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那日,敌国将军用剑挑起我的下巴:
“公主殿下,臣的府邸还缺个洒扫的婢女。”
三年后他喝得酩酊大醉,红着眼把我按在龙椅上:
“现在……换你当我的陛下了。”
金銮殿上的血还没干透,黏腻地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下淌。
我跪在破碎的琉璃瓦中间,膝盖被硌得生疼,耳边是父皇的龙袍被火焰吞吃的剥剥声。
那个男人踩着满地尸骸走过来,靴底与血泊相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的剑尖挑起我的下巴,铁器冷得像地牢里的枷锁,让我被迫仰起脸,对上他带着几分笑意的眼。
“公主殿下,”他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殿外万千兵甲的喧嚷,“臣的府邸还缺个洒扫的婢女。”
剑锋擦过脖颈的瞬间,我看见他眼底映出的火光。那一年的虞国公主不过十六岁,华服上溅满母妃的血,却在这把剑下,活了下来。
将军府的石板路我扫了三年。
春日扫落花,夏日扫积水,秋日扫枯叶,到了冬日,就要扫雪。
北地的雪来得早,去得迟,我裹着单薄的粗布衣裳,手指冻得像十根红萝卜,握不住竹帚。
“啧。”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我没有回头,三年了,我已经学会不去看那张脸。
那张曾在金銮殿上对我微笑的脸,如今每日从我身边经过,偶尔停下来,扔下一两句话。
“去把书房收拾了。”他说。
竹帚被抽走,扔在雪地里。我盯着那道痕迹,心想明日晨起,这里又要结一层薄冰。
书房比他寝殿暖和得多,因为有地龙。我跪在地上擦拭书架底层,听见他翻阅文书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忽然那些纸张被重重拍在案上。
“过来。”
我低着头挪过去,他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与当年同样的力道,同样的位置,把我整张脸扳起来。
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烽烟。
“你父皇当年,”他慢慢地说,“也曾这样看奏章,看到深夜?”
我咬住下唇,不说话。
他笑了一声,松开手:“出去吧。”
我退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明日不必扫地了,去厨房帮忙。”
厨房的活计比扫地更磨人,我蹲在灶台前添柴,油烟呛得眼泪直流。
将军府的厨娘是北地人,嗓门大,心肠却不坏,偶尔会偷偷塞给我半块蒸饼。
“公主……姑娘,”她改口改得生硬,“将军吩咐了,今晚有客,要你做道南边的点心。”
我愣了一下,三年了,我没有做过任何与虞国有关的事。
南边的点心……母妃从前最爱吃桂花糕,每年秋天都要亲手摘桂花,晾干了存起来。可北地哪来的桂花?
厨娘变戏法似的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小陶罐:“将军上月让人带回来的。”
罐子打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我眼眶一热,差点把罐子摔了。
那晚的桂花糕我做了整整两个时辰。端出去的时候,正厅里已经杯盘狼藉,几个军中将领喝得面红耳赤,看见我,忽然都安静下来。
“这就是……”有人低声说。
“嗯。”将军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酒杯,眼神淡淡地扫过来,“放这儿吧。”
桂花糕摆在桌子正中央,金黄剔透,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
没有人动,那些方才还高声谈笑的将领们,此刻都盯着那碟糕点,仿佛在看什么危险的东西。
将军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了。”他说。
我攥紧托盘,指甲嵌进掌心。
“下次少放些糖。”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碟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退下吧。”
那天夜里我躺在柴房旁的隔间里,盯着漏风的屋顶,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三年了,我能分辨出将军府每一个人的脚步。
这是他的。
脚步声停在我门外,停了很久。
我屏住呼吸,把被子拉到下巴。
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长的一条,像一把横放的剑。
最终他走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冰冷的枕头,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变化是从第四年春天开始的。
那日我照例在书房外擦拭回廊的栏杆,忽然听见里面有争执声。
一个陌生的声音说:“将军,朝中已经有人议论了,您留着她……毕竟她是虞国血脉。”
“议论什么?”将军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廊下的我打了个寒颤。
“议论您……养虎为患。”
沉默,然后将军笑了,笑声很轻:“她?一只拔了牙的猫罢了。”
“可是将军——”
“够了!”笑声消失,冷得像淬了冰,“我留什么人,养什么虎,轮得到他们置喙?”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我慌忙低头擦栏杆,余光瞥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人匆匆离去,脸色煞白。
将军倚着门框看我,阳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
“听见了?”他问。
我摇头。
他又笑了一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后颈,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他今日似乎喝了不少。
“你恨我吗?”他问。
我没有回头,手指攥紧抹布,水珠从指缝间滴落。
恨,当然恨!怎么能不恨!
