砚在那边沉默了几秒。“你那边,爸现在怎么样。”

“2026年的爸已经不在了。你问我怎么样,我只能说我现在做的事情,原来的我没有做过。”

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他的下巴绷了一下。

那天晚上连接断了之后我去了父亲原来住的那间卧室。房间现在是空的,床板光着,衣柜里剩几件旧衣服。我在床头抽屉里找到一个药瓶,是2017年的胃药。瓶身上有一层薄灰。

原来2017年父亲就已经在吃胃药了。他没有告诉年轻的我。

我把药瓶放回抽屉,在笔记本上写:2016年秋:年轻周砚接电话,知道父亲胃部不适。原来的时间线中此信息未传递。2017年体检计划已提前。

写完加了一行:爸,这次会不一样。

第十六章 我曾经有机会

11月年轻周砚带父亲去了医院。

胃镜结果:慢性胃炎,伴有局部肠上皮化生。医生说不算严重但需要定期复查,注意饮食。父亲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但年轻周砚说他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包里,说了一句“明年再来查一次”。

2026年这边我翻了翻父亲旧病历夹。原来那些病历里2016年11月的记录是一张手写的门诊单,潦草的几个字:“胃炎?建议复查。”没有胃镜报告。

现在夹子里多了一张打印的胃镜报告,日期是2016年11月18日。报告上的名字是周国梁。诊断结论那栏写着“慢性萎缩性胃炎伴肠化”。

这张报告在原来的2026年不存在。

我把报告放回去坐在椅子上。2016年11月年轻周砚做了原来的我没有做的事。他带父亲去了医院拿到了一份报告。这份报告让2026年的病历夹里多了一页纸。

但父亲还是走了。2018年的胰腺癌跟胃没有直接关系。胃镜查不出胰腺。

年轻周砚在当晚的连接里问了一句话:“我做了这些,爸还是没留住。那这些改变有什么用。”

“原来的你连他的胃不舒服都不知道。现在的你至少知道了他2016年身体是什么状态。也许这不能救他。但也许能让你在他还在的时候多做一点原来没做的事。”

“比如什么。”

“你回去的时候别只顾着问检查结果。陪他在楼下走一圈,听他讲那些你听过很多遍的老事。你嫌烦的那些话,等以后想听都没地方听。”

年轻周砚没接话。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爸今天检查完,出来先问我请假扣不扣工资。他自己还没从医院门口走出去,就惦记我少拿那半天工资。”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我问。

“上个月。”

“少抽点。”

“你也在抽。”

我把手里的烟掐了。

镜面里两道裂纹之间的深色人形今晚看起来有一点不同。它的头部不再是完全暗的。有一小块区域被镜面反射的光照到了,露出一截额头和眉骨的轮廓。

跟我一样的眉骨。但更老。

第十七章 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12月中旬的一天第三道裂纹出现了。

没有声音。就是镜面从正中偏左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线,和前两道裂纹交汇在一起。三条裂纹在镜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星形。那个深色的人形站在星形中心。

然后镜面亮了。

不是平时的暗光。是一种从镜子内部透出来的冷白色的光。光里的那个人头发是白的。不是全白,是灰白,像很久没染过的那种。脸上的皱纹比我多,眼角往下垂,颧骨比我的高一点。但那个轮廓我认得。

是我。一个更老的我。

他站在镜子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看着2026年这一侧的我。然后他的目光移动了一下,大概在看2016年的周砚。年轻的我今晚也在。他那边是深夜,他大概是特意等到零点。

三个周砚。镜面里同时映出三个人。

年轻的那个先开口:“你是谁。”

白发的那个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年轻周砚又看了看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嗓子很久没有正常说过话:“你们走到这一步,比我预想的快。”他的声音不像从镜子里传出来,倒像有人隔着门板说话,闷,带着一点喘。

“你是哪条线的。”我问。

“一条你还没走过的线。”他说,“一条我走完了的线。”

年轻的周砚往前凑了一点:“你也是2026年的?”

