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同桌的名字
高二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林夏换了同桌。
班主任调整座位时，正赶上第一节课下课。教室里乱糟糟的，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男生趁着搬桌子的工夫打闹，惹得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连喊了好几声安静。
林夏抱着书站在过道边，等着新同桌把桌子搬过来。
“以后坐这里。”
班主任指了指靠窗的第二排。
她点点头，把书放下。
新同桌来得有些晚。
男生背着黑色书包，手里拿着几本练习册，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来，顺手将桌上的水杯放到靠墙的位置。
林夏看了他一眼。
“你好，我叫林夏。”
男生转过头。
“周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刚刚睡醒。
林夏笑了笑。
“以后多多关照。”
“嗯。”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原本以为新同桌会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人。
后来才发现，他只是没有那么多无关紧要的话。
周予成绩不错，尤其数学很好。上课时总是坐得很直，写字也很工整。偶尔老师提问，他会站起来回答，声音不大，却很少出错。
林夏和他恰好相反。
她数学总是差一点，英语倒还不错。上课偶尔走神，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一些没有意义的小图案。
两个人的相处，就这样从借橡皮、传试卷开始。
有一次数学课，林夏盯着一道题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拿笔轻轻碰了碰周予的胳膊。
“这题你会吗？”
周予低头看了一眼。
“哪一步不会？”
“从第一步开始。”
他转过头看她。
林夏一本正经地补充：“我想确认一下自己到底有多少不会。”
周予笑了。
这是林夏第一次看见他笑。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相处。
那天下午，周予给她讲了整整二十分钟的数学题。
讲到最后，林夏终于听懂了。
她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原来这么简单。”
周予看了眼她的计算过程。
“嗯，确实不难。”
林夏瞪他。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的是题。”
她没忍住笑了。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会在很多年以后，被反复想起。
第二章：一把深蓝色的伞
十一月，天气开始变冷。
学校门口的银杏树落了大半叶子，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便沿着路面打转。
林夏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进教室，她都会先看一眼周予的座位。
有时候他已经到了，正低头背英语单词；有时候还没来，桌面上空空荡荡。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只是当某天早上，周予的座位空着时，她总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那天也是如此。
直到第二节课，他才从后门走进来。
“你怎么才来？”
话刚出口，林夏就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多余。
周予放下书包。
“家里有点事。”
他的脸色不太好。
林夏没有继续问，只是把桌上的英语笔记推过去。
“刚才老师讲了这几个知识点。”
“谢了。”
他接过笔记，翻开看了一眼。
纸张边缘有林夏用铅笔画的小星星。
周予盯着看了两秒。
“你还挺闲。”
“我这是帮助你学习。”
“那谢谢林老师。”
林夏笑着转过身。
下午放学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雨来得很急。
林夏站在教学楼门口，翻遍书包也没找到伞。
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雨跑到校门口，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带伞？”
她回过头。
周予手里拿着一把深蓝色的伞。
“嗯。”
“走吧。”
伞确实不大。
刚开始林夏还刻意往旁边靠，生怕碰到周予的肩膀。
走了一段路，她发现周予一直把伞往自己这边偏。
他的左肩已经湿了一片。
“你往里面一点。”
“没事。”
“你肩膀都湿了。”
“你管好自己。”
林夏抿了抿嘴，伸手把伞柄往中间推。
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
她像被烫到似的，很快收回手。
周予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伞柄的手稍稍松了一些。
走到十字路口时，林夏忽然问：
“周予，你是不是很怕麻烦？”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什么都不爱说。”
周予想了一会儿。
“也不是。”
“那你喜欢什么？”
“没想过。”
林夏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连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周予低头看她。
“那你呢？”
“我？”
“你喜欢什么？”
林夏想了想。
“喜欢夏天，喜欢下雨天，也喜欢放学以后不用写作业的日子。”
周予笑了一声。
“最后一个比较难实现。”
她有些不服气。
“那你以后下雨记得带伞。”
“知道了。”
“别总是淋湿。”
周予看了她一眼。
“你也是。”
那天晚上，林夏在日记本里写了一句话。
今天下雨了。
有人把伞往我这边偏了一点。
她写完，停了很久。
又添了一句：
其实我希望那场雨再久一点。
第三章：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十二月，学校组织了一次班级活动。
教室里难得没有试卷和作业，大家围坐在一起玩游戏。
林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同桌女生忽然凑过来。
