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我站起身。
“解释可以。”
“先回答三个问题。”
我指向周叙白。
“他是谁?”
又指向照片里的男孩。
“这个孩子是谁的?”
最后,我的视线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还有你肚子里这个。”
我停了一秒。
“到底是谁的?”
江晚棠嘴唇发白。
周叙白已经从身后逼近。
“晚棠,你告诉他。”
“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可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再次震动。
财务负责人只发来一句话。
【裴总,查到一笔八年前的旧款,最终受益人是江晚棠。】
我抬起眼。
忽然觉得孩子是谁的,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生下来可以做鉴定,婚姻可以交给律师。
可八年前死掉的人,回不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江晚棠。”
“孩子的事,等鉴定。”
“离婚的事,让律师谈。”
“现在,你先跟我解释裴氏。”
“从这笔钱开始,你出轨,已经是今天最小的问题了。”
5.
江晚棠盯着那笔八年前的流水,半天没有说话。
周叙白先忍不住了。
“晚棠,你先告诉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江晚棠像是这才意识到他也在,脸色难看了一瞬。
“这里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那去哪里说?”
周叙白往前一步。
“你昨天还跟我说,等孩子出生,我们就能一家四口在一起。今天他却告诉我,你也跟他说孩子是他的。”
陈桂芳急忙护住儿子。
“晚棠,你可别在这种事上骗我们家叙白!”
江晚棠没有回答。
她只看着我。
“景川,我们回家谈。”
我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笑。
刚才陈桂芳在这里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江晚棠早就不想回那个家。
现在事情兜不住了,她倒想回去了。
“哪个家?”
江晚棠脸色一白。
我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你和周叙白那个,还是我住了十二年的那个?”
周围没人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压低声音。
“我承认周叙白的事是我处理得不好,但感情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十三年,叫处理得不好?”
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陈桂芳却又插进来。
“有什么复杂的?晚棠不爱你了就是不爱你了!你一个靠老婆养着的男人,非霸着她有什么意思?”
我转头看她。
“靠老婆养?”
“难道不是?”
陈桂芳冷笑。
“晚棠早说了,你们裴家八年前就垮了。你现在这个裴总听着好听,不还是她拿钱给你撑起来的?要不是她,你现在有没有办公室坐都不一定!”
这一次,我没生气。
反而看向江晚棠。
“这是你告诉他们的?”
她避开我的视线。
我明白了。
难怪陈桂芳敢跑到我的公司,一口一个软饭男。
在周家人眼里,我这些年拥有的一切,竟然都是江晚棠给的。
我看向秘书。
“把江衡最新的股权结构调出来。”
江晚棠猛地抬头。
“景川!”
已经晚了,大屏幕亮起。
景行资本,持股百分之四十七点三。
第一大股东。
再往后才是江晚棠个人,以及另外几家机构。
陈桂芳没看懂。
“这能说明什么?”
秘书看了我一眼,直接把景行资本的工商信息打开。
最终实际控制人那一栏,只有三个字。
裴景川。
陈桂芳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周叙白也盯着屏幕。
“什么意思?”
我替秘书回答。
“意思是,你们嘴里江晚棠自己的公司,最大股东是我。”
“八年前她成立江衡,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我出的。后来三轮融资,也是景行资本跟投。”
“她是江衡总裁。”
“但她不是江衡真正的控制人。”
陈桂芳张了张嘴。
“不可能!晚棠明明说江衡是她一手做起来的!”
我第一次觉得她有点可怜。
不是因为穷。
而是江晚棠给她编了一个世界,她就真的住进去了。
“还有裴氏。”
我看向她。
“八年前失去核心业务以后,我没有离开裴氏。六年前完成重组,现在我仍然是裴氏最大个人股东和董事长。”
陈桂芳彻底说不出话了。
周叙白却猛地看向江晚棠。
“你不是说他什么都没有吗?”