白发的那个摇了摇头。“我的2026年跟你的不一样。我改过更多东西。多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改的,哪些是本来就有的。”

镜面里的光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他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三道裂纹交汇的那个星形后面。

“先别问我的事。”他说,“你们今晚只有十三分钟。听我一句:不要再给2016年的他任何关于2017年的信息。”

“为什么。”我和年轻周砚几乎同时开口。

“因为2017年的某件事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他看着年轻周砚,“你带爸去体检查了胃。但2017年还有一件别的事。那件事比你爸的胃更要紧。如果你们提前动了它,代价不会只落在你们两个人身上。”

光开始变暗。白发周砚的轮廓往镜子深处退。

“下次连接我会告诉你们一部分。”他的声音从暗处传出来,最后一个词是:“一部分。”

镜面恢复正常。三条裂纹还在。星形中心空了。

年轻周砚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看起来比你老很多。”

“嗯。”

“他说的2017年是什么事。”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叫我不要给你信息。这是他出现之后说的第一句有用的话。我不能假装没听见。”

第十八章 别相信他

第二晚白发周砚准时出现。

年轻周砚的态度比第一次更硬。“你说一部分。说。”

白发周砚站在三道裂纹后面两只手垂着,没有靠近镜面。“2017年4月有一只次新股开板。原来的走势很标准:打开、换手、回踩,再走一段。但我那条线里,2016年的周砚提前赚了钱,贺明跟着买,后来又把身边几个人拉了进去。几个人的资金挤在同一只票里,流通筹码和原来的情况不一样了。开板当天的成交量只有旧数据的一半,原本等着回踩的人全被套在里面。”

“你是说我的交易会改变一家公司?”年轻周砚问。

“单笔交易当然改变不了一家公司。”白发周砚说,“改变的是人。你赚了钱,贺明会跟;贺明跟了,还会带别人进来。钱从哪儿来、什么时候进场、谁在里面等着卖,都会变。你们以为自己只是在抄一份旧答案,其实已经把题目改了。”他停了一下,“2017年4月如果你继续按2026年给你的‘形态’做那只票,你会亏掉你2016年赚的三分之一。”

年轻的周砚脸色变了。我看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我说。

白发周砚看了我一眼。“我不是来阻止你的。我是来告诉你2017年的那只票不要碰。不是因为它一定会亏。是因为你碰了之后贺明一定会跟。贺明跟了之后2018年他会在另一个地方加倍亏回去。那个地方跟你爸有关。”

镜子里的光闪了一下。

“我爸和贺明有什么关系。”年轻周砚的声音紧了。

“原来的2018年贺明在你最缺钱的时候找过你。他说有一个项目稳赚。你投了钱。那笔钱本来是你打算给爸看病用的。”白发周砚看着2026年的我,“你忘了这件事。你只记得爸2018年查出病,不记得你当时手里还有一笔本来能用的钱。那笔钱被贺明的项目套住了。”

2026年的我在记忆里翻找。2018年,贺明,项目,钱。模模糊糊有一些影子。一个饭局。贺明在饭局上说“这次真的稳”。我拿了多少钱。三万?四万?后来那个项目怎么了。我记不清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因为我走过那条路。”白发周砚说,“我投了那笔钱。爸查出来之后我手里没有现钱。我跟人借了钱交住院费。借的钱后来还了三年。”

镜面开始变暗。白发周砚往后退了一步。

“2017年不要碰那只次新股。”他说,“让贺明走他自己的路。你离他远一点。这是我能告诉你们的全部。”

光灭了。三条裂纹还在。星形中心空荡荡的。

年轻周砚在连接结束前说了一句:“他说的贺明那件事,你记得吗。”

“记得一部分。钱数记不清了。”

“那你信他吗。”

我想了一会儿。“他说的东西跟我模糊记得的东西对得上。对得上多少我不知道。但2017年那只票可以先不碰。”

年轻周砚没有反对。他把笔记本合上,动作比平时慢。

第十九章 另一个十年

2017年春天年轻周砚没有碰那只次新股。贺明碰了。

年轻周砚在连接里告诉我,贺明在2017年4月买了一只开板的次新股,重仓。买入之后连续下跌,贺明扛了一个月,最后割在低点。

“他问我为什么不买。”年轻周砚说,“我说我没钱。他说‘你账户里明明有’。”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的钱有别的用处’。”

贺明没有再追问。午休时他把年轻周砚叫到楼梯间,递过来一根烟。年轻周砚摆手说戒了。

“你真不买?”贺明问。

“不买。”

“你账户里有钱,为什么不买?”

