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屏幕上的地址是:龙王庙村,废弃汽修厂。
李经理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老赵,龙王庙那边是不是有个黑加油点?”
老赵点头:“有,开了快两年了,一直没人查。”
李经理把平板往怀里一揣。
“上车,过去看看。”
“李经理,”老周说,“要不要先报警?”
“到了再说。”
几个人分了两辆车。
我坐老赵的车,王守功被两个年轻司机夹在中间,坐在后座。
他一路上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龙王庙村在城东,离车队二十多分钟。
车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旧厂房,墙皮剥落,钢筋露在外面。
老赵把车停在一个铁皮棚子外面。
棚子门口停着一辆半挂。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拎着油枪往油箱里加油,油枪连着一个大铁罐,铁罐搁在三轮车上。
老头听见车声,抬头看见我们,油枪掉在地上,柴油溅了一鞋。
“跑!”
他转身就往棚子后面跑。
“拦住他!”李经理喊。
两个年轻司机追上去,没出二十米就把老头架了回来。
老赵走到铁皮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棚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大塑料桶,还有改装过的抽油泵、油管、漏斗。地上一摊一摊的油迹。
“老孙头,”老赵说,“生意不小啊。”
老孙头被架着,两条腿直打哆嗦。
李经理走到他面前:“王守功是不是来你这儿卖油?”
老孙头看了一眼王守功。王守功靠在车边上,脸灰得像水泥。
“......是。”
“多久了?”
“三个月。”
“多少次?”
“十......十七次。”
“账呢?”
老孙头犹豫了一下。
“棚子里,床底下,一个作业本。”
老赵进去翻了一会儿,拿出个皱巴巴的软皮本,递给李经理。
李经理翻了两页,脸色越来越沉。
他把本子递给我。
上面歪歪扭扭记着日期和数字,每次车牌号都是“0823”,四十升、五十升、六十升不等。最后一条是今天凌晨,数字比之前都大。
“这次多少?”李经理问。
“六百升。”老孙头说,“他说急着用钱,让我多抽点。我还问他抽这么多车还能不能跑,他说冷机的油够——”
他忽然闭了嘴。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冷机的油够。
他抽了六百升,留了一点给冷机。但那点油没撑到天亮,后半夜冷机停了,四吨石斑鱼全臭了。
我看向王守功。
他忽然直起身子,指着马喜意,声音尖利:
“是他让我干的!他说那个外地司机好欺负,让我找他顶——”
“你放屁!”
马喜意的脸涨得通红,从人群后面挤出来。
“王守功,你摸摸良心!你前天晚上找我,给我五百块钱,让我说凌晨两点起夜看见他抽油!我问你车怎么办,你说B区监控坏了查不到!我连你半夜把车开出去了都不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摔在地上。
“五百块钱,我一分没动!”
周围没人说话。
李经理看了看王守功,又看了看地上的钱,拿出手机。
“喂,110吗?我要报案,龙王庙村废弃汽修厂,有人非法售卖柴油......”
警笛声是二十分钟后到的。
两辆警车开进土路,警察下来看了现场,拍照、取证、装桶。
王守功和老孙头被上了手铐,分别带上两辆警车。
马喜意被要求回所里做笔录。
一个年轻警察走过来问我:“你叫什么?”
“陈海。”
“身份?”
