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未婚妻把大屏幕上我俩的名字删了,换成竹马公司的宣传页。
接着,她往我怀里塞了一件印着“执行”的马甲。
“程越的投资人临时过来,你先帮他开场。婚礼晚上办,实在不行,下周再补。”
我爸扶着奶奶刚进门,坐了六个多小时高铁的亲戚,手里还拿着我们的喜糖。
我问她:“他们怎么办?”
“吃饭啊。”她催我穿上马甲,“你别一听程越的名字就这样。人都通知了,你现在让我怎么改?”
为了她的竹马,我已经改过一次婚期。
这一次,她连问都没问,就替我答应了。
我把马甲放回桌上,拿起话筒。
“各位,今天的婚礼取消。礼金全退,饭菜照常上。”
她一把攥住我的袖子:“陈序!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过我吗?”
01
我胸口的新郎花还没别稳,大屏幕上,我和许知微的名字已经被人删掉了。
负责放片子的小伙坐在控台边,拖着鼠标,把“越界内容·新程启幕”几个字往中间挪。我以为他开错了文件,走过去敲了敲桌沿:“兄弟,今天中午这场是婚礼,你是不是把下午活动的素材调出来了?”
他摘下一边耳机,转头找人:“是许老师刚发的,她说先放这个。”
许知微正从侧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她今天没穿选好的那条婚纱,换了件方便走动的白裙子,头发盘了一半,后面的发卡还露在外面。
“正好,你在这儿。”她从袋子里抽出一件灰马甲,往我怀里一放,“一会儿先给程越那边开个场。主持稿我发你微信了,两个无线麦要留好,有一个投资人讲话声音比较小,你帮着看一下。”
马甲上印着“执行”。我摸了一下布料,把它放到控台空着的地方。
“什么开场?咱们不是十二点零八入场吗?”
“我跟司仪说了,先往后挪一挪。程越的投资人今天中午临时过来,他们那边实在来不及布场。你看这儿,灯光、屏幕、桌子都有,正好借一下。”
她说着就去看小伙的电脑,伸手指了指画面:“这个字再大一点。下面那行不用留,投到屏上看不清楚。”
我挡住了她的手。
“你先等会儿。往后挪,是挪到几点?”
“他们谈完就行,估计也就一个多小时。亲戚先吃饭,不耽误的。仪式晚上办,实在不行,咱们找个周末单独补一个。”
酒店的后厨门开了,有人推着一车白瓷盘过去,轮子卡在地毯边,哗啦一响。我回头看了眼,何扬正蹲在签到桌后面接相机电池。我爸扶着奶奶进门,母亲在给远道来的几位亲戚分座位。
他们坐了六个多小时的高铁,昨晚才到。
我转回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许知微,今天是咱们的婚礼。你让他们过来讲话,咱们两家人在下面干什么?”
“吃饭啊。”她终于正眼看我,“又不需要大家配合什么,现场热闹一点,他们也体面。不是让你把亲戚赶走,你别一听程越的名字就这样。”
小伙把耳机重新戴上了,鼠标停在原处。
我问:“你什么时候跟他说能用的?”
“昨天晚上。那边今天早上才把时间敲死,我也是临时安排。咱们回头再说这个,你先帮我把流程看一下吧,他们车快到了。”
我掏出手机,点开她发来的文件。原定我和她入场的时间,变成了“主创发言”。后面是项目介绍、合影、投资方致辞,最后还有一项媒体访谈。
我往下翻了两页,没找到我的名字。
她还在等,见我不说话,便来拉我的袖子:“陈序,你先别摆这个脸,大家都看着呢。我知道临时改不太好,可他们真就这一天有空。你今天帮我撑过去,晚上咱俩好好吃顿饭,好不好?”
她说“好不好”的时候,手还捏着我的袖口。以前她这样说,我通常会先叹气,问她还缺什么。
我把手机锁上了。
“你现在把屏幕改回去,让他们自己找地方。这边按婚礼走,可以吗?”
她的手松了一点:“人都已经通知了,你现在让我怎么改?”
“那咱们的亲戚呢?他们就没接过通知?”
“你能不能小点声?”
她把我往侧门带,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脸上的笑也没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她的眉笔大概还没来得及补,左边眉尾比右边短了一截。我原本想提醒她,话到了嘴边,忽然想不起提醒这个还有什么用。
“我今天不结了。”
她先看了眼控台的小伙,又看我:“你至于吗?你先出来,咱们别在这儿吵。”
我没再往外走,去找了酒店的刘经理,请他暂时别上第一道热菜。我手心全是汗,跟他说了两遍,他才确认不是仪式延后,而是要取消。
“陈先生,这个菜已经在做了,费用……”
“菜不退,大家照常吃。您先给我两分钟,我把话说清楚,再麻烦后厨上菜。”
我妈看见我们说话,从主桌过来了。她先看我解了一半的领结,又看许知微,伸手把我拉到一边:“出什么事了?你别跟人顶着来,今儿这么多人。”
我告诉她,知微把中午的安排给了程越的公司,婚礼要另外再找时间。
她听了一遍没听明白,转头问:“知微,是不是临时来了你们单位的客人?加桌就加桌,不够了再叫酒店添,怎么还要换日子?”
许知微走过来:“阿姨,不是换日子,就是先让他们用一下台子。我跟陈序没说好,他可能有点误会。我把场面安排好,我们——”
“我没有误会。”我把流程表点开,递给母亲,“她刚才告诉我的,今天的婚礼以后补。”
母亲把屏幕举近了些,看完,嘴唇动了几下,把手机还给我。
我父亲也注意到了,朝这边走。我先一步拿起控台上的话筒,小季站起来想问,我向他摆摆手,让他把这个通道推开。
“各位,先耽误大家一点时间。”
我第一次拿着话筒,不知道该看哪里。桌上的喜糖盒子摞成两层,正面印着我和许知微的名字。我盯着其中一个,嗓子干得发紧。
“今天的婚礼,办不了了。让大家大老远跑来,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礼金我会退回去,已经备好的饭菜照常上,大家先吃饭,别饿着。”
后面有人问怎么回事。我听见许知微叫我的名字,没回头,把余下的话说完。
“车票需要改的,饭后找我或者何扬。对不住大家,我一会儿挨桌过去。”
话筒放下时,何扬已经站了起来。他握着相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父亲停在过道里,一只手还扶着椅背。
刘经理在后面等我的信号。我点了下头,他回去叫传菜。
门这时开了,程越带着两个同事走进来。他远远冲我招手,问我投屏准备好了没有。我把领结摘下来,塞进裤兜,打开工作手机,在常用报价里找到了那套活动配置。
“下午三点以后,这个厅能不能用,你跟酒店谈。设备你要继续用,让你们公司签单,我给你留人。设备加人工,一共六千八。”
我把报价发过去。
他手机响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02
程越没有马上看手机。
他先把身后的同事打发到门口,才走近我,压低声音:“不是,陈序,你今天给我开什么玩笑?我人都带过来了,你别在这时候逗我。”
“没逗你。中午这边还有客人,厅不能让。设备我们原定下午收,你要续用,小季能做,照平时报价走。”
我把小季叫过来,问他下午有没有别的安排。原本是请他来帮我看婚礼,他老婆下午四点的车回娘家,他答应去送。
他看了看我,又看程越:“我能做到三点半,后面让老马替过来行吗?我得先问问他。”
“你问吧,别耽误家里的事。接不了就收,没关系。”
程越听着,终于把手机拿出来。他翻了两下报价,皱起眉:“这不是你自己的东西吗?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跟我收这个钱?”