可是,她更还恨的是此时高坐龙椅的那人,是他下令灭了虞国,屠戮虞国子民,杀了我的父母
“恨。”我说得平静。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恨又能如何,我如今只不过是个亡国之奴,所求只是能活下去。
父皇那句没说出口的“活”,我看见了,我答应他了,就会好好活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走了我手里的抹布,扔在地上。
“那就恨着吧。”他说,“别停。”
那天之后,他让我搬进了内院,离他的寝殿只隔一道月洞门。
厨娘偷偷告诉我,是将军亲自吩咐的,说柴房旁的隔间太冷,我身子骨弱,怕熬不过下一个冬天。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在意起我的死活来。但内院的床铺确实暖和,被褥有晒过的太阳气味,窗台上甚至摆了一盆水仙,南边的品种,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
我开始在将军府里有了更多的自由。他不再限制我的行动,只是我走到哪里,身后总远远缀着两个侍卫。
我试过去府里的藏书阁,那里的架子上有很多虞国的典籍,有些我幼时在宫中读过。
“公主想看什么?”某日我站在书架前,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猛地转身,撞进他怀里,他伸手扶住我的肩,掌心滚烫。
“想看我父皇批注过的那本《南风志》。”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发怒。但他只是松开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过来。
“在这儿。”他说,“我替你收着了。”
我接过书,封面有些磨损,翻开后,果然看见父皇熟悉的朱笔批注。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书差点滑落。
他按住我的手,连同那本书一起按在胸前。我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留着它?”他低声说。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些烽烟、火光、血泊、剑影,全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狼狈的柔软。
“为什么?”我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松开手,转身走了。那本书留在我手里,封面上似乎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第五年冬天,将军府接到圣旨,要他入宫赴宴。
那日他破天荒让我替他更衣,我站在他身前,替他系腰带,手指绕过玄色锦缎时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我,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眼神。
“怕?”他问。
我摇头,他在北地待了五年,战功赫赫,朝中早有风声,说他功高震主。
今日这场宴,恐怕不是庆功宴那么简单。
“怕什么,”他忽然笑了,抬手捏了捏我的耳垂,动作亲昵得仿佛我们是寻常夫妻,“大不了……我回来继续当我的将军,你也继续扫你的地。”
“扫地的活计早就有人做了。”我说。
他大笑,笑得胸腔震动,然后俯身,在我耳边说:“那就当我的夫人。”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腰带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自己系好,拍了拍我的脸:“逗你的,去给我温壶酒,等我回来喝。”
他走了,我站在空荡荡的寝殿里,看着铜镜中自己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我失去了所有,又似乎得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壶酒温了又凉,凉了又温。
夜半时分,将军府的大门被拍响,我冲出去,看见两个侍从搀着他从马车上下来——满身酒气,但眼神清亮,亮得吓人。
“都退下。”他挥退侍从,踉跄着走向我。
我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抓住手腕。他的掌心烫得像烧红的铁,攥得我骨头生疼。
“你……”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火焰在烧,“你跟我来。”
他拽着我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一直走到将军府深处一间我从未进过的房间。
门推开,里面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正中一把椅子上——不,那不是椅子。
那是龙椅。
虞国皇宫的龙椅,五年前那场大火中没有烧毁的,唯一一件完整的旧物。
“认得吗?”他把我推到龙椅前,呼吸粗重,酒气扑面而来,“你父皇坐过的。”
我伸手去摸扶手上熟悉的螭龙纹,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漆,就被他从身后按住肩膀,整个人按进了椅中。
我跌坐在龙椅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忍了五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决了堤。
