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知夏在一起两年,我收到过七百多句早安。
直到我借她平板查资料,弹出一个共享备忘录。
标题叫「男朋友维护」。
每天早上七点发早安,每周三点奶茶,纪念日订花,后面整整齐齐打着勾。
打勾人一栏,是她三个室友的名字,轮流排班。
我阑尾炎做手术那天,那条「多喝热水哦」,是她室友发的。
许知夏知道后只是揉了揉眉心:「我保研那么忙,她们帮帮我怎么了?心意不还是我的?」
室友们在群里替她说话,说我太敏感。
我把平板还给她,什么也没说。
当晚,备忘录更新了一条,排班人写着她自己:
「下周五,陪他一天。」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像在等我批准。
第1章
那个问号挂到凌晨,许知夏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周五没有组会,你把时间空出来。”
我坐在宿舍楼下,手边的豆浆已经凉透。
十分钟前,她还在四个人的小群里解释,我最近压力大,所以才会把一件小事闹成这样。
那个群是唐宁临时拉的。
群名叫沟通一下,头像是许知夏去年生日时的宿舍合照。
“程砚,你先别钻牛角尖,我们又没替她跟你谈恋爱。”
唐宁发完这句,接着发来一张排班截图。
“你自己看,重要的决定都是知夏做的,我们只是提醒她,顺手帮一下。”
截图里,我做手术的日期下面有一行补充。
术后不能喝冰的,奶茶暂停三天。
写这行字的人是孟欣。
我把图片放大,直到那几个字占满半块屏幕,拇指才从屏幕上移开。
“那天晚上,问我疼不疼的人是谁。”
群里停了一会儿。
许知夏打来电话,开头先问我有没有回宿舍。
“这么晚了,别在外面吹风,你明早不是还有课。”
她记得课表。
那份课表也是我开学时发过去的,后来被放进了备忘录附件。
“我问的是手术那天。”
“我记不住谁发了哪一句。”
电话那头有翻纸的声音,她压低嗓子,像怕打扰同桌的人。
“当时我在准备答辩,你也知道那个机会对我有多重要。”
楼上的灯灭了一排,我把豆浆杯往脚边挪了挪。
“你可以不回。”
“然后你又觉得我不关心你。”
她接得很快,声音里甚至有一点终于找对问题的轻松。
“程砚,我已经尽量兼顾了。”
我没再接话。
胸口那股堵着的气,咽下去时刮得喉咙发涩。
回到宿舍,邵远从床帘里探出头,问我怎么没跟许知夏一起回来。
我把她的平板充电线放进抽屉,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没松开。
掌心被插头压出了两道红印。
“她忙。”
邵远翻身坐起来,替我把桌上的台灯打开。
“你毕业作品的配音还等不等她,老师今天又催定稿了。”
我的毕业作品是学校旧声广播的整理,最后留了三分钟,想请她念一封写给毕业生的信。
她答应过。
这件事也在备忘录里,标注的是等程砚发稿。
稿子我半个月前就发了。
“先空着。”
“再空,录音室就没位置了。”
我把预约页面打开,最后一个空档正好在周五下午。
也是她准备陪我的那一天。
我没有点取消,先给指导老师发了延期申请。
老师回得很快,只有一句,最多到周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等得久了,话也会变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那句早安照常来了,末尾多了一个太阳。
紧接着,唐宁在群里补了一句。
“周五你一定要来,知夏为这天空了两场讨论。”
第2章
那两场讨论很快成了我欠许知夏的东西。
中午在食堂,唐宁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先把一盒酸奶推过来。
“知夏让我带的,你最近胃口差。”
我没碰酸奶,只问她有没有带勺子。
唐宁翻了翻袋子,招手让孟欣去窗口拿。
她们配合得很熟。
去年冬天我发烧,许知夏也是这样隔着手机,把药和粥送到宿舍楼下。
那天我给她发过一句,有你真好。
她回我,一个拥抱的表情。
“你不用这么防着我们。”
唐宁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压在餐盘边缘。
“我们知道你不喜欢甜的,还专门换了原味。”
“你们怎么知道的。”
“备注里写着啊。”
这句话出来,她才停了一下。
孟欣拿着勺子回来,没找着能插话的地方,把勺子搁在酸奶上。
“程砚,东西没买错,总归是关心你。”