江晚棠脸色发白。
“叙白,你听我解释。”
“你还说跟他离婚以后,至少能分一半。”
周叙白的声音已经变了。
“你说他的房子、股份、基金以后都会变成你的。”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十三年都能稳住周叙白。
感情是一部分。
钱才是另一部分。
她一直给他画着一张足够大的饼。
等我离婚。
等我分钱。
等我把裴家的东西拿到手。
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能过好日子。
陈桂芳最先反应过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忽然又道:“那更应该离婚!你们结婚十二年,这些东西都是夫妻财产,晚棠照样有一半!”
我差点笑出声。
“是谁告诉你的?”
“晚棠!”
很好。
我看向江晚棠。
“看来你已经替我分过一次家产了。”
她咬紧嘴唇。
“夫妻共同财产本来就应该依法分割。”
“当然。”
我点头。
“所以我已经让律师准备好了。”
她明显一怔。
我继续道:“你不是一直跟他们说想离婚吗?”
“我成全你。”
“你去起诉。”
“房子、现金、股份,该是谁的,法院一笔一笔判。”
陈桂芳眼睛反而亮了。
江晚棠却没有半点高兴。
因为她比陈桂芳清楚得多。
景行资本,是我的婚前财产。
裴氏重组后的核心股份,也早在婚前财产协议和后续增资文件里划得清清楚楚。
她真正能争的,从来没有她吹出去的那么多。
我拿起八年前那笔流水。
“还有这个,婚姻的账交法院。”
“裴氏的账,我交给警方和监管。”
江晚棠终于慌了。
“景川,那只是正常投资!”
“是不是正常投资,他们会查。”
我把材料交给法务。
她突然伸手想拦,我避开。
“别碰。”
这是结婚十二年来,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着她。
“江晚棠,从今天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再信。”
“我只信证据。”
三天后。
江晚棠真的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讼。
诉讼请求的最后一页,写着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平均分割。
金额后面,是一个让我都觉得荒唐的数字。
四十七亿。
6.
律师把起诉书放到我面前时,我看了两遍。
“四十七亿?”
“江女士把景行资本部分股权、裴氏增值资产、几套房产以及投资收益全部列入了夫妻共同财产。”
律师顿了一下。
“她还要求星遥由她抚养。”
我抬起头。
这是我最意外的一条。
钱,我理解。
女儿,我没想到。
我转头看向律师。
“还有,把十二年前我父亲坚持让我和江晚棠签的那份婚前财产确认书找出来。”
有些账,到了法庭上再算更清楚。
当天晚上,江晚棠给我打电话。
这是公司那场闹剧以后,她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景川,我们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起诉书是你递的。”
她沉默了一下。
“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就让法院判。”
“星遥呢?”
“也让她自己选。”
江晚棠的声音骤然冷下来。
“她才十岁,你让一个十岁的孩子选父母?”
“至少比你替她选强。”
她呼吸一滞。
我继续道:“亲子开放日那天,她在学校门口等了你三个小时。”
“你说你在出差。”
“实际上,你在陪周叙白和另一个孩子吃蛋糕。”
电话那边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景川,人不能只看这些年我做错了什么。”
“那看什么?”
“看你骗了我多久?”
“还是看你从我这里拿了多少钱?”
她直接挂了电话。
第二天,律师团队送来第一批完整审计结果。
江晚棠婚后十二年,通过个人账户、关联公司和第三方代付等方式,
向周叙白以及陈桂芳控制的账户转出的资金,累计超过八千六百万。
其中城南别墅、学区房、车辆和两笔大额理财,资金来源都能追溯到夫妻共同财产。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千六百万。
两个月前,她为了五千万周转款,坐在我身边说公司困难。
我差点真的把钱给她。
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十三年都不肯真正离婚。
不是舍不得我。
是舍不得裴家的资源、股份和我这个丈夫能带给她的一切。
她告诉周叙白,我是个吃软饭、甩不掉的丈夫。
可她比谁都清楚,我到底值多少钱。
律师问:“是否单独起诉周叙白和陈桂芳,要求返还?”