“”现在,”他哑着嗓子,慢慢弯下腰,双手撑在扶手上,把我困在椅中,“换你当我的陛下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角有湿痕,一闪而没。
“”你——”我刚开口,就被他吻住了。
这个吻带着酒气,带着血腥气,带着五年北地风霜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桂花甜香。
我伸手推他,却摸到他背后一片濡湿——黏腻的,温热的,正在不断涌出的液体。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松开我。
“将军……!”我惊叫,声音被他吞没在唇齿间。
“别动,”他在我耳边说,气息越来越弱,“让我……抱一会儿。”
他的手从我肩上滑落,整个人朝我压下来。我用尽全力接住他,两个人一起倒在龙椅上。
那把椅子足够宽大,容得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月光照着我们,照着他后背不断洇开的深色,照着我满脸的泪。
“你疯了,”我抱着他,声音发抖,“你明知道今晚是鸿门宴……”
“知道。”他贴在我颈窝里,声音模糊,
“所以把龙椅搬来了,想着……要是回不来,至少让你坐一回。”
“谁要坐这个!”我哭出声来,“谁要当什么陛下!我只要你——”
他忽然笑了,气若游丝却笑得畅快:“终于……肯说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乌云遮蔽,房间里暗下来,只有我们彼此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他的呼吸越来越轻,我的越来越急。
“别睡,”我摇他,“你醒醒,你说过要喝我温的酒……”
“酒……明日再喝。”他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十指扣紧,“明日……我若是醒着,就娶你。若是醒不来……”
“没有若是!”我打断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见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缓慢而执着,像战鼓的余音,“你听见没有?没有若是!”
黑暗里,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万籁俱寂。
我抱着他,坐在虞国最后的龙椅上,等天明。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地飘进来,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凉丝丝的。
我攥紧他的手,心想,若是他醒不来,我就坐在这把椅子上,等到这把椅子也腐朽,等到这座将军府也倒塌,等到——
这样也很好——
他忽然动了动手指,回握住我。
“冷……”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破涕为笑,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
“那就抱紧些。”我说。
我抱了他一夜,天光大亮的时候,府医说毒暂时压住了,但撑不过半个月。
“雪蟾只能吊住性命,若要根治,需以施毒者心头血为引。”府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蛊毒出自南疆,只有下蛊之人能解。”
我坐在将军床前,替他擦额上的冷汗。
他昏睡着,眉心紧锁,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梦里还挂着我说的那句“抱紧些”。
“施毒的人是谁?”我问。
府医沉默片刻:“那夜宫宴,给将军斟酒的是陛下身边的内侍总管。顺着查下去……是南疆安插在宫中的细作。人已经逃了,回南疆去了。”
南疆
千里之外,山高水远,中间隔着朝廷的通缉令和数万边军。
以我如今的身份,连将军府的大门都出不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年前在金銮殿上,这双手什么也抓不住,如今五年过去,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去请朝中那些将军旧部来。”我对侍从说,“一个时辰内,能到的都到。”
那场议事从午后开到入夜。
将军的副将们坐在厅中,为首的是个姓霍的参将,从前跟着将军从北境一路打进虞都,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
“夫人,”他这么称呼我,我没反驳,“朝中那帮人巴不得将军伤重不治,咱们若是明着带兵去南疆,就是谋反。”
“那就暗着去。”我说。
“暗着去?夫人说得轻巧,南疆王庭在千里之外,没有朝廷调令,咱们怎么调兵?再说将军这伤,万一他……”
“万一他死了,”我接过他的话,声音平平的,“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保不住。五年了,你们跟着他打了多少胜仗,朝廷忌惮的何止他一个?”
满座寂然。
霍参将第一个站起来,单膝跪地:“夫人吩咐。”
我拿出将军的令牌,又写了一封信,盖上他的私印。
信是写给北境边军的,要他们换防到南疆边境,只说是例行演练,不可暴露意图。再让霍参将带一队亲信,扮作商旅南下,直插南疆王庭。
安排完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我回到将军床前,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半睁着眼看我,目光涣散,嘴角还是翘着的。
“你醒了?”我快步走过去,扶他半坐起来喂水。
他喝了两口,哑着嗓子问:“外面怎么这么吵?”