旁边有同班同学经过,笑着问许知夏怎么没来。
唐宁替我回答,说两个人拌嘴呢,哄一下就好。
那个同学拍了拍我的肩膀,让我别耽误保研生的正事。
我夹起一块已经凉了的土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老师退回了我的作品说明。
最后三分钟还没录,完整试听就无法安排,原本留给我的周末公开放映只能顺延。
这次顺延,毕业前未必补得上。
我给许知夏发消息,问她周五能不能先去录音室。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一个好字。
不到一分钟,又补了一句。
“唐宁说那天外面吃饭更有仪式感,录音放下周行不行。”
我坐在机房,把老师那句最多到周五重新看了一遍。
“录音室不能留到下周。”
“你是不是因为备忘录的事,连正常商量都不愿意了。”
机房里有人试放音效,耳机里突然炸开一声门响。
我把耳机摘下来,放在键盘旁边。
她的电话跟着进来。
“程砚,你那个作品一直都在改,晚几天也没关系吧。”
“放映会赶不上。”
“那就不放了,你先把我们的问题解决。”
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谈自己的事。
她的每一次汇报,都有提前一个月写好的日程,谁都不能打乱。
我的事放在她嘴里,总能往后再挪一点。
我把录音稿从聊天框撤下来,换成一句,我再问问老师。
没有吵下去。
有些话,先留着。
傍晚,老师同意我改用其他人配音,但要重新交版本说明。
我把同意两个字读了两遍,打开通讯录,拇指停在邵远的名字上。
许知夏的消息又来了。
她发了一张餐厅预约单。
周五下午四点半,四人位。
“唐宁她们也来,当面说开,省得你一直误会。”
第3章
四人位里没有给误会留下座位。
许知夏解释,赵晴周五有考试,所以只有唐宁和孟欣来,人数刚好。
“你不是想知道谁发了哪句话,她们当面跟你讲。”
我站在教学楼的楼梯转角,身后有人抱着图板经过。
图板边缘碰到胳膊,我让了一步,听见她在电话里问我怎么不出声。
“我想跟你单独聊。”
“先把事情说开,后面不都是我们的时间。”
她把陪我一天,切成了饭前和饭后。
我扶住栏杆,没有再问她录音怎么办。
晚上回宿舍,家里打来电话。
母亲说父亲复查的片子出来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让我别惦记。
说完又问,知夏最近是不是很忙。
我把正在收的外套放回椅背。
“怎么了。”
“前阵子你爸出院,她给我发过语音,说让叔叔按时复查,我就想着,别老耽误人家学习。”
我没听过那条语音。
母亲不会转发,折腾了半天,给我发来一段手机外放的录音。
“阿姨,检查单记得留好,下次去医院可能还要用。”
声音隔着两层喇叭,有些发闷。
我还是听出来,那是孟欣。
那段时间许知夏嗓子发炎,我跟母亲解释过,所以母亲没有多问。
电话还没挂,我把床沿的水杯拿起来,杯口磕了一下牙。
“她忙,你们不用再单独联系她。”
“我们也没联系,是她先来问的,多懂事。”
母亲把父亲叫过来,又叮嘱我周五带许知夏吃点好的。
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桌上的稿纸被水洇透了一角。
我不知道刚才杯子什么时候倾过。
许知夏在十分钟后回了消息。
“我让孟欣帮忙问的,她妈妈是护士,比我懂。”
“你让她叫我妈阿姨。”
“难道叫别的。”
她打完这句,接着解释,孟欣只是照着她写的话读,连标点都没改。
“你现在连我关心叔叔阿姨,也要挑毛病。”
邵远回来时,我正把录音一遍遍拖回开头。
他没问,只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盖到我肩上。
我关掉录音,联系老师,把配音人变更表填了。
“真不等她了。”
邵远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没拆的面包。
“先把东西做完。”
我把自己的名字填在候选栏里,打算明早先试录。
没睡也得起床。
提交之前,许知夏打来了视频。
她坐在实验室走廊,抬手给我看贴满标签的文件夹。
“你看,我真有这么多事。”
屏幕上跳出共享备忘录的提醒。
唐宁把周五的那条任务改成了重点处理。
备注里添了一句。
程砚父母那边需要统一说法,避免继续扩大。
第4章
我问许知夏,什么叫统一说法。
她把提醒划掉,抬手将文件夹放到膝上。