“林夏，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差点被薯片呛到。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林夏摇头。
“没有。”
女生明显不信。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夏认真想了一会儿。
其实她也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如果一定要说，大概是一个能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不需要多么优秀，也不需要时时刻刻陪着她。
只是当她回过头时，希望那个人还在。
但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出来。
于是她随口回答：
“脾气好一点的吧。”
女生笑起来。
“就这？”
“那你还想要什么？”
两个人笑作一团。
后排的周予停下了手里的笔。
他听见了那句脾气好一点。
却没有参与她们的聊天。
只是重新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一道题。
过了一会儿，他把纸翻了个面。
活动结束后，林夏去办公室交作业。
回来的时候，发现周予还坐在座位上。
“你怎么还没走？”
“等人。”
林夏把作业本放进书包。
“等谁？”
周予抬头看她。
“等你。”
她愣住了。
“等我干什么？”
“你不是说要去买练习册？”
林夏这才想起来。
上午她确实提过，放学后要去学校附近的书店。
“你还记得？”
“顺路。”
周予站起来。
“走不走？”
书店不远。
林夏挑练习册的时候，周予在旁边翻书。
她选好以后，发现他手里多了一本小说。
“你还看这个？”
“偶尔。”
“什么类型？”
“没什么特别的。”
林夏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讲青春和告别的小说。
她笑了。
“你看起来不像会看这种书的人。”
“那你觉得我应该看什么？”
“数学。”
周予无奈地把书放回架子上。
两个人走出书店时，天已经黑了。
林夏抱着新买的练习册，忽然问：
“周予，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周予沉默片刻。
“没想过。”
“骗人。”
“真的。”
林夏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灯影子。
“那你以后想到了告诉我。”
周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轻轻说：
“好。”
那天回家以后，林夏躺在床上，反复想起这段对话。
她不知道周予有没有听见下午教室里的聊天。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等她一起去书店。
她只觉得，有些事情好像正在悄悄改变。
第四章：冬天的生日
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林夏的生日。
她没有特意告诉班里多少人。
早上刚到教室，桌面上就多了一盒牛奶和一张便利贴。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
但林夏一眼就认出了周予的字迹。
她转过头。
周予正低头写作业。
“周予。”
“嗯？”
“这个是你放的吗？”
他看了一眼桌面。
“不是。”
林夏盯着他。
“真的？”
“可能有人想借我的名字送你礼物。”
她笑了。
“那我就当是你送的。”
周予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随你。”
下午，几个女生给林夏买了一个小蛋糕。
大家关掉教室的灯，唱生日歌。
林夏站在中间，闭上眼睛许愿。
她没有许什么特别的愿望。
只是希望下一年也能像现在这样。
身边的人都还在。
希望每天早上进教室时，那个熟悉的座位依旧有人坐着。
吹灭蜡烛后，大家开始分蛋糕。
林夏切了一小块，端到周予桌边。
“给你。”
“怎么还有我的？”
“今天我生日，我说了算。”
周予接过纸盘。
“那谢谢寿星。”
晚上放学，两个人一起走到公交站。
林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五月。”
“五月几号？”
周予说了日期。
林夏认真记在心里。
“那到时候我也送你礼物。”
“不用。”
“为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
林夏不服气。
“那我就送你一个你没想到的。”
周予看着她。
冬天的路灯落在他的眼睛里，像藏着一点很浅的光。
“好。”
他答应得很轻。
林夏却把这个字记了很久。
第五章：那封没有寄出的信
三月，学校组织春游。
目的地是一座郊外公园。
林夏和周予坐在同一辆大巴上。
车开上山路时，她有些晕车，便把额头抵在车窗边，闭着眼睛休息。
周予看了她一会儿。
“难受？”
“有一点。”
他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
“含着。”
林夏接过来。
“你怎么什么都有？”
“习惯了。”
她剥开糖纸。
凉凉的薄荷味散开。
“周予。”
“嗯？”
“你以后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周予望着窗外。
“可能吧。”
“多远？”
“看学校。”
林夏没有继续问。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喜欢这个话题。
到了公园，大家分组活动。
中午集合时，林夏发现周予额头上有汗。
她把纸巾递给他。
“擦擦。”
周予接过来。
“谢谢。”
回程的大巴上，林夏睡着了。
车子经过一段颠簸的山路，她的头轻轻靠到了周予肩上。
周予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把自己的外套往她那边挪了挪。
林夏醒来时，车已经快到学校。
她发现自己靠在周予肩上，整个人瞬间清醒。
“对不起！”
周予转过头。
“没事。”
“我睡着了。”
“看出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你怎么不叫醒我？”
周予看着她。
“你睡得挺香的。”
林夏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她忽然希望，这段路可以再长一点。
那天晚上，林夏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太多华丽的词句。
她只是写：
周予：
今天在车上，我好像靠着你睡了很久。