“我有别的安排。”

贺明笑了一声:“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话的。以前我说哪只票,你至少会跟我争两句。现在你像是提前知道结局。”

年轻周砚没接话。

贺明把烟夹回耳朵上,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非要你带我赚钱。我家里最近有点事,想多攒点钱。你要真知道什么,至少提醒我一句,别让我往坑里跳。”

这话让年轻周砚有点动摇。他后来跟我说,贺明那天不像在套话,倒像是真的在求一个答案。

“我没法替你做决定。”年轻周砚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贺明没再逼他,只把烟拿下来,折断扔进垃圾桶。

2026年这边我在旧手机里翻到一段2017年的聊天记录。是贺明发给我的,日期是2017年5月。原来这段聊天记录里只有几句话,现在多了一段:

贺明:那只票你早就知道会跌是不是

我:不知道

贺明:你2016年赚了那么多,你说不知道

我:运气

贺明:你运气一直很好?熔断前跑,次新股开板不追,白酒拿着不动。你运气一直这么好?

这段对话在原来的记录里不存在。或者说原来也有类似的,但没有这么直接。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镜子前。三条裂纹交汇的星形中心今晚站着白发周砚。他出现得比之前早。连接还没到零点,但镜面已经亮了。

“你那边怎么样。”他问。

“贺明和2017年的周砚关系变差了。聊天记录里多了新内容。”

“正常。”白发周砚说,“你让2016年的你远离贺明,贺明就会更靠近真相。他会想‘周砚一定知道什么’。他会自己去查。查不到镜子,但他会查到别的。”

“查到什么。”

“查到你2016年的交易记录。公开的龙虎榜上不会有你的名字,但营业部的成交数据他如果能接触到,就会看到你的买卖点和那些次新股的开板时间对得太准。”他停了一下,“贺明2017年之后会开始做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在原来的世界里他也在做,只是做得更晚。”

“什么事情。”

“他会去找另一个‘知道未来的人’。”白发周砚说,“不是镜子。是活人。一个在2016年就知道2017年某些事情的人。”

镜面闪了一下。光变暗了。

“那个人是谁。”我问。

“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他说,“你只需要知道贺明不是你的敌人。他是那个会把所有线拉到一起的人。”

连接断了。我站在卫生间里,三道裂纹在灯下很显眼。

2026年的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该给贺明打个电话。不是问他股票,也不是问那条短信。我想知道,十年前那个总说自己“有办法”的人,后来到底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第二十章 未来不是奖励

2017年夏天年轻周砚的账户到了一个他以前没有到过的数字。

具体多少他没有说。他只说了一句:“够我把爸接到城里来住一段时间了。”

他带父亲去了几次医院复查。胃镜报告上的结论比2016年稳定。父亲在城里住了两个星期,每天傍晚去楼下遛弯,跟邻居下棋。年轻周砚下班之后陪他吃饭。饭桌上父亲问他股票怎么样,他说“还行”。父亲说“别太贪”。

这些事在原来的2017年没有发生过。原来那个夏天年轻周砚在加班,父亲在老家,两个人一个月通一次电话。

2026年这边我翻开旧相册,多了一张2017年夏天的照片:父亲和年轻周砚在一张饭桌前,桌上有三菜一汤,父亲的筷子夹着一块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歪歪扭扭:

这鱼做得还行。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2026年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但这张照片里的他在2017年的夏天吃了一顿儿子做的饭。

白发周砚在当晚的连接里说了几句话。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没有。”

“你没有。”白发周砚说,“你让2016年的自己赚了钱,也让他陪爸吃了饭。可你这边还是这间老房子,还是那张遗像。”

我看向客厅。父亲照片上的玻璃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正好从他的肩膀旁边穿过去。

“我知道。”

“我那时候也以为,只要把最重要的几件事改掉,后面就会顺。后来才发现,人不是改完一件事就能换一辈子。你救回来的东西,和你失去的东西,常常不是一回事。”

“那你后悔吗?”

白发周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块颜色很深的斑。“我后悔的是那几年,我爸还在的时候,我每天都觉得还有下一次。下一顿饭,下一次复查,下一年春节。后来没有下一次了。”

镜子里的光退了下去。三道裂纹的星形中心空着。

我坐在客厅里,父亲卧室的门开着。里面还是空的。2017年的那顿饭是真的。2026年的这间空房间也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最后一笔交易

2017年11月年轻周砚面对一个选择。

他关注了大半年的一只深圳本地股,在深港通开通预期升温的背景下出现连续异动。这只票如果按原来的节奏,他在11月中旬买入,12月初深港通正式开通前后卖出,可以赚到一笔不小的收益。但买入的同一周父亲在老家摔了一跤,虽然没有大碍,但医生建议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费用不低,而且需要有人陪。

原来那个2017年年轻周砚没有陪父亲去检查。他在盯盘。父亲一个人去的医院。

现在买入窗口和陪父亲检查的时间冲突。

“你可以两边都做。”我说,“检查约在上午,下午回来再操作。”