“唐宁的意思是,别让叔叔阿姨跟着担心,你最近说话太冲了。”
“我没跟他们提。”
“那就好,周五见了面再聊。”
视频挂断后,我给孟欣发了条消息,请她以后不要再用许知夏的身份联系我家里。
她回了一个好字。
没过多久,唐宁在群里问我,为什么私下找孟欣。
“人家帮你问复查注意事项,你这样弄,她很难做。”
我把那条消息读完,没再解释。
第二天中午,许知夏约我在图书馆后门见。
她递来一只纸袋,里面是我落在她那里的围巾。
天已经热了,围巾洗得很干净,还留着折痕。
“你不是一直说想拿回来。”
我接住纸袋,问周五能不能不让室友来。
她没立刻回答,先将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她们都安排好了,你现在突然说不来,人家怎么想。”
“这顿饭,我想只跟你吃。”
“程砚,你能不能别把事情弄得像选边站。”
台阶旁的自行车被人碰倒,她过去扶起来,回来时语气缓了一点。
“你先让一步,我后面补你。”
我把纸袋提手换到另一只手。
“见面也得先排队吗。”
她的手机响了。
唐宁问餐厅要不要提前点菜,她直接开了免提。
“先照原来的吧,我再跟他说。”
我的话没有换来一个两人位。
下午试录,第一段刚念到一半,我就停了。
稿子里有一句,请把重要的话,留给重要的人。
这句话是我替她写的,写的时候,还特意删掉了两个绕口的字。
邵远在玻璃外按下通话键。
“要不我来,你这声音听着就没睡。”
我把稿子放到架子上,出去换他。
他的嗓音跟许知夏差得远,原先预留的音乐全要重剪。
两小时的录音室,最后只录成了不到一分钟。
管理员来敲门,提醒后面还有人。
我拿着存储卡出来,许知夏正好发来确认信息。
“明天四点半,别迟到,我特意推掉了晚上的讨论。”
我回她,录音改人了。
她很快打来电话。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我问过你时间。”
“那你可以再提醒一次啊。”
走廊里,邵远替我抱着设备箱,背带勒得手背发红。
我接过箱子,把手机夹在耳边。
许知夏的声音还在继续。
“明天吃完饭,我跟你回来录,你把别人那版先删了。”
第5章
我没删那份录音。
周五下午四点,我坐在机房,陪邵远重新对最后一段的气口。
手机接连亮了几次,唐宁先发餐厅门口的照片,又发了一张四人餐具摆好的桌面。
许知夏问我到哪里了。
“我不去了。”
那边打来电话,我起身走到楼梯间。
“程砚,你又在闹什么,大家都已经坐下了。”
“我昨天说过,想跟你单独聊。”
“所以你就让她们等着,你知道我怎么跟她们解释吗。”
她停了一下,旁边传来唐宁让服务员先别上菜的声音。
“你先过来,有什么话当面讲。”
我靠着墙,把手里那张被汗浸软的录音单展平。
“你们吃吧,今天的安排我没有答应。”
许知夏第一次没立刻接上话。
过了几秒,她问我是不是故意挑她有空的时候忙。
我没答这句,只把饭钱是否预付的问题问清楚。
她说没有。
“那我挂了。”
楼梯间的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叫了我的全名。
回到机房,邵远把耳机递过来,没有追问。
我按下播放,听见他念错了一个词,便把那一段单独截出来。
这次,时间没有再被挪走。
但晚上社团群里,有人转来唐宁的动态。
她没有点名,只写,第一次见有人用爽约惩罚关心他的人。
配图是四个座位,空着的那一把椅子上,搭着许知夏买给我的外套。
群里有人问怎么回事。
唐宁没回答,许知夏进来发了一句,别讨论了,是我最近忽略了他的情绪。
那句话下面,有人劝我适可而止。
我原本答应主持下周的毕业小聚,负责人私下找来,说两边都是朋友,能不能先把矛盾解决。
“别到时候大家都尴尬。”
我退出了主持名单。
准备好的手卡还在桌上,封面是我前一天刚画完的。
邵远拿起来,问我要不要找负责人再讲清楚。
“先放着。”
我把手卡收进柜子,听见手机又响了一声。
许知夏发来一张打包盒的照片。
“给你留了菜,我在你楼下。”
下楼时,她身边没有室友。
她把袋子往我手里塞,开口先说餐厅不好打车,唐宁等得都没吃几口。
我没有接袋子。
“知夏,我们先分开。”
她的手停在半空,塑料提手勒住手指。
“你拿分手逼我认错。”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逼你了。”
第6章
许知夏把那袋饭放在了宿舍门卫处。
她没走,站在台阶下给唐宁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门卫提醒我,热饭别搁过夜。
