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捡了她。
是养了她十六年。
穿进一本书。
书里,我在市一院后门的垃圾桶旁边,捡了个女婴。
取名林小麦。
卖血供她读书。
十六年,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
她考上了医科大学。
二十八岁,成了市一院最年轻的胸外科副主任。
省台采访那天,她笑着说——
“我是孤儿。走到今天,全凭自己。”
我坐在十二平的出租屋里。
手里攥着第二张化疗缴费单。
三万四。
她知道我病了。
她把我的诊断书锁进了抽屉。
我死后第五天。
她搬进了我的房子。
房产证,改成了她的名字。
穿书这天。
林小麦三岁,烧到三十九度八。
她拽着我的裤腿。
“爸爸,我好难受。”
我蹲下来。
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拿起桌上的户口本。
翻到她那页。
撕了。
1
我睁开眼。
天花板是黄的,墙皮掉了一大块。
空气里全是霉味和药片味儿搅在一起的酸臭。
头疼。
后脑勺一跳一跳的。
这是哪?
一只小手,滚烫的,死死攥住了我的手指。
“爸爸……”
我转头。
一个小女孩,三四岁,蜷在我旁边的床上。
脸烧得发紫,嘴唇干裂,小身子一直在抖。
她拽着我的手指不放。
“爸爸……我好难受……”
脑子里炸了一下。
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了。
密密麻麻的,一帧一帧的,根本挡不住。
我叫林卫东。
三十二岁,没结过婚。
在城南的城中村,租了个十二平的单间。
三年前的冬天,我在市一院后门的垃圾桶旁边看见了一个纸箱。
纸箱里有个女婴。
脐带还没剪利索,身上裹着一件破棉袄,冻得脸都青了。
我蹲在那看了半天。
然后把她抱了回来。
去派出所上了户口。
取名林小麦。
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摆摊。
不够。
奶粉太贵了。
我开始卖血。
三百块一次,一个月卖两次。
扎完针出来,眼前发黑,扶着墙走。
回到家还得冲奶粉、洗尿布。
她一岁多的时候发过一次肺炎。
住院费四千二。
我身上只有一千块。
跪在医院走廊里给人打电话借钱,借了一圈,凑够了。
她活了。
我瘦了十一斤。
后来她上学了。
学费、书本费、校服费、补课费。
一样一样往外掏。
十六年。
没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
身上那件军绿色的夹克穿了九年,袖口全磨白了。
但小麦的衣服,我没让她缺过。
她成绩好。
从小到大年级前三。
高考那年考上了医科大学,全额奖学金。
我站在出租屋里捧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哭了一场。
值了。
我以为值了。
毕业后她进了市一院。
三年住院医,两年主治。
二十八岁,破格提了胸外科副主任。
省台采访。
她坐在镜头前面,白大褂笔挺,妆容得体。
记者问:“您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她笑了笑,说——
“我是孤儿。没人帮过我。走到今天,全凭自己。”
我坐在十二平的出租屋里,看着那台十四寸的旧电视。
手心攥着一张纸。
第二张化疗缴费单。
三万四。
翻遍身上所有口袋,凑出来六百块。
她知道我病了。
上个月我在市一院做检查,她就在那层楼。
走廊里我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
她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我的诊断报告从系统里调出来,锁进了自己办公室的抽屉。
我打过电话。
十一个。
没人接。
发微信。
一条一条发。
全是已读不回。
最后一条我打的字是——
“小麦,爸爸可能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已读。
没有回复。
我是在那间出租屋里断的气。
一个人。
三天后对门老头闻到味了,报的警。
她来了。
不是来送我。
是来办手续的。
第五天,我名下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上,名字变成了——林小麦。
……
我从那些记忆里拔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汗。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恨。
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恨。
十六年。
卖血、熬夜、啃馒头。
换来一句“全凭自己”。
换来一张锁进抽屉的诊断书。
换来一本改了名字的房产证。
我低头看着那个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女孩。
她又伸手来拽我的裤腿。
“爸爸……抱抱……”
我看着她。
一秒。
两秒。
这张脸,三岁。
什么都不懂。
但我懂。
我见过她二十八岁时候的那张脸。
笑着对全世界说自己是孤儿的那张脸。
和把诊断报告锁进抽屉的那双手。
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