“设备是我的,人得干活。原来是我的婚礼,他们才过来帮忙。现在你们开活动,我总得给人家结工钱吧。”
“工钱多少,我补就是了。你别弄得跟咱们不认识似的。”
他说得有些急,手指一直在回消息。我没有再接他的话,先让小季去找刘经理核场地。
许知微把我推到了走廊里。她用力带上门,门锁没扣住,又反手拉了一下。
“你满意了吧?我爸妈就在里面,后面那些人全在问。我还穿着这身,你让我怎么进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洇出一圈。
“你以为我知道怎么进去?”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们私下说?你拿个话筒就宣布了,问过我没有?”
“我问你把屏幕改回去,你说改不了。你让人改婚礼之前,也没问过我。”
她张口要说话,里面传来挪桌子的声音。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见我们挡路,停在两步之外。我们让到墙边,等车过去,她重新抓住我的袖子。
“我不是不跟你结婚。程越跟我说,那个人这次过来不只是吃顿饭,后面还有一笔追加的意向。公司现在的人都等着这事落地,我又一直在负责对外,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说我结婚,不方便?”
“你可以这么说啊。”
“你说得轻巧。客户本来就不是冲着我来的,他肯来一次,我总得接住。今天先把人招待好,我们晚上把仪式办了,实在不行,下周再补。你为什么就不肯给我留一点余地?”
我想说我的余地在哪儿,话到嘴边,觉得又要吵回原处,便把手从她那里抽出来。
她靠着墙,鞋跟来回挪了一下:“而且你不是也想换个大点的房子吗?我现在做这些,不也是想以后轻松一点?总不能什么机会都推掉。”
“我没让你都推掉。我今天穿着这身,家里人在里面,车票酒店都订了。你至少能给我留这一天吧?”
她没接这句,低声说:“以前也改过,你那会儿不是这个态度。”
婚期确实改过两次。
第一次是她父亲住院。许叔术后走不了路,婚礼还有一个月,我自己去联系的酒店。那时候我们连婚纱照都没拍完,她在病房里睡折叠床,怎么可能顾得上这些。
第二次,是她帮程越筹备一场品牌活动。她抱着电脑坐在我旁边,等我把电视关了,才说能不能再改一回。
我问过她,有没有别的人能替她两天。她说所有东西都在自己手里,新人接不了,程越也离不开她。
那晚谈到一点多,她哭得鼻子不通,我最后还是去拿了纸,答应第二天找酒店。
现在她提起来,我忍不住说:“我已经让过两次了,你总得——”
“我爸住院那次也算吗?”
我停下来。
她眼睛红着,声音也变了:“那次我求你了吗?是你自己说,我爸身体要紧,哪怕以后再办都行。你现在把那个也拿出来,我听着算什么?”
我看向地毯边翘起的一小截线,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次不该拿来跟你吵。你爸住院,换成我家也一样。”
她吸了下鼻子,等我往下说。
“可第二次,我是真不愿意。我跟你说过,不要再有下一回了。电话是我打的,日期是我最后答应换的,这些我认。今天我不想再答应了。”
“你要是这么难受,之前为什么不再跟我说说?”
我一时没答出来。
我说过,但确实没再提。换完日期,她忙完回来抱着我,说以后都听我的。我还拿这句话开过玩笑,问能不能先从周末别给我排程越的直播开始。
那时候她笑,我也笑,事情就那么过去了。
门从里面打开,许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眼镜。他先看了看女儿,问是不是还要等亲家一起谈。
许知微立刻说:“爸,你别出来了,我们能处理。”
许叔没动:“陈序,今天这事,知微做得欠考虑。你们能不能先让大家吃饭,等散了,我和你爸一起坐坐?真要分,也把话谈明白,别都是气话。”
我手指扣着手机边框,向他点了点头:“叔叔,饭照常吃。晚上我会跟她谈,但今天婚礼不办了。您别替我们来回跑,先回去坐吧。”
他看了女儿一眼,叹口气,回了厅里。
许知微把脸转向另一边,过了半晌才说:“你现在连我爸的话都不听了。”
“我不是不听。他让我把话说清楚,我晚上会说。你这会儿也别站着了,去吃点东西吧。”
她甩开我递过去的纸,往洗手间走了。我把纸攥回手里,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程越在门口等我。投资人已经到了,刘经理给他们协调了楼下的小会议室,下午宴会厅另算。他看见我,明显压着火,把报价那页举起来。
“行,你今天要按规矩来,我配合。公司名字你知道,款我让财务转。后面别再出岔子就行。”
小季刚好回来,说老马能接下午两小时,但需要提前过流程。我让他把双方联系人拉个临时群,所有需要的设备写在里面,确认后开单。
程越签完,把笔搁在台上,转身下楼。他走得太快,笔滚下来,我弯腰捡起,递还给小季。
里面第一道菜已经上了,我爸还站着,没有动筷。
03
我妈把我爸拉回椅子上,又给我添了一双筷子。
“你也坐下吃两口,别光来回转。”
我刚坐稳,大姨从旁边那桌过来。她跟我妈说话,声音却压不住:“这得有人出面啊。咱们不是不讲理,可这么多人在,不能就让孩子自己扛着。我去找她妈问问——”
“大姐,你先别去。”我妈伸手拦住她,“他们现在都乱着,你再过去,两边吵起来,谁还吃得下饭?”
“那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把筷子放下:“姨,我晚上跟知微谈。今天麻烦您帮我看着奶奶,我得去退钱,您真别过去吵了。”
她不肯走,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指着我:“你别什么都揽你身上。你妈不让说,我就先不说。”
她回去坐在奶奶身边,替老人把虾壳剥了,力气用得大,把虾肉都捏断了一截。
何扬搬了把椅子到我旁边,把礼金簿和红包放在桌上。他本来是来帮我拍婚礼的,主机还挂在脖子上,备用镜头包搁在脚边。
“现金和转账我分开记了。你别直接退,先看名字,有两个红包没写,得问问是谁给的。”
我翻到第一页,刚拿起手机,我爸把簿子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这边我家的我认得。你坐着,我念一个,你转一个,别弄错了。”
他的手在纸上移得很慢,遇到一个不常见的名字,要把眼镜往下推一点。我手机一直亮着,转完一笔,还得去另一桌确认人家收没收到。
奶奶把一碗汤推到我原来的座位上,叫我回来喝。我说等会儿,她就拿空碟盖着,免得凉。
等我再坐回去,汤已经不热了,碟子上凝着一层水汽。
我端起来喝完,何扬忽然把相机从脖子上卸下来,放进包里。
“知微家那边怎么办?她爸刚才问我,是不是也照着簿子退。”
我拿着空碗,想了想:“给他们复印一份吧。她家的钱也是自己收的,别混着。我一会儿过去说。”
不是每桌都问原因。有两位长辈看我拿着手机来退钱,把屏幕直接扣住了,让我先把饭吃完。有人把红包塞回我口袋,说买点东西,我又掏出来,塞回去,最后被我妈叫停。
“你先给我,回头我跟他们说。桌上还有菜,不差这几分钟。”
我爸看我还站着,抽走了我手里的笔:“听你妈的,先坐下。”
我只好坐了。
许知微的父母下午一点多离开。她母亲眼睛红着,过来想跟我妈说什么,许叔扶住了她,说等孩子们自己谈。临走,他握着我父亲的手,很久才松开。
许知微没有回来吃饭。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在楼下接待,让我别再当着其他人说她。我打了半行字,又删掉,把剩下的亲戚名单打开了。
何扬两点半还有一单拍摄,已经往后推了半小时。他帮我把剩下的红包点清,收起相机包,犹豫着问要不要取消那边。