我请他等许知夏打完电话,让她把东西拿回去。
上楼后,手机里多了一条长消息。
许知夏说可以不让室友帮忙了,也可以把备忘录删掉,但我不能在大家替我们解决问题的时候突然提分手。
“我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你也要给我改的机会。”
我回她,明天下午见面,把东西拿清楚。
她没有答应,只问我是不是受了邵远的影响。
邵远正蹲在地上修坏掉的设备箱扣子,我把手机放远了些。
第二天,毕业小聚的负责人又找了我。
他说换主持人的事已经安排好,但许知夏托他问一句,能不能别让私人矛盾影响社团关系。
我约他在活动室见,把整理好的手卡和流程交过去。
桌上还放着许知夏以前送来的零食,袋口贴着一张粉色便签。
程砚忙起来不吃饭,麻烦你们提醒。
负责人指了指那张纸。
“她平时也挺照顾你的,你们别为一顿饭闹成这样。”
我把流程翻到最后一页,告诉他设备借还的联系人换成邵远。
“不是一顿饭。”
他把椅子往前拖了一点,等着我继续。
我没有给他看备忘录,只问许知夏有没有告诉他,我们为什么起争执。
他说知道一点,室友帮着买过东西,发过消息。
“她觉得你没必要对着帮忙的人发火。”
我翻出自己发给孟欣的那条消息,递到他面前。
请以后不要再用许知夏的身份联系我家里,谢谢。
负责人读了两遍,把手机还回来。
“这个确实不一样。”
“主持我不做了,流程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我把手卡留在桌上,没有接他那句要不要一起吃饭。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说会把群里那些话解释清楚。
当天晚上,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别替当事人定性,程砚交接是因为私人安排,跟工作态度无关。
没人再劝我大度。
但唐宁来找我了。
她在教学楼门口拦住我,先递过一只纸袋,是昨天那件没送出去的外套。
“知夏一晚上没睡,你现在满意了。”
我接过外套,拉开袋口,里面还压着一张购物小票。
收货人写的是唐宁。
“这件也是你买的。”
她嘴角绷了一下。
“她挑款式,我帮着下单,这也不行。”
我把袋口折回去。
“我没问行不行,我问是谁。”
唐宁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聊天记录。
“你非要分这么清,那从头到尾,我们一起看。”
第7章
唐宁把聊天记录停在两年前的秋天。
那时我和许知夏刚在一起,她让室友帮忙挑第一次送我的礼物。
群里聊得很热闹,从尺码聊到我的宿舍楼号。
唐宁往下滑,停在许知夏说谢谢的地方。
“谈恋爱问朋友意见,很正常吧。”
“你直接翻到开始代回消息的那天。”
她的手指停住,手机屏幕被路过的人影遮暗了一瞬。
“程砚,你这样翻,谁的恋爱都经不起查。”
我把外套放回她手里。
“东西先留着,我跟她说。”
“这也是知夏给你的,你没必要连礼物都嫌。”
上课铃响了,我绕过门口的人往里走,唐宁跟了几步,又停在台阶上。
她最后那句追过来。
“你以为都是我们在回,她根本就不在乎你吗。”
我没有回头。
我也想知道,她在乎我的时候,自己留下过什么。
下午去拿还留在许知夏那里的存储卡,她约在自习室外的长桌。
她先到了,桌上摊着电脑,旁边放了两杯水。
我坐下,她把卡推过来,又把水往我面前挪了一点。
“我承认有时候偷懒,但我们两年的事,不能这么抹掉。”
“我没抹掉。”
“那你为什么把东西都拿走。”
她从包里取出一本相册,翻到我生日的那一页。
蛋糕上有一只画歪的小熊,是她当时说,试了很久才画好的。
那天她在外地比赛,蛋糕送到宿舍楼下。
我拍过一段切蛋糕的视频,连蜡烛燃到最后都留着。
“这个是你画的吗。”
许知夏把相册压住。
走廊有人拖椅子,金属脚蹭过地砖,响了很久。
“蛋糕是我付的钱。”
“我问的是那只熊。”
她把水杯盖拧开,又重新拧上。
“赵晴在做烘焙课,她顺手帮的。”
我的手从相册边缘移开,碰到杯壁,水还是温的。
“那天你说,奶油挤得手都酸了。”
“我怕你觉得买来的没诚意。”
她说完,坐得比刚才直了一些。
“可我真的想让你开心。”
我把存储卡装进包里,拉链卡住了衬布,扯了两次才拉好。
“想过,不等于做过。”
她没有再翻相册。
我起身时,她忽然按住包带。
“手术那晚的消息,是我让她们别告诉你的。”
第8章
许知夏的手一直压在我的包带上。
