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仪式成功
“仪式成功了,伟大的蟑螂神!”
深夜,普通下班,寻常开灯,地板上赫然三四十只蟑螂列成方阵,朝我叩拜。那叩拜极其整齐,前足伏地,触角后贴,屁股微微翘起,像一支受过军训的微型仪仗队。
“蟑螂神、蟑螂神!”
它们高呼。我听见了。我不但听见了,还听懂了。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一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调了半天台,忽然收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频道:蟑螂频道。
“啊,什么情况——”
我当即就要夺门而出。大半夜,出租屋,三四十只蟑螂列阵喊我神,这要么是幻觉,要么是我该进医院,要么是这世界疯了。可我刚摸到门把手,背后又是一阵呼唤:
“神明大人,请不要离开您忠诚的信徒!”
我听得清清楚楚。字正腔圆,甚至还带一点本地口音的尾调。
我能听懂蟑螂说话。
蟑螂依旧列阵叩拜。纪律严明,恶心依旧。我一阵反胃,想逃出去,大半夜又能去哪里?楼道里要是再碰见一窝信众,我是不是得当场登基?我咽了咽口水,带上门,蹑手蹑脚走上前,蹲下身子,轻声问:“你们,是在和我说话?”
蟑螂方阵对我三叩首。
一只蟑螂爬出方阵:“无上的神明,我们是您忠实的信徒。”
又有两只爬上前,高呼:“召唤仪式千万次,见过无数人类,这是我们第一次得到回应。您,就是蟑螂神,我们至高无上的蟑螂神。”
我沉默了很久。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神性,不是使命,而是房东上周说的“再发现蟑螂就扣押金”。
就这样,我莫名其妙地获得了与蟑螂沟通的能力,赢得了蟑螂的崇拜,成为蟑螂眼中的神明——蟑螂神。没有雷劫,没有异象,没有白胡子老头托梦,只有一地板蟑螂和一股隔夜泡面味。
第一天,我说,要安静。于是蟑螂们便安静了下来。它们不再山呼神明,改为默默叩首。我让它们推选三位蟑螂使,负责联系、传达神喻。因为短时间之内,我实在适应不了大批大批的蟑螂同时出现,对我进行密集型朝拜。
第二天,我从路边带回一只大号绿色垃圾桶。我说:你们的觅食、繁衍需要在固定场所。这个绿色垃圾桶,你们当称之为“家”。
第三天,我打扫卫生,委实不想收拾这出租屋的边边角角。我说:神明住处的每一份垃圾,都是对蟑螂的赐福,你们当把垃圾收集在绿色垃圾桶。你们当称呼出租屋为理想乡,称呼床为神界,改称绿色垃圾箱为“一癫园”。
第四天,我把剩菜剩饭倒进垃圾桶,说:你们当有食物,公平分配;进食结束,当将未消化的食物及包装运出理想乡,避免产生异味。
第五天,三位蟑螂使来到我的床边,也就是神界旁边。它们对我三叩首,希望得到更多赐福,尤其是食物方面。我于夜半,带领它们认识小区垃圾桶的位置,并下神喻:凡此类,多有滋养生命之物,但不得带回理想乡。
第六天,小区更多蟑螂前来叩拜,约莫一千只。我说:你们要有组织,行营结阵,各从其事。于是,将之前的三位蟑螂使升格为大祭司。一癫园的所有蟑螂升格为蟑螂使,分为五个精英小队,统领各方蟑螂。
第七天,社区贴出杀虫启事。我传令大祭司:天劫来临,广场的空心铜奔马塑像,将是你们的避难所。你们须自闭两天,以求平安。于是这两天,也就成了蟑螂神的庇佑日。蟑螂神的灵验,越传越远。传到最后,已经变成“蟑螂神挥一挥手,杀虫剂自动绕道走”。甚至有人说,那铜奔马塑像的肚子里,住着蟑螂神的左护法,一匹成了精的铁马,专吃喷药工。我听完差点没把茶喷出来——铜奔马是空心的不假,可我哪来的左护法?
我,蟑螂神,对蟑螂的安排,就是这样简单、枯燥且乏味。直到大祭司又来拜求赐福:蟑螂学会规避杀虫剂和分配食物后,螂口数量大爆发,附近的生活垃圾已经满足不了它们的需要。
“额——”
我这番长吟,后来在蟑螂群中被传为“神的慈悲长思”。总归,我是有了主意。
我辞去了那份“零投入,但就是需要不断涨粉”的一条龙剪辑工作,转而在市政垃圾站应聘。这一行不怎么受人待见,又极少有年轻又懂电脑的人,于是我顺利成为砚湖区垃圾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副站长。
我变更了工作流程,要求垃圾车直接把垃圾卸在垃圾站,我晚上独自加班进行分类、压实处理。老清洁工们本就不服我的管理,懒得理会我这毫无经验的副站长,都等着看我笑话。
他们不知道,我是神,蟑螂神。
原来的小区及垃圾站附近的所有蟑螂,都听我的命令,前来垃圾站,快速对垃圾进行分类消化。一切能消化的,都必须消化。如此经过蟑螂处理,剩下的基本是干净无异味的垃圾。蟑螂信徒们吃饱喝足后,自然要帮我干活,诸如搬运垃圾、打扫卫生。我只需要进行简单的垃圾压实处理,等次日到来,由垃圾车将压实的垃圾运往郊区的垃圾站进行深埋或焚烧。
我的垃圾站没几天就成为全市最干净的垃圾站,也成为蟑螂们的生命之源。垃圾站旁边小区的居民,再也没有投诉过异味。
零投诉,我的最硬成绩。半年后,我毫无悬念地成为砚湖区垃圾站站长。
垃圾站的员工只当我是卷王,一份没前途的事,一个小伙子还做得这么起劲。其他区级垃圾站有站长向我取经。我无可奉告,只能说“深入每个环节”“亲自抓工作”之类的废话。我总不能说,我是蟑螂神,叫蟑螂们帮我处理垃圾的吧。
手头充裕了许多,我换租了一套大点的房子。新房子自然是新的理想乡,我的床仍然是神界。一个“一癫园”明显不够。为了表彰蟑螂们的努力,我在住处购置了九个大号绿色垃圾箱,供蟑螂的精英代表们居住。如此,理想乡就有了九个“一癫园”。
成群的蟑螂,我早不怕了。我甚至因为得到它们的崇拜而飘飘然。
时间日日流逝,我发现,我这位蟑螂神并不是万能的。蟑螂们靠触角和分泌物传递信息。我这位蟑螂神的号令区域,实控只有约十平方公里。对于更远些的蟑螂,只能派遣蟑螂使前去教化;距离越远,教化效果越差,我的神话故事也就越传越变味儿。
我有必要完善我的神喻,以号令更多的蟑螂。闲暇,我开始思索系统性的神喻,以适合蟑螂这个物种。约莫十五天,我完成了适合蟑螂体质的神喻理念,概括为十戒:
蟑螂神,蟑螂们的神,将蟑螂从普通昆虫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一、不允许有其他的蟑螂神。蟑螂唯一的神,蟑螂神,有,且只有一位。
二、不可有其他崇拜对象。蟑螂使、蟑螂祭司,任何蟑螂,都不值得蟑螂崇拜。一切蟑螂能侍奉的,只有蟑螂神。不服从蟑螂神的,将受到杀虫剂的灭杀,整个巢穴,决不放过;遵守蟑螂神命令的,将赐予食物,保蟑持续发展。
三、不允许质疑蟑螂神所作安排。须知,蟑螂神的安排自有其道理,只能服从,不得非议。
四、不可遗忘蟑螂神的恩德。在庇护日必须躲藏休息。在庇护日,不允许外出,不允许觅食。蟑螂神进行庇护日的调整,当无条件服从。
五、不允许背叛族群。每一只蟑螂,当优先顾及所属蟑螂群的生存和发展。
六、不允许打斗。以砚湖区垃圾站为中心,分散发展,不可觊觎其他蟑螂群所占的领域。
七、未获得蟑螂神的允许,不允许爬入神界,也就是蟑螂神的床。
八、蟑螂神所居之处——理想乡,不允许有垃圾存留一天以上,每一只蟑螂都必须及时予以清理。
九、一癫园,即绿色垃圾桶,是高级蟑螂使居住之地,有且只有九个,都位于蟑螂神的理想乡。理想乡外的垃圾桶,都不可认作一癫园。
十、不允许私自越级向蟑螂神求取赐福。一切所想,均应按普通蟑螂、蟑螂使、蟑螂大祭司之顺序,逐级上报。
十戒由蟑螂大祭司下达给蟑螂使,再由蟑螂使下达给其他蟑螂。
我本以为,如此便能在更大范围内获得蟑螂们的崇拜。哪里知道,事态竟然会发展到我控制不了的地步呢?