“别取消,你去吧。今天已经耽误你够多了。”
“我晚上再给你打电话。酒店退房、搬东西,有什么要帮忙的,你直接说,别弄完才告诉我。”
我应下来,送他到电梯口。他转回身,拽了一下我衬衫的袖子,把翻进去的袖扣找出来扣好。
“这东西挺贵,别给丢了。你站一天,自己的东西都不看了。”
我低头摸了摸袖扣,点点头。
两点多,厅里总算空了。刘经理过来结账,先把已经点掉的两瓶酒划去,又让我确认那几桌打包的餐盒。备菜和场租没有退,我看着账单上最后那个数,算了一下卡里的余额,还是把钱付了。
手机余额比早上少了一大截。
后面两个月的房租、员工工资、设备分期,都还得照付。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把两个没到款的项目备注改成了明天联系。
我爸过来,手里握着一沓钱。
“这个你先拿着,算我跟你妈给你的。你别又给退回来。”
我没接。他等了一会儿,直接塞进我西装口袋,坐在我旁边。
“我不是怕你丢人。”他说,“刚才你站上去,我是没反应过来。你小时候上台念个作文,还得我在底下举着相机。我以为今天终于不用操心了。”
我盯着他裤脚上沾的一点灰,说:“让你们白来了。”
他搓了搓膝盖,没接我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我妈拎着没发完的喜糖过来,问这些要不要带走。父亲站起来,从袋里拿了两盒,递给一直帮忙的服务员,又放了一盒在我手边。
“先吃颗糖吧。刚才喝汤的时候,你手都在抖。”
我拆开一颗,糖纸撕了两次才撕开。甜味进嘴里,胃里那点空得发慌的感觉才缓了一些。
父母还要留一晚,我送他们回旁边的酒店。回到宴会厅收私人物品时,小季正给老马交代下午的麦克风位置。工作台上留着我的监听耳机,耳罩缝了一道不太好看的线。
刚认识许知微那年,她借过这副耳机。撤展时被金属架划破,她拿回家补好,第二天送来,问我还能不能用。
我说能,她明显松了口气:“那你先凑合戴两天,我周五发工资,再给你换个新的。你别不收啊,你又不是我老板,不能让你赔这个钱。”
耳罩后来换过一回,那道缝线我却记了很久。
我把耳机装进包里,又把领结和袖扣一起放进拉链袋。小季拿着我的胸花过来,问要放哪里。
“也给我吧。”
我接过花,想找个不会压坏的地方,最后放在了包最上面。
04
许知微回家时,我正在餐桌边拆一个旧纸箱。
她放在书架上的活动资料已经分了两摞,私人证件和首饰我没动。剪刀钝了,胶带扯不断,我用力划了一下,刀尖从纸板上滑开,在拇指侧面留下一条细口子。
她关好门,先看见了我的手。
“你放着吧,我包里有创可贴。”
她说完就去翻包,动作很熟。以前我装台刮破手,她也总这样,先数落一句,再来找伤口。我坐在凳子上等,等她把创可贴递到眼前,才伸手接过,自己贴上。
她没有说什么,把带回来的饭盒放到厨房。
“我买了粥,还有那家烧鸡。你中午肯定没怎么吃,我给你热一下。”
“先别热了,咱们把话说完吧。”
她站在微波炉前,没有立刻转身。炉门开着,她把饭盒放进去,又拿出来,放回台上。
“你已经把我东西都装好了,还要说什么?”
我把剪刀放下,把两只凳子之间的纸箱挪开:“外面的文件我帮你分了,抽屉没碰。你什么时候搬,自己安排,不用今晚就搬完。”
“谁跟你说我要搬?”
她走过来,没有坐,扶着椅背问我:“下午我妈一直在哭,我爸送她回去,在车上说自己没教好女儿。我连句话都不敢接。你呢,你回家就开始装箱子?”
“我把亲戚的钱退了,送我爸妈回酒店,回来就七点多了。我也没闲着。”
“你为什么非要在今天就退完?先让大家吃完饭,晚上我们谈好,明天再——”
“知微,今天不退,明天我拿什么理由去退?还是说今晚谈完,你觉得婚礼就能当办过了?”
她把椅子拉出来,椅脚蹭着地面,响得很刺耳。
“我从来没说当办过。我知道你在意,我可以重新办。你不是嫌前面婚纱照拍得仓促吗?我们再约一次,秋天找个好日子。我去跟两边家里解释,酒店也由我联系,行不行?”
她说得很快,像真能明天就把这些都安排好。我听着,手下意识摸到刚贴好的创可贴,边角没压牢,翘起来一点。
“我不想重新办了。”
“你现在还在气头上。”
“我是生气,但我已经想过了。从中午到现在,我想的都是以后还要不要这么过。我不想了。”
她扶着椅背的手慢慢挪到桌面,碰倒了那卷胶带。胶带沿着桌边滚,我伸手拦了一下,又放回剪刀旁边。
她看着那个动作,眼睛红起来:“四年,陈序。我们不是才谈了四个月,你说不想,就能不想了吗?”
我张了张嘴,没马上找到话。她当我松动,往前坐了一点。
“你是不是还在想程越?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跟他从小认识。他妈妈在我小时候帮过我家,我们两家来往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真想跟他在一起,还会跟你谈到现在吗?”
“我没说你们已经在一起。”
“可你每次听到他的事,都是这个表情。我跟他工作,也不是天天出去玩。你要我跟他断了来往,那我现在的工作怎么办?”
“你先别把话说到那儿去。我今天没让你辞职,也没让你跟谁断交。”
我说到一半,嗓子发哑,拿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她等着,我把杯子放好,才继续。
“我是不是介意他?介意。我陪你挑场地,去试菜,怕我爸穿着西装不舒服,带他跑了两家店。到头来,我站在台边等你,你让我替他调麦。你让我怎么当没事?”
她用手指擦了下眼角:“那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下午你冲我吼一句,我都能听见。你就那么去拿话筒了。”
“我问你能不能改回去,你说人已经通知了。我要是再吼,你会改吗?”
她没回答,拿了一张纸,一点点折着边。
我等了会儿,声音放低:“我那时候也不知道怎么说。怕一开口说得更难听,又怕我再跟你往外走一趟,你一哭,我就又答应了。我不想再答应,所以先去跟我妈说了。”
她抬眼看我,手里的纸已经揉皱。
“所以你今天是故意不给我机会。”
“我不想把这事再拖过去了。你要说我做得太急,我认,可分手这件事,我不会改。”
她靠回椅子,手搭在桌边,坐了很久。我把胶带撕开一截,想封那个装文件的箱子,才发现她的一份资料还散在外面,又把胶带粘回卷上。
她忽然问:“你连这些都不想再替我收了?”
“我不知道你哪些要留。我怕装错,等你自己看。”
她低下头,开始摘手上的戒指。戒圈有些紧,卡在指节那里,她转了两下没摘掉,眼泪就掉下来。我起身去茶几下面找出盒子,回来时,她已经把戒指放在桌上。
“你拿走吧。”她说,“你现在是不是就等我还这个?”
“不是。你刚才摘了,我把盒子拿出来,免得弄丢。”
我把盒子放在她面前,没去拿戒指。她用纸擦过一次,放进去,合上盖子时按得很用力。
厨房里手机响了,是她母亲。她接起来,说正在说,让家里别等她吃饭。挂断后,她去卧室拿了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我在外面把她落在沙发上的充电线绕好,放到箱子旁。
“房租我付到这个月底。”她说,“后面的你自己改扣款吧。冰箱是我买的,洗衣机是你买的,这些明天列单子算。我不会占你的。”
“好。我爸妈给我们买家具的钱还没动,你家那笔也是,明天都退回去。婚宴已经花掉的,我把订单发你,等你核对了再算。”
她拎着一件外套站在门边,忽然笑了一下:“我们现在说话,跟交接项目一样。”
我不知道能接什么,把充电线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包的侧袋,拉好拉链。
出门前,她问我下周到底去哪里。何扬下午提了一句,她没听清。
“跟巡演,四十五天。”
“你不是已经推了吗?”