我重新坐下,她才把手收回去,指甲边留着一圈被自己掐出的白印。
“你那天一直问我什么时候来,我当时真走不开。”
我记得那天。
急诊的床单很薄,护士让我把手机交给陪护,我还在等许知夏回一句几点到。
最后是邵远从校外赶来。
“所以你让别人回,说快了。”
她偏开脸,把水杯从桌子中间挪到了自己那边。
“我想等答辩结束再过去,你先安心做手术。”
“答辩结束,你也没来。”
“那时你已经睡了,邵远说情况挺好。”
我记得第二天问她昨晚是不是来过。
她回我,怕吵醒你。
我留着那句话,还把它讲给邵远听,怪他没把我叫起来。
许知夏从电脑旁抽出一张纸巾,叠成了窄窄的一条。
“我后来去过,你出院前那天。”
“那天我醒着。”
她把纸巾放下,没再接着说。
长桌另一头有人小声讨论题目,我等他们走远,才把包背起来。
“知夏,我不需要你那天非来不可。”
她马上抬起头。
“那你为什么。”
“你可以说来不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把那本相册推回她面前,留在桌上的只有存储卡原来的保护壳。
晚上,孟欣来给我送一个纸袋。
里面是我父亲的复查注意事项,手写的,很仔细。
她约我在宿舍楼旁边的便利店,把袋子递过来后,先去买了一瓶水。
“叔叔那个检查,我确实问过我妈,没乱写。”
“谢谢你,这个我知道。”
她捏着瓶盖,拧了半圈又停下。
“那条语音,是我自己录的,知夏让我照着她打的字念。”
便利店店员提醒她没付款,她回去扫了码,回来时脸已经涨红。
“我当时觉得就是帮个忙,你也知道,宿舍里很难拒绝。”
我把纸袋夹进书里。
“你可以帮她,但别让我以为是她。”
孟欣低头把瓶盖拧紧,塑料瓶被捏得凹了进去。
她说以后不会了。
我向她道谢,转身走了两步,她又叫住我。
“周五那个陪你一天,也是唐宁提的。”
我停在路灯底下。
她拿出手机,给我看了那条任务创建时的记录。
最早写的是,先稳住,忙完这一阵再处理。
第9章
先稳住的后面,还有一个截止日期。
正好是许知夏保研材料提交的前一天。
孟欣把手机收回去,没替这几个字解释。
我也没再问。
回宿舍后,我将周五那天的录音从头听完,把最后一处杂音剪掉。
邵远趴在旁边,问我今晚还改不改音乐。
“改,今晚做完。”
他拆开一包饼干,把椅子拖到我身边。
作品交上去时,已经过了凌晨。
老师早上回复,能赶上最后一批校内存档,但公开放映的名额已经给了别人。
我回了收到,把那封写给毕业生的信单独存了一份。
文件名里原来有许知夏三个字。
我没有改成别人的名字,只把那三个字删掉了。
中午,许知夏来机房找我。
她拿着一杯手磨咖啡,纸杯上写了我的名字,字迹是她的。
“这次是我自己买的。”
我从电脑前转过身,旁边还有几个同学在改图。
她声音很轻,说想出去聊两分钟。
到了楼梯平台,她把咖啡放到窗台上。
“孟欣都跟我说了,那条备注我没仔细看,唐宁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知道的。”
我把窗户往里关了一点,免得吹翻纸杯。
“你看没看备注,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不重要,那不是我的意思。”
她拿出手机,翻到自己修改过的备忘录。
标题改成了程砚,所有室友的名字都被删掉。
周五那条任务还在,问号被换成了一颗心。
“以后只有我。”
她把屏幕举到我面前,等着我接过去。
我没有伸手。
“你现在改的是备忘录。”
“那我还能改什么,你总得告诉我。”
她的声音高了一点,楼上有人经过,往这边偏了偏头。
许知夏立即压低嗓子。
“你想要什么,我照着做。”
我将那杯咖啡重新放进她拿来的纸袋。
“分手这件事,不用照着做。”
她的手垂下去,手机背面碰在栏杆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再给她机会。
我想起上周,我还在跟老师申请延期。
那时只要她来录三分钟,我就会把这些话往后放。
“我等过。”
她吸了一口气,把纸袋提起来,又搁回窗台。
“下周毕业小聚,我会跟大家讲清楚,是我对不起你。”
楼梯间的灯灭了,她抬脚踏了一下,灯重新亮起。
“你至少来听我说完。”
第10章
我没有答应去听那场道歉。
毕业小聚的负责人先找到了我,问许知夏说的公开解释,是不是我们商量好的。
我说不是。
他把已经改好的流程表发过来,最后添了一个没有具体名称的环节,预留了十分钟。
“她说跟你有关,我怕到时你不在,大家又传错。”
我给他打了电话,开头先问那十分钟原来安排了什么。
