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西门吹雪,他是叶孤城。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我们持剑相对,全江湖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此战,既决胜负,也决生死。
我亮出我的剑,吹毛断发,冷光四溢。
他却突然收起了剑,并指如剑,在空中划拉出一个奇怪的红色图标,递到我面前。
“兄弟,看你这把剑不错,帮我砍一刀呗?就差你这一刀,我就能免费提一台最新的‘天外陨铁铸剑机’了。到时候,我送你一把一模一样的,还包邮。”
【第一章】
我的剑停在叶孤城喉前三寸。
屋脊下,三十六名受准入宫的江湖高手屏住呼吸,连掌管禁卫的魏承都按住了刀柄。
只要再进半寸,这场被江湖议论了三个月的决战,就有了结果。
叶孤城却把那团红光往旁边挪了挪。
「别碰这边,这是退出。」
我手腕没动。
「拔剑。」
「先帮个忙。」
「你约我月圆决战。」
「月亮不是还圆着吗?」
他把红光翻过来,里面有一把小锤,锤下一行金字,写着距离免费领取仅差一文。
我认识每一个字,合起来却像某种域外武功。
「这是什么邪术?」
「不是邪术,是优惠。」
叶孤城怕我没听懂,又补了一句。
「原价九万八,现价不要钱。」
屋檐下传来一声倒抽凉气。
崆峒派的岳掌门扶着瓦兽,原本纹丝不动的胡须抖了一下。
「叶城主,世间岂有如此好事?」
叶孤城把红光举高。
「所以只剩最后一文了。」
岳掌门的手从瓦兽上挪开,搭到了自己剑上。
我终于明白他为何迟来半刻。
三个月前,他传书万梅山庄,信纸用的是澄心堂纸,字里剑意森寒,连送信人的袖口都被割开一道。
我斋戒三日,沐浴焚香,换了新衣。
他在砍价。
「叶孤城。」
「在。」
「你若不想死,可以直说。」
他脸上的笑收了,指尖从红光前离开,那一瞬,白衣剑客又有了白衣剑客的样子。
「西门吹雪,你我都是剑道中人。」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
「一把凡铁,要经多少次锤打,才能成为你手中的剑?」
「三千六百锤。」
「一名剑客,要熬多少寒暑,才能买得起它?」
我不答。
他抬手指向那台银光闪动的机器。
「它一炷香能出十二把。」
我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分。
「所以?」
叶孤城重新露出那个让人想拔剑的表情。
「所以咱们可以拼个团。」
殿下有人咳出了声。
魏承喝道:「肃静!」
喝完,他压低嗓音问:「十二把,都一样?」
我听见自己的剑鞘在掌中响了一声。
红光里突然冒出一只穿红褂的小金猪,敲着铜锣喊:「恭喜少侠,邀请绝世高手助力,可得惊喜暴击!」
所有人的兵器齐齐出鞘。
叶孤城赶紧抬手。
「自己人,是提示。」
岳掌门的剑已经举起来了。
「谁的人?」
「算账的。」
那只猪又敲一下锣。
「新人首刀,价值千金!」
我从没被一头猪评过身价。
叶孤城却把红光往我剑前递。
「你听见了,你这一刀贵。」
「我不替人杀价。」
「那当切磋。」
「我的剑,只分胜负。」
他沉吟片刻,换了一个说法。
「那你把这一文打败。」
我出了剑。
不是为他,更不是为那台机器。
那团红光已经贴到了我的剑锋上,我要挑开它,叫叶孤城记起今夜到底来做什么。
剑尖穿过光幕,没有碰到任何实物。
铜锣炸响。
「助力成功,已优惠九厘!」
叶孤城举起双手。
「成了!」
金字晃了晃,变成一行更小的字。
距离免费领取,还差一厘。
他举起的双手停在半空。
我的剑也停了。
屋脊下,岳掌门问出了今夜最要命的一句话。
「不是说,就差他这一刀吗?」
【第二章】
叶孤城把光幕翻过去,又翻回来。
「可能你的剑太快。」
「慢一点,能多砍?」
「不一定。」
「那你说剑快做什么?」
他抿住嘴,把手伸向那个写着领取的地方。
一只小金锁跳出来,锁住机器,旁边蹦出四个字。
再接再厉。
岳掌门忍不住上了半截屋脊。
魏承横刀挡住他。
「圣上只准两人在上头比剑。」
「老夫不是比剑。」