“我下午又问了,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人,明天给我回话。要是定了,周五出发。”
她握着箱杆,站在敞着的门前:“你真不打算再等两天?也许过两天,我们都能——”
“我会去的,知微。你不用替我留时间了。”
她没再说,拖着箱子走出去。轮子经过门槛,磕了一下,我照旧伸手想帮忙,她已经自己提过去,转身进了电梯。
我关门回来,厨房里的饭盒还敞着。我把烧鸡拿出来,想找个盘子,摸到第二个才想起,今晚只有我。
坐下没吃几口,何扬打来电话,问我晚饭解决了没有。
我说吃着呢。他听了会儿:“你要是懒得说,我就不问。我这边拍完了,带点啤酒过去?”
我看着对面那把还没推回去的椅子,说:“你来吧,别带酒了,明早还得去给人开门。路上有馒头,给我带两个。”
05
周五早上,我到集合点的时候,货车已经装了一半。
巡演的负责人姓邵,以前跟我们合作过。他给我回了电话,说制作人看过案例,希望我过去见一面。前两天,我们在排练厅聊了一个多小时,把工作范围、路上的人员和费用都谈清楚,才定下来。
我把工作室留给小季,另两位同事照排期跑本地的活动。何扬开车送我,到了还帮着推了两个箱子。
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人从大巴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人员表,站在货车尾部数箱子。
“陈序,你的随身包放车上吧,前面靠窗还有位置。司机说先不走,我等一个演员,她打错集合点了。”
我把包交给何扬,过去接她手里的小箱。
她用脚把箱子往里推了推:“这个不重,你帮师傅搭一下那边的坡板吧。今天下雨,轮子一直滑。”
何扬在旁边小声问:“这就是制作人?”
“孟禾。”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把我的包送上车,回来拍了拍我的背:“到了说一声。我那天帮你留的底片都存着,等你想看再给。”
婚礼那天,他最后没拍几张。我说好,送他走了,回去和师傅一起把坡板固定住。
第一站装台,我们忙到下午四点。演员站上舞台,发现开场那段雨声太大,第一句词几乎听不见。
我正想让人声重来一遍,孟禾拿着剧本走过来:“雨声先别减,导演想要这个压着人的感觉。能不能把演员那句往前送一点?”
“不是单纯往前送的问题。你坐后面听一下,现在这句就听不全,再加,他后面那句又会冲。”
“那让他先别变音量,咱们试一遍吧。前面还没站到正式位置,你现在就定死,后面也要改。”
我那天已经蹲着接了两个小时的线,腰酸得厉害,答话也有些冲:“我不是没做过这种场地。你们想要压住人,观众就只能猜他说什么,这个我没办法。”
孟禾把本子合上一半,停了几秒,叫舞监先让演员休息,带我走到后排。
“我没让你保证听得清还要故意压住。我也得听听到底到了哪一步,才好跟导演商量。你刚才人一直在控台,站在这儿试一次,行不行?”
我揉了一下后腰,没再顶她,让跟团的另一位技术把原版放出来。演员走到正式位置,完整念了第一段。
确实不行,最后几个字全糊在雨里。
孟禾没有再要求加人声。她把雨声结束的位置提前,问我能不能先把雨铺满,再在演员开口时慢慢退。我照着试了,演员的那句话能听清,前面也没显得太空。
她在剧本上改完,递到我手边:“先用这个过一遍。辛苦你,我刚才也没听明白你说的冲,光以为调大就行。”
我接过本子,给提示位置做了记号。
“我刚才说话有点急。下次你要试,直接叫我过去听吧,光在这边喊,我们各听各的。”
她应下来,又去找导演。我们把那段重新走完时,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饭盒放在后台,我回去吃,米饭结成一块,勺子都插不进。
孟禾过来找胶带,看见我的饭,顺手把还没开的保温桶提过来:“这里面还有热汤,你问问其他人要不要,够分的。”
她没等我客气,已经翻开包去找手机,给迟到的演员协调第二天交通。我分完汤,把桶洗净,放回她桌下,她忙里抽空向我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演出顺利结束。一位老观众走到控台旁边,问我是不是负责声音的。
我以为有哪里出问题,站起身。他摆摆手:“没有,就是想说,今儿说话听得清。我这个耳朵,坐远了老得猜。”
我送他到过道,回头发现耳机压住的那块太阳穴终于不疼了。孟禾在门口核返程人数,见我出来,让我帮着确认有没有人落东西。我们一排排走过去,收出半袋水瓶和一个小孩的帽子。
那天夜里,许知微打电话来,说东西已经搬完,家电的钱也按清单转给我了。
“钥匙给何扬了,柜子上还有一把备用的,你记得收。阳台那盆薄荷我没带,你要是不想养,送给楼下阿姨吧,她以前问过。”
我在酒店走廊听着,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房卡贴了两次,都没贴到感应的位置。
“我知道了,回去看看。你那边也核一下转账,别有什么漏的。”
她没有立刻挂,过了一阵问:“我是不是把东西搬得太快了?”
“你安排好了,搬完也好。省得后面工作忙,又得找人帮你跑。”
“你就只想到这个?”
我把房卡放下,背靠在墙上:“我现在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知微,咱们那晚不是已经谈清楚了吗?你先在家里住好,别再想着等我回去,房子还能照原来那样住。”
电话里传来抽纸的声音。她说了一声行,挂了。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回房以后,先打开了她转来的账单,再把手机放到桌上。床头只有一个插座,我习惯性地让出靠外的那个,把自己的充电头塞到里面,蹲下以后才发现,根本没人要用另一个。
后面的日子没有突然轻松。走到第四座城市,我还是会在凌晨醒来,伸手摸一下旁边。只是天亮以后,有箱子要推,有提示要对,演员在舞台上等着,我得穿鞋出门。
休息日,孟禾去旧书市场买陈设参考。我在隔壁买耗材,出来时,她正为一只旧柜子的年份发愁。我父亲做过几十年木工,我给他打了个视频。
他起初不知道跟陌生人说什么,看清画报上那排拉手,话就多了。孟禾蹲在路边,把书摊在膝上,一项项记,最后说要把实际做出来的样子拍给他。
挂断后,我父亲又给我发来两张柜子的照片,问她用不用得上。
我把照片转过去,孟禾回我:“用得上。替我谢谢陈叔,回去我找本完整的陈设册,寄给他看看。”
我父亲把那条消息听了两遍,最后回了我一句:“你们忙,别总在路边蹲着,车多。”
06
四十五天后回到工作室,我第一件事是找空调遥控器。
屋里闷得跟箱子一样,小季满头汗,正踩着凳子接排水管。他听见我开门,转头说:“序哥,先别开,昨天漏水滴了我一键盘,房东下午找人来。”
我把包放到门边,替他扶着凳子:“你怎么不先跟我说?”