是给几个没拿到放映名额的作品播片段。
里面有我的。
老师帮我争取到了三分钟,只放最末尾那段毕业寄语。
我坐在楼下长椅上,握着手机等他说完。
“作品照常放,她要解释,别替我安排回应。”
负责人松了一口气。
“行,这个我能做主。”
挂断后,我给许知夏发了消息。
不要在小聚上谈我们,也不要占用作品放映的时间。
她回得很快。
“我是在替你澄清,你连这个也不接受。”
“澄清不需要我出席。”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打电话。
下午,她在社团群里发了几段文字。
从头到尾,没有提我的脾气,也没说我敏感。
她承认把许多聊天交给室友处理,没有提前告诉我,我提出分手与一顿饭无关。
最后一句是,请不要再去劝程砚。
我读完,退出聊天框,继续修改片子的字幕。
过了半小时,她发来私聊。
“这样可以了吗。”
我回了谢谢。
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最终只发来一句,那我们什么时候见。
我没有立即回复,直到字幕导出完,才约她周三下午在校园邮局。
那天我准备把留在她那里的东西一次拿完。
晚上,唐宁在群里补了一句,大家确实帮过忙,但初衷都不坏。
有人给她发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孟欣忽然出来说,初衷好也不能替别人认领自己的话,她已经跟程砚道过歉。
群里安静下来。
赵晴过了一阵,也回了一句,生日蛋糕是我做的,程砚,谢谢你那天发的视频,之前没跟你讲。
我将手机放到桌角。
邵远从旁边探过来,想说什么,最后把音量调小了两格。
“这句配乐是不是压人声。”
我戴上耳机,重新听那一小段。
没多久,许知夏撤回了一条消息。
紧接着又来一条。
“原来你们都在等我出丑。”
第11章
那条消息很快也被撤回了。
许知夏重新发来解释,说刚跟唐宁吵完,打字没过脑子。
我没有追问她们吵了什么,只回复周三的地点不变。
周三,我提前十分钟到校园邮局。
许知夏抱着一只纸箱,站在寄件柜台旁,鞋尖碰着箱底。
里面有我的书,借给她的移动硬盘,还有一件她说洗好再还的外套。
她把纸箱放上长桌,第一句话是,都收齐了。
我把借书证从一本书里抽出来,夹进钱包。
那张证找了很久。
她看见,手伸过来一点,又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在里面。”
“没事,找到了。”
我也带来了一个袋子,是她的充电器和几本资料。
她接过去,翻到最里面,摸出一张以前塞给我的手写便条。
上面提醒我考试带身份证。
许知夏拿着那张纸,嗓子哑了一下。
“这张是我写的。”
我把硬盘放进包里,点了点头。
她继续往下翻,想再找出什么,袋子很快见了底。
柜台那边有人称包裹,纸箱被推过秤盘,发出一声摩擦。
我将空袋子折好,塞进背包侧面。
“借你的东西,也都在这里了。”
她问我是不是要把两年都退回来。
我把纸箱抱起来,箱角抵住前臂,有一点疼。
“东西能还,时间不能。”
那天下午,我去机房做最后的归档。
许知夏没走,在楼下等我。
她发来消息,说下午和晚上都没有安排,能不能一起吃一顿饭。
我告诉她今天要把归档做完,不确定几点。
她回,没关系,我等。
六点时,邵远下楼买饭,回来告诉我,她坐在楼门口,没吃。
我给她发消息,让她别等。
她说,以前你不也是这样等我。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份文件复制到硬盘。
九点半关机,她还坐在那里,身边放着一份没拆的饭。
见我出来,她站得太急,手扶了一下台阶。
“现在可以了吗。”
我停在门口,先把楼门让给后面出来的人。
“我没让你等。”
“所以你也会嫌一个等你的人麻烦。”
她终于把这句说出来,手里的饭盒跟着往下一沉。
我没有接饭。
“我以前等你,是因为你说你会来。”
第12章
许知夏提着饭盒,在台阶下站了很久。
我离开时,她没有再追。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消息停了。
我洗漱回来,先打开手机,屏幕上只有班级群的通知。
拇指在聊天列表停了几秒,才点进老师发来的毕业作品归档表。
有些习惯比人晚走。
中午,赵晴约我在教学楼外的咖啡车旁见面。
她带了一只扁扁的纸盒,开口就说别误会,是来道歉的。
盒子里放着一张蛋糕草图。
那只歪掉的小熊,是她照着我的头像画的。
“我原本想把这个一起给你,知夏说不用,留在宿舍就行。”