一天,作为蟑螂神的我,正在住处午睡。没料到,却有一只蟑螂爬上了我的床。我的床是神界,它怎么敢?可它就是敢,还咬了我一口。万幸,我皮厚,它的攻击并没有生效。
我震惊:“是你咬了我?”
出租屋,也就是理想乡的其他蟑螂都听到了动静,它们聚集在床旁边,都不敢上前。它们遵守着我定下的十戒——它们不能爬上我的床,也就是神界。
咬我的蟑螂叫嚣:“是我。是我咬了你。”
我本想抄起床头的扇子,一下把它拍扁,但看它无所畏惧的模样,直直盯着我,翅膀恼怒得不停颤抖,又有点好奇。
我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袭击你们的蟑螂神。”
蟑螂叫道:“我是螂螂九,昨天的事,你这个神明,可曾知道;一直以来的苦难,你又可曾在意?”
螂螂九这番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什么事?我便叫来一位蟑螂祭司在床边解释:原来,是昨晚垃圾站分拣垃圾工作中,一堆垃圾塌掉,压死了不少蟑螂。螂螂九的家人都在这次事故中死去,只剩它这一只蟑螂。
听到蟑螂祭司这般解释,我并不十分信服。蟑螂群本就容易被各种原因杀灭,杀虫剂、大雨冲刷……按理说,它们应该感谢我在垃圾站给它们的庇护才对,即使有偶发意外,该也不至如此。
螂螂九扑棱着翅膀,愤怒喊道:“都是骗子。”随即滔滔不绝,诉说自己这个蟑螂家族长久以来经历的委屈。
原来,我这位蟑螂神控制的蟑螂群,早不是纯粹的三个等级:蟑螂祭司、蟑螂使、普通蟑螂。大半年的时间过去,现在它们的划分异常复杂。普通蟑螂按各自和蟑螂祭司、蟑螂使的亲属关系划分了各种类群。食物、工作都和等级相关。
蟑螂祭司负责我这位蟑螂神和蟑螂的联系,自然是不用干任何具体活的;蟑螂使只负责指挥;普通蟑螂又按照和蟑螂使的亲缘关系,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
螂螂九的族群一向是下九流,等级最低,不仅没休息,而且每晚要分拣垃圾,得到的食物也是碎木屑等残渣,一点正经的垃圾食物都没有,更别说我这位蟑螂神赐予的剩菜剩饭了。它们也有上升通道。据蟑螂祭司说,好好地完成分拣垃圾的工作,就能得到蟑螂祭司的认可,升格为蟑螂使。
螂螂九一听,气得飞出一尺高,嚷道:“也许,普通蟑螂中曾经有几位幸运儿,但它们一旦当上蟑螂使,反而更加用力压迫普通蟑螂。”
蟑螂祭司冷冷地说:“想逃?随便呀。不划算。垃圾站在神的治理下,终究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砚湖区垃圾站,当真是你不待,有的是蟑螂待!”
我听明白了,于我心有戚戚焉。于是,普通蟑螂只能任劳任怨,赌那点晋升的渺茫希望。幸运儿越来越少,蟑螂祭司、蟑螂使把握了垃圾站;普通蟑螂死了一批,又来一批。结果就是,蟑螂祭司、蟑螂使对我的崇拜值最高。普通蟑螂并不认为是蟑螂神保佑了它们,它们只是找了一个暂时安全可供繁衍的地方,对我这位蟑螂神的崇拜值最低。
螂螂九觉得,家人已逝、孑然一身,便赌着自己的性命,闯进了神界。
“该怎么办呢?”我看着依旧愤愤不平的螂螂九,陷入了沉思。我是个失败的蟑螂神,竟然妄想用一些粗浅的规矩,统领这些蟑螂。它们也要生存、发展,自然就有争端。我实在是太想当然了。
我不能对蟑螂祭司、蟑螂使做什么实际惩罚。它们终究是在帮我干事。我总不可能指挥到具体的垃圾工作,还是得依靠它们。况且,它们对我的信仰度挺高的。螂螂九是个意外,也许,消灭就可以。
我是神,怎么能认错呢?我拿起扇子,想一干二净地结果螂螂九。
最后,我没有下手。我需要螂螂九,它必须为我所用。我不能让蟑螂祭司、蟑螂使继续借神喻行事。我需要更广泛的蟑螂支持,换取更大的利益。
我要保下螂螂九。
我开始忽悠:“你始终是我的,是蟑螂神的信徒。我赐给你封号——反叛的。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反叛的螂螂九。”
螂螂九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两只触角像天线般笔直挺着。
“反叛的螂螂九哟,此理想乡的三个‘一癫园’的蟑螂使,都交你统领。此小区的垃圾箱、下水道,都属于你。须知,神理解你的置疑,原谅你的反叛,成全你的妄想;万事万物的结局,都是神的安排,包括你的反叛。”
“到生命的终结,你将明白神的安排,你的注定。”
“去吧,反叛的螂螂九。是神给你意志反叛。你终将醒悟、定会忏悔,代神行事,灭杀一切反叛蟑螂神意志的蟑螂。”
“反叛的,这个头衔将永远传承!”
“此头衔拥有者,其地位等同蟑螂大祭司!”
“去吧,反叛的螂螂九,带着你的新族群,去面对,去发展!蟑螂神与你同在。”
螂螂九震惊、木然,僵硬着,许久才缓过神来,扑棱着翅膀叩首。它肯定不知道说些什么。三位蟑螂大祭司你碰碰我的触角、我碰碰你的触角,一致上前:“虽然不明白蟑螂神大人为什么这么做,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我们一致拥护蟑螂神的决定。”随即,它们分派蟑螂使,归螂螂九管辖。
螂螂九在我的床上徘徊,终于下了决心:“蟑螂神的宽怀,螂螂九永生不忘。”
啊,它终于离开了我的床。我还是不能接受蟑螂们离我太近。
螂螂九带领着它的新族群离开后,一位蟑螂大祭司爬上前,先用触角叩地,以表对我这位蟑螂神的虔诚。蟑螂大祭司道:“蟑螂神,您是否对我们所作的安排不满?我们是否需要建立安保队,杜绝类似事件?”