“说了啊,周二群里发的,你回了个好。我以为你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果然有。我那天刚转场,扫了一眼,回完就忘了。
“是我没记住。先下来吧,等师傅来弄,别把管子再拽掉。”
小季从凳子上下来,指着桌上两摞文件:“报销在左边,客户回签在右边。还有一单我没敢答应,对方想压价,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我坐下,先把欠着的报销转了。账户不宽裕,婚宴那笔钱花出去以后,有几项更新设备的计划都得往后排。我把想买的新监听从购物车里删掉,给催款名单上的两位联系人发了消息。
孟禾回本市后,要参与河岸剧场的开幕演出季。那是本地一家旧厂房改的小剧场,跟我们做的戏规模接近。她在巡演路上提过,运营团队在找技术供应商,问我愿不愿意递方案。
我做完预算,带小季去测了两次场。宋经理没当场定,后来又叫我去,问日常维护和驻场能否保证。我最初安排的人手不够,回去调整了一轮,才把三个月的服务合同签下来。
小季得知后,先问能不能把每周固定休息写进排班。
“能。临时换班要提前说,我也一样。”
他把合同翻到人员那页,抹了下额头:“那我就放心了,我老婆现在看见我拿耳机就头疼。”
许知微过来的那天下午,空调刚修好。
她敲了两下门,手里提着个袋子,是我落在她文件箱里的录音机配件。何扬告诉她我回来了,她就自己送过来。
我接过袋子,拉开拉链核了一眼。里面的电池是她后来买的,她还贴了一张纸,写了买的日期,怕我跟旧的混。
“你那回说旧电池不经用,我就一起换了。也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把袋子放进设备柜,回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坐在门边的折叠椅上,看着屋里多出来的两只箱子:“这也是你们新买的?”
“租的,演出季要用,试几次看合不合适。”
“我还以为你终于舍得换了。你那套用了好几年,坏了又得自己修。”
她说完笑了一下,等我接。我拿着水壶,想起以前半夜修设备,她会抱着枕头出来骂我,说焊东西味道大,让我把门关好。
我也笑了笑,把壶放回去。
她捧着杯子说:“巡演累不累?我看你瘦了。何扬说你一路都没怎么歇。”
“有点累,回来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爸想叫你吃顿饭。他这阵子一直问,我都没敢跟你说。上回你陪他复查,他还说你比我记得清楚,让他这回自己去,他又要念叨。”
她嘴上说父亲,手却一直摸着杯沿。我坐到她对面,没有去拿日历。
“替我问叔叔好。复查要是材料找不到,我以前存过一份,可以发给他。饭就不吃了,知微,咱们这个关系,再像以前一样去家里,我怕叔叔阿姨也误会。”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碰出一声。
“他们已经知道了,还能误会什么?我爸只是想见见你,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生分吗?”
“我现在去,坐下来又像是一家人。过几天他们问婚礼怎么办,我怎么说?我没有想重新开始,所以这个饭不能吃。”
她没说话,手指从杯子上移开,压住了包的提带。
外面有人来送设备,我起身签字,跟师傅把箱子推到里间。许知微跟着站起来,像从前一样想帮我关柜门,我请她先让一让,把刚送来的箱号核对完。
等我回来,她站在桌边,看见了那张剧场平面图。
“河岸?你也接了他们的活?”
“刚签技术服务。”
“这么巧。我们在谈他们的开幕宣传,我还去看过场地。上个月我给宋经理打过两次电话,他说演出团队在外地,暂时不定。”
她的语气松下来,伸手指了指图上的舞台:“我们想在这边做个城市声音的东西,程越觉得可以搭几个人物短片。如果定了,后面倒能一起做。”
我把图往她那边推了一点,让她看清楚,不用弯着身子。
“宣传需求找宋经理。我只管现场声音,其他不参与。你们需要另外制作,提前给我发范围和时间,我看能不能接。”
“我知道,我又没让你现在干。”她把手收回去,顿了顿,“你现在跟我说话,好像我随时都要找你借东西。”
我没有接话,去门边把她带来的空袋子拿过来。她接住,攥了一会儿,才把那杯水喝完。
“我走了。下次有东西,我让何扬转交。”
我送她到门外,看着她穿过停着车的小巷。她中途回了一下头,我还扶着门,向她点点头。她没再停,拐到街口去了。
07
河岸的宣传沟通会在一周后。
那天下午我本来只去测场。宋经理从前厅过来,说宣传团队带了概念样片,里面涉及现场声音,想让我听一下,看看我们这边的设备能否支持。他还要跟另一家公司比方案,具体怎么选,由运营那边决定。
我把剩下的测试交给小季,带了本子进去。程越站在屏幕边,许知微坐在电脑前,两个人都没想到我会来。
程越很快笑了:“正好,声音老师来了,后面专业的你帮我们补充一下。”
我没接话,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孟禾坐在另一边,桌上放着演出季的排练计划,听完前半段还要去排练厅。
方案前面几页,是沿着本地几条老街拍人物,把他们的声音做进宣传片,再在开幕当天配合演出播放。宋经理问人选和拍摄时间,许知微一项项回答,连受访者只能周三下午出镜都记着。
我听着,低头在本子上写下几处现场可能用到的接口。
翻到人员配置,屏幕上出现了我的名字,下面印着“声音总监”,工作室也被列在了越界的合作团队里。
我笔尖停在纸上,抬头又看了一遍。
“这个名字先别放。”
程越转过来:“嗯?这里是前期配置,后面可以按实际调整。”
“我没接这个委托,也没看过你们的工作范围。今天宋经理叫我来,只是确认现场能不能放,不是来确认给你们做制作。”
许知微伸手去碰鼠标,程越比她先开口:“陈序,咱们后面细谈。这个现在只是给客户看一个完整配置,我们当然会把制作需要的东西补齐。”
宋经理看向我。我把本子合上一半,才把话补完整:“我现在只跟剧场签了技术服务,宣传制作不包括在里面。这页如果让您误会了,我们先说清楚。”
孟禾翻到预算页,问程越:“那你们现在报的费用,是已经跟声音制作方谈过,还是暂估?这影响后面能不能按期交。”
许知微接了话:“声音是暂估,我还没和陈序确认。名单我们先改,后面重新找人或者另行谈。我回去把这个部分拆开报。”
宋经理点头,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了几笔,让他们继续放样片。
程越回到电脑边,许知微按下播放。
开头是一声自行车铃,接着是行李箱的轮子,从坑洼的水泥路滚过去,远处有人喊豆浆好了。
我认得那几秒。录的时候,我站在老家门口,被卖早点的大叔笑了半天,问我怎么连锅盖响都要录。
下一段进来,是许知微的声音。
“陈序,开门,我钥匙又——”
我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碰到墙。
“先停一下。”
许知微手忙了一下,才点中暂停。屋里一下没了声音,我却觉得耳朵里还有那句没放完的话。
宋经理问出了什么问题。
我撑了一下桌沿:“这段我做的,原来准备用在自己的婚礼上。里面是家人的声音,还有生活录音,不适合放到这个宣传项目里。请你们先撤掉,别继续播了。”
程越皱着眉:“知微给我的时候,说是个声音参考。现在也是内部演示,又没有对外发布。后面本来就要替换,你别先这么紧张。”
“我听见的是自己的婚礼片子,你让我先等着放完,我做不到。你要什么参考,可以找别的,这份先撤下来。”
我的声音有点高,说完才发现,手里的笔掉到桌下了。孟禾俯身帮我捡起来,放在本子旁,没有替我往下说。
许知微已经把播放器关掉:“是我从以前的文件里找的,只截了前面一小段。陈序之前发给我确认过,我没有再问他。这段我们不用了。”
宋经理放下笔,把方案翻到那页团队配置。
“那今天声音这部分先不确认。你们把来源、人员和实际费用重新核一下,再给一版。我们得知道最后交到手里的是什么,不能现在按这个听,做的时候又全变了。”
他说完又问了两项执行安排。许知微照常回答,只是翻资料时拿错了一张,重新找了好几秒。
我把椅子拉回原位,等他们把会开完。轮到现场部分,我拿出剧场那份配置表,讲了能支持的播放方式,余下的等宣传方定下来再对接。
散会后,程越先出去接电话。孟禾合上本子,跟宋经理去排练厅确认装台顺序。许知微还坐在电脑后,直到我也站起来,她才问:“陈序,你刚才是不是一定要说,那是婚礼用的?”