“没事,安排点府里的事。”我替他掖好被角。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捏了捏我的脸:“瘦了,昨晚一夜没睡?”
“你也知道是一夜没睡。”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少操心这些,把伤养好。”
他“嗯”了一声,闭了闭眼。
我以为他要睡了,起身准备去端药,手腕忽然被他拽住。
“阿鸾。”他叫我。
我僵住,五年了,这是第一次他当面叫这个名字。
“你恨了我五年。”他说,声音很轻,“恨完了没有?”
我低头看着他攥住我手腕的手指,指节上还有陈年的刀茧,掌心因为失血而冰凉。
五年来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过:他拿剑挑我的下巴,他把竹帚扔在雪地里,他站在回廊下问我恨不恨,他把那本《南风志》按在我心口,他醉醺醺地把我按在龙椅上说“换你当我的陛下了”。
“恨完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松开手:“那就好。”
我不知道他这句“那就好”是什么意思。是放心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端着药碗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药凉透了,才想起来要去热。
霍参将走了二十天,传回消息说南疆王庭已经摸清了,那个逃回去的细作藏在王宫深处,身边有重兵把守,要动手只能等他出宫。
将军的毒越来越重,府医换了三套针法,只能勉强让他清醒的时候多些。
他清醒的时候就坐在书房里,翻那本《南风志》,或者让我念给他听。
有一回我念到父皇批注的一段,说虞南山中多桂树,秋来香透半座城,他忽然打断我。
“你小时候摘过桂花?”
“摘过。”我说,“母妃带着我摘,她够不着高的枝子,我就骑在宫人脖子上替她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年秋天,我让人在府里种一片桂树林。”
我没有接话,明年秋天,他得先活过这个冬天。
第二十三天,霍参将的密信到了,说三日后细作出宫去王庭外的别苑,动手的最好时机。
信末附了一句,问将军病情如何,军心不稳,有人开始动了别的心思。
我把信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落进香炉里。
那天夜里将军忽然醒了,精神出奇地好,坐起来说饿了,要吃桂花糕。
厨娘睡了,我自己去厨房做,揉面的时候心里发慌,手一直抖。
端回房里,他坐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居然自己拿了一块吃。
吃完还点评说还是甜了,我说你爱吃不吃,他笑了笑说吃,你做的我都吃。
吃完桂花糕,他拉着我说话,说北境的雪,说当年怎么从一个小卒爬到将军的位置,说虞都破城那天他其实在人群里找了我很久,以为我死了,后来在废墟里看见一个穿宫装的丫头,才知道虞国还有个公主活着。
“你为什么留我?”我问。这问题我憋了五年。
他想了想:“那天你跪在琉璃瓦上,满身是血,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我。我就想,这个人不能杀。”
“就这?”
“就这。”他说,“后来嘛……后来就后悔了,养着养着,养出毛病来了。”
我明白他说的毛病是什么,他也明白我明白。但我们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有些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说着说着又困了,握着我的手睡过去。我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
霍参将那边等不了,南疆的事必须有个了断。
我留了一封信在桌上,信里只有一句话:“等我回来。”
然后我换上夜行衣,从将军府后门出去,翻身上了早就备好的马。
霍参将在城门外等我,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夫人亲自去?”