其实我醒得很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起来。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也有一点不一样。
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写下日期，也没有写名字。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抽屉最深处。
后来很多年，她都没有再打开过。
第六章：五月的风
五月，周予生日。
林夏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礼物。
她去了好几家文具店，最后买了一支钢笔。
深蓝色的笔身，金属笔夹，握在手里有一点重量。
她觉得很适合周予。
生日当天，她把礼物放进一个小盒子里。
还写了一张卡片。
希望你以后写下的每一个答案，都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写完觉得太矫情，又把卡片拿出来，重新写了一遍。
最后只留下：
生日快乐。
午休时，她把礼物递给周予。
“给你的。”
周予看着盒子。
“不是说不用送吗？”
“我又没听你的。”
他笑着接过。
“谢谢。”
“你不拆开看看？”
周予打开盒子。
看到那支钢笔时，明显愣了一下。
“喜欢吗？”
他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
周予。
林夏凑过去看，忽然觉得耳朵有些热。
“怎么样？”
“挺喜欢的。”
“那就好。”
他把钢笔收进笔袋。
“我会用的。”
几天后，周予把一本小说放到了林夏桌上。
“给你的。”
林夏翻开书。
是她之前在书店看过，却一直没有买的那一本。
扉页上，周予写了一句话：
希望你以后也能遇见很多温柔的事情。
林夏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轻轻合上书。
“谢谢。”
周予点点头。
“嗯。”
那天之后，林夏开始更加确定一件事。
她喜欢周予。
而且，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喜欢。
她喜欢他讲题时认真的样子，喜欢他偶尔不经意的笑，喜欢他总能记住一些别人不会注意的小事。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一个普通的早晨。
因为只要走进教室，就能看见他。
第七章：高三的秋天
九月，高三开学。
教室重新调整座位。
林夏和周予没有再坐同桌。
周予被安排到了第二组最后一排，林夏则坐在第一组中间。
中间隔着两排座位和一条过道。
看起来不远。
可林夏忽然觉得，教室变得很大。
以前只需要转过头，就能问他一道题。
现在，她得先看看他有没有空，再考虑要不要走过去。
有时一整天，他们也说不上几句话。
但每次经过对方座位时，总会下意识看一眼。
某个星期五，林夏数学考试发挥得很差。
成绩出来后，她坐在座位上，盯着卷子发呆。
放学铃响了很久，她也没有收拾书包。
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还不走？”
是周予。
“马上。”
他看了一眼卷子。
“又错了？”
林夏有些委屈。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又？”
周予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我看看。”
他认真看完，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
“这里不是不会，是太急了。”
“我知道。”
“那下次慢一点。”
林夏低头。
“可是我总是考不好。”
周予把笔放下。
“林夏。”
“嗯？”
“你不用每次都考得很好。”
她抬起头。
“可是大家都在进步。”
“那你就按照自己的速度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已经很努力了。”
林夏忽然有些想哭。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周予没有拆穿她。
只是把那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重新做一遍。”
她吸了吸鼻子。
“你怎么这么不浪漫？”
周予愣了一下。
“什么？”
“别人安慰人都说点好听的，你就知道让我做题。”
他笑了。
“那你想听什么？”
林夏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没什么。”
那天他们一起走出校门。
天色已经暗了。
林夏忽然觉得，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走一段路，好像也不错。
可她没有说。
第八章：那句不是
十二月，学校举行了一次模拟考试后的班级聚餐。
大家难得放松，饭桌上很热闹。
有人喝着饮料，忽然开始起哄。
“来来来，问个问题。在座的有没有喜欢的人？”
桌上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有人脸红，有人起哄，还有人故意把目光投向身边的人。
林夏低头夹菜。
她听见有人问：
“周予，你呢？”
周予抬起头。
“什么？”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笑了笑。
“没有。”
林夏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这两个字难过。
可还是忍不住。
聚餐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林夏走在最后面。
周予追上来。
“怎么不说话？”
“有吗？”
“有。”
她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可能有点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到路口时，周予忽然问：
“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林夏抬起头。
“没有。”
“真的？”
“真的。”
周予看着她。
“那就好。”
她忽然有些生气。
“周予。”
“嗯？”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懂？”
他愣住了。
“懂什么？”
林夏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明明知道我在意什么。
你明明可以问得再认真一点。
可是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
她转身往前走。