“司机,被诬陷的那个。”
警察点了点头:“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我上了警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铁皮棚子被贴上了封条,那辆半挂还停在门口,老孙头的油枪躺在地上,柴油渗进土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王守功蹲在警车后座,两只手铐在前面,头埋得很低。
跑了八年车的老司机。
完了。
6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下午。
李经理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都交代了。”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王守功供得很痛快。证据摆在面前,没什么好抵赖的。
事情不复杂。
他赌钱欠了债,从三个月前开始偷油卖。每次后半夜把车开出去,到龙王庙老孙头那里抽个四五十升,再开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磅那点误差没人当回事。
三个月,十七次,卖了将近四千升。
但这次不一样。
他儿子要结婚,女方要彩礼,债主又催得紧。他跟老孙头说这次多抽点,一咬牙抽了六百升。
六百升抽出去,油箱见底了。
冷藏车的冷机靠柴油驱动,油不够,后半夜自己停了。他凌晨四点把车开回车队,停好就回宿舍睡觉,压根没看冷机。
早上起来一看,四吨石斑鱼全臭了。
他慌了。
四吨进口石斑鱼,货主报价十二万八。他赔不起,偷油的事也会跟着暴露。
然后他看见了我。
外地司机,第一回跑华北线,昨天下午才到,车队里没人认识我。
他找了马喜意,给了五百块钱,教他说凌晨两点起夜看见我蹲在油箱旁边抽油。他算准了B区监控坏了半个月,死无对证。一个外地司机,被人指着鼻子说偷油,又有“人证”,多半会害怕赔钱私了。
他没算到我车上有停车监控。
“货主那边怎么说?”我问。
“鱼的事车队和货主协商。”李经理说,“王守功偷油卖的钱,警察会追赃。他那边该怎么判怎么判,跟你没关系了。”
我点点头。
“你的嫌疑洗清了。”李经理看了我一眼,“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咬住不放,王守功还不知道要偷多久。”他顿了顿,“B区监控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是车队的问题。回去我就安排。”
我们开车回车队。
到停车场的时候,下午的太阳正毒。B区停着几辆车,司机们看见我们的车进来,都往这边看。
我下了车。
没人说话。
早上跟着喊“外地车不靠谱”的几个司机,眼神躲躲闪闪的。
老周从他的车后面绕过来,手里夹着根烟,递给我。
“早上对不住。”他说。
我接过烟,没点。
“没事。”
“晚上一起吃个饭。”老周说,“我请。”
我看了他一眼。
“行。”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靠在车门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
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隐约的车声。
王守功的车位空着。那辆尾号0823的冷藏车被警察扣了,车身上还贴着公司的logo。
我看着那个空车位,忽然想起早上他堵在我车头前的样子。
棉大衣扣子没系,灰毛衣领口起了球,烟叼在嘴上,手很稳。
那时候他大概以为,今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7
第二天车队开会。
所有没出车的司机都到了,在食堂坐着,长条凳上挤了二十来号人。李经理站在前面,老赵靠在门框上。
“王守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李经理说,“偷油卖油,栽赃同事,已经被刑拘了。车队有管理责任,我向大家检讨。”
下面没人说话。
“三件事。”李经理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B区监控今天修,换高清的,以后坏了超过三天没人修,直接找我。”
“第二,地磅记录每天核查,出车回来重量差超过两百公斤的,必须说明原因,说不清楚的查GPS。”
“第三——”
他扫了一圈。
“以后车队里再搞老乡帮、排外欺生那一套,别怪我不客气。都是跑车的,谁比谁金贵?”
散了会,几个司机围过来。
“陈海,早上的事别往心里去。”
“是啊,我们也是听王守功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晚上一起喝酒,我请。”
我应付了几句,往车那边走。
老赵从后面追上来。
“小陈。”
“赵叔。”
“你那个行车记录仪,什么牌子的?”他问,“我也给我那车装一个。”
我告诉了他牌子和型号。他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递给我。
“你小子沉得住气。”他说,“换别人早上就炸了。”
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炸了有什么用。”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晚上老周果然请我吃饭。车队门口的小馆子,两个凉菜,一盘花生米,两瓶啤酒。
馆子不大,就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个电视,放着新闻联播。老板在后厨颠勺,油烟味混着煤气味。
老周给我倒了杯酒。
“你早上怎么不慌?”他问,“换别人被那么一指,又有证人,早急了。”
我想了想。
“慌有什么用。”我说,“他越急着让我认,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那你怎么想到问他那些细节的?几点、用什么装、穿什么衣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有点苦。
“他说是我偷的,那就让他说清楚。”我说,“说不清楚,就是假的。让他先说,说完了漏洞都是我的。”
老周夹花生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他举起杯子。
“走一个。”
杯子碰在一起,啤酒沫溢出来,滴在桌上。
电视里新闻联播结束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华北降温,有小雪。
“你还跑这条线?”老周问。
“跑。”
“行。”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找我,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六年。”
我点了点头。
窗外开始起风,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我用手指擦了一块,看见停车场里B区的路灯亮了。
新换的灯泡,白花花的,照得整个B区通亮。
8
晚上躺在驾驶室里,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父亲跑了三十年长途,两年前腰不行了,才把车卖了在家歇着。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又当爹又当妈。我出来跑车,他最不放心,每次打电话都要叮嘱半天。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爸。”
“怎么了?”父亲的声音带着警觉,“出事了?”
我每次打电话他都这样,总以为我在外面惹了麻烦。
“没事。”我说,“今天有个事,跟你说说。”
“你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王守功堵我车头、小马做伪证、十二万八、眼前浮出来的字、我认了、追问细节、油箱锁、行车记录仪、地磅、GPS、龙王庙的黑油点、警察。
父亲一直没插话,听我讲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认了?”
“认了。”
“他说你偷油,你说行?”