岳掌门指着那一厘,嗓音压得比密谋还低。
「老夫替他们结个账。」
我把剑收回两寸。
「你从哪里得来的东西?」
叶孤城终于肯说人话。
半月前,他在海边练剑,雷雨过后,沙滩上多出一面巴掌大的黑镜。
镜背刻着天外商行四个字,镜面能映出货物,手指一点,便有人说话。
他以为是某位巧匠制作的传音器,试着买了三斤磨剑石。
次日,真有船把磨剑石送到了城主府。
「石头是真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递给我。
我没接。
「磨剑石是真的,不代表九万八不要钱是真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最开始只差十文。」
殿角的风铃响了一下。
叶孤城把镜子攥紧,声音比风铃还轻。
「我已经请了四十七个人。」
我算是知道,他为何对我的剑如此殷切。
四十七位江湖高手把一笔九万八的买卖,砍成了一文,他便认定剩下一文不过举手之劳。
谁知一文下面还有厘。
岳掌门不服。
「铜钱哪有厘?」
小金猪敲锣。
「支持精细优惠,优惠不设下限!」
「好!」
岳掌门一掌拍在大腿上。
「好一个不设下限!」
他说完才觉出不对,胡子慢慢垂了。
魏承命人搬来梯子,让我们先下屋脊。
「刀剑无眼,别把宫瓦拆了。」
我没有动。
「决战尚未结束。」
叶孤城也没有动。
「优惠尚未结束。」
魏承闭了一下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两个,先下来一个。」
红光就在这时一颤,映出一张白净的人脸。
那人戴小帽,穿团花袍,身后摆满锦盒,笑得像每一个都能白送。
「两位少侠好,小的是天外商行掌柜钱通海。」
我将剑横在膝前。
「你的猪,吵到我了。」
钱通海没有接这句话。
「叶城主是贵客,今日又逢巅峰对决,本店特批,开启江湖专享助力场。」
镜面往两边展开,三十六名江湖高手的影子一一落了进去。
每个人身边都浮出一行小字。
尚未助力。
魏承立刻把刀举到了镜前。
「擅录宫禁,你好大胆子。」
钱通海的笑停了半瞬。
「只映人,不录宫殿,诸位碰过镜面,才会留下凭据。」
光幕随之收窄,只剩一张张脸。
岳掌门把自己的那一格往前拉了拉。
「老夫这一刀,值多少?」
镜子答得比人快。
「资深用户,随机获得一枚铜板碎片。」
岳掌门脸色变了。
「老夫活到六十,从没来过你这店。」
钱通海拱手。
「您方才已看过三十息,是老朋友了。」
【第三章】
我们最终下了屋脊。
不是让步,是魏承说,再耽搁下去,就要按扰乱宫禁,将江湖巅峰一起请进值房。
阶前铺着青砖,月光照在两把未收鞘的剑上。
岳掌门已经把手按上镜面。
「老夫就不信了。」
铜锣一响。
「感谢助力,获得铜板碎片一枚,集齐十枚可兑换助力机会一次!」
他僵着手臂,回头问叶孤城。
「这一刀算砍了吗?」
「算参与。」
「老夫问算砍了吗?」
叶孤城替他把手拿下来。
「先别急。」
这三个字一出,身边七八位掌门都开始摸剑。
钱通海的笑脸又冒出来。
「诸位,单人助力难免有限,不如开宗门团,人多力量大。」
「要钱?」魏承问。
「不要。」
「要命?」岳掌门问。
「您说笑。」
我问:「要什么?」
钱通海朝我拱手。
「只要大家的一点信任。」
我拔剑半寸。
「说能称斤的。」
他终于换了话。
宗门团须由掌门确认,以门派名号做担保,可以立刻多得十次助力机会。
如按时完成,担保自动解除。
如未完成,商行有权使用参团门派提供的图样、字号,以及明列于清单的物品。
「只是方便印个宣传册。」
岳掌门把剑塞了回去。
「印名字能换十刀?」
「对。」
「印大些。」
我伸手挡住镜面。
「清单呢?」
钱通海将一页字推出来。
最上面是门派字号,下面是招牌图样,再下面密密麻麻,字小得像蚁卵。
我还未读完,叶孤城已经抓住镜框。
「怎么有我的白云城印?」
钱通海笑容不改。
「您领取首单优惠时,亲自盖的。」
「那是送货凭证。」
「凭证下方有说明。」
叶孤城一寸寸往下拉。
那张据说只有三行的凭证,拉到了他膝盖。
我忽然有些不想杀他了。
先让他把字读完,似乎更难受。
魏承命所有人退开,自己找来一张桌子,把黑镜放上去。
「不许再碰。」