站起来。
走到桌边。
拉开抽屉。
拿出那本红色的户口本。
翻开,找到她那一页。
“林小麦”三个字,清清楚楚。
我两手捏住纸的两边。
撕了。
从上到下,一撕两半。
声音不大。
但我心里头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散了。
干干净净。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一瘪,哇地哭了。
我没看她。
把那两半纸片叠好,塞进裤兜里。
哭声在身后越来越大。
我关上了抽屉。
2
小麦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嗓子都哑了。
我在厨房翻了半天,找到一盒退烧药。
看了日期,没过期。
倒了温水,端过去。
她不肯吃,嘴闭得紧紧的,一边哭一边甩头。
我没哄。
捏住她下巴,把药片塞进去,灌了两口水。
她咳了几声,咽了。
然后继续哭。
我也没管。
翻出个塑料袋,开始收拾她的东西。
两件小棉袄,三条裤子,一双布鞋。
一个缺了角的塑料碗。
就这些。
都是地摊上最便宜的那种。
棉袄十五,裤子八块,布鞋十二。
每一笔,记忆里全有。
每一分钱都是那个林卫东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可结局呢?
一句“全凭自己”。
一张锁起来的诊断书。
一本改了名的房产证。
我把袋子系好,放在门口。
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卫东!卫东你在不在?”
隔壁赵大妈。
开了门。
她一头卷发,围着花围裙,脸上写满了八卦和关切,说不好哪个多一点。
“小麦一直哭,咋回事啊?孩子不舒服?”
她往屋里探头。
看见床上缩成一团的小麦。
又看见门口那个塑料袋。
脸色变了。
“你这是干啥?”
“明天送福利院。”
我声音很平。
赵大妈眼珠子瞪圆了。
“你说啥?你养了她三年了!三年!怎么说送就送?”
“我身体不好,养不了了。”
“不好?啥不好?你不是好好的——”
“查出来了,有问题。”
她张了张嘴,噎了一下。
但很快找到新角度。
“那你也不能送福利院啊!那是什么地方!孩子才这么小——”
“那赵姐你领回去养?”
安静了。
赵大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看着她。
她有两个儿子,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
自己在菜市场卖卤味。
日子也不宽裕。
她不会领的。
我知道。
她也知道。
“这……这也不是我该……”
“那就别管了。”
我把门关了一半。
她又凑上来:“卫东你别冲动啊!你再想想,那毕竟是你养了三年的闺女——”
“赵姐。”
我打断她。
“她不是我闺女。她是我在垃圾桶旁边捡的。养了三年,没人帮过我一天。现在我病了,也没人管。送福利院,至少有人看着她。”
“总比跟着我等死强。”
赵大妈彻底不说话了。
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甩了句:“你这个人哦……心真硬。”
我没接话。
关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小麦不哭了。
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药起了效。
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我。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我没看她。
走到窗边。
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回,我得先活。
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小麦的烧退了,人还蔫蔫的,窝在被子里。
我热了一碗白粥放在矮桌上。
然后拿起门口那个塑料袋。
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三岁多。
小脸巴掌大,头发黄黄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
说心里一点动摇都没有,那是假的。
但我闭上眼,那些记忆又翻上来了。
十六年的馒头咸菜。
九年没换的军绿夹克。
卖血回来扶着墙走。
跪在走廊里借钱。
还有她坐在镜头前面那个笑。
“全凭自己。”
睁开眼。
“小麦,起来,喝粥。”
她醒了,迷迷糊糊的。
看见我,伸手要抱。
我退了一步。
“喝粥。喝完带你去个地方。”
她乖乖喝了。
喝完,我给她穿好衣服,一手牵着她出了门。
路过赵大妈家,门缝里有个眼睛在看。
没理。
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到了区民政局下面的福利中心。
小麦一路很安静。
她不知道要去哪。
只是紧紧拽着我的手指。
接待室不大,两张桌子,一台旧电脑。
接待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胸牌上写着“周敏”。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麦。
“您好,办什么业务?”
