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萧策带着禁军飞奔而去。
大殿里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苏贵妃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裙摆,指尖泛白。
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拼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尖上。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策回来了。
他双手捧着一个摔成两半的青瓷花盆,
花盆边缘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闪着光。
“陛下!” 萧策单膝跪地,将花盆高举过头。
“臣在华清宫靠墙第三棵海棠树下,找到了这个青瓷花盆!
花盆底下确实垫着两块青砖,砖上长满了青苔,和这孩子描述的分毫不差!”
皇帝猛地站起身:“里面有什么?”
萧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叠东西,双手呈上。
那是一叠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潮湿,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萧策又伸手从花盆碎片中拎出一件东西 ——
赤色的绸缎,在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光。
那是女人的肚兜。
苏贵妃的瞳孔骤然放大,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大步走下龙椅,一把夺过那叠信,随手翻开一封。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好...... 好得很......”
皇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贵妃,你真是好得很!”
他猛地把信甩在苏贵妃脸上。
信纸散落一地,我瞥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周郎亲启:昨夜梦中相见,醒来枕边犹湿......”
后面的字我不认识,但光是这几个字,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皇帝转过身,对着殿外怒吼:“来人!把周凛那个狗奴才给朕抓上来!”
禁军应声而去。
苏贵妃突然爬了起来,她扑到皇帝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陛下!臣妾冤枉啊!臣妾不知道那些信是从哪里来的!
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一定是皇后!是皇后指使人做的!”
皇后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也看着苏贵妃,心里有点奇怪。
明明证据都摆在眼前了,她怎么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大人的世界真复杂。
不多时,两个禁军押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的禁军制服,
左眉上一道清晰的疤痕,
正是我那天看见的那个侍卫。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
最后落在苏贵妃身上,又迅速移开
“卑职周凛,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很沉稳,一点都不慌张。
皇帝把那件赤色肚兜扔到他面前:“周凛,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周凛低头看了一眼,面色不变:“回陛下,认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他竟然承认了?
皇帝眯起眼睛:“哦?你倒是老实。
说说看,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贵妃的花盆里?”
周凛抬起头,直视着皇帝,一字一句地说:
“回陛下,这件肚兜是卑职偷的。”
“什么?” 皇帝眉头一皱。
“卑职倾慕贵妃娘娘已久,但那只是卑职的一厢情愿。
贵妃娘娘从未正眼看过卑职一眼。
卑职心生邪念,趁人不备,偷了贵妃娘娘一件贴身衣物,
藏在那花盆之中,聊以慰藉。
至于那些信......”
周凛顿了顿,声音低沉。
“是卑职伪造的。
卑职想着,万一哪天事情败露,可以用这些信来要挟贵妃娘娘。”
他说得滴水不漏,连语气都恰到好处
既有一个暗恋者的卑微,又有几分悔恨和羞愧。
我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 他在说谎!
我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晚上看见的一切!
他们明明抱在一起,明明说了那些话!
他怎么可以睁着眼睛说瞎话?
苏贵妃也反应过来了,她立刻哭喊道:
“陛下!您听见了吗!臣妾是被冤枉的!
是这个狗奴才觊觎臣妾的美色,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臣妾什么都不知道啊!”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周凛,又看看苏贵妃,目光闪烁不定。
周凛继续说下去,声音越发坚定:“陛下,卑职自知罪该万死。
但卑职有一句话不得不说,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懂什么叫做私通?
他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有人提前教好的!
陛下想想,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记住那么多细节?
又怎么可能那么准确地找到那个花盆?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操纵!”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陛下若是不信,大可另派太医重新为贵妃娘娘把脉!
看看贵妃娘娘腹中的胎儿,到底是不是陛下的骨血!”
这句话一出,苏贵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重新把脉?
他们敢这么说,肯定是做好了手脚!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传太医院苏太医。”
我一听这个名字,心里就更慌了。
苏太医...... 姓苏...... 和苏贵妃一个姓......