钱通海立即解释:「没有确认,不会生效,诸位尽管放心。」
「那为何先映出我们的脸?」
「方便诸位确认。」
「不确认呢?」
「方便诸位稍后确认。」
岳掌门绕到我身侧,低声问:「这是何种武功?」
「缠字诀。」
我伸出剑鞘,将那张长得没有尽头的凭证压在桌边。
叶孤城终于翻到了最底下。
上面写着,若未于今夜子时前完成活动,白云城字号与城主独创剑式图谱的商用权,将依确认清单交由商行使用一年。
清单里没有他的剑谱原本。
只有他为验证城主身份,照着镜子演示的三式剑。
钱通海还在说:「不影响叶城主自己使用。」
叶孤城将手放到了剑柄上。
「谁准你卖我的剑?」
「不是卖剑。」
钱通海身后,一名伙计举起了刚印好的红绸。
白云城主同款,九文九,买一送一。
【第四章】
叶孤城拔剑时,我用剑鞘抵住了他的手。
「他不在镜子里。」
一剑下去,只能把桌子砍断。
钱通海却把脸往前凑了凑。
「叶城主,毁镜不算退出,活动仍按原定时辰结算。」
叶孤城停住。
夜风从阶下吹上来,他的袖口贴着剑柄,衣料发出细碎声响。
「你早知道我凑不齐。」
「怎会,活动一直有成功者。」
镜面闪出三个人,捧着锅,提着壶,还有一人抱着半扇门。
钱通海解释,门是定制款,不能代表日常出货。
魏承拿手指叩桌。
「既有货,拿出来验。」
「本店总号就在宫城外的长安街,货真价实。」
他答得极快,显然并不怕验。
我将那块磨剑石拿起来,在剑脊上擦了一下。
细粉落在桌面,石料确实不差。
这不是一个拿假货骗一次就跑的人。
他卖真的磨剑石,真的锅,真的门,再把最便宜、最讨人喜欢的那一口甜头,藏到一个够不着的地方。
我问:「一厘之后是什么?」
钱通海答:「以页面显示为准。」
「一毫?」
「有可能。」
「再往下?」
「还有福气值。」
岳掌门抬头。
「钱砍完了,还得砍福气?」
钱通海朝他点头。
「您理解得很快。」
岳掌门一脚踩碎半块薄砖,被魏承按住肩膀。
「赔。」
他掏了钱。
这场夜战,第一个真花出去的铜板,赔给了皇宫。
值房送来一纸口谕,今夜试剑改在宫门外演武场,宫禁之内不准再敲锣。
传话的内侍还特意问了一句,那猪能不能闭嘴。
钱通海把金猪藏了起来。
我们出宫时,城门外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等着问谁死了,有人等着抄录剑法,前排卖茶的姑娘举起一只铜壶,朝后头喊:「还没打,茶还能续!」
她叫唐青衣,腰间也有剑,只是剑鞘上挂着收钱的布袋。
叶孤城一露面,满街欢呼。
「叶城主!」
「绝世剑客!」
他刚抬起下巴,一个挑担子的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
「叶城主,你答应让我免费领的铁锅,怎么还差六百个福气?」
欢呼停了。
第二个人挤过来,手里举着一块木牌。
「我的棉被呢?」
「我的磨刀石!」
「我帮了你三回,我老婆说再不拿锅回去,就让我睡灶里!」
叶孤城的下巴又放下去了。
唐青衣拧紧壶盖,朝我递来一杯茶。
「你俩谁赢了?」
我没有接杯子。
「暂时是卖锅的。」
【第五章】
钱通海的总号有三层高,檐下灯笼亮得像一串满月。
门前竖着两块牌,一块写童叟无欺,一块写优惠最终解释归商行所有。
唐青衣收了茶摊,跟在我们后头。
「你来做什么?」我问。
她从腰带里抽出七张小票。
「取壶。」
七张票,上头七个红印。
她为了领一只不要钱的铜壶,已经买了两包茶、一只漏斗、三双鞋垫。
「鞋垫能换福气值。」她说。
「壶值多少?」
「十六文。」
「鞋垫呢?」
「二十四。」
岳掌门在后头咳嗽。
「至少鞋垫能穿。」
唐青衣把一只鞋垫拍在他掌心。
只有两寸长。
岳掌门默默把它还了回去。
钱通海站在门前迎接,真身比镜子里还圆一些,手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他既没有逃,也没有叫打手,只让伙计摆椅上茶,再将一叠单据放到桌面。
「先说清楚,本店货物全部明码标价,叶城主选的是自愿参与的赠礼活动。」
魏承带来两名书吏,翻单据,验印章。
钱通海不慌,甚至主动指给他们哪一页有确认手印。