“送养。”
她愣了一下。
拿出表格推过来。
我填。
填到“送养原因”那一栏,写了四个字:身患疾病。
周敏看了一遍,皱了皱眉。
“林先生,孩子登记在您户口上三年了,这种情况——”
“户口已经注销了。”
我把那半页撕掉的户口纸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两半纸,又看看我。
“您……确定?”
“确定。”
“手续不可逆。孩子一旦进入福利系统——”
“我知道。”
她起身去里面找了个年纪大些的男同事。
两人嘀咕了几句。
男的走出来,打量了我一番。
“同志,你想清楚了?这孩子你养了三年——”
“我不是家属。”
我的声音很平。
“我是一个有病在身的单身男人,三年前在垃圾桶旁边捡了一个被人扔掉的孩子。倾尽所有养了三年。现在养不了了。”
“你们这里,总比跟着一个病人强。”
他嘴角动了一下。
没再说什么。
手续办了四十分钟。
签字、按手印、存档。
全程小麦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阿姨蹲下来,笑着跟她说——
“小朋友,跟阿姨走好不好?”
小麦看了看她,转头看我。
“爸爸?”
我没说话。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面前,拽着我的裤腿。
“爸爸,回家。”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四根小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布料。
我用手掰开她的指头。
一根。
两根。
三根。
四根。
松开了。
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一声尖叫。
“爸爸——!”
然后是哭声。
很大。
我没回头。
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兜里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
市一院体检中心:您预约的检查时间为明日上午9:00,请按时到诊。
我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回。
先救自己。
4
第二天,市一院。
挂的肿瘤内科。
接诊的大夫姓方,四十多岁,金边眼镜,头发有点稀。
他拿着检查单翻了两遍,抬头看我。
“多大了?”
“三十二。”
“抽烟?”
“抽。”
“多久了?”
“十来年。”
他点了点头,写了几笔。
“先做增强CT,再抽血。结果明天出。”
我照做。
第二天拿结果。
方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手指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看到没?”
我看不懂。
但他的表情没有很沉重。
“初期。”
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
“你要是再拖半年来,我今天不会跟你说这两个字。”
初期。
在那些记忆里——
林卫东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四十七岁。
小麦当上副主任的前一年。
他拖了十几年没体检。
因为没钱。
钱全花在小麦身上了。
等查出来,晚期。
手术做不了。
只能化疗。
第一张单子两万八,第二张三万四。
没等到第四张。
而林小麦那时候在干什么?
在把他的诊断报告从医院系统里调出来。
锁在办公室抽屉里。
当作不存在。
现在——
我三十二岁。
初期。
能治。
方医生推了推眼镜。
“接下来治疗方案我帮你排。初期治愈率很高。但有几点必须做到。”
“戒烟。”
“嗯。”
“按时复查。”
“嗯。”
“心态放稳,别自己扛。”
“嗯。”
他顿了一下。
“家里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
“一个人?”
“一个人。”
他看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写了方案递过来。
“第一疗程下周开始。费用这块,你有医保吗?”