周予站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跟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发消息。
第二天早上，林夏走进教室时，发现桌上放着一杯热牛奶。
旁边没有纸条。
她抬头看向周予。
他正在写题。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夏坐下来，把牛奶握在手里。
杯壁有些烫。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办法轻易放弃。
她不知道的是，周予那天晚上其实也没有睡好。
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解释。
最后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只是那个答案，他还没有勇气说出口。
第九章：等高考结束
高三下学期，学校里的梧桐树重新长出了新叶。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
教学楼里的倒计时牌被换成了鲜红的数字。
周予最近频繁请假。
有时上午还在教室，下午就不见了。
林夏问过一次。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家里有点事。”
“严重吗？”
周予沉默了一下。
“还好。”
林夏没有继续追问。
直到某天放学，她看见周予站在教学楼外打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我会想办法。”
“你先别着急。”
电话挂断后，他站在原地很久。
林夏本来想过去。
可看着他的背影，她又停下了脚步。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生活。
她知道他喜欢喝什么，知道他数学很好，知道他不爱吃甜食。
却不知道他家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承担那些事情。
不知道他在难过的时候，会不会也希望有人陪着。
那天晚上，周予发来一条消息。
最近可能会请几天假。
林夏看着手机，打字：
没关系，你先处理好家里的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
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
这次周予回复得很快。
好。
第二天中午，他把一张纸条放进了她的课本里。
上面写着：
等高考结束，我告诉你。
林夏看了很久。
她把纸条折起来，放进笔袋。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后来会成为她记忆里最难过的一句话。
第十章：六月十八日
高考结束那天，天空蓝得不像话。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教学楼里响起一阵欢呼。
有人把试卷高高举起，有人冲出教室，有人抱着朋友哭。
林夏走出考场时，看见周予站在楼梯口。
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短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考得怎么样？”
“还行。”
“真的？”
“真的。”
他把水递给她。
“那就好。”
两个人沿着校园慢慢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时，林夏忽然停下来。
“周予。”
“嗯？”
“我们去看海吧。”
周予愣了一下。
那是他们很久以前的约定。
高二那年，林夏曾在一本杂志上看见过海边的照片，随口说等高考结束一定要去看看。
周予当时说，好。
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什么时候？”
“六月十八号。”
“这么快？”
“你不愿意？”
周予笑了。
“愿意。”
他们约好在六月十八日早上八点，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见面。
林夏回家后，认真准备了很久。
她买了两张车票，准备了水和零食，还特意查了海边的天气。
她甚至想好了，到了海边以后，要先拍一张照片。
然后告诉周予：
“你看，我们真的来了。”
六月十七号，林夏收到了大学录取结果。
她考上了自己填报的学校。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予。
周予回了一句：
恭喜。
林夏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她想，明天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很高兴。
也告诉他，她其实还有一件事想说。
可是六月十八号早晨，她没有等到周予。
八点。
八点半。
九点。
公交站旁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拿着手机，反复查看聊天记录。
十点多，电话终于接通。
“喂？”
电话那边很安静。
周予的声音传来。
“林夏，对不起。”
她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
“我今天去不了了。”
“为什么？”
周予沉默了很久。
“家里出了点事，我已经在外地了。”
林夏握着手机。
“什么时候回来？”
“暂时不知道。”
她原本想问很多问题。
想问他去了哪里，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他们的约定怎么办。
最后却只是说：
“那你先忙。”
“林夏……”
“没关系。”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等你有空再说。”
电话挂断以后，她站在公交站旁边很久。
手里的两张车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没有哭。
只是忽然觉得，原来期待了很久的事情，也可以在一句对不起里结束。
当天下午，她从共同认识的同学那里得知，周予的父亲工作调动，一家人已经搬去了南方。
周予也跟着转学离开了。
因为家里的变故，他甚至没能参加最后几天的毕业活动。
林夏这才明白。
他不是不想来。
他只是已经没有办法来了。
晚上十一点，手机亮了一下。
是周予。
林夏，抱歉。
过了很久，又一条。
以后好好生活。
林夏看着那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打了一行字。