“检查要两天。第一天门诊,第二天拿结果。都在外地。”

“那就两天不做交易。”

“那只票的窗口就那几天。”

“那就不做。”

年轻的周砚在镜子里看着我。“你说得轻松。这笔钱赚了,爸后面的检查费用就不用愁。”

“爸的检查费用,你现在的账户里出不起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出得起。但赚了这笔后面更宽裕。”

“原来那个世界你赚过类似的‘最后一笔’吗。”

他沉默。

“原来的你2017年也盯过一只票,也觉得自己在赚‘最后一笔’。后来那笔钱在2018年通过贺明的项目亏掉了。你现在再赚一笔‘最后一笔’,然后呢。下一笔,再下一笔。爸的检查永远在下一笔之后。”

年轻的周砚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交易软件,又放下。

“我去陪爸检查。”他说,“那只票不做了。”

2017年11月中旬,他陪父亲去了医院。候诊区的塑料椅很硬,父亲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说腰酸。年轻周砚去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水,回来时父亲正跟隔壁床家属聊老家菜价。

检查结果没有大问题,医生建议定期随访。父亲拿着单子看了半天,问:“是不是以后每年都得来?”

“差不多。”

“那你别每次都请假,耽误工作。”

“我能安排。”

父亲把单子折好塞进外套内袋,走到医院门口才说:“今天你请假扣多少钱?”

“没扣。”

“别骗我。”

年轻周砚笑了笑,没再解释。那只深圳本地股在深港通开通前确实涨了一波,他没有赚到那笔钱。

2026年这边我的银行账户余额没有变化。但父亲旧病历夹里多了一张2017年11月的体检报告,上面有年轻周砚的签字:家属陪同。

白发周砚在那晚出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让他选对了。”

“你当年没选对。”

“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我的那条线已经没得选了。”他退进镜面深处,“你们的还有。”

第二十二章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2018年春天白发周砚在连接里说了他的事。

他的2016年从镜子里得到的第一个信息不是熔断。是另一只票的涨停日期。他用那笔钱很快赚到了第一个十万,然后是第二个。他比2026年的我更早给年轻周砚信息,也更频繁。年轻周砚在2016年底就辞了工作,全职炒股。

2017年他的年轻周砚在一次重仓交易中亏掉了大半本金。为了翻本,年轻周砚动了一笔不该动的钱。那笔钱跟父亲有关。

“什么钱。”年轻周砚问。

“爸的养老钱。”白发周砚说,“你偷偷拿去补仓了。爸2018年查出来的时候账户里没有钱。你的账户里也没有。你借了钱。爸没等到你还完。”

镜面里年轻周砚的脸白了。

“我那条线的2018年,爸走的时候你不在他身边。”白发周砚看着2026年的我,“你在营业部。你在看盘。你想把亏掉的钱赚回来。等你赶到医院的时候爸已经说不出话了。”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说出来。”我问。

“因为你们现在走的这条线已经避开了那笔钱。2018年的周砚没有动爸的养老钱。他在医院。但我要你知道,你当初想改变的东西,和你后来真正失去的东西,不是同一件。”

他看着年轻周砚。“你问我为什么要阻止你。因为我在我的那条线里学到一件事:你给年轻自己的信息越多,他就越觉得自己能控制一切。他越觉得自己能控制一切,就越会在某一个点上押上所有。那个点不一定是股票。可能是别的东西。”

年轻的周砚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

“你要的到底是什么。”我问他。

白发周砚在镜子里看了我很久。三条裂纹的星形在他脸上投下分割的阴影。

“我不想再看见你们走到我这一步。”他说。

“你觉得我们现在走错了吗?”

“我不知道。”白发周砚看着我,“我只知道,我那时候每次做选择,都觉得自己是在补救。后来补着补着,身边的人都不敢跟我说真话了。你们别把每个人都变成需要你们安排的棋子。”

镜面暗了。

那天晚上我走到父亲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房间是空的。但2018年的病历夹里最后几页变了。原来那几页是住院记录和死亡证明。现在多了一页手写的字条,是父亲的笔迹:

砚儿今天在。够了。

第二十三章 镜子碎了

2018年夏天年轻周砚的账户经历了一次大幅回撤。

他没有动父亲的养老钱。但他在一次交易中判断失误,亏掉了2017年收益的三分之一。原来那个2018年他在这时候会找贺明借钱补仓。这一次他没有找贺明。他停了交易,把剩下的钱转出了一部分到父亲的医疗账户里。