我拿起自己的笔:“里面已经放到你叫我开门了。我总要说明为什么不能用。”
“说私人素材就够了啊。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以后我再来谈什么,他们先想的就是这个。”
她把电脑盖到一半,又重新打开,像是突然记起还没保存。我没催,等她把文件存好。
她继续说:“名单是我先写的,我以为后面能谈。你是做这个的,河岸又正好也是你的项目,我想把合作放在一起,省得我们几边来回找。你觉得费用不合适,我可以重算,又不是想让你一直不拿钱。”
“你还没问我能不能接,就把名字交给客户了。他们刚才以为我们已经是一家,我要是不说清楚,后面到底归谁做?”
“我不是说了,回去重新谈吗?”
“可你这次先做的,还是给我排活。名单、费用、素材,你都替我想好了,最后再来问我愿不愿意。”
她伸手把电脑屏幕往下压,停在只剩一条缝的地方。
“我知道名单没确认不该写,可这只是个方案,为什么非要跟婚礼放在一起?”
我本来想说,因为你一直都这样。话到了嘴边,想起那晚我们吵了那么久,还是换了个说法。
“今天这份也一样不能用。就算前面没发生婚礼那件事,你也得先问我。以后你要合作,先发需求,等我明确答应了,再往外说。”
她抬起头看我,过了好一会儿,把电脑彻底合上了。
“好,我知道了。更正说明我今晚发,抄送给你。”
我回到后台,小季还在等我确认两处位置。他把测试记录递过来,我连着看错两行,只好请他等我五分钟。
我去洗手间,把手放在凉水下面冲了一会儿。衬衫袖口溅湿了,我扯了两张纸,按着袖口,站到镜子里的自己能正常看清那几行字,才回去继续测。
08
程越在停车场拦住我时,我正把设备包放进后备厢。
他没像上次一样笑,先问我现在能不能谈。我说可以,但半小时后还要回工作室,他就靠着旁边那根柱子,把手机揣回口袋。
“陈序,今天这个场面,我确实没想到。我以为知微已经跟你聊过,名单是她给我的。你俩分开的事,我知道,但也没必要弄到工作上都不能碰吧?”
“工作可以谈。我刚才说的,是你们没问我,就用了我的名字和片子。”
“片子撤,名字改,行,这个我没意见。我过来是想问,你后面到底愿不愿意做。咱们别来回传话了,就在这儿说。”
我把后备厢关上,站到一边:“你先把要做多少、哪天交给我。我得看排期。”
程越从手机里翻出预算。他们前期给声音留的钱不多,想先把概念做出来,后面拿到项目,再按成片结一笔。如果没选上,这部分就当各自投入。
“你也能拿一个完整的剧场案例。”他说,“以前咱们做沙龙,不也是先做起来才有后面的?你现在又在河岸,现场这些本来就是你的人,多做几段声音,不会多出太大的成本。”
我把预算往下翻,找了一遍,没有看到我这边没被选上时能拿到的费用。
“你这个做法,之前要是拿来问,我可以考虑。但你们已经交了一份带我名字的方案,后面还要几版也没定。我现在答应了,是不是客户每次改,你都说再顺手调一下?”
“客户不满意,肯定都得改,难道只改我们这边?”
“可以改,但要先说清楚改到什么程度。我这边的人不是已经住在剧场,不花工时。拍摄跟演出排在一天,我得另外找人,你这份预算里没有。”
他把手机拿回去,滑了几下,语气开始不耐烦:“那你直接报一个数,不就行了?别一件一件算这么细。”
“我要是不一件一件列,数从哪儿来?你要我接,先把工作内容写出来。我给你报价,你觉得贵,可以找别家。”
“我当然能找别家。可认识这么久,连前期都得按陌生人谈,真没意思。”
我靠着车门,脚后跟压到一粒石子,往旁边挪了挪。
我很想问他,除了需要设备的时候,我们到底一起吃过几次饭。最后没问,只说:“你要赶时间,就别等我了。我手上这三个月的演出已经排好,方案试做的风险,我现在不想接。”
程越收起手机,手掌在大衣口袋外面按了一下。
“行,我明白了。那以后知微来找你,你也别让她夹着难做。这次我们已经投入这么多,我总得找个人把东西做完。”
他最后那句话说完,许知微刚好走出电梯间。她在车道边停住,没走过来,我也没过去。
程越朝她走,开口就说:“陈序这边还是按外包,你再找他确认一下到底什么时候能报。现在这钱我不能先答应,先看客户选不选——”
“你自己跟他谈。”她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我今天已经跟客户说过,陈序没有接受委托。新的方案要什么人,你把钱留出来,别再把他写进去。”
程越顿了一下:“我知道,现在不是还在协商吗?你总得让我先把事情接住。”
他们后面的话,我没再听。旁边有车要倒出来,我上车挪开,顺着出口开了出去。
晚上,许知微把更正邮件抄送给我。她写明名单未经确认,声音参考由她误放,后续会另行提供人员与素材清单。我回了收到,没有去删她那句“误放”,也没再追问她为什么。
两天后,小季拿着供应商结算表来找我,指着其中一项问,程越那天的活动,尾款是不是已经到账。
我查过流水,说到了。他松口气,把自己垫的搬运费圈出来,又拿出手机,给老马补转了一笔。
“你怎么自己先垫了?”我问。
“那天有点乱,老马又临时跑一趟,我总不能让人跟着等吧。”
我把钱转给他,请他下次直接记到工作室,不用再一个人往前垫。他盯着结算单笑:“那以后真按单走啊?以前程总那种活,我都不知道算上班还是算来你家帮忙。”
我听着,伸手把表重新拿过来,把之前两次没结的工时也补进去了。
河岸那边过了两周,选了另一家宣传公司。宋经理给我发来新的对接人,让我按定下的内容准备。那天下午,许知微也发来消息,说他们没被选中,声音制作不用再谈了。我没有参加方案评选,不知道最后差在哪里,回过消息,就把新的联系方式加上,继续做手里的事。
许知微没有来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八月的一天,她发消息说,想找个我方便的时间见面,只谈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那天正打算回老家,告诉她下周回来。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后面没有再问具体哪一天。
09
回老家那天,我妈刚把冬天的被子晒上去,说老房子湿,趁太阳好,提前晒透。
我把包放在沙发边,去阳台替她拉绳。父亲拿着螺丝刀蹲在窗边,换那个坏了很久的锁扣。他前面已经拆了一半,旧螺丝太紧,拧得手背都是红的。
我接过去,找了块布垫着,才把最后那颗拧下来。
“早让你回来帮我看,一直也顾不上。”他说。
“你怎么不找楼下修窗户的?”