周予，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看了很久，她又删掉了。
最后只回复：
你也是。
那天晚上，她把两张车票放进了铁盒。
和那封没有寄出的信放在一起。
她没有再发消息。
因为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第十一章：八年以后
大学四年，林夏很少再提起周予。
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参加社团，做兼职，也在考试前熬过很多个夜晚。
她慢慢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坐很久的公交车。
偶尔路过奶茶店，她还是会想起那杯珍珠奶茶。
偶尔下雨，她也会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
但这些念头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尖锐。
它们只是偶尔出现。
像一阵风，吹过以后，就又恢复了平静。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林夏因为工作出差，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城市。
下班后，她一个人去了高中附近。
街道变化很大。
以前卖奶茶的小店已经换成了一家便利店，路边的梧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高了许多。
她站在校门外，看着里面熟悉又陌生的教学楼。
刚好赶上下课。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里面走出来。
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拿着奶茶，还有两个女生挽着胳膊，一边走一边笑。
林夏忽然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
那时的她也曾经这样走过这条路。
也曾经以为，只要足够喜欢一个人，就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她低头笑了笑。
转身走向公交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喂？”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随后，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林夏？”
她的脚步停住了。
“周予？”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久不见。”
她握着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好久不见。”
原来，周予前些日子从共同同学那里得知她回到了这座城市。
同学告诉了他林夏的联系方式。
他犹豫了好几天，才终于拨出这个电话。
他们聊了很多。
聊工作，聊城市，聊这些年各自经历的事情。
周予告诉她，自己后来读了工科，在南方工作了几年，现在因为工作调动回到了这座城市。
林夏也告诉他，自己毕业了，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
他们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礼貌，客气。
偶尔笑一笑。
谁也没有提起十八岁那年的夏天。
直到电话快结束时，周予忽然问：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说过要去看海吗？”
林夏站在公交站牌下。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
她看着远处的路灯。
“记得。”
“后来一直没去成。”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周予说：
“要不找个时间，去看看？”
林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个六月十八号。
想起自己买好的车票，想起没有去成的海，想起那个曾经让她在深夜里反复打开聊天框的名字。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啊。”
第十二章：我们没有去看的海
他们最后还是去了海边。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没有特意挑选什么纪念日，也没有准备什么惊喜。
周予开车来接她。
林夏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向后退去。
一路上，他们聊了很多。
聊以前的老师，聊班里的同学，聊毕业以后各自遇到的人和事。
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但他们竟然还记得很多小细节。
比如高三那年，教室最后一排总有一个人睡觉。
比如班主任讲题时总喜欢敲黑板。
比如林夏曾经因为一道数学题，整整生了周予半天的气。
他们笑了很久。
直到海岸线出现在视野里。
车停下来时，太阳正好落在海面上。
海风吹乱了林夏的头发。
她站在沙滩上，看着一望无际的海。
和她十八岁时想象的一样。
也不太一样。
周予走到她身边。
“怎么样？”
林夏点点头。
“挺好的。”
“以前就想来这里？”
“嗯。”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沙子。
“那时候觉得，等高考结束了，一定要来一次。”
周予沉默片刻。
“对不起。”
林夏转过头。
“都过去了。”
“那时候家里突然出了很多事。我爸的工作调动很急，家里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连最后几天的毕业活动都没参加。”
“我知道。”
“其实后来，我也想过联系你。”
他停了一下。
“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林夏没有说话。
周予继续道：
“我记得我们约好去看海，也记得你那天应该等了很久。”
海浪一阵阵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林夏看着远处。
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当年那么想要一个解释了。
十八岁的时候，她可能会因为这些话哭很久。
会问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