“我去。”我说,“施毒的是南疆人,只有我能认出他的手法。将军的命在我手里攥着,我不放心交给别人。”
霍参将沉默了一会儿,让出一匹马。
南疆的路比北地难走十倍,毒瘴、密林、暗哨,我们折了三个兄弟才摸进王庭。
那细作果然在别苑里,身边守备不多,霍参将带人引开守卫,我摸进内室的时候,那人正在收拾包袱准备跑。
我的匕首抵在他喉头,刃上刻着“赠吾妻阿鸾”。
“心头血。”我说,“给我。”
他认出我来了,眼珠子瞪得溜圆:“虞国公主……你怎么会……”
“少废话。”我手上用力,刃尖刺破皮肉,“解药,或者死。”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又拿刀在自己心口划了一下,挤了半瓶血进去。
我接过来闻了闻,有雪蟾的味道,是对的。
回程的路上我几乎没合过眼,把瓷瓶揣在贴身的暗袋里,日夜兼程往北赶。
霍参将说我疯了,我说你闭嘴。
第十五天傍晚,将军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我冲进去的时候,府医正在院子里煎药,看见我,脸色白得像纸。
“将军呢?”我问。
府医没说话。
我往里跑,穿过月洞门,穿过回廊,推开寝殿的门。
将军躺在床上,脸色灰败,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厨娘跪在床前哭,几个侍从站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怎么了?”我走过去,把瓷瓶放在桌上,“解药我带回来了,给他喂下去。”
府医跟在我身后进来,声音发颤:“夫人……将军他,昨日起就……叫不醒了。”
我低头看着床上的人,他的嘴唇还是翘着的,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药呢?”我回头吼府医,“把药热了喂他!”
府医接过瓷瓶,手抖得倒撒了一半。
我捏开将军的嘴,把剩下的灌进去,呛出来一些,又灌了一些。
所有人围在床前,等了半炷香,又等了半炷香。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将军!”厨娘第一个叫出声。
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他说,气若游丝。
“回来了。”我把脸埋进他掌心里,眼泪砸在他指缝间。
“南疆……”
“办妥了,别说话,把药喝完。”
他听话地喝药,喝完冲我眨了眨眼:“桂花糕。”
“等你好了再做。”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睡过去。
这一次呼吸平稳了许多,府医把了脉,长出一口气:“毒解了,养几个月就能恢复。”
我站在床前看他睡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去了。
霍参将追出来:“夫人,将军醒了,你怎么……”
“我该走了。”我说。
霍参将愣住了:“走?去哪儿?”
“不知道。”我把将军府的令牌交给他,“还给他,跟他说,我恨了他五年,又照顾了他快两个月,扯平了。”
“夫人——”
“别叫他来追。”我看着霍参将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
霍参将张了张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我能在将军府待五年,是因为我是个“拔了牙的猫”,一个无害的亡国公主。
可我如今能调兵、能杀人、能从南疆活着回来,这样的人,朝中容不下,将军府也容不下。
他若拦我,就是跟整个朝廷作对,他若不拦我,就得看着我走。
我骑马出城那天,北地下了开春第一场雨。
我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方向,隔着雨幕什么也看不清。
半年后我在南边一座小城里开了间点心铺子,卖桂花糕。
生意不好不坏,够自己吃用。
偶尔有北边来的客商说,将军府里种了一片桂树林,今年秋天开得特别好,将军天天坐在林子里喝酒,也不娶亲,也不纳妾,谁劝也不听。
又过了一年,有媒人上门给我说亲,是城里一个开布庄的鳏夫,人老实本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坐在铺子门口剥桂花,剥着剥着忽然掉了滴眼泪在花瓣上。
我抬头看了看天,心想北地也该入秋了,桂树林应该又开花了。
他大概还在林子里喝酒。
而我大概,这辈子不会回去了。
第二年秋天,我的点心铺子对面新开了一家茶楼。
开业那日锣鼓喧天,我在铺子里揉面,被吵得心烦,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茶楼二层临窗坐了个男人,穿靛蓝袍子,背对着街面,身形有些眼熟。
我只当是哪个跑商的客商,没往心里去,缩回来继续揉我的桂花糕。
过了几日,那茶楼的小二来铺子里买点心,一买就是十份,说是东家要的。
我多嘴问了一句东家姓什么,小二说姓霍。