“有。”
这事儿我提前查过了。
林卫东有医保,一直交着。
但在原来的故事里,他从来没给自己用过。
每个月扣的那点钱,他心疼的是小麦的补课费。
现在这个医保,该轮到我自己了。
接过方案叠好放进口袋。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
推轮椅的,挂吊瓶的,坐在椅子上发呆的。
我走在他们中间。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得稳。
三十二岁。
初期。
能治。
活得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站在台阶上。
方医生那句话在脑子里转。
“再拖半年,我今天不会跟你说这两个字。”
半年。
如果我没有撕那页户口。
如果我继续卖血、啃馒头、把自己的命一块一块喂给那个白眼狼。
半年之后我不会去体检。
一年之后不会。
十年之后更不会。
最后就会变成记忆里那个林卫东。
四十七岁,晚期。
缩在出租屋里。
一个人死掉。
然后她来收房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
阳光有点刺眼。
但我觉得舒服。
真舒服。
5
化疗不好受。
吐。
头发掉。
浑身没劲。
有时候半夜醒了,盯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快扛不住了。
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就闭上眼。
让那些记忆翻上来。
十二平的出租屋。
十四寸的旧电视。
攥了无数遍的化疗缴费单。
和那一句——
“全凭自己。”
然后我就又撑住了。
这世上最好的止痛药不是吗啡。
是恨。
第一个疗程结束,方医生复查了一次。
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
“继续保持。”
手里存折上剩三千多块。
不够。
得找活干。
化疗期间干不了重活。
我琢磨了几天。
林卫东什么都不太行,但有一样——手巧。
记忆里他从小爱捣鼓东西。
收音机、电风扇、电饭锅,坏了都能拆开修好。
只是后来为了养小麦,再也没精力碰。
我找了社区里一个旧家电回收点,跟老板说我能修。
老板姓陈,五十多岁,精瘦,嗓门大,人不坏。
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报废的电风扇。
“你要能修出三台能转的,活就是你的。”
我蹲在那堆废铜烂铁里,花了一下午。
修出来五台。
老陈拨了拨扇叶,风呼呼的。
他看了我一眼。
“行啊兄弟,有点东西。”
从那天起我每天去老陈那儿上半天班。
修家电,翻新旧机器,偶尔帮人接个线路。
一天七八十。
不多。
但够了。
够吃饭,够化疗自费的部分,够活着。
老陈话多,爱打听。
有天他啃着烧饼问我:“哥们儿,听说你以前养了个闺女,送走了?”
消息传得快。
“送了。”
“为啥?”
“养不了了。”
老陈嚼了嚼,看着我。
“有人说你心狠。”
我拧着手里的螺丝,没抬头。
“那他们觉得我狠,他们去养。”
老陈哈哈笑了。
“得,不说了。你这人行,明白人。”
他递了根烟过来。
我摆手。
“戒了。”
“嚯,还真改。”
“不改就得死。”
老陈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
吸了一口,忽然说了句——
“兄弟,有些人啊,你掏心掏肺对她,她不领情。你把自己熬干了,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了。”
“你做得对。”
那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四个字。
手里螺丝刀停了一下。
没吭声。
低头继续拧。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还行。
有活干。
有人说了句“你做得对”。
有方医生给我治病。
这一回的日子,比书里那个林卫东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床空了一块。
屋子安静得很。
翻了个身,闭上眼。
没多想。
过了几天,老陈下午来上班时跟我提了一嘴。
“你们那片福利院那个小姑娘,就你送去那个——被人领走了。一家姓钱的,做生意的,城里人。条件挺好。”
我把手里的电路板放下。
“挺好。”
就两个字。
老陈看了看我脸色,没再多说。
6
两年过去了。
化疗做完最后一个疗程。
方医生把检查报告拍在桌上。
“指标正常。”
“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后续半年查一次就行。”
他摘了眼镜擦了擦,看我一眼。
“老林,你这个恢复速度真不错。发现得早,治得及时,配合得也好。”
我点头。
走出诊室的时候腿有点软。
不是害怕。
是扛了两年,那根弦终于松了。
从医院出来那天,我做了件事。
去了趟商场。
买了一件夹克。
新的。
深蓝色。
一百六十八。
售货员问要不要试。
我穿上,站在镜子前。
三十四岁。
瘦了些,头发短短的刚长回来,但面色红润,眼神有光。
不是记忆里那个四十七岁的林卫东。
不是弯着腰、穿着磨白夹克、攥着缴费单的影子。
是我。
活着的。
穿着新衣服走出商场,外面下着小雨。
没打伞,也没躲。
就那么走了一路。
回到老陈店里。
他一看我,吹了声口哨。
“好家伙,新衣裳?”