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
为什么说好了要见面，却还是食言。
可现在，她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他们认识得那么早。
却没能陪伴彼此走过更长的路。
那句喜欢与答案
“周予。”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前真的很喜欢你。”
周予怔住了。
海风吹过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
“以前？”
林夏笑了。
“嗯，以前。”
周予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说：
“我知道。”
林夏愣了一下。
“你知道？”
“有一点感觉。”
“那你怎么不说？”
周予望着海面。
“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你一个以后。”
林夏没有再问。
她忽然觉得，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有些喜欢，不是因为不够认真才没有结果。
恰恰是因为太年轻，太不知道该怎样面对未来，所以才会在最好的年纪里，错过最想留下的人。
太阳渐渐沉入海平面。
他们在海边坐了一会儿。
没有牵手。
也没有拥抱。
就像两个终于完成了少年时代约定的人，安静地坐在一起，看了一场迟到了八年的日落。
回去的时候，周予问她：
“以后还会来吗？”
林夏看着车窗外。
“应该会吧。”
“那下次呢？”
她笑了笑。
“下次再说。”
这一次，他们没有约定具体的日期。
也没有说一定要一起。
终章：后来，我们没有后来
很多年以后，林夏偶尔还会想起周予。
不是每天，也不是每个夜晚。
只是某个下雨的下午，某个走过梧桐树下的傍晚，或者某次在便利店看见深蓝色的雨伞。
她会突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
那个总是忘记带伞的女孩。
那个把一颗水果糖放进别人笔袋里的女孩。
那个明明很喜欢一个人，却始终没有勇气亲口说出来的女孩。
她后来才明白，青春最遗憾的地方，并不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而是那时候的自己，真的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以为明天还会见面。
以为毕业以后也能常常联系。
以为只要记得一个人，就不会真的走散。
可是生活从来不会因为谁的舍不得而停下来。
他们后来都有了自己的生活。
有各自忙碌的工作，各自认识的朋友，各自需要面对的难题。
偶尔联系，偶尔问候。
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再也没有提起那个没有实现的夏天。
旧物里的夏天
某一年，林夏在整理旧物时，又翻出了那个铁盒。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那张草稿纸已经泛黄。
便利贴上的字迹也有些模糊。
还有那两张早已过期的车票。
她拿起其中一张。
六月十八日。
那个曾经被她反复期待的日子。
林夏看着日期，忽然笑了。
她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总坐在她旁边的少年。
想起他把伞往她那边偏，想起他给她整理数学笔记，想起他每次分别时说的那句：
“明天见。”
她拿起手机，打开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很久以前。
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
只是一次普通的问候。
她没有再发送新的消息。
因为她已经不再需要一个答案了。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有没有考上喜欢的大学。
有没有找到自己想做的工作。
有没有遇见一个同样喜欢下雨天的人。
这些问题，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但她还是希望，他过得很好。
她最后一次想起周予，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夏天。
没有下雨，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她只是忽然觉得，十八岁的那个夏天，真的很美。
美到她用了很多年，才学会不再遗憾。
她把旧物重新放回铁盒。
关上盖子。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
她想，如果再回到那个夏天，自己大概还是会喜欢上周予。
还是会在课间偷偷回头看他。
还是会把最后一颗水果糖放进他的笔袋。
还是会在每次分别的时候，期待下一次见面。
她不会劝自己不要喜欢。
因为那段感情虽然没有结果，却也从来不是一场错误。
只是有些人，注定只能陪我们走过一段路。
那段路很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它又很长。
长到多年以后，只要想起，心里仍然会泛起一点温柔。
林夏最后一次打开那个铁盒。
在最底下，她发现了那封从未寄出的信。
纸张已经泛黄，折痕也变得很浅。
她慢慢展开。
里面仍然是十八岁的自己写下的那些话。
周予：
今天在车上，我好像靠着你睡了很久。
其实我醒得很早，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起来。
我不知道你对我是不是也有一点不一样。
但如果没有，也没关系。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了。
她看完，轻轻把信重新折好。
没有再哭。
只是把它放回盒子里。
然后关上灯。
那个夏天，终于被她好好地收了起来。
后记
后来，我也去了很多次海边。
见过很多次日落，走过很多条长街，也认识了很多很好的人。
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人，让我在分别以后，还那么认真地期待明天。
我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想和他拥有以后。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只是为了让你记得，自己曾经那样热烈地活过。
我们没有后来。
但我很庆幸，曾经有过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