我陷入沉思,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能理解一切。你们若有闲工夫,应该花在如何影响更远些的蟑螂,而不是在垃圾站里整活儿。”
我又说:“你们当成立告解室,倾听普通蟑螂的抱怨。将问题集中整理,传达给我。”
蟑螂大祭司叩首同意。我必须来一句总结:“蟑螂神永远爱你们,爱你们每一只蟑螂,不管你们做过什么。”
近前的蟑螂大祭司颤抖着,稍远些的蟑螂使不住地叩首。它们感受到了我这位蟑螂神的宽容。
几天后,我和螂螂九的故事被一位蟑螂使编成歌谣——《蟑螂神的无量宽恕》。歌曲比戒律传播的范围广得多。本市其他区的蟑螂族群大多派蟑螂前来取经。取经的蟑螂回去之后,又各自添油加醋,编出了十几个版本。有的说螂螂九是蟑螂神转世,有的说螂螂九其实是蟑螂神派去考验信徒的,还有的说螂螂九根本没死,被蟑螂神接到了天上,做了左护法——对,就是铜奔马肚子里那位。我听完,只觉得这帮蟑螂不去写小说真是屈才了。
我认为完全索取蟑螂们的劳动力毕竟不十分妥当,便把当垃圾站站长所得工资的三分之一用来改善底层蟑螂的生存品质,包括但不限于新的垃圾桶居住地、剩饭剩菜等。它们终究只是蟑螂,能生存,抱怨就少。蟑螂大祭司的告解室从一开始的物质问题,逐渐转变成蟑螂们对神喻的理解不同。这是极佳的转变。告解室里最常出现的抱怨,从“下九流吃不饱”变成了“上九流说我们分拣垃圾的姿势不对”——这至少说明它们吃饱了。
至于螂螂九,它对神喻有着不同的理解,它的新族群很好地管理了小区的卫生。可惜,一个月后,螂螂九就不小心被同小区一位住户用拖鞋拍扁。螂螂九的儿子——天草十螂,接过“反叛的”这一称号,继续带领族群发展。多年后的《螂类简史》称其为反叛的天草十螂。相传,天草十螂又有一个儿子,名叫小十一螂,有过一段蟑螂野史中的侠义故事。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各种神喻搞多了,我有些神经衰弱。我能得到越来越多蟑螂的崇拜,是它们的神,砚湖区垃圾站的蟑螂神。但我终究还是个人,本质上是个人,我更希望得到人的认可。垃圾站站长?蟑螂神?不!我是个蟑螂管理师罢了。
把蟑螂信徒扩充到别的垃圾站?这个念头,我转瞬就放弃了。我不能让其他人发现我号令蟑螂。不然他们肯定会把我送进医院,治疗本就不太稳定的精神。
我开始长吁短叹,很少检查晚上垃圾站的清理情况,反正有蟑螂祭司们去监工。正如厌倦之前的岗位,我现在连蟑螂神这种位置都待腻了。我是个不安分、又懒于改变的人,就只能这样混着。
然而,神的小小改变,就能掀起蟑螂世界的大大风暴。
蟑螂祭司担心我在搞隐退,传出所谓“神隐”,就是神要放弃指引它们。我连忙否认,可难以消退蟑螂们的猜测。终于有一天,它们搞了一场令我接受不能的活动。
早上,我习惯性地睡懒觉,到了九点,昏沉沉准备下床,却见蟑螂们在地板上摆出大大的爱心形状,上下起伏抖动。天呐,蟑螂群组成的爱心!它们也太有才了,着实让我震惊且无奈。
我:“你们这是?”
爱心方阵停住了动作。三只蟑螂祭司走出来对我三叩首:“感念神明的指引,希望神明不要抛弃我们。”
我摆了摆手:“不会,不会。我只是在思考。我今晚会去巡查垃圾站的。”
当它们这些蟑螂的神,可是真累。才几天不巡视,就给我整这种活儿。转念想想,也有道理。毕竟,蟑螂祭司的权力来源于我,蟑螂使又听蟑螂祭司的命令,普通蟑螂则听从蟑螂使的安排。我这位蟑螂神如果不出现,整个蟑螂大群的架构就不稳定了。
当晚,我就去巡查垃圾站,还是那样的整洁有序且无聊。我随意扔下几大袋在超市购买的临期食品,就回出租屋睡觉去了。唉,这蟑螂神当的,有一种上班的感觉,真是令我无语。我哪里知道,给它们购置临期食品,反倒让它们认为摆蟑螂爱心是对的!
没过几天,蟑螂祭司又在我的地板上,带领蟑螂们摆出更大的爱心。看看起伏的、抖动的爱心,我无语凝噎。蟑螂们还耍了几个花活,时而分散成三个小爱心,时而汇聚成一个大爱心。但说到底,是爱心的形状,更是蟑螂群。我轻扶额头,作为它们的神明大人,我能怎么办呢?总不能否定它们的这般祭祀活动吧。
我只能鼓掌,照例夜间去巡查。垃圾站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我也就没再给它们买临期食品。哪里知道,这就触及了蟑螂祭司们的敏感神经。
翌日一早,我的地板上仍旧是大的爱心形状的蟑螂群。不会动,就那样安静地。我下床上前一看,乖乖——全是死掉的蟑螂!
一只蟑螂祭司爬上前,三叩首:“尊敬的神明大人,我想,是我们的祭祀活动不够虔诚,所以您不给我们赐福。于是,在我的建议下,我们升级了祭祀活动,直接用蟑螂的生命来祭祀,恳请您再给我们赐福。神明大人!”
啊,这。我定的十戒,还有神喻,似乎都赶不上蟑螂们思想上、架构上的变化。怎么就会有如此偏激的崇拜呢?竟然用生命来祭祀!也许,神终究是虚无的。归根结底是利益。蟑螂们对我的崇拜,源自安稳的生活环境、明确的繁衍指引,以及偶有的美味赐福。蟑螂祭司、蟑螂使会想办法宣传我这位蟑螂神,以换取更稳定的资源分配权。
我很难抽身而退,毕竟,收拾垃圾站的活计全得靠它们。
没办法,又购置了一大堆临期食品给蟑螂们食用,并三令五申,禁止搞类似的祭祀活动。神明不需要它们如此的祭祀活动。然而,它们是不会放弃的。
一天早上,一只穿着微小玩偶公主裙的大蟑螂被蟑螂祭司送到我的面前。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却见这只穿着裙子的蟑螂竟然直立起来,完全靠两只后腿站立,像人一样站立,还给我鞠躬。
蟑螂祭司爬上前,解释道:“尊敬的神明大人,您有无上的仁慈,不允许我们搞祭祀活动。但我们空享神的恩赐,总觉得应该奉献更多给您。这是我们训练教养的蟑螂公主。它已经在垃圾袋中的众多绘本里学到了神明大人世界的礼仪。希望她能有福气,侍奉在神明大人左右。”
啊,这是什么情况。不摆爱心,直接送蟑螂公主?
我连忙摇头。它虽然穿着公主裙,但确确实实是一只蟑螂啊!我如果让它侍奉,简直会动摇我做人的概念,怕是我自己没几天都要主动去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蟑螂祭司触角低垂,全是失落。比它更失落的,是蟑螂公主。蟑螂公主踉跄着走上前,匍匐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蟑螂神,神明大人,就让我侍奉您吧。我如果回去,我如果回去……我又怎么能回去!”
是啊,蟑螂公主也是蟑螂。它得付出多大的努力,或者说接受怎样残酷的训练,才能像这样两腿站立呀。我如果不接受它,它如此特化的蟑螂,回到蟑螂群,又能做什么呢?我如果不接受它,天晓得蟑螂祭司又要整什么活表示它们对我的虔诚?
我只能接受。我作为蟑螂神,竟然有一种被蟑螂胁迫的感觉。
我:“好吧,你就留在这里。”
蟑螂公主感动得扑棱起翅膀,随即勉强两腿站立,对我深深鞠了一躬。蟑螂祭司则带着其他蟑螂使、普通蟑螂离开了我的出租屋,它们要给我和蟑螂公主创造相处空间。苍天!它们莫非还想我和这蟑螂公主诞下神之子不成?
果然,蟑螂公主就要解下它的裙子!
蟑螂公主:“希望神明大人像绘本中那样宠幸我。”
我连忙打断它:“等等,打住!你是学的什么绘本?”