“起诉。”
“孩子正常的生活、教育支出不要追。”
“其他的一笔不少。”
律师点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助理又递来一个密封文件袋。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了。”
我接过来,没有拆。
“一起带去法院。”
有些结果,一个人看没什么意思。
我看了几秒,把文件合上。
没有想象中的愤怒。
大概从那个十二岁孩子出现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把最坏的结果想过一遍。
人会撒谎。
数据不会。
我只说:“一起交律师。”
可周叙白的反应显然和我不同。
第二次开庭前,我在法院门口见到周叙白。
他脸色很差,陈桂芳却挽着江晚棠的胳膊,一看见我就冷笑。
“姓裴的,都到这一步了还不死心?晚棠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就是我们周家的,你赶紧把婚离了,该她的钱一分都别想少!”
我没说话。
律师恰好从身后走过来,把两份材料递给我。
最上面那份,是亲子鉴定。
我翻开看了一眼。
随后把第二页推到周叙白面前。
“恭喜。”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孩子是你的。”
周叙白猛地低头。
陈桂芳只扫了一眼结论,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我就说!这可是我们周家的孩子!”
她腰杆一下挺得更直,看江晚棠的眼神也重新热络起来。
“晚棠,你放心,等今天把婚离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看着她,没有打断。
直到她高兴完,才把另一份审计材料压在鉴定书上。
“先别急着认儿媳妇。”
陈桂芳皱眉。
“什么意思?”
我点了点那串数字。
“城南别墅、学区房、车、理财,还有这些年转到你们账户里的现金。”
“八千六百万。”
“孩子确实是周家的。”
“钱可不是。”
陈桂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周叙白也猛地抬头。
我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不是一直等江晚棠离婚分钱吗?”
“先想想你们已经花掉的这些,准备怎么还。”
开庭后,江晚棠的律师先提出,景行资本婚后产生的大量收益属于夫妻共同收益,她依法应参与分割。
我的律师没有争辩。
只提交了一摞文件。
婚前财产协议。
景行资本设立文件。
历次股权变更。
裴氏重组协议。
以及江晚棠本人十二年前签过字的财产确认书。
江晚棠看到最后一份时,脸色彻底变了。
我也想起了那一天。
结婚前,她拿着那份协议笑我。
“裴家都这样了,你还怕我惦记你的钱?”
我当时没在意。
只是父亲留下的律师坚持,说无论裴家以后是好是坏,婚前资产都必须明确。
江晚棠随手就签了。
她大概没有想到。
十二年后,真正救我的会是那张她根本没放在心上的纸。
7.
第一次庭审结束后,江晚棠在走廊拦住我。
“景川。”
我没停。
她直接抓住我的胳膊。
“我们谈谈。”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很快松开。
“我撤诉。”
“条件呢?”
她一顿。
“星遥归你,我也可以不要裴氏股份。”
我笑了一下。
“本来就不是你的。”
她脸上划过一丝难堪。
“但江衡的股份,还有婚后投资收益,我应该拿。”
“法院会判。”
“裴景川!”
她终于控制不住情绪。
“你非要把我逼到一无所有?”
我停下脚步。
“是我转了八千六百万给周叙白?”
“是我婚内出轨十三年?”
“还是我一边骗丈夫,一边骗情人,说离婚就能分走几十亿?”
她张了张嘴。
我没让她说。
“江晚棠,你现在最习惯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变成别人逼你的。”
“以前我信。”
“现在不信了。”
第二次庭审是在一个多月后。
与此同时,我方针对周叙白、陈桂芳提起的返还诉讼也进入程序。
这一次,陈桂芳再没有第一次来公司时那么嚣张。
因为她终于知道,那套她逢人就说“儿媳妇孝敬”的别墅,很可能保不住。
庭上,周叙白坚持自己一直认为江晚棠已经与我感情破裂,因此接受财物时并不知道存在问题。
我的律师只播放了一段聊天记录。
十三年前。
周叙白:
【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他分手?】
江晚棠:
【等裴家这阵过去。】
九年前。
周叙白:
【你不是说结婚只是为了稳住他?】
江晚棠:
【再等等,裴氏的事还没彻底结束。】
三年前。
周叙白:
【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江晚棠:
【等我把该拿的股份和钱拿到,我们就走。】
最后一条,是半年前。
周叙白只回了一个字。
【好。】
法庭里很安静。
周叙白的脸色一点点白下来。
陈桂芳急了。
“这能证明什么?我儿子只是信了她的话!”