我手一抖,蒸笼盖子差点扣在地上。
霍这个姓不算罕见,可偏偏是个从北边来的,偏偏爱吃桂花糕,偏偏一买就是十份。
我把点心包好递过去,没多问,也没少问。只是从那日起,我铺子里开始多做一些咸口的酥饼,南边的点心甜得腻人,北边来的客商吃不惯。
又过了半月,茶楼东家亲自来了。
霍参将站在我铺子门口,比两年前胖了一圈,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个玉扳指,活像个生意做大了的富户。
他搓着手笑,笑得有点心虚。
“夫人,”他开口还是这个称呼,“好久不见。”
我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包我的桂花糕:“买点心排队,不买让让,挡着光了。”
他不敢再叫夫人,改口叫老板娘,讪讪地往旁边让了让,站在柜台边上跟我搭话。
说北边今年收成好,说将军府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半边又活过来了,说来说去,就是不提那个人。
我也不问,他爱说不说,不说拉倒。
可是他不说,自有人替他说。
隔三差五就有北边来的客商在我铺子里歇脚,一边吃点心一边闲聊,说北地那位大将军如今脾气古怪得很,打了胜仗回来不庆功,先跑去城外种树。
种什么不好,种桂花树,满山满坡地种,朝廷拨下来的赏银全填进去了,兵部的折子参了他三本,说他不务正业。
我听着,手里的面团多揉了两下。
入冬的时候,铺子门口来了个半大少年,十五六岁,背着个包袱,冻得鼻尖通红。
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不走,我出去问他买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
“将军让我送来的。”少年说,“他说你看了就明白。”
我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下站着个歪歪扭扭的人,旁边写着四个字:树活了,你呢?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兜里,继续回去揉面。
少年站在门口不走,眼巴巴地看着我。
“回去告诉他,”我头也不回地说,“我的桂花糕今年卖得好,不劳他操心。”
少年走了。
过年之前又来了,这回带了一筐南边没有的东西:冻梨、榛子、一罐子腌好的酸菜,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
狐裘的毛色白得发亮,我认得,是他在北境猎的那张雪狐皮,从前挂在将军府的库房里,我说过一次好看,他就再没动过。
“将军说北地冷,南边湿气重,怕你冬天冻着。”少年说,“还说你要是嫌酸菜味儿冲,下回就不带了。”
“味儿是挺冲。”我把狐裘抖开看了看,又叠回去,“你回去跟他说,东西收了,人还是不来。”
少年挠了挠头,走了。
开春那天我关了铺子,去城外河边洗蒸笼布。
三月的水还凉,我蹲在石头上搓布,搓着搓着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我没回头,心想大概是过路的。
马蹄声停在我身后十步远的地方,有人下了马,靴底踩在河滩的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老板娘,”一个声音说,“你这蒸笼布洗得不对,得用碱水煮。”
我继续搓布,搓完一块搭在绳上晾好,又拿起下一块。
那人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桂花糕卖完了?我跑了一千多里地,就为吃一口。”
“卖完了。”我说,“明早再来。”
“那我明早来。”他说,“住哪儿?”
“对面茶楼。”我拧干最后一块布,“霍参将开的,报他名字打八折。”
他在我身后笑了一声,笑着笑着不笑了。
我背对着他,感觉到他往前走了两步,离我很近了。
“阿鸾。”他叫我。
我站起来,端着洗好的蒸笼布转身,跟他面对面。
三年不见,他瘦了一圈,头发里夹了几根白的,眼角的纹路深了些,但眼神还是从前那样,看我的时候里面有火在烧,烧了三年也没灭干净。
“将军。”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像普通百姓见了官那样,“您大老远跑南边来,就为吃口桂花糕?”
他没接话,看着我端蒸笼布的手。
手指泡在凉水里泡得发红,指节上有薄茧,是做点心做出来的茧子,跟握刀握出来的不一样。
“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回哪儿?”
“回北地。”他看着我的眼睛,“桂树林种好了,今年秋天能开花。你要是嫌将军府闷,我在城外给你盖个新宅子,你想做什么做什么。你要是还想开铺子,我让霍参将在你铺子旁边支个摊,天天来买。”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将军,您这是要给我当伙计?”