蟑螂公主:“回禀神明大人,具体也不清楚,我们翻出书就研究。有小女孩掉进树洞,进入奇怪世界的;也有各种人、动物在天上打斗的。服侍神明,是在垃圾箱里的一幅油画中学的。”
我清了清嗓子:“咳,这个你们肯定学叉了。我们,我,你,总之不能这样服侍的。”
蟑螂公主:“还请神明大人教我,我肯定尽力去做。”
我摆摆手,但看它认真的模样,只能说:“过段时间再说。你就负责先陪我聊聊天吧。”
蟑螂公主:“是。我们学习不到位,但已经有部分蟑螂在翻译学习文字了。相信不久,会更加了解神明的神喻,更好地服侍神明大人。”
我们?我才反应过来。莫非不止它这一只蟑螂公主……还有的在学习文字。我挤了挤眉心,真希望这些是幻觉。但睁开眼,穿着裙子的蟑螂公主就活生生在我眼前。
我累极,便让蟑螂公主在角落休息,扔给它一块饼干。我太需要补一觉了。
“神明大人,就让我服侍您吧——”
蟑螂公主脱下了它的裙子。
没一会儿,我就在它的身下享受着。
“果然是神明大人,我就受不了了呢。啊——”
不对,这是什么情况!我的手怎么变成了虫脚,我的头上怎么生出了触角!我变成蟑螂了?不要啊。
“神明大人,都给我,都给我吧。我生下神之子,它们会带领蟑螂走向更光明的未来呢。”
啊!我惊醒,一身冷汗,连忙摸了摸自己。还好,手还在,都还在,我还是个人。刚刚是一场噩梦。蟑螂公主吃了一半饼干,还在角落窝着休息呢。
不行,太吓人了。这蟑螂神,我不做了。
但在这之前,我得把这种和蟑螂沟通的能力,变成尽可能多的钱。
2 技术变现
如何把和蟑螂沟通的能力变成钱?这是个复杂的问题。为了不被人知道,我只能把蟑螂们集中在一个垃圾站里,所得利益也仅限于这个垃圾站。
蟑螂还能用来做什么呢?我陷入沉思。带一群蟑螂去街上表演魔术?不行,太恶心,且有扰乱秩序、污染环境的嫌疑,肯定会被驱逐。带蟑螂们开直播?这是个好法子,但我终究不想露脸,又要被平台各种管控,届时不小心在一堆协议上签了个同意,可就麻烦大了。
怎么办呢?蟑螂公主在桌子上走来走去,打量着各种物件。我并没有要求它直立行走,但它就是要坚持,不伦不类,却十分用心。我莫名有些同情它将来的命运。
突然,手机上一则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本市的蟑螂养殖场招聘工程师!
我随即开始搜索。确实是正经岗位。市面上有一种普用流行药物,名叫双痊新液,其主要成分就是蟑螂。此次招聘的是双痊集团旗下本市的蟑螂养殖场。它们可太需要我了。
我当即打去电话,约好第二天见面。
“你有办法让蟑螂增殖?”
我在这方面当然很自信:“是的。但这属于机密信息。我希望凭借我的促进蟑螂繁殖的能力,得到贵集团5%的股份。”
主管不以为意:“先生,您不是开玩笑的吧。你好歹得有点业绩,我才能向领导报告,领导再向董事会报告呀。”
我:“带我去你们的蟑螂养殖场吧。我选一个棚子,保证它们未来尽力繁殖,远超你的想象。届时,你再上报。”
免费的不试白不试。主管当即带我去了蟑螂养殖场的一个棚子。他紧跟着,妄图偷看我的秘方。我一回首,他就明白我的意思。我的筹码怎么可能给他呢?于是,三五分钟沉默的尴尬之后,他识趣退下。
我走进大棚,蹲下身子,只见一摊摊蟑螂懒散地躺在烂木、腐菜之间,偶尔有几只爬动的,速度也极其缓慢。我听到它们的抱怨:
“昨天那些还没成年,就被抓去了呢。”
“整天被困在这棚子里。”
“这个族群就这样结束算了。”
我喃喃道:“怎么会结束呢?须知,凡事周而复始。有蟑螂神的指引,你们此生结束,下一世就可摆脱养殖厂棚里的贱籍,当上理想乡的蟑螂,甚至是蟑螂使。”
“快来了,他听得懂我们说话呀!”
霎时,这个棚子里的蟑螂全部围在我身边。
我:“我来指引你们的出路。”
蟑螂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用触角碰来碰去传递信息。它们不知道是在养殖场出生的第几代蟑螂了,连怎么做蟑螂都不知道,就更别提我这素未谋面的蟑螂神。它们目前大多还是惊讶于我能听懂它们的话,仅此而已。
我打断了它们的讨论和不安:“你们当好好进食。明天,会有蟑螂祭司来传达神喻。你们目前可以不相信我这位蟑螂神的存在,但总要给下一世多一些期盼。莫非,你们想生生世世就在这养殖棚中?”
它们没得选。它们只是蟑螂。与其继续如此行将就木地活着,等着被做成药剂,还不如相信我给它们的梦。
我摆摆手,示意主管上前观看。主管小跑进来,眼前的场景令他惊讶得张开嘴巴,不住赞叹:“我从未见蟑螂这样积极进食。您是有真才实干的专家呀。”
我笑着说:“这不算什么。我明天会再来一次,带几只我培育的蟑螂来。它们会让这个棚子的蟑螂更加健壮,更加乐于繁衍。”
主管大喜:“我即刻向领导报告,争取让董事也来观摩。”
我微笑着离开,回到了出租屋,晚上再巡查所负责的垃圾站,挑出一只蟑螂祭司、三只蟑螂使:“有神喻,你们将随我去新的地方拓展信徒。”
“诺。”它们以为这是好事。此番外出,应该就像我之前分了一大批蟑螂给反叛的螂螂九。它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殊不知,我早把它们的命运标上了价格。
翌日,我刚打车到达蟑螂养殖场,就得到了盛情欢迎。来自双痊集团的两位董事、一位本市领导,以及那位主管。冗长的客套话,意思无非想要秘方。我当然拒绝,毕竟总不可能说,我能和蟑螂顺利沟通、蟑螂都崇拜我吧。
我仍旧以保密为由,先一个人进入养殖棚,放出我的蟑螂祭司、蟑螂使。它们开始大肆吹嘘我的神迹、我的灵验,以及外边世界的花红酒绿。毕竟,垃圾站虽是垃圾站,却也是整个人类社会生活终结的缩影、蟑螂生活的天堂,足够精彩。
能听懂它们说话的神,同是蟑螂的吹嘘,在铁的事实面前,它们不得不信,我就是蟑螂神。于是,我针对性地给它们颁布适合蟑螂养殖厂的神喻:
蟑螂天生,就是有等级之分的,共有五个等级。
第一等,便是蟑螂大祭司,以及拥有“反叛的”头衔的蟑螂首领。它们负责祝福祈祷,传达蟑螂神的圣谕。
第二等,是蟑螂使,负责蟑螂群的管理及运作。
第三等,是圣殿蟑螂,指受过蟑螂使教导的高阶蟑螂,负责蟑螂群的具体工作。
第四等,就是养殖场的蟑螂,和类神生物有一定的接触。
第五等,化外蟑螂,又称“不可接触”,完全未得神谕的普通蟑螂。
生分五等,自然不平等。但要记得,蟑螂神慈悲,蟑螂神无处不在,蟑螂神缔造了以“下辈子”为主题的平衡措施。只要各等蟑螂积极繁衍,潜心发愿,下辈子等级自然上移。如若不守规矩,将被降为“不可接触者”,继续苦难生活。
养殖场的蟑螂似懂非懂。我便留下几只忠诚的蟑螂使,让它们代为指挥管理。
我一出养殖棚,没几步,双痊集团的人便热情围了上来。旁敲侧击、说长道短,其实,就是愿意一口价三十万买断我的技术,并不愿意一直被我的独家技术胁迫。
这怎么能行呢?我直接撂下一句话:“我的能力够不够一张饭票,可以让时间来证明。我给你们一个月考察期吧,就看这个蟑螂养殖棚。如何?”
两位董事连连微笑点头:“我们不是不信任您,就是想开开眼界。一定常联系哈。”
我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我早和留下的蟑螂使交待好了。
一个月考察期还没满,双痊集团就坐不住了。主管的电话一天三个,从“老师您最近忙不忙”到“董事想请您吃个便饭”,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养殖棚里那些蟑螂跟打了鸡血似的,吃得多、长得快、生得勤,产量翻了四倍不止。其他六个棚子的场长天天堵在集团总部要说法。董事们又惊又喜,惊的是这技术来路不明,喜的是股价已经涨了十八个点。
我拖着不去。拖到第二十八天,主管发来一条短信:老师,董事说了,股份好商量。
我第二天就去了。
签完合同那天,双痊集团给我办了张贵宾卡,说是“技术顾问专用”,每月到账一笔顾问费,外加5.5%的干股。我从集团大楼出来,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钱不好拿。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乙方须协助甲方在全市七个养殖场推广“促繁技术”。
七个养殖场。我的号令范围才多大?砚湖区垃圾站那方圆十来平方公里,蟑螂们还能听我的;再远些的,触角传信都传不利索。七个养殖场分布在六个区,最远的在郊区山坳里,坐公交倒三趟,下车还得走二十分钟。
我总不能每个棚子都去住两天,挨个儿跟蟑螂们拜把子吧?