我笑了一下。
“十六年没买过。”
他没听懂。
但拍了拍我的肩。
“行啊老林,往后好日子长着呢。”
后来的事,就顺了。
老陈年纪大了想退,问我愿不愿意盘下来。
价不高。
我拿这两年攒的钱凑了凑,又贷了一小笔。
办了执照。
“林记家电维修”。
招牌是我自己拿红漆刷的,歪歪扭扭。
但我看着顺眼。
店不大,生意也不算火,但稳当。
每天修修电视、洗衣机、电磁炉。
来的都是街坊。
偶尔有人问起我的事。
“老林,你以前是不是——”
我就笑笑。
“以前的事不提了,修东西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
直到有一天。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在柜台后面吃面条。
电视开着,调的省台新闻。
一条新闻晃过来。
画面是市一院大门,然后切到一个年轻女人的镜头。
白大褂,头发扎得整齐,胸口别着工牌。
她坐在办公室里,笑容专业、温和。
屏幕下方打了一行字——
“市一院胸外科副主任 钱诗涵 专访”
我手里筷子顿了一下。
钱诗涵。
她改了名字。
不叫林小麦了。
跟了养父母的姓。
但那张脸,我认得。
记者问:“钱主任,这么年轻就做到副主任,很多人说您是天才,您怎么看?”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从小家庭条件还不错,养父母对我非常好,给了我很好的成长环境。能走到今天,要感谢家人。”
我看着屏幕。
呵。
换了个剧本。
上辈子说“全凭自己”。
这辈子说“感谢家人”。
本质没变。
谁对她有用,她就把谁写进台词。
谁没用了,当那个人不存在。
三年。
我养了她三年。
这个采访里,一个字都没有。
我把面条吃完。
碗放进水池。
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有人推门进来。
修洗衣机的大爷。
“小林啊,我家那洗衣机又不转了。”
“行,搬来我看看。”
7
五年了。
距离我穿进这本书,整整五年。
我的店从“林记家电维修”变成了“林记电器”。
不光修,还卖二手翻新的。
生意不大,但稳。
雇了个小伙子帮忙,叫阿亮,退伍的,话不多,活儿利索。
我也搬了家。
从十二平的出租屋搬进了一套四十平的旧小区房。
不大,但有独立厨房和卫生间。
每天晚上自己做饭,吃得上热乎菜。
方医生那边,半年查一次。
连着五年,指标全正常。
他说再过一年多,就算临床治愈了。
三十七岁。
有工作,有房子,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老陈。
身体扛过来了。
这辈子够了。
那天周二,下午三点多,店里没客人。
阿亮在后面整理库房,我在前台翻报纸。
门口叮的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抬头。
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的样子。
米色风衣,名牌包,头发烫了卷,踩着细高跟。
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我的店。
那个眼神——带着一种从上往下的打量。
不是顾客看货的那种。
是审视。
我见过这种眼神。
她看完了,走到柜台前。
“请问,这里是林卫东的店?”
客客气气的。
但每个字都带着距离。
我放下报纸。
看着她。
这张脸。
五年前三岁的时候,我看过。
两年前电视上,我也看过。
现在站在我面前。
长大了,变了很多。
但眉眼之间那个底子,没变。
她看着我。
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也是。
五年前的林卫东是什么样?
一脸菜色,瘦得皮包骨,弓着腰,穿着磨了九年的旧夹克。
现在的我——
三十七岁,脸上有肉,气色好,穿着自己挑的深蓝色夹克,站在自己的店里。
她不认识了。
但我认识她。
“我是。找我有事?”