果然,不多时,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大殿,跪地行礼:
“微臣苏延庆,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平身。你去给贵妃把脉,仔细看看,胎象如何,怀孕多久了。”
苏太医应了一声,走到苏贵妃面前,取出脉枕,搭上丝帕,开始诊脉。
整个过程,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过了一会儿,苏太医收回手,转身面对皇帝,拱手道: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胎象平稳,龙嗣安康。
依脉象来看,贵妃娘娘怀孕已有三月有余,
与陛下最后一次临幸的时间完全吻合。
至于沈医女之前所说的‘月份不对’,
微臣以为,要么是沈医女医术不精,误诊了脉象;
要么就是她心怀不轨,故意诅咒皇嗣!”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苏贵妃立刻接话,哭得更凶了:
“陛下!您听见了吗!臣妾是清白的!
那沈氏自己诊错了脉,怕担责任,就让她儿子来污蔑臣妾!
他们沈家一家都不是好东西!
臣妾求陛下,立刻将那孽种处死,以正视听!”
她说着,转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恶意,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皇帝看向我,目光复杂:“孩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们有太医作证,有周凛顶罪,所有的证据都被他们堵死了。
但是......
我看着苏太医,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苏府门口,我看见过他。
当时我和娘亲坐着马车路过苏府,正好看见苏太医从侧门出来,
苏府的管家亲自送他上车,态度十分恭敬。
我当时还问娘亲:“娘亲,那个人是谁呀?”
娘亲说:“那是太医院的苏太医,是贵妃娘娘的表亲。”
表亲!
我猛地抬起头,指着苏太医,脆生生地说:
“皇上,他撒谎!他过年时还去过贵妃娘娘母家,他是贵妃娘娘的表亲!”
6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苏太医。
苏太医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但他很快稳住,强笑道:
“小娃娃,你胡说什么?
本官姓苏不假,但与贵妃娘娘并无亲缘关系。
你莫要信口雌黄!”
我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更坚定了。
“我没有胡说!” 我挺着小胸脯,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说,
“今年正月十六,我跟着娘亲坐马车路过苏府,亲眼看见你从侧门出来。
苏府的管家亲自送你上车,还叫你‘表老爷’!我都听见了!”
苏太医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苏太医,声音冷得像冰:
“苏延庆,这孩子说的可是真的?”
苏太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 陛下明鉴!微臣...... 微臣确实与贵妃娘娘有些远亲,
但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微臣从未因此徇私枉法!
今日为贵妃娘娘诊脉,也是凭的医术,绝无半点偏袒!”
“是吗?” 皇帝冷笑一声,“那为何方才问你,你要否认?”
苏太医哑口无言。
苏贵妃急了,她尖声道:“陛下!就算苏太医是臣妾的表亲又如何?
难道亲戚就不能看病了吗?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谁没有个三亲六故?
苏太医的医术是有目共睹的,他说的句句属实!”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我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我歪着头,继续回忆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更早的时候。
去年秋天,皇后娘娘怀了身孕,娘亲天天往坤宁宫跑,回来的时候总是愁眉苦脸的。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他和娘亲说:
“皇后娘娘的胎象不太稳,我开了几副安胎药,希望能稳住。”
可是没过几天,皇后娘娘就流产了。
娘亲被罚了半年的俸禄,一个人在书房里喝闷酒,嘴里念叨着:“不该啊...... 不该啊......”
我当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现在我懂了。
我看着苏太医,忽然开口:“皇上,我不光见过他去苏家,我还记得去年皇后娘娘怀小宝宝的时候,就是他煎的安胎药。”
我顿了顿,继续说:“后来皇后娘娘就流产了。”
我的话像一颗炸弹,在大殿里炸开了。
皇后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盯着苏太医,声音颤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被皇后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皇后没有等我说完,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陛下!您听见了吗!臣妾的孩子......
臣妾的孩子不是无缘无故没了的!是被人害死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大殿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怒火,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步一步走向苏太医,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
“苏延庆,” 皇帝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你给朕解释解释,这孩子说的话,是真的吗?”
苏太医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 皇帝猛地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朕问你话呢!”
苏太医趴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微臣......
微臣是受了贵妃娘娘的指使......”