“你不用再替我做一个。”
她把盒盖合上,手掌留在上面。
“我知道,你大概也不想吃了。”
咖啡车的店员喊她取餐,她回头应了一声,却没过去。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男朋友是知夏的,只要她满意,就不算做错。”
我把旁边被风吹起的宣传单压回架子里。
“你们没问过我。”
赵晴点了点头,去把那杯咖啡拿回来,杯子只买了一只。
她没有再递东西给我。
临走前,她告诉我,小群已经解散了,四个人也不再一起替许知夏回任何消息。
唐宁为这件事生了很久的气。
“她说知夏自己同意的,出事却只让我们难堪。”
我没有问后来谁赢了。
下午,许知夏发来一段录音。
正是那封毕业寄语,时长三分钟多一点。
她说在空教室录了七次,终于没有念错。
我看着语音条,直到屏幕暗下去,又重新按亮。
我曾经为了这三分钟,向老师写过两次延期申请。
点开以后,第一句是熟悉的声音。
她念得很认真,停顿也照着我在稿子上画的地方。
我听到最后,回复她,收到了。
她问能不能用这一版。
“已经归档,不能换了。”
隔了很久,她说知道了。
我把音量关掉,将那段录音存进单独的文件夹,没有放进作品。
晚上,孟欣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许知夏在原来的四人群解散前,问过她们一个问题。
如果以后都自己来,他是不是就会回来。
孟欣在下面回了一句。
你得先接受,他可以不回来。
第13章
那句话没有让我立刻放下手机。
我把截图关掉,又去听了一次作品最后的三分钟。
邵远的声音里,有一处很轻的换气,最初我想剪掉,后来老师说留着更像真的有人在讲话。
我将播放进度拖回那个地方,听完,关机去睡。
毕业小聚当天,我按时到了。
原先画好的主持手卡被重新用了,负责人站在门口给我看,说没舍得丢。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末页多了一处新的提示。
播放期间不安排临时发言。
负责人把手卡拿回去,朝座位里示意。
“放心,看你自己的片子。”
许知夏坐在第三排,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唐宁没有来,孟欣和赵晴坐在另一侧。
我坐到邵远旁边,抬手接过他递来的矿泉水。
灯暗下来后,前面的人开始播放毕业片段。
轮到我时,校园旧广播的电流声先响起来。
那是我在学校档案室找到的旧录音,修了很久,才把底噪压下去。
接着是邵远念的信。
我第一次没想着哪里还能再改,只把那三分钟听完。
灯亮时,有人回头找我,问最后的声音是不是邵远。
邵远举起手,说念了整整两小时,错一个字就得重来。
周围几个人笑了。
我把水瓶放到脚边,跟着笑了一下。
小聚结束后,许知夏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拿着一本空白留言册,封皮是我们最初一起挑过的蓝色。
“片子很好。”
“谢谢。”
她没接着夸,手指从封皮边缘移到了书脊。
“如果当时是我来录,会不会不一样。”
邵远在远处收设备,向我比了个先走的手势。
我让他等一下,转回身回答她。
“会,声音会不一样。”
许知夏的下巴往回缩了一点。
“我问的是我们。”
“知夏,我没有留一场考试等你补。”
她把留言册抱到身前,挡住了原本准备递出来的那一页。
走廊清洁工推着水桶过来,我们一起往墙边让了让。
她鞋面沾了一点水,没有低头去擦。
“我这次没有在台上说,你是不是就不会更讨厌我。”
“你不打扰我,我会轻松一点。”
许知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转身去接邵远手里的设备,她忽然叫住我,说还有一样东西没还。
她从包里拿出来的,是一本很旧的便签本。
第14章
那本便签是我们第一次去文具店时买的。
一人一本,她的黄色,我的蓝色。
我给她写过不少东西,从复习重点到饭堂哪一窗口今天不排队。
后来她说本子太厚不好带,我就改成了手机消息。
她将本子递过来,手还停在纸页边上。
“我一直留着。”
我翻到第一页,认出自己的字,最后一个程字写得太挤。
后面有一页,是她第一次参加答辩前,我写给她的注意事项。
末尾只多添了一句,忘词了就停一停,没人会因此否定你。
许知夏把那一页轻轻按平。
“这句话,我每次上台前都看。”
我没有把本子合上,继续翻到后面。