法官提醒她保持秩序。
我没再看他们。
原来周叙白并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知道江晚棠有丈夫。
知道她没有离婚。
甚至知道她一直惦记着从婚姻里分财产。
只是他始终相信,最后那些钱里会有自己的一份。
判决没有当天出来。
两个月后,我收到结果。
婚姻关系解除。
星遥由我直接抚养。
景行资本、裴氏核心股权及婚前确认资产均不进入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剩余可分割的婚内财产中,法院结合江晚棠长期婚外关系、隐匿及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等情形作出处理。
而她本应获得的那部分财产,扣除需要返还、补偿及承担的相关款项后,所剩无几。
律师把最后数字告诉我的时候,我只问:
“周家的返还案呢?”
“也判了。”
城南别墅。
学区房。
车辆。
大额理财和现金转账。
除合理用于孩子日常生活、教育的部分外,主要财产需要返还。
陈桂芳当场就炸了。
我走出法院时,她正堵着江晚棠。
“你不是说至少能分几十亿吗?”
她声音尖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现在钱呢?”
江晚棠脸色难看。
“你问我?”
“钱不是都花在你们家了吗?”
“那是你自己愿意给的!”
陈桂芳立刻翻脸。
“现在法院让我们往回吐,你当然得拿钱补给我们!”
我脚步停了一下。
江晚棠也看见了我。
她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
“景川。”
我没有过去。
只是隔着几米看着她。
十二年的婚姻结束时,我原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一点难受。
可真正走到这一天,我只觉得安静。
她曾经以为我会因为爱她,永远替她兜底。
周叙白也以为她会带着几十亿离婚财产,去给他一个新家。
现在法院把账算清了。
所有人突然都不爱她了。
8.
返还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周叙白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裴先生,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
“那些钱不是我主动问她要的。”
“那就去跟法院说。”
“我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
我停了两秒。
“房子、车、理财都还在。”
“先还东西。”
他沉默很久。
“星辰怎么办?”
“孩子正常的生活费和教育支出,我没追。”
“周叙白。”
“别拿孩子替你守财产。”
电话那边再也没声音。
当天下午,我却接到派出所电话。
江晚棠、周叙白和陈桂芳打起来了。
事情发生在城南别墅。
法院执行人员刚上门清点资产,陈桂芳就彻底失控。
我到的时候,她头发散着,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骂。
江晚棠站在旁边,脸上有一道抓痕。
周叙白的衬衫也被扯坏了。
看见我,陈桂芳像找到罪魁祸首。
“都是你!”
民警立刻把她拦住。
我甚至没看她,只问负责执行的人。
“手续办完了吗?”
“基本办完了。”
陈桂芳听见,又疯了一样挣扎。
“这房子是我孙子的!你凭什么拿走!”
我终于看向她。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
“需要我找人给你念一遍吗?”
她脸色涨红。
江晚棠忽然冷笑。
“你现在知道心疼房子了?”
“当初我给你买的时候,你怎么没问钱从哪里来?”
陈桂芳猛地转头。
“你还有脸说!”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离婚能分一半吗?我儿子等你十三年,结果你现在一分钱没有,还倒欠一屁股债!”
她越说越难听。
“早知道你是这种破鞋,我们叙白当初就不该碰你!”
“你要是真能带着几十亿进我们周家,我认你这个儿媳妇。”
“可现在呢?房子要还,车要还,钱也要还!”
“你不光一分钱带不来,还要拖着我儿子替你背债,我凭什么还认你?”
江晚棠脸色难看:“你们花我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我?”
“你的钱?”
陈桂芳像听到笑话。
“那还不是姓裴的钱?你拿人家的钱养男人,还真把自己当有钱人了?”
“我穷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盼着儿子过上好日子......”
江晚棠抬手就是一巴掌。
陈桂芳刚要扑上去,周叙白已经拦住她。
可他没有护江晚棠。
只是疲惫地说:“妈说得难听,但有句话没错。”
“我们结束吧!”