“对。”
父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像我干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也遇到过?”
“九几年。”父亲说,“那时候我在陕西跑,拉苹果。在一个停车场过夜,早上起来有个人堵着我说我偷了他的备胎。”
“然后呢?”
“我也认了。”父亲说,“我说行,你说我偷的,那你说说备胎什么型号、什么时候丢的、你昨晚停哪儿了。他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后来保安来了,一查,他自己把备胎卖了换酒喝,想找个外地司机讹一笔。”
父亲顿了顿。
“跑长途的,在外面被人讹,不稀奇。十次有九次是挑外地车、新车、生面孔下手。你越急着辩解,他越来劲,围着的人也越信他。你一认,他反而慌——因为他准备好的词都是对付你喊冤的,你不喊了,他就得自己往下编。”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父亲点了根烟。
“编着编着就漏了。”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顶。
“让他先说。”我说。
“对。”父亲吐了口烟,“让他先说,说完了漏洞都是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了我一下。
今天早上,眼前浮出来的那些字。
和父亲说的,是一个意思。
“爸。”
“嗯?”
“你跑车那些年,有没有过那种时候?”
“什么时候?”
“就是......”我斟酌了一下,“遇到事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告诉你该怎么做。不是你想出来的,就像有人在旁边提醒你。”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有什么稀奇的。”他说,“人在外面跑,有些事不用人教,到了那个份上自然就知道了。”
他吸了口烟。
“你爷爷以前也跑过车,赶马车的。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什么话?”
“没事不惹事,事来了不怕事。”
我笑了一下。
“就这句?”
“就这句。”父亲说,“够用一辈子了。你爷爷赶马车那会儿,路上遇到土匪,他也是这样——不跑,不慌,让对方先说。说完了,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个子儿都没有。”
“土匪也吃这套?”
“吃不吃是他的事。”父亲说,“你慌了,他就知道你好欺负。你不慌,他反而得掂量掂量。”
我没说话。
车窗外,华北的夜空很晴,星星密密麻麻的。远处有车驶过高速,灯光扫过车顶,一晃就没了。
“爸。”
“又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父亲说,“你是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你?行了,早点睡,明天还要跑车。”
“嗯。”
“对了。”
“什么?”
“行车记录仪记得一直开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躺在座椅上。
眼前安安静静的,什么字都没有。
从派出所以后,那些字就再没出现过。
我看着车顶,想了很久。
我想起小时候坐在父亲的大卡车副驾上,看他握方向盘的手,骨节粗大,满是裂纹。他一边开一边跟我说话,说路上的事,说遇到什么人该怎么应对。
那时候我听不懂,只觉得发动机的声音很好听,像催眠曲。
现在我听懂了。
有些话他说了一遍,我以为我忘了。
其实没有。
它们一直都在。
我翻了个身,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眼。
明天还要装车。
9
那件事之后,我继续跑华北线。
王守功的事在车队传了一阵,慢慢也就淡了。B区的监控换了新的,高清的,晚上也能拍清人脸。地磅记录每天有人查,出车回来必须签字确认重量。
马喜意被车队开除了。他走的那天来跟我道了个歉,我没说什么。
他站在我车头前,搓着手,脸涨得通红。
“陈哥,那天对不住。”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不了不了。”他摇头,“五百块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他背着包走了。我看着他出了车队大门,拐弯,不见了。
跑车的日子还是一样。装车、上路、服务区、卸货、再装车。白天赶路,晚上在服务区或者停车场过夜。有时候在餐厅吃饭,能听见别的司机聊天,说某某车队有个司机偷油被抓了,或者某某在停车场被人讹了。
我听着,不插话。
入冬后的一天,我在衡水服务区加水。
天阴着,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灌进水箱,白气从管口冒出来。
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吵。
一辆广东牌照的新冷藏车停在加油站边上,车身上还贴着“新手”的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司机被两个人围着。那两个人穿修理工的背心,说他蹭了他们的救援车,要赔两千。
年轻司机急得脸通红:“我没有蹭!我停这儿吃饭,出来就被你们拦住了!”
“不是你蹭的是谁蹭的?”一个修理工拍着他的车头,“这附近就你一辆外地车,不是你是谁?”
“我真的没有——”
“少废话,赔钱,不然报警。”
我关了水龙头,把水管盘好,走过去。
“怎么回事?”
年轻司机看见我,像看见了救星:“哥,我真没蹭他的车,我一直在餐厅吃饭——”
我看了一眼那辆所谓被蹭的救援车。右后门上有一道划痕,边缘发暗,用手一摸,糙的,长了锈。
“你说他蹭的?”我问修理工。
“对啊!”