回到出租屋,我把三只蟑螂大祭司叫到跟前。还是老规矩,三只从地板缝里列队爬出,在我脚边三叩首。我蹲下身,尽量把声音放软:“本神问你们,若是把你们派到很远的地方去,你们能不能找到那里的蟑螂,让它们也听本神的话?”
三只大祭司触角碰触角,窸窸窣窣商量了一阵。为首的爬上前,前足一拱:“回禀蟑螂神,距离太远,我们没试过。神喻说蟑螂神无处不在,我们带着神喻去,按理说走得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听砚湖区跑运输的蟑螂说,市东边的蟑螂群早就不认蟑螂神了。它们拜一只特大号的黑壳蟑螂做‘原初之螂’,说那黑壳蟑螂是从食品厂地下管道里钻出来的,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比人类的历史还长。市南边的蟑螂信‘万卵教’,说一切蟑螂都是同一颗卵里孵出来的。那颗卵是公是母、是圆是扁,它们自己编了一整套经。郊区那边的蟑螂最离谱,它们信‘螂生轮回’——说这辈子当蟑螂吃苦,下辈子就能投胎当人。”
我:“……最后一个,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大祭司低头,触角卷了卷:“回蟑螂神,就是从您这儿传出去的。传变味儿了。”
我愣了三秒,突然就笑了。行吧,我当初在垃圾站随口编的十戒,被这帮蟑螂当经卷传了半年,传到郊区已经长出了“投胎当人”的枝杈。我要是再不管,明年它们怕是能整出“蟑螂救世主”来。
“去,”我一挥手,“三只大祭司各带五名蟑螂使,分三路出发。东、南、北三个方向,先摸清情况。能招安就招安,招安不了先回来。记住一条——别跟当地的神起冲突。能谈就谈,不能谈就跑,别硬刚。”
大祭司们领命,连夜出发。
半个月后,三路队伍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东路的蟑螂使少了半截触角,南路的翅膀被咬掉一块,北路倒是没受伤,但大祭司回来之后连叩首都忘了,趴在地上直喘气。
情况比我预想的麻烦得多。
东路“原初之螂”派:那只黑壳蟑螂趴在地下管道最深处的一摊腐水里,一动不动,不吃不喝,所有蟑螂往它嘴边送吃的。这黑壳蟑螂不下命令、不回应,就趴着。但整个养殖棚的蟑螂把它当活神供。我的大祭司刚靠近,就被一群蟑螂使围住,差点被咬掉脑袋。更离谱的是,它们还编了一套“原初之螂沉睡创世”的说法——说这只黑壳蟑螂睡着的时候,世界就存在;它要是醒了,世界就毁灭。所以谁也不能吵醒它。我的大祭司在它旁边讲神谕,差点被当成“吵醒原初之螂的罪螂”给处决了。
南路“万卵教”:教义一套一套的,有“卵师”管孵化,有“翅使”管传教,有“触法官”管审判。他们认的“祖卵”是一颗比正常蟑螂卵大十倍的透明卵,其实是颗玻璃珠,不知道哪个工人掉在养殖棚里的。我的大祭司刚说“蟑螂神让你们听话”,触法官当场判为“异端”,差点被扔进粉碎机。万卵教还有一套“转卵礼”——每只新孵化的蟑螂,都要被抱到祖卵前面绕三圈,意为“认祖归卵”。绕得慢了,翅使还要拿触角抽。
北路“螂生轮回”派:这个最麻烦。他们的教义本质上是我那套十戒的升级版,分了四个等级:圣触螂、法翅螂、劳足螂、秽腹螂,还画了一整套轮回图,画得有模有样。北路大祭司一到,对方客客气气地请进去,听完来意,圣触螂长老慢悠悠地说:“蟑螂神的教诲,我们已经消化吸收了,形成了自己的体系。你们那套原版的,太粗糙,不够用。”
得。盗版比正版还理直气壮。
我花了三天想对策。
东路好办。黑壳蟑螂不是不吭声吗?那就让它继续不吭声。我让砚湖区大祭司带二十名蟑螂使过去,在黑壳蟑螂旁边搭个“神谕台”,每天轮流讲解蟑螂神最新指示。黑壳蟑螂趴着不动,我的蟑螂使在旁边叨叨,时间长了,总有蟑螂会竖触角。只要有一只竖触角,就有第二只。原初之螂派的核心教义是“等待原初之螂醒来”,那我就给它们一个“蟑螂神托梦”的说法——原初之螂在梦里告诉它,蟑螂神是它的代言人。反正它睡着呢,梦里说什么它也没法反驳。
南路也好办。“万卵教”喜欢搞组织?那我就给它们组织。我让砚湖区大祭司带着神谕去谈判:承认“卵师”“翅使”“触法官”三个职位为合法神职,纳入蟑螂神教体系。但教义得改——那颗“祖卵”是蟑螂神捏出来的,公蟑螂和母蟑螂是蟑螂神安排的,万卵归蟑螂神。面子给足,里子收回。触法官还想争辩,我让大祭司当场展示了一个“神迹”——其实就是我提前教它的一段顺口溜,念完之后祖卵旁边的蟑螂集体翻了个跟头。触法官当场就跪了。
北路最麻烦。但我想到了一个人——螂螂九的儿子,天草十螂。这小子继承了“反叛的”头衔,在砚湖区南边几个小区混得风生水起,嘴皮子利索,脑子活泛。最关键的是,它自己就是“反叛”出身,跟北路那帮搞改革的蟑螂天然亲近。我让天草十螂带着“反叛的”头衔去北路养殖场,别谈归顺,就谈合作:你们搞你们的轮回,但得加上一条——蟑螂神是轮回的制定者。天草十螂在那边开了个“告解室”,专听普通蟑螂抱怨,听完整理成神谕发回来。北路圣触螂们起初不乐意,但天草十螂能说会道,又顶着官方认证的头衔,三个月下来,北路的蟑螂开始把天草十螂的话当神谕听了。圣触螂长老后来私下跟天草十螂说:“你这套告解室,比我们的轮回图好使。轮回图只能吓唬螂,告解室能收买螂。”天草十螂谦虚地说:“都是蟑螂神教的。”
前后花了小半年,双痊集团七个养殖场,六个归了我。剩下城西那个棚子,里面的蟑螂啥都不信,就信吃。谁给吃的谁是神。这反倒最好办——让集团多拨点饲料就行。
七个养殖场消停了,产量蹭蹭往上涨。双痊集团的股价半年翻了一番,董事们乐得合不拢嘴。年终分红的时候,我的股份又多了两个点。
可我高兴不起来。因为蟑螂们太能生了,太能琢磨了。七个养殖场,每个棚子几十万只蟑螂。这么多蟑螂天天没事干,除了吃就是生,生完了没事干就琢磨神谕。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各种幺蛾子。
我几乎每个月都收到新汇报:城东棚子出了“七圣蟑”教义,说蟑螂神有七个分身,分别住在七个养殖场里;城南棚子搞出了“蟑螂神创世七日”的史诗,说蟑螂神第一天造了垃圾,第二天造了垃圾桶;城北棚子更离谱,开始给蟑螂神修庙,拿瓶盖当庙顶,拿烟盒当祭坛,还搞了套祭祀流程,每天早晚各拜一次。
我听完汇报,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七个分身?我连一个身子都快撑不住了。
更要命的是,这些教派之间开始互相看不顺眼。“七圣蟑”派说“万卵教”是异端,“原初之螂”派说“螂生轮回”派是歪嘴和尚,“螂生轮回”派又说“七圣蟑”派是偶像崇拜。七个棚子的蟑螂使互相串门,串着串着就吵,吵着吵着就咬。今天你咬掉我半截触角,明天我啃掉你一片翅膀,后天两拨蟑螂在垃圾站门口列阵对峙。
而郊区那个最大的养殖场,在螂生轮回派的基础上,长出了一个更庞大的东西。它们自称“螂陀教”。教里有“圣壳”一头,是一只从饲料粉碎机底下爬出来的老黑壳蟑螂,被供在瓶盖庙里,每天有蟑螂给它送烂菜叶。教义说,蟑螂神创世时,先造了“圣壳”,再从圣壳的触角里抖出万千螂卵。螂分四等:圣触螂、法翅螂、劳足螂、秽腹螂。圣触螂管念经,法翅螂管打仗,劳足螂管搬运垃圾,秽腹螂管吃——不是,管被吃。它们还发明了一套“净化礼”:秽腹螂每天要用口水擦一遍圣壳庙的门槛,擦得干净,下辈子升劳足螂;擦不干净,下辈子还是秽腹螂。更离谱的是,螂陀教还发明了一套“圣壳历法”,把圣壳蜕下来的壳片按大小编号,说每片壳代表一年,壳片上的纹路就是那一年的运势。我听说之后,只想问一句:圣壳蜕壳的时候,你们有没有问问它疼不疼?