“行。”他说,“当什么都行。”
“那我不回去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将军府的地契,上面他的名字已经划掉了,换成了我的名字,底下盖着官印,日期是半年前。
“你回去,这宅子归你。你不回去,我回去把宅子拆了,地皮也归你。”他说得认真,一点儿不像开玩笑。
我盯着那张地契看了很久,然后把蒸笼布往他怀里一塞:“拿着,跟我回铺子。桂花糕还有两块剩的,凉了,你爱吃不吃。”
他抱着蒸笼布跟在我后面走,走两步又往前赶一步,跟我肩并肩。
河滩上的石子硌脚,他走得歪歪斜斜,忽然伸手来牵我的手。
我甩了一下没甩开,就让他牵着。
“说好了。”他攥紧我的手,指头扣进我指缝里,“凉了我也吃。”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
南边的三月天暖得快,河边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晃。
那天晚上他在我铺子里吃了两块凉透的桂花糕,又吃了我现做的一碗热汤面。
吃完把碗一推,坐在板凳上看着我收拾灶台,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拿狐裘给他盖上,坐在旁边守了一会儿。
他睡得沉,打起了小呼噜,眉头是松开的,嘴角还是翘着的,跟三年前躺在龙椅上说“冷”的那天一样。
我伸手把他额前掉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烦,跑这么远来吃凉糕,还带一筐酸菜。
明天得去茶楼找霍参将,让他把隔壁那间铺面盘下来,开个北边馆子,卖酸菜炖白肉。
他爱吃不吃,反正我得吃。他在我铺子里赖了三天,每天吃两顿桂花糕,吃完就坐在柜台边上看我揉面,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第四天早上我把围裙一解,拍在桌上:“行了,跟你回去。”
他正啃第三块糕,差点噎着:“真的?”
“假的。”我把围裙收进包袱里,“你走不走?不走我自己走了,一千多里地,你慢慢在后头跟着吧。”
他跳起来就去牵马,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跤,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
回北地的路上他话多得烦人,一会儿指那边的山说春天开杜鹃好看,一会儿说回去先带我去看桂树林,还说明年想在林子里搭个秋千。
我嫌他吵,他就闭一会儿嘴,过不到半炷香又开口。
到将军府那天是个傍晚,桂树林刚冒新芽,绿油油一片。
他拉着我去林子里转了一圈,走到中间忽然停下来,指着地上说:“我让人在这儿挖个池子,养鱼,你想吃的时候就捞一条。”
“你会养鱼?”我问他。
“不会。”他答得理直气壮,“可以学。”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得不得了的侧脸,忽然想笑。
五年前在金銮殿上拿剑挑我下巴的人,如今蹲在地上跟我比划鱼池子挖多大。
“行。”我说,“挖吧,养死了算你的。”
那年秋天桂花开的时候,我在府里蒸了第一笼桂花糕。
他坐在林子里,我端过去,他咬了一口,还是那句“甜了”,然后两口把剩下的吃完,伸手来拿第二块。
我把碟子往身后一藏:“先说清楚,往后府里谁说了算?”
他想了想:“你。”
“那甜了咸了我说了算?”
“算。”
我把碟子递过去,他接了糕,顺手把我拉到他旁边坐下。
桂花开得满林子香,风一吹,落了他一肩膀的花瓣。
他转头看我,忽然凑过来在我嘴角亲了一下。
“行了,”他咂咂嘴,“这回不甜。”
我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他笑得前仰后合,把整碟桂花糕都打翻在草地上。
后来霍参将逢人就说,将军府里如今有两位当家的,一位管种树,一位管蒸糕,种树的听蒸糕的,蒸糕的说了算。
朝中再没人提什么“养虎为患”的话,因为那只虎如今天天在桂树林里追着将军打,将军跑得比谁都快,乐在其中。
我偶尔会想起虞都的金銮殿,想起母妃和父皇。
那些事已经隔得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但每年秋天摘桂花的时候,我还是会留一罐最好的,埋在桂树林最中间那棵树下。
他问过我一回埋的是什么。
“给从前的人。”我说。
他没再问,蹲下来帮我填土,填完了拍
拍手上的泥,说:“那明年我也埋一罐,咱俩的。”
我看着他沾满泥巴的手,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