叶孤城的指印,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的手指比握剑时还绷得紧。
「东西可以不领,剑式不许卖。」
「能退。」钱通海说。
叶孤城抬起头。
「按活动退出约定,需补足已享优惠,结清发放给受邀者的奖品成本。」
账册翻开,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列在上面。
有人领了磨石,有人拿了剑穗,还有人换了两只鸡蛋。
合计三千六百两。
岳掌门把脑袋凑过去。
「鸡蛋是金的?」
钱通海指着账目。
「奖品不贵,跨域调货、人工、活动安排,都有成本。」
唐青衣掀开他的茶盏,往里面丢了一颗茶梗。
「我的壶十六文,你这茶梗是不是得值十两?」
钱通海把茶盏推开。
「姑娘,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碰账册,只问了一件事。
「镜子能强取什么?」
钱通海的手停在扳指上。
「合同上列明的货物、字号、图样,且须本人确认。」
「能取性命吗?」
「不能。」
「能夺内力吗?」
「不能。」
「能逼人再签一次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魏承将刀鞘横在桌上。
钱通海才说:「不能。」
我让书吏记下。
既然不能,便不是无解的妖法。
一切都系在那几张纸上。
唐青衣忽然拉住我的袖口,指着柜台下面。
那里堆着许多小票,格式与她手里的相同,最下方都有一行被红印盖住的字。
她拿茶水蘸湿,慢慢揭开叠在上面的薄纸。
原来不是没有写,只是另盖了一张写着恭喜发财的喜签。
喜签下面,写着奖品可分期发放。
她把那七张小票摊到钱通海面前。
「我的壶,你准备分几期?」
钱通海拨了一下算盘。
「壶身一期,壶嘴一期,壶把与壶盖另计。」
唐青衣抽出了剑。
我第一次没有想拦。
【第六章】
魏承拦住了。
他的差事本来是看两名剑客决斗,如今桌边坐了三位握剑的人,人人都想砍掌柜。
「先把刀剑放下。」
唐青衣把剑拍在桌上。
「这是剑,不是刀。」
「都一样。」
「那壶嘴怎么不跟壶一样?」
魏承张了张嘴,把钱通海面前那盏茶端走了。
「你解释。」
钱通海拿出一本盖过商行印章的活动细则。
分期发放写在第九页,奖品图仅作展示写在第十一页,额外配件另购写在第十四页。
每一页都在。
只是镜中确认时,一次只能看一小条,翻到最后再回头,前面的又收起来了。
「都能查。」他说。
「能查,不等于你没遮。」唐青衣说。
钱通海没有同她争,只将印章推给书吏看。
叶孤城弯下腰,一页页翻到自己那台铸剑机。
银亮机身的图下面,藏着两行字。
本奖品为铸剑机核心组件。
完整设备需另购支架、炉膛、动力轮、模具与配套风箱。
岳掌门捏着胡须。
「核心是什么?」
伙计从柜台里取来一个小木匣。
匣子打开,里头躺着一根铁轴。
叶孤城没说话。
满屋也没人说话。
街头传来卖馄饨的敲梆声,敲一下,岳掌门的胡须就抖一下。
钱通海伸手比画。
「轴心,核心,名实相符。」
我用剑鞘压住那根轴。
「天外陨铁?」
「本系列名称。」
「一炷香十二把?」
「完整设备的理想出货量。」
「包邮?」
钱通海松了一口气。
「这个真包。」
叶孤城忽然笑了一声。
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没听过这样一声笑。
像一把好剑出鞘,发现鞘里塞满了豆腐。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倒出银票。
「三千六百两,我给。」
我按住银票。
「不必。」
「我的剑式,不能挂在那块九文九的布上。」
「给钱,他就能继续挂别人的。」
钱通海的扳指终于不转了。
「西门庄主,这是叶城主自己的买卖。」
「他欠我一场决斗。」
我把银票一张张收回钱袋,推还叶孤城。
「你叫他忙到子时,便是在误我的事。」
【我备了三个月的剑,不是来替一根铁轴抬轿的。】
魏承从书吏手中取过另一册账。
「活动既未到期,就还有查验的工夫,先行封存相关凭证,谁也不许更改。」
钱通海立刻指向镜子。
「贵客可自行申请争议查验,本店配合,但时辰不会因此停住。」