她顿了一下,把包放在柜台上,掏出一个文件袋。
“我叫钱诗涵。原名……林小麦。”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
在找反应。
我没给她。
“嗯。然后呢。”
她的表情松了一下,又紧了。
“我找到了当年福利院的档案。你是当年登记过我户口的人。”
她没叫我爸爸。
“对。”
“这些年,我一直想找你。想当面说声——谢谢。你养了我三年……”
我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桌面。
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说谢谢的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
但我看见了。
8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不到一秒,调整回来了。
快得很。
“我确实是来道谢的。”她重复了一遍,“你养了我三年,这份恩——”
“三年零两个月。”
我打断她。
“奶粉三百二一罐,用了大概九十罐。尿布一包四十五,记不清多少包了。一岁零八个月那次肺炎,住院费四千二,我跪在走廊里借了一圈凑够的。”
“你要道谢的话,先把这些钱还了。”
她的脸彻底冷了。
但也就两三秒。
深吸一口气,又换上温和的表情。
“林先生,我理解你可能对当年的事有些想法。但我这次来——”
“你这次来,是为了长安街十七号那个院子吧。”
安静了。
店里只剩后面阿亮翻箱子的声音。
她看着我,瞳孔缩了一下。
长安街十七号。
林卫东名下唯一的房产。
老旧的小院子,五十来平,以前不值什么钱。
但去年政府公示了那一片的旧改计划。
拆迁。
按面积补偿加地段系数算,那个破院子值一百二十万。
我知道。
因为记忆里,那个林卫东死后第一个去办过户手续的,就是林小麦。
这辈子我没死。
房子还在我名下。
她来了。
换了个方式而已。
“你怎么知道——”
“你一个市一院的副主任,月薪两万多,钱家在城里有车有房。你跑到这种旧街区来找一个修家电的,不是为了叙旧吧?”
她嘴唇紧抿。
我继续说。
“让我猜猜。钱家出事了?”
她没接话。
但手指在发抖。
我在老陈那儿听过一嘴。
钱老板前年做工程,垫资太狠,资金链断了。
欠了几百万。
房子车子全拿去抵了。
钱诗涵的月薪虽然高,但那个窟窿不是她填得了的。
她需要钱。
长安街十七号的拆迁款,正好够救急。
所以查了福利院的档案,找到了我。
打算先叙旧,再谈感情,最后谈房子。
路子换了。
套路没变。
“你猜到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装了。
“那我直说。”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材料。
“当年你给我上户口,就等于在法律上承担了抚养义务。你在我三岁时单方面终止了这个义务。我有权追究——”
“追什么?”
我拿起那份材料翻了两页。
律师函。
措辞专业。
大意是:林卫东作为事实抚养人,单方面遗弃未成年人,造成精神损害,要求赔偿。
我把律师函放在柜台上。
“帮你捋一下。”
“第一,当年我把你送到福利中心,走的是合法程序。民政局有备案,我有回执单。不叫遗弃。”
“第二,你在福利系统里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被钱家领养,养父母条件比我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精神损害?你拿什么证明?”
“第三——”
我抬头看她。
“你养父母的律师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这份东西不是他们帮你弄的,是你自己搞的。你赌我看不懂。”
她的脸白了一瞬。
手指攥紧了包带。
我把律师函推回去。
“拿走。要打官司找律师,我这儿只修家电。”
9
她没走。
站在柜台前面,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得出来,她在心里过招。
这条路不通了。
得换。
三秒钟后,她眼圈红了。
声音变了,变得轻、变得软、变得颤。
“林叔……我知道你对当年的事有怨气。你把我送走,肯定有你的苦衷。我不怪你。”
林叔。
不叫“林先生”了。
也不叫“爸爸”。
叫“林叔”。
多亲切,多可怜。
“你知道我这些年有多难吗?在福利院那两个月——那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后来钱家领养了我,对,条件好。可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我比谁都努力。”
“钱家现在出了事,我一个人扛。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眼泪掉了下来。
真掉了。
我信。
但这不是为我掉的。
是为一百二十万掉的。
我靠着椅背,没动。
等她哭完了,才开口。
“说完了?”