“闭嘴!” 苏贵妃尖叫着扑过来,伸手就要打我。
“你这个小孽种!你胡说八道!我要杀了你!”
但她还没碰到我,就被萧策一把拦住了。
萧策挡在我身前,冷冷地看着苏贵妃:“贵妃娘娘,请自重。”
皇帝怒吼一声:“来人!把这个毒妇给朕拉开!”
两个禁军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苏贵妃,把她拖到了一边。
皇帝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苏太医,一字一句地说:
“给朕查!把太医院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重新为贵妃诊脉!朕倒要看看,这肚子里怀的,到底是龙种,还是孽种!”
7
皇帝一声令下,整个太医院都动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七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鱼贯而入,齐齐跪在大殿上。
他们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深、医术最高的御医,
平日里只为皇帝和太后诊病,从不参与后宫争斗。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诸位爱卿,朕今日请你们来,是为了一件事
给贵妃重新把脉,确认她腹中胎儿的真实月份。”
为首的张太医,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年,德高望重。
他闻言愣了一下,看了看跪在一旁瑟瑟发抖的苏贵妃,
又看了看皇帝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微臣遵旨。”
张太医率先走上前去,取出脉枕,搭上丝帕,开始为苏贵妃诊脉。
苏贵妃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想缩回手,但被禁军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张太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大殿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一会儿,张太医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而是退到一边,示意下一位太医上前。
第二位太医上前诊脉,同样眉头紧锁。
然后是第三位、第四位......
每一位太医诊完脉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
皇帝不耐烦了:“怎么样?你们倒是说话啊!”
七位太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太医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声音沉重:
“启禀陛下...... 臣等七人轮流诊脉,得出的结论一致
贵妃娘娘怀孕已有四月有余。”
“什么?” 皇帝猛地站起身,脸色骤变,“四月有余?你确定?”
张太医叩首道:“臣等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差错。
贵妃娘娘的脉象滑而有力,胎动明显,确实是四个多月的身孕。
按照日子推算,受孕时间应在...... 应在陛下南巡期间。”
皇帝南巡。
那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而皇帝上一次临幸苏贵妃,是在三个月前。
也就是说,苏贵妃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皇帝的。
这个结论一出,大殿里顿时炸开了锅。
苏贵妃彻底瘫倒在地,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凛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好...... 很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朕待你不薄,你却这样回报朕。”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冷冷地说:
“传朕旨意,把周凛打入诏狱,交给锦衣卫严刑拷打!
朕要知道,这桩丑事,到底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周凛猛地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被禁军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苏贵妃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是一时糊涂......”
但皇帝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太医,冷冷地说:
“至于你......来人,把他一并打入诏狱!
朕要知道,皇后当年流产,到底是不是他做的手脚!”
苏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微臣什么都说!微臣什么都说!”
但禁军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他拖了下去。
皇帝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小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我眨了眨眼睛,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记性好呀。看过的东西,听过的话,都忘不掉。”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容。
“好一个记性好。”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我的眼睛:
“小子,你救了你们全家。你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其实也挺可怜的。
自己的妃子和别人私通,还怀了别人的孩子,换谁谁不难受呢?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皇上,你别难过。以后会有更好的娘娘的。”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大,很响亮,却带着一丝苍凉。
8
接下来的两天,是整个京城最动荡的两天。
锦衣卫的诏狱里,灯火通明,日夜不停。
周凛一开始嘴很硬,无论怎么用刑,他都咬死了说是自己一厢情愿,
偷了贵妃的肚兜,伪造了那些信件。
他甚至编出了一套完整的故事,说自己是怎样潜入华清宫,
怎样偷走肚兜,又怎样把信藏在花盆里。
但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专门替皇帝办差的,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
他们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审。
先是查周凛的值班记录,发现他在过去半年里,
有十七次夜班记录和华清宫的守卫排班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因为禁军的排班是随机的,除非有人刻意安排。
接着查周凛的住处,在他的床板底下找到了一个小铁盒,
里面装着几根金簪和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和苏贵妃一模一样,信里写着:
“周郎,今夜亥时,老地方见。”
最关键的是,苏太医扛不住了。
苏太医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
锦衣卫才用了两轮刑,他就全招了。
他供出了贵妃指使他谋害皇后皇嗣的全部经过,