我按下了查验二字。
镜面弹出一个方格。
请证明你不是机关人。
下面九幅小画,叫我选出所有马车。
岳掌门凑近,指着一幅。
「这个呢?」
「牛车。」唐青衣说。
「那这个?」
「独轮车。」
叶孤城站到我旁边,嗓音已没了起初的轻快。
「小心右下角,马尾巴露了一点,也算。」
【第七章】
我们辨认了三轮车。
第一轮,漏掉一只车轮。
第二轮,把装在船上的马车算进去了。
第三轮,我伸手拦住所有人,只选了能看见车辕的那两幅。
镜子总算认定,我是个人。
岳掌门长出一口气。
「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头一回见证明自己是人还得靠认车。」
光幕变成一张脸,嘴唇不动,声音从镜底传出。
「亲,请描述您的问题。」
我说,奖品与展示不符,费用未作清楚告知,担保范围有遮盖。
那张脸停了片刻。
「亲,建议您再邀请一位好友试试。」
剑鞘被我按进桌面半寸。
「我要查验。」
「亲,您的心情我们理解。」
「你理解什么?」
「亲,建议您再邀请一位好友试试。」
唐青衣凑到镜前。
「你到底是谁?」
「亲,您的专属接待,小桃。」
钱通海端起茶,又想起茶被魏承端走了,只好捏住空杯盖。
我用剑鞘遮住镜子那张脸,转向他。
「真人。」
「要排队。」
「多久?」
镜子答:「前面还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岳掌门当场蹲下了。
不是腿软,是要脱鞋。
「你这镜子总不会也怕臭吧?」
钱通海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却仍不肯退。
他把那份三千六百两的账推到叶孤城面前。
「距离子时不到两个时辰,城主不妨先考虑止损。」
这时,唐青衣端起一盏没动过的热茶,浇在伙计刚拿来的新货牌上。
红漆晕开,露出底下旧字。
那块写着九万八的货牌,原先标的是三十六两。
钱通海伸手去拿,被魏承扣住腕子。
「别动。」
「翻新旧牌,写错了而已。」
他转身就叫伙计找底账。
伙计拿来一本,他翻到中页,原价三十六两后面,果然还有一笔手工定制费用。
「展示款不同,不能混为一谈。」
他竟连这一层也备好了。
唐青衣咬住嘴唇,手中的湿货牌滴滴答答往下落水。
我没有再问价钱,只翻回那本厚细则。
钱通海肯把整本给我们,说明他认定每一个字都能替他挡剑。
可一张网织得太密,总有线头缠住自己。
翻到第十七页时,我停住了。
上面印着一枚剑形小章。
剑客专享,材质有疑,可一剑验货。
若商品材质与商行留档说明不符,本单相关担保立即解除,已收取费用全退,另按实付价十倍赔付。
我把纸转过去。
「这一条,也是你们写的?」
钱通海垂下杯盖。
「是。」
「能用?」
「当然能,但您验的必须是本单商品,不能随便拿一根铁棍。」
他终于又有了笑。
「很遗憾,叶城主还没有拿到奖品。」
【第八章】
叶孤城伸手去拿那根铁轴。
钱通海先一步把匣子合上。
「展示品,不是已发放奖品。」
「那就把奖品发来。」
「活动尚未完成。」
「补那一厘。」
「本活动不支持现金补差。」
叶孤城的指节抵着匣盖,木头一点点裂开。
钱通海抽回手。
「损坏展示品,也要赔。」
我让叶孤城松手,自己将那一页细则折出一道角。
「拿到货,就能验?」
「自然。」
「验中不符,解除本单全部担保?」
「限本单。」
「请书吏记下。」
钱通海也请书吏记下,还特意强调赠品无实付价,十倍赔付也是零。
他没有忘记给自己留门。
但我需要的不是十倍银子。
我需要那三式剑回到叶孤城手里,也需要一把能砍进这套规矩的剑。
「继续砍。」我说。
叶孤城抬起头。
岳掌门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还砍?」
「不是他说的砍。」
我指向账册上四十七个人的名字。
「将这些人请来,拿各自的东西,不要再添新单,不签新字。」
魏承派人去请,唐青衣跟着出门。
她熟悉长安街的摊户,谁买过石,谁领过锅,比商行伙计还清楚。
等人的工夫,钱通海也没闲着。
他让伙计挂出一块新牌,写着白云城主担保,今夜最后一场。
叶孤城起身,被我按回椅子。