有一张夹在里面的电影票,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
那天电影散场,她主动牵了我的手,说下次还来。
这件事是真的。
我把电影票放回原处,把本子递还给她。
“这些是给你的。”
她没有接,睫毛在灯下面颤了几次。
“你连这个也不要了。”
“不是我的东西,不用还。”
水桶的滚轮声已经到了走廊另一头,邵远抱着设备站在楼梯口,没有催我。
我把便签本放到许知夏手里,让她能握稳。
“以前好过,也到此为止。”
她低下头,拇指压住那张电影票,半天没再动。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校园里最后一次交接。
只有一把钥匙,是她租在学校附近的短租屋备用钥匙。
以前她做实验晚,我会提前帮她把夜宵放进去。
我约在校门口的奶茶店,没有去那间屋子。
许知夏到了以后,先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我把钥匙放到一张纸巾上,推过桌子。
“没有配过别的。”
她用指尖碰了碰钥匙齿,没收起来。
“你以后还会不会觉得,别人对你好,也是找人做的。”
我把杯子上的吸管纸套撕开一截,又折回去。
“那是以后的事。”
她抬起头,嘴唇抿得有些发白。
“我把你弄成这样了。”
店员端来她点的饮料,问少糖的给哪位。
许知夏先指了我,又立刻把手收回来。
我向店员说明,放我这里就好。
等人走开,才把那杯饮料移到一边。
“我会自己慢慢改。”
她把钥匙收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忽然停住。
“备忘录你还在里面,我一直没删。”
第15章
那个共享备忘录,确实还在我的平板里。
当初许知夏为了让我看周五的安排,把我也加成了共享成员。
后来她删掉室友,改了标题,却没有把我移出去。
我回宿舍后,打开了很久没点过的那个页面。
里面只剩一条没有完成的内容。
下周五,陪他一天。
后面又变回了问号。
修改时间停在昨天晚上,排班人还是她自己。
我没有在那条下面打勾。
收拾行李时,邵远从柜子顶上找到一卷没用完的胶带,问我硬盘放哪个箱子。
我把装着毕业作品的袋子递过去,让他先别封,明早还要交一份。
书桌抽屉里那根平板充电线,是最后一样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装进信封,写上许知夏的名字,约她第二天在校门口取。
这次她没有问还能不能吃饭。
第二天,许知夏比我早到。
她没有拿花,手里只有一瓶已经喝掉一半的水。
我把信封递过去,告诉她里面是什么。
她收进口袋,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我,落到路边等着的行李箱上。
“今天走。”
“下午的车。”
她点点头,把瓶盖旋紧。
校门里有人喊同学帮忙拍照,我转了半步,给举着手机的人让出位置。
许知夏跟着退到了树荫里。
“那个问号,我后来想删,又觉得删掉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拿手机。
她继续把话讲完,声音比刚见面时低。
“最开始,我只是让唐宁帮我回一次,说我在忙,后来你没发现,我就觉得这样也行。”
一片叶子落在她鞋边,她挪开脚,没有踩下去。
“你还会像以前一样等,我就真以为没关系。”
我把背包肩带往上提了提。
“后来我也说过有关系。”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点了很久的头。
“我没听。”
路边的邵远朝这边挥手,提醒车快到了。
我抬手示意知道,又转回来。
“充电线也还你了,以后不用再联系。”
许知夏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停在那个备忘录页面。
她把手机递了一点,随即自己收住。
“这条是不是永远都完不成了。”
我已经将行李箱拉到身边,箱轮卡在地砖缝里。
我抬起箱子,往旁边挪了几寸。
“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把手机贴回掌心,没有再跟过来。
上车后,我打开共享页面,点了退出。
确认提示跳出来时,窗外的许知夏还站在那棵树下,手里捏着装充电线的信封。
我按下确认,把手机放进包里,伸手拉上了车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