2026年这边镜面上的三道裂纹在扩展。它们从星形中心往外延伸,越来越长。白发周砚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只说几句话。

“镜子快到头了。”他在一个晚上说。

“什么意思。”

“2016年和2026年的连接不能一直持续。你改变的东西越多,镜面的承载越少。三道裂纹之后镜子还能撑一阵。但不会永远撑下去。”

“撑不下去会怎样。”

“连接断掉。2016年的他以后只能靠自己。”

年轻周砚在那边听到了这句话。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短。”白发周砚说,“你需要在连接断掉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该说的话说完。”

年轻周砚点了头。那天晚上他没有再问股票。

2018年秋天连接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零点过后镜面只亮几分钟就暗了。年轻周砚抓紧时间说了几件事:父亲的复查结果稳定;林岚和他还在一起;贺明辞职了,去了另一座城市。

“贺明走之前来找过我。”年轻周砚说。

他那天把工牌放在桌上,纸杯里的咖啡一口没动。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站了十几分钟。

“他说他准备换个城市,找份不用天天盯盘的工作。”年轻周砚说,“我问他是不是又亏钱了。他说不是,钱的事已经处理了。”

“那他为什么走?”

“他说这几年他总觉得有人比他早一步。早一步知道消息,早一步买,早一步走。他以前觉得那是运气,后来觉得不是。他说他不想再追着别人的影子跑了。”

“他查到镜子了?”

“没有。他只说了一句:‘周砚,你要是真知道什么,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年轻周砚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敲。贺明离开之后,他把那只纸杯拿起来,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

镜面闪了几下。白发周砚最后一次出现在三道裂纹后面。他的脸比之前更老了,灯光照上去皱纹像干了的河床。

“镜子要碎了。”他说,“碎之前你们只能再说一次。想好要说什么。”

第二十四章 第三个我

最后一次连接,2018年12月31日,零点。

镜面上三道裂纹已经连成一片。镜面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冰。年轻周砚在那边坐着,笔记本合上了放在一边。

“爸今年过年回家吗。”我问。

“回。我前天打的电话。他说妈已经把腊肉腌上了。”

“林岚呢。”

“一起回去。她说她想吃我妈做的腊肉。”

“贺明有联系吗。”

“上个月发了一条消息。说他在新城市找了个工作,不炒股了。”

镜面开始从边缘碎裂。不是一下子碎掉。是一条一条细小的裂纹从边上往中间走,发出很轻的噼啪声。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年轻周砚问。

我想了想。三十五岁的我对着二十五岁的我,能说的话其实不多。

“你记住几件小事。”我说,“爸打电话,别嫌烦。林岚生气的时候,别急着讲道理。钱赚到手,先留一部分,别想着下一笔能翻倍。还有,别把每次回家都说成下次。”

年轻周砚笑了一声:“你说得跟我爸一样。”

“他比我会说。”

“那倒是。”他低头摸了摸笔记本的封皮,“我以前总嫌他唠叨。”

镜面裂到中心了。年轻周砚的脸被裂纹分成几块,但他的眼睛还是完整的。

“2026年的我,”他说,“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去找个工作。可能把老房子修一下。”

“还炒股吗。”

“可能。但不用再对着镜子查未来了。”

镜面碎了。

没有声音。碎成细粉的那种,在镜框里散开,然后慢慢暗下去。最后镜框里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映不出任何人的脸。

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那面不再反光的镜子。三道裂纹、白发周砚、年轻的自己,全都不在了。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是日历提醒:2019年1月1日,00:01。

我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贺明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删。也没有拨。

窗外的2026年,或者某一条2026年,还在继续。我不知道年轻周砚在他的那条线里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白发周砚最后去了哪里。我只知道父亲旧病历夹里的那张字条还在:砚儿今天在。够了。

我坐在沙发上,天快亮的时候才睡着。

睡前我把那张全家福放在茶几上。照片里父亲坐在中间,林岚站在后面,年轻的我端着碗。那张照片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得像是任何一个春节都能拍出来的合照。

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这一次,轮到我了。

我盯着那行字。号码归属地显示的不是现在的号码段,像是十年前某个已经停用的号段。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面镜子,镜框有锈,右下角缺了一小块。镜子里站着一个人的侧脸。那人比我年轻,却明显比2016年的周砚年长。

我把照片放大。镜中人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照片拍摄时间:2019年1月1日,00:00。

我抬头看向卫生间。那面碎掉的镜子仍旧蒙着灰,镜框里没有任何反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二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回头看。”

我没有动。客厅的窗户映出我的影子。影子身后,像是还站着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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