魏承让人摘牌,钱通海便换成了已参团贵客名单,把叶孤城名字放在第一位。
没有写担保两个字,效果却一样。
门外很快多出议论。
「城主自己来领,想必是真的。」
「西门吹雪都坐里头呢。」
「他们是不是合伙卖的?」
叶孤城把椅子扶手握出了裂纹。
我端起冷茶,倒在地上。
【原来这人才是今夜的好剑客,不出一招,就能把我们的脸削下来挂到门前。】
我走出商行,站到那块名单下。
人群静了。
「今夜不收人入团,不卖剑,不替任何货物担保。」
有人问:「那你们在干什么?」
「讨账。」
这两个字比任何解释都快。
看热闹的人往外退,拿小票的人往里挤。
不到半炷香,门前就站满了捧锅提鞋的人。
钱通海从门内走出来,朝众人一揖。
「诸位稍安,西门庄主并未在本店买货,未必熟悉各位所得实惠。」
那个抱锅的汉子把锅举起来。
「我熟,我这锅没底。」
钱通海伸手一指。
「您领的是蒸笼圈。」
汉子低头,果然看见锅沿上有三个小字。
圈如其名。
唐青衣在旁边,把小票一张张收齐,忽然从里面抽出一张。
「叶城主,你那三斤磨剑石,也算这单里发的吧?」
钱通海迈出的脚,停在了门槛上。
【第九章】
那三斤磨剑石确实与活动绑在一起。
它不是叶孤城白拿的,他付了三文首购价,又借这笔首购,开启了免费领取铸剑机的活动。
钱通海亲自写的清单,将首购商品、邀人奖品、最后的铸剑机,列为同一活动单。
要退出时,这些东西一件也少不了。
现在要验,他便不能说它们互不相干。
钱通海把账册拿起来,逐字看了一遍。
叶孤城从袖中取出磨剑石,放到桌中央。
我按住剑柄。
钱通海忽然笑了。
「能验。」
他答得这样干脆,屋里反而安静下来。
「但不是这一块。」
他从库房取来一只封着红签的木盒,盒盖上有白云城收货印。
当初送货,三斤磨石分作六块,其中一块供客人试用,其余五块封存于原盒。
活动细则规定,一剑验货须验未经拆封、未经使用的商品,且须由官中见证开封。
叶孤城拿来的这一块,磨过剑。
钱通海将木盒推给魏承。
「请验封。」
魏承查过封蜡,点了头。
我没有立即动剑。
那块已经用过的石头,被我捏在指间,磨出的粉细白,石纹均匀,确实是好石。
钱通海敢让我们验,不是因为他忽然讲理。
他知道里头也一样。
岳掌门往我身后挪了一步。
「庄主,真要一剑?」
细则下一行,写着另一半约定。
若查验无误,申请者承担验货损耗,且本单即时结算,不再接受同一理由复验。
现在开盒,砍中一块真石,子时前的余地就没了。
钱通海亲自端来一盏新茶。
「西门庄主的剑举世无双,验石料,应当不难。」
我没接茶。
「你的货,本来写的什么?」
「上等青砂磨剑石。」
「留档也一样?」
「自然。」
唐青衣把叶孤城那块石头捧到灯下,拇指擦过断角,摇了摇头。
不是假石。
钱通海将茶盏放回桌面,那一声轻响,像有人提前敲了结案的木头。
门外,领取奖品的人又开始动摇。
有人觉得三文买到三斤好石,似乎也算便宜,有人嘀咕剑客不该为一点小利闹成这样。
叶孤城站到我身旁。
「这笔账,我结。」
我伸手,让他把镜子给我。
「先不结。」
镜中的活动页面仍在跳动,距离免费领取,还差一厘,下面多了一条红绸似的字。
白云城主严选,全线陨铁真材。
我指着它。
「这条什么时候添的?」
叶孤城握镜的手紧了一下。
「刚才没有。」
钱通海伸手过来,我将镜子递给魏承。
「留档。」
他收回手,声音仍稳。
「这是活动招牌,不是材质说明。」
唐青衣突然蹲到那块揭过漆的旧货牌前,从湿木缝里,拔出了一枚折断的竹签。
她把竹签递到我掌心。
「我知道他把说明藏在哪了。」
【第十章】
竹签是货签的签脚。
商行怕伙计配错货,每一批送出去的东西,箱底都压着一张货签,写明货名、数量和材质。
唐青衣做小买卖,茶叶包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她先前取壶时,见伙计将货签抽走,说是留作查验。
刚才那只木盒却还没有开过。
钱通海抬起手。
「箱底配货签,不等于售卖说明。」
魏承没让他碰盒子。
「先开。」
封蜡落在盘里,五块磨石露出青灰色的棱角。
书吏一块块取出,最后从盒底抽出一张红纸。
上等天外陨铁磨剑石,三斤。
满屋没有一丝人声。