那包灰色粉末是一种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混入安胎药中,
能让孕妇在不知不觉中滑胎,而且事后查不出任何痕迹。
他还供出了贵妃许诺他的好处,
只要贵妃生下皇子,就保举他做太医院院正,取代我娘亲的位置。
至于贵妃和周凛的私情,苏太医也交代得一清二楚。
他说贵妃和周凛早在一年前就好上了,
那时候皇帝忙于朝政,很少踏足后宫,贵妃寂寞难耐,
就和年轻英俊的周凛勾搭在了一起。
为了方便私会,贵妃特意把周凛调到了华清宫的守卫序列中,
每次见面都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苏太医的口供长达十几页,每一页都盖着他的手印和签名。
当这份口供送到皇帝面前时,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下达了一道命令:“把周凛的嘴撬开。”
锦衣卫得了这道命令,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他们用了最残酷的刑罚剥皮、抽筋、炮烙......据说那天晚上,
诏狱里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京城,连住在几条街外的百姓都听得毛骨悚然。
周凛终于撑不住了。
天亮时分,他招了。
他的口供和苏太医的完全吻合,一字不差。
不仅如此,他还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
苏贵妃之所以急着怀上孩子,是因为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
太医院私下里传言,皇帝近年来沉迷丹药,伤了根本,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
苏贵妃担心自己这辈子都怀不上龙种,
所以才铤而走险,和周凛私通,想要借种生子。
这个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时,他正在喝茶。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没有人敢说话。
整个宣政殿里,鸦雀无声。
9
第三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大殿,照亮了跪在地上的所有人。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两份厚厚的卷宗
一份是周凛的供词,一份是苏太医的供词。
两份供词相互印证,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
大殿里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禁军将领......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我站在萧策身边,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娘亲已经被从天牢里放出来了,此刻正跪在不远处,满脸是泪地看着我。
皇帝拿起供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每翻一页,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终于,他放下了供词,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苏贵妃,”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还有什么话说?”
苏贵妃跪在地上,头发散乱,妆容尽毁,整个人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绝望的笑容。
“陛下想听臣妾说什么?”她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说臣妾对不起您?说臣妾罪该万死?还是说臣妾后悔了?”
她摇了摇头:“臣妾不后悔。
臣妾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除掉沈家那个臭小子。”
她说着,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的恨意,让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小贱人,”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策把我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她:
“贵妃娘娘,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苏贵妃没有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波澜。
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杀。”
这个字落地的那一刻,整个大殿都震动了一下。
文武百官齐齐跪下,高呼:“陛下圣明!”
禁军冲上前来,架起苏贵妃,往外拖去。
苏贵妃挣扎着,尖叫着,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是贵妃!我是皇上的女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但没有人理会她。
她被拖出大殿,拖过长长的甬道,拖向那个她再也回不了头的地方。
我看着她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同情,也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奇怪的释然。
就像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皇帝站起身来,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身子,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
“小子,你立了大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仰起头,奶声奶气地说:
“皇上,我不要赏赐。我只想让我娘亲回家,让我娘亲不再哭,让我哥哥继续读书。”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温暖而明亮。
“好,”他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10
午时三刻,刑场上空乌云密布,像是在为这场血腥的审判做着注脚。
苏贵妃被押上行刑台时,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高贵模样。
她的凤冠霞帔被摘掉了,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
她跪在行刑台上,仰头看着天空,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皇帝!你负了我!”
她嘶吼道,“我十六岁入宫,跟了你八年!八年啊!
你给过我什么?你心里只有你的江山,你的社稷,你的那些大臣!
你什么时候真正看过我一眼?”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站在远处的我。
“小贱种,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救了你全家?
告诉你,这世上没有好人好报这一说!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吃人的老虎!”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萧策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给我无声的支持。
监斩官看了看天色,拿起令牌,高高举起:“时辰到——”
“行刑!”