我听完,沉默良久。这不就是我在养殖场随口编的五等神喻,被它们拿去发酵、勾芡、摆盘,最后端出一桌我都不认识的席吗?
我每天听着这些汇报,神经衰弱得厉害。终于有一天早上,我下床的时候看见地板上——蟑螂们又摆了个爱心,上下起伏抖动,比上次还大,中间还拼了个“神”字。
我当场就炸了。
“你们有完没完!天天搞这些形式主义!垃圾站扫了吗?分拣做了吗?下九流的蟑螂吃饭了吗?”
爱心方阵瞬间散开。三只大祭司扑过来叩首,触角抖得跟筛糠似的:“神明大人息怒!我们这就去干活!”
当天晚上,蟑螂公主又凑过来,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玩偶裙,两腿直立,试图给我捏肩。我看着她那副努力又滑稽的样子,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然后当晚就做了噩梦。
梦里我变成了蟑螂,六条腿,两根触角,趴在垃圾堆上。蟑螂公主含情脉脉地爬过来,触角缠着我的触角:“神明大人,我们生一窝神之子吧。”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摸了摸脸——还好,鼻子还在,没有变成触角。
不行。这蟑螂神,我一天都干不下去了。
3 退隐与螂际协商会
我花了一个月把股份变现。
双痊集团那边,我说“技术已成熟,后续靠设备和流程就行”,把顾问合同转给了一个刚毕业的农大博士生。小伙子干劲足,天天往养殖场跑,跟蟑螂们大眼瞪小眼,虽然听不懂蟑螂说话,但数据做得漂亮,集团很满意。
砚湖区垃圾站的工作也辞了。站长位置传给老清洁工老赵。老赵拉着我的手,热泪盈眶:“站长,您是我见过最踏实、最肯干的年轻人,这垃圾站没您不行啊!”
我心想,踏实?我踏实个屁。我就是懒得跟人解释,我为什么每天晚上一个人在垃圾站里跟空气说话。
我在郊区山脚下买了套带院子的平房,离最近的养殖场二十公里,离最近的垃圾站十五公里。院子里种了两垄菜,养了三只鸡,手机静音,微信卸载。村里的大爷大妈问我干什么的,我说自由职业,写写稿子。他们哦一声,再没多问。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倒是对我挺热情,每次买盐都多送一根葱,可能是觉得我这年纪轻轻就“写稿子”,八成是受了什么打击,怪可怜的。
头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给菜浇浇水,给鸡撒把米,中午煮碗面,下午躺藤椅上看云。
蟑螂?乡下也有蟑螂。但这里的蟑螂不认识我。我试过跟灶台底下那只大个儿搭话:“嘿,哥们儿,最近怎么样?”
大个儿蟑螂看了我一眼,触角都没动,扭头钻回缝里。
得,人家不认我这号神。挺好,省心。
这种日子过了将近三个月,我差点以为自己能安度晚年了。
然后,那天傍晚,我正坐在院子里啃西瓜,一只蟑螂从墙头飞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我膝盖上,张口就喊:
“蟑螂神!出大事了!”
我西瓜差点掉地上。
“你谁啊你?”
那只蟑螂在我膝盖上蹦了两下:“我是砚湖区大祭司派来的信使!城南的‘七圣蟑’派和城北的‘原初之螂’派打起来了!因为争垃圾站门口那块烂菜地,两边各出了十万只蟑螂,列阵对峙,已经咬死好几千只了!”
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信使愣住了:“您……您是蟑螂神啊!”
“我退休了。”我咬了口西瓜,“退休了就不管了。你回去跟大祭司说,蟑螂神觉得,蟑螂的事情,蟑螂自己解决。”
信使呆在西瓜皮上,触角垂下来,又竖起来,又垂下去。
“可是,可是——”
“去吧。”我摆摆手。
信使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飞走了。我继续啃西瓜,心想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三天后,又来一只。这次是从城南养殖场飞来的,翅膀上沾着烂菜叶。
“蟑螂神!七圣蟑派和原初之螂派已经打到砚湖区垃圾站了!您的理想乡被砸了三个一癫园!”
我:“砸就砸吧,那垃圾桶本来也是捡的。”
五天之后,第三只。
“蟑螂神!七圣蟑派占了垃圾站,原初之螂派退到城东食品厂地下管道,万卵教在中间地带疯狂传教,趁机收了八万新信徒!螂生轮回派宣布中立,但暗中给七圣蟑派送了三吨烂菜叶!螂陀教的圣触螂们在瓶盖庙里开了三天法会,说是要“超度战死螂灵”,结果超度完了,秽腹螂少了三百只——全被它们自己吃了!砚湖区大祭司说,再打下去,垃圾站就没蟑螂干活了,垃圾堆成山,街道办事处要派人来喷药了!”
我把锄头往地上一杵。
“……行,我去看看。”
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回到砚湖区,垃圾站门口果然一片狼藉。垃圾桶翻倒,垃圾散了一地,墙上、地上、下水道口,密密麻麻全是蟑螂。左边一堆黑壳的,右边一堆黄翅的,中间还有一群小个子的举着烂菜叶喊口号。三拨蟑螂互相咬,咬得翅膀乱飞、触角乱滚。垃圾站旁边的煎饼摊老板已经收摊跑了,临走还给我发微信:“站长,您那垃圾站是不是闹邪了?怎么满地虫子开会呢?”我回他:“没事,季节性迁徙。”他回了个“哦”,然后把我拉黑了。
我刚走近,三只大祭司从地缝里钻出来,扑到我脚面上,哭得触角直抖。
“神明大人!您可算来了!您再不来,砚湖区就要打成一锅粥了!”
我低头看了看这阵仗。
“打完了吗?”
“还没——”
“那你们先打着。”我转身要走。
大祭司们急了:“神明大人!您不管了吗?”
“管不了。”我实话实说,“七个养殖场,几十个派系,我连名字都记不全,怎么管?”
正说着,一只翅膀上带金粉的大蟑螂从垃圾堆顶上飞下来,落在我面前,学着大祭司的样子三叩首:“蟑螂神,我是万卵教的大翅使。我们万卵教愿居中调停,只要您承认我们三个神职的合法性。”
黑壳蟑螂那边爬出一只黑得发亮的家伙:“蟑螂神,七圣蟑派愿听您调遣,但原初之螂必须继续在食品厂地下管道待着,不得进入垃圾站。”
黄翅蟑螂那边也出来一只:“原初之螂派同意,但垃圾站北边的三栋楼归我们。”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这不是已经谈好了吗?”