“就两颗螺丝,还值得找人?我就是找错刀了,你要不过来,我也能拆。”
他把新的锁扣递给我,拿走旧的,放进一只空烟盒。我们把锁装好,他站起来试了几次,窗户开合的声音终于没那么响。
我妈在厨房叫我们吃饭,父亲答应一声,却没往外走。他看着我,问现在晚上还睡不睡得着。
我把螺丝刀柄上的汗擦干,放回工具盒。
“刚分开那阵不太行,现在好一些了。工作忙,躺下也没力气想那么多。”
他点点头,又伸手去按窗扣。按完一遍,又按一遍。
“难受你就给家里打电话。你妈每次问你,你都说挺好,她也不敢一直问,怕你烦。我们现在不用你天天报喜,你有事就说。”
我应了,跟着他出去吃饭。母亲看我们出来得慢,已经把汤重新热了一遍。她给我盛了半碗,问要不要放葱,我说要,她从案板上捏了一把,放进去,又拿筷子挑走一片有些发黄的叶子。
那顿饭吃得久,父亲问了很多巡演的事,我把孟禾拍的舞台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最后用了哪种柜子。他找到画面里的拉手,立刻凑近,说他们做得不完全对,又让我拍张近一点的,下次好告诉人家怎么改。
回城后,我和许知微在工作室附近的面馆见面。
下午两点,店里只剩两桌客人。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一杯水,杯子没动。见我来,她把旁边椅子上的包拿开,说没替我点,不知道我吃过没有。
我吃过了,向老板要了杯水,坐到对面。
她一只手放在包上,像还没决定从哪里说。等我把水接过来,她忽然道:“婚礼那个场地,是我先说可以借的。”
我把杯子放下。
“程越没有来求我改婚礼。他在工作群里说,对方这次只能停半天,问哪里能临时接待。我当时还在家里看你第二天要用的清单,就说,我们这边都有,可以先用。”
她从包上收回手,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桌边。
“我说的是,陈序那边我去讲。”
后厨有人开了抽油烟机,声音大起来。我等那阵声音停,才问:“你那时候就知道我要不同意吧?”
她最初想摇头,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我想的是,先改完,我第二天再跟你说,你会骂我两句,最后总能商量。不是想让你一直委屈,我只是……我当时觉得,仪式可以后补,客户这次走了,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她看着我,语速慢下来。
“我这两天把以前的聊天翻了。第二次改婚期,你发了很长一段,说你爸请假不方便,亲戚也不好一再改。那段我看过,我还回你说,我知道,辛苦你了。”
她笑了一下,没笑出来,伸手去拿水杯。
“现在翻回去看,我都不知道我那个知道,到底知道了什么。后面还是你重新打电话,我只在忙完以后跟你说谢谢。”
她喝了一口水,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
“那天你要是再跟我说重一点,或者先把我拉——”
她说到这里停了。手里的杯子被她放回桌上,水晃出来一圈。
“算了,我又说错了。你已经问我能不能改回去了,我还在想你为什么不能多问一次。”
我抽了两张纸,先把桌上的水按住,余下的推到她手边。
她接过去,擦了手指,缓了一会儿才继续。
“宣传那件事,我也不是拿错文件。就是觉得你做得好,拿来给客户听,能一下听明白我想要什么。我没有想,别人听见你家里的声音,你会是什么感觉。程越说内部参考没关系,我就顺着觉得没关系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湿纸团握在手里。
“前几天他让我继续找你,说我跟你好好讲,你总会给我留点面子。我当时特别烦,想问他凭什么总来找我。后来想一想,我跟你说他的事,也是这么说的。”
她没有再往下接,坐在那里擦眼泪。我看着她的手,想起以前她一哭,鼻尖就会红,纸巾用完也不吭声,只拿袖口偷偷蹭。
桌上的纸巾盒离她很近,她这次自己抽了。
“你现在说这些,我听明白了。”我说,“可我还是不想重新在一起。”
她抬起头,眼睛还湿着:“我都还没问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
我握着杯子,过了片刻才说:“你约我来,又说了这么多,我怕我坐着一直听,你会以为我还在犹豫。我没有。”
她把纸团放到一边,低头扯平包带。
“你真一次也没想过回来?”
“刚开始想过。酒店那晚,家里少一个人的东西,我坐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听见门外有动静,还以为是你。那些时候都想过。”
她突然抬头看我,我把杯子放下,接着说:“但是想到中午在台边站着,想到我要再去跟亲戚解释一遍,我就不想了。那几天来来回回都是这样。后来我出去工作,慢慢过到现在,我没有再想搬回去一起住,也没有再想找一个日子补婚礼。”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我可以不让你再去解释。家里我自己说,我妈那边我也——”
“不是谁去说。知微,我现在不想跟你结婚了。你辞不辞职,以后怎么跟程越合作,都可以自己定,别再拿着这些问我愿不愿意回来。”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问起孟禾。
“是不是因为你现在遇到了更合适的人?我看演出季的照片,你们站在一起,何扬也认识她了。”
“我跟她现在没谈恋爱。你看见的那张,是我们进场前拍的团队合影。”
她向后靠了一点,盯着桌子。我把没说完的话说完:“我接巡演之前就跟你分手了,那会儿还没认识她。这事跟她没有关系,你别去找她。”
“我没打算找她。”她很快说,“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我来得太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桌上的水已经凉了,我拿起杯子又放下。她等了一会儿,自己点了点头,低头把用过的纸收进桌边的垃圾桶。
老板从后面过来问要不要加水,她摆手,说不用了,拿起包,又重新坐稳。
“那段声音,你还留着吗?”
“原始录音留着,我爸妈也在里面。婚礼那版收起来了,不会拿出去用。”
她轻轻说了声对,手指在包扣上按了两次,才按好。
我们坐到店里开始为晚饭备菜。我先站起来,告诉她工作室还有人等,她没有拦,也没有让我再送一段。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在后面叫我。我回过身,她没站起来,只把手里的那把伞举了举。
“外面好像要下雨。你带了没有?”
我说工作室很近,走过去就到。她慢慢把伞放回膝上,点了下头。
我推门出去,沿着屋檐走了半条街。雨到工作室门口才落下来,小季已经把设备箱推到里面,给我留着门。我进去擦干鞋,把刚送来的返修单拿起来,按着上面的电话打了过去。
10
九月,河岸开始集中排练。
我和孟禾见得比巡演时还多,但常常一整天都说不上几句工作以外的话。她夹着剧本在后台跑,我守着控台,忙起来,吃饭都得先问谁能替十分钟。
有一次导演临时改了结尾,她忙着处理演员住宿,忘了把新版本同步给技术。我照着旧台本改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后面整段都对不上。
小季重放了两次,我才发现台词已经变了。
孟禾从侧台赶来,说是自己漏发。我那天只睡了五个小时,额头一直疼,听见她说回去重新给我,脱口就道:“你们什么时候改完了再来找我吧,别拿我这儿当白干的。”
她站住,手里还拿着对讲机。旁边演员看向我们,舞监正要接话,她先让大家休息,拿来新旧两份本子,对着把变化的位置逐个标清。
我跟小季重新核完,已经到饭点。其他人陆续出去了,孟禾把本子放在控台上,没有马上走。
“我漏发,是我的责任。后面统一从舞监这里发,收到新版本,大家回个确认,不会再让你拿旧的做。”
她手指点着我刚写的几处修改,停了一下。
“可你刚才那句,所有人都听见了。演员以为是我们不满意,来回折腾你,小季也以为自己操作错了。我不想让他们带着这个回去猜。”
我看向旁边,小季还戴着耳机,在按提示表一项项检查。
“我刚才说重了。”
她没立刻替我圆场,收好桌上的旧本子。我坐在那里,等耳机里那段声音放完,才把小季叫过来,跟他说是版本没同步,不是他做错了。
我又在工作群里把刚才那句收了回去,说明重新制作需要的时间。孟禾在下面确认,帮我把第二天的合排往后挪了半小时。
当天晚上,她拿着两份饭来找我,把一份放到我空出来的桌面上。
“你不用赶着吃,其他人已经去那边排形体了。我也还没吃,借你这儿坐一会儿。”
她坐到旁边的空椅,拆开筷子,先看了眼手机,皱着眉回复了两条消息,才低头吃饭。
我以为她还在生气,正想再道歉,她把屏幕翻给我看:“又要我填表,上周填过一回,这回换个格式再填。我晚上要是说话难听,你提醒我一下,别让我把这火撒你身上。”
我笑了,往她那边推了推水杯。
“你要是冲我来,我就把表转给你老板。”
她咬着一口饭,赶紧把手机收回去:“别,我自己填。吃完还有时间,你先别催。”
那顿饭吃完,我们各自把要做的事收了尾。后来有一天,排练提前结束,她要去旁边的旧书店取书,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走。我替她拿了一摞,她给我讲下个戏为什么换导演,讲到一半,还跟我争了两句结尾到底该不该删。
走出书店,我们去吃饺子。她把热饺子咬开一个小口,先倒出一点汤,才往嘴里送。我笑她吃一顿饭还要分工序,自己图快,下一口就烫得端起水杯。
她没急着说我,把纸巾往我手边推,等我缓过来,才笑着问:“还嫌我慢吗?”