令牌落下
刽子手端起一碗酒,喷在刀刃上,然后高高举起鬼头大刀。
刀光一闪。
鲜血溅出。
苏贵妃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紧接着,周凛和苏太医也被押了上来。
周凛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被按在行刑台上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
“活该......活该......”
苏太医则已经完全崩溃了,他哭喊着求饶,
说自己是被逼的,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说愿意做牛做马赎罪。
但没有人理会他。
监斩官再次举起令牌:“行刑!”
这一次,用的是凌迟。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
我转过头,不忍再看。
萧策把我抱起来,捂住我的眼睛:“走吧,丞丞,我们回去。”
我趴在他的肩膀上,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心里忽然很平静。
坏人得到了惩罚,好人得到了救赎。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回到天牢门口时,我看见娘亲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裳,脸上的伤痕已经处理过了,
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惶恐。
看见我,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
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丞丞......丞丞......娘亲对不起你......娘亲让你受苦了......”
她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滴在我的脖子上,温热温热的。
我伸出小肉手,笨拙地拍着她的后背:
“娘亲别哭了,丞丞没事。
丞丞把坏人都打败了,丞丞厉害吧?”
娘亲破涕为笑,使劲点头:“厉害!我们家丞丞最厉害了!”
爹亲和哥哥也从天牢里走了出来,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真好。
我们都活着。
11
三天后,圣旨下来了。
皇帝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宣读了对沈家的嘉奖。
“太医院前任医女沈从安,医术精湛,为人耿直,遭人陷害,蒙冤受屈。
今冤案昭雪,特恢复其官职,晋升为正二品太医院院正,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其子沈丞丞,年方五岁,聪慧过人,临危不惧,揭发奸佞,匡扶正义,功在社稷。特封为丞安郡王,赐金牌一面,可自由出入宫禁,享王子俸禄。”
“其夫林氏,贤良淑德,教子有方,特此黄金千两。”
“其长子沈玉书,年少有为,特许入国子监读书,赐笔墨纸砚一套。”
圣旨宣读完毕,文武百官齐齐跪拜,高呼万岁。
我跪在地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起来精神极了。
皇帝走下龙椅,亲自把我扶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
“丞安郡王,你可满意?”
我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满意!谢谢皇上!”
皇帝哈哈大笑,揉了揉我的脑袋。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宫里的团宠。
皇后把我接到了坤宁宫亲自教养,吃穿用度比王子还要奢华。
她给我做了好多漂亮的衣服和玩具,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还亲自教我读书识字。
皇帝也经常来看我,有时候会带我去御花园散步,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他说他小时候也很调皮,经常爬树掏鸟窝,被太傅追着打。
我觉得他一点都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威严,反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国舅萧策更是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
他隔三差五就带我出宫骑马游玩,给我买各种好吃的。
我最喜欢他买的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好吃极了。
有一次,他带我出宫,路过苏府旧址时,我看见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苏家满门抄斩,宅子也被查封了,门上贴着封条,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萧策见我盯着那片废墟看,轻声问道:“丞丞,你在想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站出来,我们家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我的头:
“不会的。因为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你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是啊,我是个勇敢的孩子。
我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我的家人。
回到宫里,娘亲来看我了。
她现在是太医院院正,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每隔几天都会抽空来看我。
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她亲手做的药膳,说是给我补身体的。
今天她带来了一碗银耳莲子羹,热气腾腾的,散发着香甜的味道。
“丞丞,来,趁热喝了。”娘亲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乖乖地喝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亲,你说我以后长大了,做什么好呢?”
娘亲愣了一下,笑着问:“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说:
“我想当一个大官,像国舅爷那样的。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们家了。”
娘亲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温柔。
她放下碗,把我抱在怀里,轻声说:“丞丞,你不用当什么大官。
你只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就好了。
娘亲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只求你一辈子顺遂无忧。”
我趴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心里暖暖的。
“嗯,我听娘亲的。”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我吃着国舅买的糖葫芦,看着娘亲的笑脸。
看着爹亲温柔的眉眼,看着哥哥认真的侧脸。
真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