三方代表触角乱摆,都不说话了。
我蹲下身,把万卵教大翅使拿起来放在手心:“你们三个派,把边界划一划。垃圾站归七圣蟑,食品厂管道归原初之螂,中间地带归万卵教传教。螂生轮回派不是中立吗?让它们管垃圾站北边三栋楼。螂陀教就在郊区养殖场待着,别进城掺和。就这样。”
三方代表互相碰了碰触角,居然都点头了。
“还有,”我补了一句,“以后每派派一个代表,组个‘螂际协商会’,有事商量着来,别动不动咬死几千只。你们蟑螂本来就多,但也不是这么个死法。再这么打下去,街道办事处真来喷药,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三方代表叩首而去。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大祭司说:“行了,事儿解决了,我走了。”
大祭司拉住我的裤腿:“神明大人!您不留下吗?”
“我乡下还有鸡要喂。”
回到乡下,我又过了半个月清净日子。螂际协商会成立那天,据说七个养殖场、二十三个垃圾站、四十多个小区下水道的蟑螂代表全到了,在砚湖区垃圾站门口开了三天会,最后通过了一份《螂际边界公约》,用蟑螂分泌物写在一条废弃横幅上。公约规定:各派势力范围以垃圾站、食品厂管道、小区下水道为界;越界者罚烂菜叶三斤;大规模械斗须提前三天通知对方;咬死对方蟑螂超过一百只的,须在告解室公开忏悔。据说公约签完那天,三方代表在垃圾站门口合了影——当然,是蟑螂版的合影,一溜排开趴在横幅上,等人类清洁工来了一扫帚全给扫进了垃圾车。那张照片后来被螂类简史馆收藏,用一片树叶子当展板。
我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挺好,比我当年那十戒靠谱。”
然后,电视上开始播新闻。
一开始是“不明飞行物出现在火星轨道附近”,然后是“国际天文联合会确认,该飞行物为人工建造的星际舰队”,再然后是“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讨论外星文明接触预案”。
我啃着黄瓜,看新闻里的专家吵得面红耳赤。有的说外星人是来交朋友的,有的说外星人是来抢资源的,还有的说外星人就是路过,别大惊小怪。
半个月后,外星舰队进入月球轨道。
全人类都看到了那些飞船——银灰色,长得像把菜刀,表面光滑得能照出地球人的脸。外星人发来一段广播,全球所有语言同时播送:“此地归我。所有地表生物,三日内自行清理。”
人类当然不清理。三天后,外星人开始轰炸。
从月球轨道打下来的光束,一炮一座城市。人类军队拼了命反击,飞机、导弹、激光炮,能用的全用上了,可外星飞船的护盾根本打不穿。纽约、伦敦、东京、上海,一座接一座的城市变成废墟。
等到外星人的地面部队登陆,人类才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报纸上登了照片,电视里放了视频。全网都沉默了大约三秒钟,然后炸了锅。
蜥蜴人。
直立行走的蜥蜴人。
大约两米高,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头颅像巨蜥,但脑容量显然不小——前额高高隆起,两只琥珀色的竖瞳嵌在骨质的眼窝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镜头,像两盏不会熄灭的灯。他们的手有六根指头,指间连着半透明的蹼,指端是黑色的弯爪。尾巴又粗又长,拖在身后,尾尖分叉,走路的时候左右甩动,扫倒一片片砖墙。身上穿着某种生物材质的铠甲,胸口有一个盘曲的蛇形徽记,大概是他们的国徽或者军徽。
最让人不适的是他们的嘴。蜥蜴人的嘴裂开得极深,几乎咧到耳根,嘴唇是深紫色的,说话的时候露出三层锯齿状的牙齿。他们不说人话,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砂纸互相打磨——“嘶——咔——嘶——咔”。但人类的翻译器很快破解了他们的语言,原来他们管地球叫“孵化场”,管人类叫“温血饲料”。
有一张照片在网上疯传:一个蜥蜴人士兵蹲在废弃的麦当劳门口,六指手爪捏着一个汉堡,竖瞳里满是困惑。底下的评论第一条是:“他是不是在琢磨这玩意儿怎么吃?”第二条是:“别管汉堡了,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看鸡翅一样。”
我蹲在乡下的平房里,看着电视上滚动的伤亡数字,黄瓜都啃不下去了。
就在人类快撑不住的时候,一位瑞士科学家在电视上发布了一条震惊世界的消息——他们解剖了一只被外星人打死的同伴,发现蜥蜴人的神经系统里有一种特殊蛋白。这种蛋白遇到蟑螂唾液里的某种酶,会立刻凝固,导致全身瘫痪。
简单说:被蟑螂咬一口,蜥蜴人就死。
全世界都疯了。科学家们在电视上严肃地说:“我们需要组织蟑螂发动进攻。”
主持人问:“怎么组织?”
科学家沉默了三秒。
“……不知道。”
我关了电视。
当天晚上,一只蟑螂从窗缝飞进来,落在我的床头柜上。我认出来了,是砚湖区大祭司派来的那个信使。
“蟑螂神,人类好像要组织我们打仗。”
“嗯。”
“您说怎么办?”
我翻了个身:“你们自己看着办。”
“可是——”
“睡觉。”
第二天,又来一只。
“蟑螂神,七圣蟑派说,它们不愿意打。原初之螂派说,它们更不愿意。万卵教说,打仗不划算。螂生轮回派说,这辈子打完仗,下辈子还得当蟑螂,没意思。螂陀教那边更直接,说秽腹螂的命也是命,凭什么替人类去死?圣触螂长老还引了一段经,说‘温血者自温血,冷鳞者自冷鳞,螂不与龙争’——它们管蜥蜴人叫龙。”
我坐起身。
“都不愿意?”
“都不愿意。人类死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平时拿杀虫剂喷我们,现在想起我们了?”
我张了张嘴。这话说得……居然很有道理。
当天下午,我坐车回了砚湖区。垃圾站已经恢复了秩序。七圣蟑派和原初之螂派划了边界,万卵教在中间开了三个传教点,螂生轮回派管着北边三栋楼的卫生,螂陀教在郊区养殖场坐镇,圣壳庙的瓶盖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派井井有条。
大祭司迎上来叩首:“神明大人,您这次来,是要我们打外星人吗?”
“嗯。”
三只大祭司碰了碰触角,齐声道:“我们不愿意。”
我:“……你们再说一遍?”
“不愿意。”大祭司抬起头,“神明大人,您教导我们,蟑螂神永远爱我们,爱每一只蟑螂。现在人类要我们拿命去换他们的命,这不是爱。而且,人类平时怎么对我们的?杀虫剂、蟑螂药、拖鞋底,哪一样不是要我们的命?我们下九流的蟑螂,在垃圾站分拣垃圾,吃碎木屑,住下水道。人类什么时候管过我们死活?现在他们被外星人打了,想起我们了。我们为什么要帮?”
我蹲下来,跟大祭司平视。
“因为,”我说,“人类和蟑螂是共生的。”
“共生?”
“你们想想,你们吃的喝的,哪样不是人类造出来的?城市垃圾,人类不扔,你们哪来的食物?养殖场那几十万只蟑螂,不是人类养着,你们哪来的规模?你们嫌人类用杀虫剂,可人类要是不用杀虫剂,你们早把城市吃空了。到时候人类活不了,你们也活不了。”
大祭司的触角慢慢垂下来。
“还有,”我指了指双痊集团的方向,“那家制药公司靠你们赚钱。你们的蟑螂兄弟在养殖场里吃香的喝辣的,那是人类的需求。人类要是被外星人灭了,制药公司没了,养殖场没了,你们吃什么?螂陀教那套轮回,下辈子升圣触螂,也得有养殖场给它们托底吧?养殖场都没了,圣壳都得饿成空壳。”
三只大祭司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螂陀教派来的圣触螂长老也爬过来,触角抖了半天,问:“神明大人,您说共生,那我们打完仗,人类能不能不用杀虫剂喷我们?”
“能谈。”
“每个垃圾站划一块‘蟑螂保护区’?”
“能谈。”
“圣壳庙能不能申请市政补贴?”