她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我也说两件事。”
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你在福利院待了两个月。我在这间店里待了五年。五年前我查出来身上有毛病,初期。一个人化疗、干活、开店、复查,全是自己扛。”
顿了一下。
“‘全凭自己’这四个字,我比你有资格说。”
她脸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变了。
不是委屈了。
是恼。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长安街十七号那个院子,是我的。房产证上写的是林卫东,拆迁款也好,补偿也好,跟你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
“你来这一趟,我当你是陌生人进来问路的。你走了,我就忘了。但你再拿律师函来膈应我——”
我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手里有当年送养的全套手续。民政局的章、我的签字、你的交接记录,都在。我还可以跟记者聊聊。一个被好心人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孩子,养了三年,送去福利院,被有钱人领养,读了医科大学,当了副主任——结果回来找当年的救命恩人要拆迁款。”
“你觉得这个故事发到网上,谁的脸更不好看?”
她的嘴角在抖。
不是委屈的那种。
是气的。
精心准备的东西全砸了之后的暴怒。
终于不装了。
“你算什么东西?”
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
“一个修家电的!一辈子窝在这种破地方!你扔了我,你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律师函塞进包里。
“要不是我自己争气,你以为我今天会站在这里?你算老几?”
声音越来越高。
后面的阿亮探出头看了一眼。
我抬了下手,示意没事。
然后看着她。
“对,我就是个修家电的。”
“但这个修家电的,活得好好的。”
“你呢?”
她瞪着我。
胸口一起一伏。
说不出话。
三秒后,她一把推开玻璃门,走了。
细高跟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地响。
越来越远。
门上铃铛晃了两下,叮当一声。
店里又安静了。
阿亮从后面走出来,递了杯水。
“老板,谁啊?”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一个来找人买单的。”
“找着了吗?”
“没有。”
杯子放下。
“找错地方了。”
10
日子照过。
她走之后再没出现过。
没打过电话,没发过消息,没寄过律师函。
也没有什么记者找上门。
她掂量过了。
那个故事真登出来,她输得比我惨。
堂堂三甲副主任,跑来找一个修家电的要拆迁款。
这事儿要上了网,评论区能把她埋了。
所以她选了沉默。
一直都聪明。
只是这份聪明从来没用在对的地方。
我也没再关注她的消息。
修我的家电,过我的日子。
半年后,又到了复查的时间。
一大早去了市一院。
抽血,做检查,等结果。
中午出来了。
方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
“五年半了,各项全正常。”
他推了推眼镜。
“老林,再过半年,满六年。到那时候——”
“临床治愈。”
我替他说了。
他笑了。
“行啊,术语都记住了。”
从诊室出来,走在一楼大厅里。
人来人往的。
走得慢。
不急。
经过一块公告栏,上面贴着几张科室宣传照。
其中一张,胸外科合影。
第二排右边第三个。
白大褂、胸牌、标准的职业微笑。
钱诗涵。
视线停了不到两秒。
收回来。
推门出去了。
外面是十一月的太阳。
不热,但暖。
风很清。
站在医院门口台阶上,掏出手机。
两条消息。
阿亮:老板,冰箱修好了,客户下午来取。
老陈:老林,晚上来不来?涮锅子,我请。
回了阿亮:好,记得开票。
回了老陈:来。几点?
老陈秒回:六点老地方。
手机揣进兜。
下了台阶。
往公交站走。
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挂了件黑色薄羽绒服。
看了眼价签。
二百三。
推门进去。
试了试。
合适。
买了。
穿着新的出来,旧的叠好装袋里。
三十七岁。
两件新衣裳了。
走到公交站上了车。
车开过长安街。
从窗户看出去。
十七号院子还在。
院墙上贴了张拆迁公告,写着下个月。
一百二十万。
到时候签字就行。
那是我的。
每一分都是。
车继续往前。
三站后到了。
下车。
走进“林记电器”。
铃铛响了一下。
阿亮在柜台后面擦零件,抬头冲我点了下头。
我坐下来。
拿起一块电路板。
拧上螺丝。
收音机放着歌。
窗上贴着我自己刷的红漆招牌。
歪歪扭扭的。
看了一眼。
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辈子的每一分钟。
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