“周叙白,你再说一次?”
“我说结束。”
他看了一眼正在被执行的别墅。
“我等了你十三年。”
“你说等你离婚,我们就能有自己的家。”
“你说你会拿到股份、房子、钱。”
“结果呢?”
江晚棠像第一次认识他。
“所以你等我十三年,就是为了钱?”
周叙白没有否认。
“难道你不是吗?”
这一句比任何解释都干脆。
“你真要只想跟我过日子,十三年前就该离开他。”
“你不离,不就是因为裴景川还有价值吗?”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
江晚棠脸色惨白。
周叙白继续道:““你舍不得裴景川的钱,又舍不得我这个退路。”
“现在两头都没了,凭什么让我陪你一起还债?”
江晚棠下意识护住小腹。
“孩子是你的。”
“我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但我不会娶你。”
陈桂芳立刻补了一句。
“孩子是我们周家的,你不是。”
这一次,江晚棠没有冲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忽然发现,这就是她一直选择的人。
跟她一样,算得清利益,也算得清感情。
民警让我签完相关手续,我转身准备离开。
江晚棠却突然叫住我。
“裴景川。”
我没有回头。
“你满意了吗?”
我停了一下。
“这是法院判的。”
“周叙白也是自己不要你的。”
“别什么都算到我头上。”
她声音发抖。
“如果你当初肯多陪陪我,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我终于转过身。
“江晚棠。”
“十四年前你第一次骗我的时候,我还没欠你任何东西。”
她彻底没声了。
晚上回到家,星遥正在客厅写作业。
她看见我,只问了一句。
“妈妈今天又打电话了吗?”
“打了。”
“你想见她吗?”
她低下头,很久才摇头。
“暂时不想。”
我没有劝。
可第二天,江晚棠直接去了学校。
9.
老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董事会。
“裴先生,星遥妈妈在校门口。”
“孩子情绪不太好。”
我立刻赶过去。
车停到校门口时,江晚棠站在树下。
她瘦了很多。
没有司机,没有助理,也没有以前那些精心搭配的衣服。
星遥站在离她几米远的位置,书包抱在胸前。
“星遥。”
江晚棠往前走。
女儿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步停住。
“妈妈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星遥没看她。
“老师说我可以不见。”
“我是你妈妈。”
江晚棠声音一下哑了。
“妈妈做错了事,可妈妈还是爱你。”
星遥终于抬头。
“那哥哥呢?”
江晚棠怔住。
“什么?”
“那个十二岁的哥哥。”
星遥看着她。
“你也爱他吗?”
江晚棠嘴唇动了动。
“爱。”
“那你肚子里的宝宝呢?”
“也爱。”
“那爸爸呢?”
江晚棠彻底说不出话。
星遥眼圈慢慢红了。
“你什么都爱。”
“可是亲子日那天,你明明答应陪我。”
“你去陪哥哥了。”
“我生日那天,你说飞机晚点,其实你在周叔叔家。”
“你说肚子里的宝宝是爸爸的,也是骗人的。”
十岁的孩子不会讲什么大道理。
可每一句,都比法庭上的证据更直接。
江晚棠伸手想碰她。
星遥避开了。
“妈妈,你不是被爸爸赶走的。”
“是你自己把我们换掉了。”
江晚棠眼泪一下掉下来。
“星遥,妈妈和你爸爸离婚,是大人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个不要妈妈。”
星遥摇了摇头。
“我不是因为你和爸爸离婚才不想见你。”
“我只是觉得,你说爱我的时候,我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
江晚棠伸手想碰她。
星遥避开了。
“爸爸,我们回家吧。”我站在不远处,没有过去。
直到星遥自己朝我跑来。
她抓住我的手。
“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回头。
一个月后,江衡召开临时股东会。
审计报告被投到大屏幕上。
未披露关联交易、异常资金流向、向周叙白名下账户进行利益输送,
以及多笔需要进一步核查的资金使用问题,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最终,董事会表决解除江晚棠的总裁职务。
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是股东投票。
她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一直盯着我。
“裴景川,你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她。
“婚姻归婚姻,公司归公司。”
“你要是只背叛婚姻,我会跟你离婚。”
“但你动了公司的钱,今天坐在这里处理你的就不是丈夫,是董事会。”
“没有你,他们敢投吗?”