钱通海伸手去拿那张纸,被魏承的刀鞘按住。
「你刚说,留档也是上等青砂?」
「伙计错放了。」
钱通海回头,指向库房门口的伙计。
「谁配的箱?」
那伙计嘴唇一动,没敢答。
唐青衣将其余几张小票摊开。
「错放一张,还能说是错,别人的呢?」
磨刀石、剑穗铜扣、护手铁片,凡带个铁字的,原货签都印着天外陨铁。
钱通海为抬高原价,给仓里的普通货贴过一整批新签,临售时又将这些签取掉,换成能圆得回来的说法。
偏偏叶孤城的盒子封了城主收货印,不能拆,货签就留在里头。
钱通海把杯盖攥进掌心。
「即使错签,顾客购买时所见也是青砂,不能凭一张配货签作数。」
我将黑镜放在红纸旁。
镜中,白云城主严选,全线陨铁真材,仍在滚动。
那是他为了把叶孤城绑到招牌上,刚添的新话。
一头是封存货签,一头是当众新挂的承诺。
这回,他把自己也签了进去。
「请验。」魏承说。
钱通海忽然去拿木盒。
叶孤城没有拔剑,只用两根手指压住盒角。
桌腿吱了一声。
「钱掌柜。」
他的语气,与月圆决战时并无二致。
「不是说我的剑式,只值九文九吗?」
钱通海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青筋跳动。
我拔剑。
不是砍镜子,也不是砍那个永远砍不完的一厘。
剑锋从五块磨石上平平掠过,五道青灰色断面同时露出,砂粒在灯下落成一线。
普通青砂石,里外一致,没有半粒陨铁。
魏承带来的验货匠人捏起粉末,又用磁石、锉刀逐一比对,在凭证上落了手印。
书吏照原条款,将认定写入镜中。
一息,两息。
钱通海盯住那面镜子,摇了一下头。
「不可能,这个不能算,这只是配货时弄错了。」
红光亮起。
本单商品材质不符,查验成立。
本单全部担保解除,已收费用原路退回。
叶孤城名下三式剑图,停止授权,即刻下架。
街外,挂着九文九的红绸从横杆上落了下来。
叶孤城伸手接住,揉成一团,扔进钱通海的空茶盏。
岳掌门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这才叫砍一刀!」
钱通海跌坐回椅子,杯盖从掌心滑落,碎在靴尖前。
小金猪又冒了出来。
「恭喜少侠,本次成功维权,获得补偿券一张!」
我的剑还没回鞘。
它自己缩了回去。
【第十一章】
一笔单解了,不等于满街的锅都有底了。
钱通海很快撑着桌沿站起来。
「本单依约处理,其他人的货,各有各的凭据,不能混算。」
这句话没错。
魏承让人取来长桌,逐个登记,验货的验货,核账的核账,不许拿没有凭据的传闻充数。
钱通海松开桌沿,还想往内堂去,被两名禁卫拦住。
他改口说要拿账册。
禁卫陪他去。
唐青衣守在桌旁,将七张小票按时间排开。
她的铜壶不是材质有假,而是领取时故意用喜签遮住分期条款,且将完整壶的承诺写在了收据正面。
书吏把两处摆在一起,让钱通海自己认。
那位领蒸笼圈的汉子,拿来的凭据上,画着一口有底的锅,正文也写铁锅。
钱通海再说圈如其名,已没人笑了。
他开始叫伙计作证。
最先被指认配错箱的伙计,抱着一叠旧货签,站到了魏承身边。
「掌柜让换的,原价也是他让写的,小的每次改价,都得他盖这个印。」
一枚小方印搁上桌,底部还沾着红泥。
钱通海伸手去夺,袍袖带翻了椅子。
禁卫扣住他两条胳膊,他膝盖撞上椅脚,跪了半边。
「胡说!」
那伙计抖着手,从账册夹层抽出一页工钱单。
每改一百张签,另赏十文。
下头是钱通海的名字。
岳掌门抱着自己的铜板碎片,问能不能也退。
书吏说,他没交钱,也没签担保,没有可退的货款。
岳掌门思索片刻,将碎片推到钱通海面前。
「那你帮老夫集齐。」
钱通海没有接。
岳掌门把它往前推了推。
「别急,才差九片,马上就成了。」
钱通海的嘴唇终于抖起来。
可再难听的话,也抵不过下一声算盘。
商行往日已成交的凭据由衙门另行核查,今夜证据齐全的退赔先记入账,不够的,封存货物、银钱,按程序清偿。
他想把仓中那批设备说成别人的寄售货。
库房掌柜拿出进货账,账上清清楚楚,是商行自有。
他又说黑镜的活动不受自己掌管。
书吏将新挂的严选承诺递过去,刚才添字的人,就是他。
说到最后,他不再指人,只把手伸向叶孤城。
「城主,做生意难免有些手段,你也是一城之主,知道其中艰难。」