“什么时候蹭的?”
“就......就刚才!”
“具体几点?”
“五点多吧。”
“五点多少?”
“我哪记得那么清——”
“他蹭的你车哪儿?”
“右后门!”
“他车什么部位蹭的?”
修理工张了张嘴:“就......车头吧。”
我走到年轻司机的车头前,蹲下来看。保险杠干干净净,连个擦痕都没有。
“你这划痕都生锈了。”我站起来,“至少蹭了半个月了。五点多他在餐厅吃饭,监控拍得到。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修理工的脸色变了变。
“算了算了,两千块不要了。”
两个人转身就走,走得很快。
年轻司机松了一口气,握着我的手连声道谢。
“哥,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不用谢。”
“哥,你是跑这条线的吗?我第一次跑华北,什么都不懂——”
“跑多了就懂了。”我说。
我顿了顿。
“我教你个办法。”
“什么办法?”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别着急喊冤。”我说,“让他先说。时间、地点、怎么蹭的、蹭了哪儿,一样一样问。说不出来的,就是假的。”
年轻司机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哥。”
他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我摆了摆手。
“赶路吧。”
“哎!”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按了两下喇叭,开上了匝道。
我回到自己车上,关上车门。
窗外的风还在刮,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我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一会儿呆。
眼前干干净净的,什么字都没有。
从那天早上以后,那些字就再没出现过。
我笑了笑,拧钥匙点火。
不需要了。
10
一个月后,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沧州服务区停车休息,泡了碗面,蹲在车旁边吃。
服务区里车很多,都是跑长途往家赶的。空气里有柴油味、泡面味和烤肠味,混在一起,居然也不觉得难闻。加油站排着长队,便利店门口挂了红灯笼,玻璃上贴着“小年快乐”。
对面停着一辆山东牌照的高栏货车,车斗上盖着篷布,绳子勒得很紧。一个四十来岁的司机靠在车门上喝水,棉大衣敞着,露出里面的反光背心。
忽然来了两个人,穿着服务区保安的棉大衣,袖子上别着个红袖章。
“师傅,你轧坏我们减速带了。”一个保安说。
山东司机放下水杯:“我轧什么减速带了?”
“就你进来的时候,东区那条。”
“我进来的时候好好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轧的?”
“监控拍着呢!”
“那你调监控!”
两个保安对视了一眼。
“调监控可以,罚款五百,先交了再调。”
山东司机火了:“你们这是抢钱!”
这时候,旁边一辆车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二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冲锋衣,看着面生。他走到三个人中间,对山东司机说:“叔,您别急。”
然后他转向保安。
“你说他轧了减速带?”
“对!”
“什么时候轧的?”
“就......就刚才。”
“具体几点?”
“五点多吧。”
“五点多少?”
“我哪记得——”
“他轧的哪条减速带?”年轻人不紧不慢,“东区的还是西区的?减速带多长?他轧的左边还是右边?轧完了减速带什么样?你带我们去看看?”
两个保安被问得节节后退。
“你谁啊你?”
“路过的。”年轻人说,“你们不是说监控拍着吗?那就调监控。监控要是拍着他轧了,该赔多少赔多少。要是没拍着——”
他顿了顿。
“那就是讹人。报警还是找你们经理,你们选。”
两个保安又对视了一眼。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
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山东司机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小伙子,可以啊。”
年轻人笑了笑。
“叔,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着急喊冤。”
“那怎么办?”
“让他先说。”年轻人说,“时间、地点、怎么回事,让他一样一样说。说完了,漏洞都是你的。”
山东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话在理!谁教你的?”
年轻人挠了挠头。
“一个跑车的大哥。”他说,“我第一次跑华北的时候,在衡水服务区被人讹,他教我的。”
我端着泡面的手停住了。
泡面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我的眼镜。我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
那个年轻人我不认识。
但他说的那个“跑车的大哥”,我认识。
山东司机还要留年轻人吃饭,年轻人摆了摆手,上了自己的车。一辆白色的冷藏车,广东牌照,车身上贴着“新手”的标。
他发动车,按了两下喇叭,开上了匝道。
我看着那辆车汇入高速的车流,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弯道里。
低头吃了一口面。
汤有点凉了,但心里是热的。
我把泡面汤喝完,碗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上车,发动,挂挡。
仪表盘上的绿灯亮了,发动机的声音很稳。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了。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服务区的红灯笼越来越远,高速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一条发光的河。
前面是夜路,是北方,是回家的方向。
我踩下油门。
车窗外,风很大。
但车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