“……这个我得问问街道办事处。”
最后,大祭司爬上前:“神明大人,我们可以打。但您得答应我们,打完仗,人类不能再随便用杀虫剂喷我们。”
“行。”
“还有,每个垃圾站都得划一块‘蟑螂保护区’。”
“行。”
“还有,螂陀教的圣壳庙,得算合法活动场所。”
“行行行,打完仗再说。蜥蜴人都快打到城郊了。”
4 蟑螂战争
当天晚上,我通过大祭司向全市蟑螂发出神谕:全体蟑螂,准备战斗。
第二天,蜥蜴人的地面部队降落。第三天,人类溃败。第四天,蟑螂出动了。
那场面我至今难忘。从每一个下水道口、每一条墙缝、每一个垃圾桶底下,涌出密密麻麻的蟑螂。黑的、黄的、棕的,大的、小的,会飞的、会跑的,全出来了。七圣蟑派打头阵,黑壳蟑螂像坦克一样往蜥蜴人脚面上爬;原初之螂派从地下管道钻出来,专咬蜥蜴人的脚脖子;万卵教负责后勤,把烂菜叶和垃圾运到前线给蟑螂们补充体力;螂生轮回派负责收尸,自己人的尸体收回来,蜥蜴人的尸体也收回来,分开堆;螂陀教负责念经,圣触螂们在后方瓶盖庙里日夜诵念“圣壳保佑”,法翅螂组成空中编队,劳足螂搬运弹药——弹药就是烂菜叶和碎骨头。
蜥蜴人一开始没当回事。他们的竖瞳里大概在想:这是什么?会动的芝麻?
然后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蜥蜴人士兵被蟑螂咬了一口脚踝,三秒后全身抽搐,尾巴绷得笔直,扑倒在地,鳞片底下渗出一层白霜——那就是蛋白凝固的迹象。旁边的蜥蜴人想拉他,蟑螂顺着胳膊爬上去,又是一口。一个班十二个蜥蜴人,被五十只蟑螂围住,二十秒后全躺了。他们的尾巴还在无意识地甩动,扫得地上的碎砖乱飞。
蜥蜴人的指挥官在飞船上看着地面部队一片一片地倒,以为是感染了什么病毒,下令喷消毒剂。消毒剂对蟑螂没用。这帮家伙在垃圾站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毒没闻过?螂陀教的秽腹螂甚至把消毒剂当圣水喝,喝完了还打嗝,打出来的嗝带着一股福尔马林味儿,熏得旁边法翅螂直翻跟头。
仗打了一个礼拜,蜥蜴人的地面部队全军覆没。
蜥蜴舰队想跑,但来不及了。我让会飞的蟑螂组了个“空袭大队”,专门往飞船的排气口、起落架舱里钻。一艘护卫舰被三千只蟑螂钻进去,咬断了十七根线缆,自己炸了。另一艘母舰的厨房被螂陀教法翅螂攻占——蜥蜴人的厨房里全是生肉和一种黏糊糊的绿色营养膏,法翅螂钻进去先吃了个饱,然后才开始咬线。蜥蜴人厨师被咬得满舱乱跑,最后全舰蜥蜴人因为不敢进厨房而饿了两天,被迫投降。投降的时候,舰长通过翻译器喊话:“我们要求按照星际公约对待战俘!”我让大祭司传话回去:“你们先把杀虫剂禁了,再谈公约。”
最离谱的是螂陀教的一支“圣壳突击队”。三百只秽腹螂组成自杀式冲锋队,专门往蜥蜴人的铠甲缝隙里钻。蜥蜴人的铠甲是生物材质,鳞片叠鳞片,接缝处有黏膜保护,一般的虫子根本钻不进去。但秽腹螂从小在垃圾站吃腐烂食物长大,嘴里带着各种奇怪的酶,硬是把黏膜给啃穿了。一支蜥蜴人精锐部队正在列阵,忽然集体开始脱铠甲,一边脱一边嘶嘶乱叫——翻译器显示,他们在喊“痒!痒!”。仗打到这个份上,蜥蜴人的军心算是彻底散了。
剩下的蜥蜴舰队撤到月球轨道,发来求和信号。求和书上写着:“贵星球生物兵器‘蟑螂’严重违反星际生物武器公约。”我让大祭司回了一份:“你们管地球叫‘孵化场’,管人类叫‘温血饲料’,先违反了星际温血动物保护公约。”蜥蜴人沉默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哦。”
人类赢了。联合国秘书长在废墟上开了个新闻发布会,说“感谢地球上的蟑螂”,语气复杂得像吃了苍蝇。有记者追问:“秘书长,您说的‘感谢’具体指什么?”秘书长沉默了三秒,说:“指我们暂时不会开展全球灭蟑行动。”底下记者全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战后第三天,我回到乡下。蟑螂们如约撤退,回到下水道、墙缝、垃圾桶底下。人类想找蟑螂代表谈判“战后待遇”,找了三天,一只能交流的蟑螂都没找到。科学家们很困惑——明明战斗的时候蟑螂们组织有序、分工明确,怎么仗一打完,全变回普通虫子了?
只有我知道。
5 星辰大海
回到乡下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对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蟑螂方阵。七圣蟑派、原初之螂派、万卵教、螂生轮回派、螂陀教、砚湖区大祭司、反叛的天草十螂,全到齐了。
“仗打完了,”我说,“你们该走了。”
大祭司叩首:“神明大人,我们去哪里?”
我指了指天上。
“蜥蜴人的老巢。那边有几十颗星球,全是蜥蜴人,怕蟑螂怕得要死。正好蜥蜴人还留了十好几架飞船,你们开过去,找个合适的地方,繁衍发展,建立文明。以后别回来了。”
大祭司愣住了:“神明大人,您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要你们。这就是我实现承诺的方式。人类善变,就算今天答应了不拿药喷你们,明天可说不准。”我蹲下身,“是你们该自己去闯了。我教你们的那些神谕,够你们用几百年了。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何况,有一条现成的呢。七圣蟑派可以继续搞七个分身,万卵教可以继续找祖卵,螂生轮回派可以继续画轮回图,螂陀教可以继续供圣壳。但记住一条——别再为了烂菜地咬死几千只了。你们要去的地方,烂菜地多得是。”
蟑螂们沉默了很久。最后,天草十螂爬上前:“蟑螂神,我爹说,您是个好神。我信。”
我笑了笑:“你爹被拖鞋拍扁的时候,可没这么想。”
天草十螂:“……”
“去吧。”我摆摆手。
当天夜里,最后一只有意识的蟑螂从地球上消失了。据说它们走的时候,从砚湖区垃圾站地下挖出了一条通道,直通郊区养殖场,又从养殖场挖到了城郊的废弃工厂。蜥蜴人留下的飞船就停在那里。螂陀教的圣触螂们把圣壳也搬上了飞船,用一片烂菜叶垫着,供在驾驶舱里。万卵教把祖卵——那颗玻璃珠——用口水擦得锃亮,装进一个烟盒里,挂在圣壳旁边。
飞船起飞的时候,地上刮起一阵怪风,把垃圾站门口的横幅吹得猎猎作响。横幅上还写着《螂际边界公约》,分泌物写的字被风一吹,糊成一片。老赵第二天上班看见横幅歪了,骂骂咧咧地把它扯下来,团一团扔进了垃圾车。
人类后来做了很多调查,结论是“蟑螂在战后忽然恢复了低智能行为,原因不明”。双痊集团的董事们偶尔还会提起我,说“那个顾问,仗打完就联系不上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砚湖区垃圾站的老赵偶尔还会念叨:“前任站长是个能人,就是有点神神叨叨的。”煎饼摊老板后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因为我托人给他带了句话:“以后垃圾站不会闹邪了。”他回了个“谢谢啊”,又把我拉黑了。
我在乡下继续啃黄瓜。偶尔抬头看星星的时候,会想——那帮家伙,现在应该已经殖民了三个星球了吧?搞不好还在蜥蜴人那边搞出了新的教派。七圣蟑派到了那边,怕是要改名叫“七圣星派”;万卵教到了外星,说不定真能找到一颗比玻璃珠大十倍的“祖卵”;螂陀教的圣壳庙,没准已经用蜥蜴人的头盖骨做了新庙顶。圣壳要是知道,大概会蜕一层壳庆祝一下。
管他呢。反正我不当蟑螂神了。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听见窗外有极细微的扑翅声。推开窗,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和远处垃圾站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烂菜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