叶孤城解下佩剑,平放桌面。
钱通海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的剑,可以输给他。」
叶孤城指了指我。
「不卖给你。」
魏承让人带走钱通海时,他走到门槛前,忽然回头。
「那台机器,原本真的能铸剑。」
我说:「我知道。」
「你们若肯多邀几个人,本来有机会。」
叶孤城抬起脚,将那块最后一场的牌子踩成两截。
钱通海的膝盖一弯,两个禁卫架住了他。
他被拖过门槛时,还在说有机会,后半句被靴底蹭过青石的声音磨没了。
【第十二章】
子时的梆子敲过,天还黑着。
我与叶孤城终于走到了演武场。
魏承没有跟来,他还在核账,临走前只交代,别拆演武场,别再从镜子里叫人。
叶孤城把黑镜反扣在石栏上。
唐青衣提着铜壶,给我们各倒一碗茶。
壶是商行赔的完整壶,壶嘴、壶把、壶盖都在,她当着钱通海的面一件件数过。
「这回真不要钱?」岳掌门问。
她把碗往他面前一推。
「茶两文。」
岳掌门当场付了。
他付得如此痛快,让我觉得今夜总算没有白耗。
叶孤城喝完茶,拇指在剑柄上停了片刻。
「今夜之事,算我欠你。」
「不必。」
「那三式剑图,若真流传出去,我也有法子改。」
「我知道。」
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为何非管这件事?」
我将空碗放回石栏。
「你盯那一厘的时候,握剑的手是松的。」
叶孤城垂下眼,重新握住剑柄。
指骨一节节收紧,白衣被晨前的冷风掀起,剑锋出鞘时,那种熟悉的寒意终于回到场上。
我等了一夜的对手,直到此刻才来。
围观者自行退开。
岳掌门放下茶碗,连袖中的碎片都不再碰。
叶孤城道:「请。」
我拔剑。
第一剑撞开夜风,第二剑擦过他的袖口,第三剑时,我们换了位置。
没有铜锣,没有金猪,没有一行突然弹出的字。
剑刃相击,火星溅在青砖上。
叶孤城的剑比传闻更快,快到我袖边一线白布落下,才听见破空声。
我反手压住他的剑脊,借他抽剑的半瞬,向前送出一寸。
两个人同时停住。
我的剑在他喉前,他的剑离我心口一寸半。
他低下头,量了一眼。
「我输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还差一点。
我收剑。
场边静了片刻,才有人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岳掌门刚要开口,一阵车轮声从街那头滚来。
众人同时转身。
两个商行伙计推着一台铁家伙,后面跟着书吏,机器有炉膛,有风箱,有动力轮,轮轴与匣子里那根确实是同一款。
那不是白领的奖品,是封存待处置的商行财物,书吏借演武场边的空库暂放,还特意说明,谁也不许动。
唐青衣围着它转了一圈。
「真能一炷香十二把?」
伙计挠了挠头。
「十二把剑坯,成剑还得人磨。」
岳掌门摸出两文钱,最后又放回袖中。
叶孤城远远望着那台机器,忽然笑了。
这回倒像他本人。
「我竟为它,耽误了你一夜。」
「不止一夜。」我说。
「还有什么?」
「你欠我一件衣服。」
他望见我袖口的裂处,点头。
「赔。」
石栏上的黑镜忽然亮了。
那只小金猪探出半个脑袋,见四周都是剑,又往回缩了一截,只留嘴巴在外头。
「亲,检测到您即将离开,现为您发放专属补偿,天外陨铁铸剑机,可享九成优惠。」
叶孤城的脚步停了一下。
我的手也停在剑柄上。
它赶紧补充:「不需助力,直接购买,只差最后一笔运费。」
唐青衣将铜壶搁到镜子上。
猪声闷住了。
她把茶碗摆成一排,抬头问:「二位,还续吗?」
叶孤城从钱袋中取出四枚铜钱,数了两遍,放在她掌心。
我端起碗,热茶刚碰到唇边,壶底又传来一声细响。
「亲,检测到两位一起喝茶,可以拼单。」
叶孤城伸出两根手指,将黑镜从壶底抽出来。
他没有拔剑,没有摔镜,只找到镜角那个先前不许我碰的字,稳稳按了下去。
退出。
晨风卷过石栏,最后一点红光,灭在了他的指腹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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