“我当然投了。”
“因为审计报告上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
会议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原来的办公室里很久。
桌上很多东西还是我送的。
钢笔。
摆件。
一张我们一家三口几年前拍的照片。
秘书问我要不要处理。
“让她自己拿走。”
“裴总,还有八年前那笔旧款。”
我停下脚步。
警方和监管的初步调查已经有了结果。
江晚棠所谓“靠裴氏那一仗翻身”,并不是一句醉话。
八年前,她通过关联账户提前参与了那家境外基金的投资,并在裴氏核心资产被低价收购后获得巨额收益。
更重要的是,其中部分关于裴氏回款、授信和内部现金流的信息,来自她婚后曾经接触过的裴家文件。
警方重新调取裴承舟旧案卷宗后,发现当年几份关键合同附件和电子材料存在人为修改痕迹。
结合江晚棠留下的邮件、转账记录以及关联公司资料,证实她不仅提前向境外收购方提供过裴氏内部经营信息,还参与传递过针对裴承舟的不实材料。
案件随后启动再审。
我把文件合上。
“全部交出去。”
“需要我配合的,随时配合。”
半年后,裴承舟原判被撤销。
哥哥出来那天,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
八年。
我原以为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真正看见裴承舟从里面走出来时,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比八年前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站在门口看见我时,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我们隔着几米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爸呢?”
我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一下。
“没等到。”
他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去看看他吧。”
我开车带他去了墓园。
父亲的墓碑比八年前旧了一些,照片里的他却还是原来的样子。
哥哥站了很久。
最后只伸手擦了擦碑上的灰。
“爸。”
“我回来了。”
山里风很大。
我站在他身后,第一次觉得八年前那笔账,终于真正翻过了一页。
父亲没等到的清白,哥哥等到了。
十四年前,她选择我,也许有过喜欢。
但喜欢后面,还有裴家。
有资源。
有身份。
有她想往上爬时需要的一切。
十三年前她没有离开周叙白,是因为舍不得那份感情。
十二年前她还是嫁给了我,是因为我更有价值。
后来裴家出事,她一边陪着我,一边从裴氏的失败里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再后来,她迟迟不离婚,也不是陈桂芳嘴里的“我拖着她”。
她只是舍不得放弃一个还能继续给她资源、股份和体面的丈夫。
而她给周叙白的承诺,也从来离不开一句话。
等我分钱。
半年后,江晚棠生下一个男孩。
亲子鉴定确认是周叙白的。
周叙白依法承担了抚养责任,但始终没有和她结婚。
陈桂芳更没有再叫过她一声“儿媳妇”。
她偶尔还会联系星遥。
最开始是每天。
后来一周一次。
再后来,一个月也没有几条。
星遥没有拉黑她。
只是很少回复。
有一天,她问我:
“爸爸,我以后是不是一定要原谅妈妈?”
我把切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
“不用。”
“那我一直不原谅,会不会很坏?”
“也不会。”
我看着她。
“她做错的是她的事,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星遥想了一会,低头继续写作业。
窗外已经黑了。
屋里很安静。
我忽然想起江晚棠以前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
她说人这一辈子,总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所以这些年,她给自己留了很多。
一个丈夫。
一个情人。
一个公开的女儿。
一个隐藏的儿子。
一家公司。
两边的家。
还有她以为永远拿得到的钱。
可她忘了一件事。
退路建立在谎言上,就不叫退路。
叫债。
后来我才明白,江晚棠失去的从来不是同一样东西。
周叙白不要她,是因为发现自己也只是她的退路。
陈桂芳翻脸,是因为她再也带不来钱。
星遥不肯见她,是因为一次次失约耗光了信任。
公司清退她,是因为她越过了规则。
法律追究她,是因为她做过的事留下了证据。
至于我。
我只是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不再把她当妻子。
她不是突然成了万人嫌。
只是她在每一段关系里欠下的债,终于在同一天之后,陆续到了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