我含着水摆手,半天没答上来。
十月中旬,剧场首演。我给父母留了票,怕他们又嫌路远,说可以顺便在这边住两天,看看我平时干什么。
他们还是来了,带了两大袋吃的。何扬接了剧场的官方摄影,看见我妈,先把相机放到一旁,伸手接她的袋子。
“阿姨,您还记得我爱吃哪个吗?”
“记得,花生米。少不了你的。”
她把单独装好的一盒给他,他拿着去后台找地方放,边走边问我,一会儿能不能拍张我和父母的合影。
孟禾出来接人,一眼认出我父亲,拿出手机给他看布景的近照。
“陈叔,后来按您说的换了拉手。您看,这回对不对?等散场,我带您到台前看看。”
父亲接过手机,放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母亲在旁边催他戴眼镜。他把眼镜摸出来,认真看完,才说这回像了,别的都好。
开场前二十多分钟,一支演员话筒忽然出杂音。
我先关掉对应通道,让小季去替换备用。演员站在侧台看着控台,我举手让他别停,继续跟着舞监热身。孟禾已经带父母入座,回到侧门问情况,我告诉她正在换,确认完再开门。
小季回来时跑得有点急,耳机线挂住衣扣,他解了一下,重新给我手势。演员把开场那段念完,声音稳定了。我又让他走到最远的位置试了一遍,才告诉前厅可以进人。
母亲坐在中间偏后,转身找我,找了半天。我从控台后面站起来,向她挥手,她才放心地坐好。
灯暗下来,开场雨声慢慢铺开。演员从侧台走进来,我按着定好的位置收低,第一句台词清清楚楚。
后面两个小时,我没再往父母那边看。等谢幕声起来,才发现父亲站着,正跟大家一起鼓掌。
导演叫幕后团队上台,我想留在控台,小季把耳机接过去,让我去,他在这儿看着。我上台时站到最边上,灯有点晃眼,听见前排何扬压着嗓子喊我,让我往里一点。
我往里挪了一步,正好站到孟禾旁边。她冲我笑,跟着大家一起鞠躬。
散场后,我在后台收东西,她坐在矮凳上换鞋,高跟鞋的后跟磨得脚有些红。我找来没用完的创可贴,递给她,她接过去,贴好,穿上那双旧运动鞋。
“总算能走路了。”她站起来试了试,转身去拿包,“我还得把最后一辆车送走,你这边多久能收完?”
“半小时。爸妈在前厅等,我一会儿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她点头,要往外走。我叫住她,手里还拎着一根没收好的线。
“下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她回过身:“白天复盘,晚上没排事。怎么了?”
“想请你吃饭,就我们两个。不是庆功,也不谈项目。”
她站在门边,过了一会儿,笑着问:“你这是约我,还是怕今天没吃上,再给我补一顿?”
我把手里的线放到箱子里,站直了些。
“是约你。最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候说,今天要是再不说,明天咱们又得一见面就核排期。我想下班以后,也跟你待一会儿。”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没有马上回答。我站着等,听见前面有人喊她确认车牌,她应了一声,才看回我。
“可以啊。六点行吗?白天的事处理完,我回去换个衣服。”
“行,地方我找好发你。”
她走出去,又在门边探回半个身子:“陈序,那天你别带那台工作电脑了。我会忍不住问你文件有没有改完。”
我说不带,她这才笑着去赶那辆车。
那周我照常忙,给几只设备安排维护,补完员工的排班,陪父母在城里逛了一天。我爸回去之前,让何扬把那张合影发给他,说要洗出来放客厅。
许知微最后一条工作邮件也在那周到,确认以前存放的素材和清单已经处理完。家具那笔钱和婚宴分摊,我们早已核清,没有剩下的款项。我回了收到,把邮件放进存档。
周六,何扬来工作室取硬盘,看见我比平时早关机,问是不是又有场子。
我说有约,他随口问谁,见我没马上说,忽然停住,把硬盘放回桌面。
“孟禾?”
我点头。他张着嘴愣了两秒,伸手拍我一下:“行啊你,瞒得够严实。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第一顿正式的。你先别问那么多,我再不出门就晚了。”
他跟着我走到门口,笑着催我去,自己拐向停车场。我锁好门,往餐厅走,路上看了一遍孟禾发来的消息,她已经出门,预计五点五十分到。
我提前到了,给她留了靠窗的位置。菜单看了两遍,也没敢先点,只让服务员倒了两杯热水。
她进门时,没背那只装满台本的大包,头发也放下来,外套搭在手臂上。她找到我,笑着坐到对面,先把外套挂好,才接过菜单。
“我还以为我到得更早。你等多久了?”
“刚坐一会儿。你看看想吃什么,我想点个鱼,不知道你今天想不想吃。”
“想。再来个藕饼吧,我中午没怎么吃,复盘完才想起来忘了订饭。”
我叫来服务员,把两个人商量好的菜点上。她等人走了,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是洗好的舞台布景,连我父亲提过的那个柜子都拍得很清楚。
“替我带给陈叔。我在后面写了演员的名字,他要是想看录像,等录好的版本出来,我再发给你。”
我接过照片,装进包里,告诉她父亲会高兴。她问我下次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十一月有两天空,还没定具体哪天。
她掏手机记了一下,说到时候提醒她,给父亲找的那本册子也到了,可以一起带。
饭菜上来,她夹起一块鱼,先吹了吹。我看着她笑,她立刻猜到我在想什么,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你也先吹啊,今天别再拿我的纸巾了。”
我把筷子放慢,照她说的吹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何扬发消息问,要不要他晚点过来接我。我告诉他不用,今天不喝酒,回去还可以走一走。他回了个明白,总算没再追问。
孟禾听我提起他,说下次可以一起吃饭,何扬首演那天给她拍的照片很好,她还没认真谢过。我说好,又问她下周日晚上有没有安排。
她翻了翻日历,往前划了一周:“下午去看戏,六点能散。你要是不赶,咱们找个地方吃面吧,有家店我一直想去,一个人不太好点。”
“我不赶,等你看完。”
她把时间记下来,念了一遍给我听。我也在手机里写好,才把屏幕锁上。
店员过来添水,我们把杯子让到桌沿。等他走远,孟禾指了指最后两块藕饼,问我还吃不吃。
我夹了一块,另一块留在她面前。她也伸出筷子,把那块夹走,咬得很脆。
“这家不错。”她说,“下次还能来。”
我把空盘往旁边挪了挪,让她够得着那条鱼。
“行,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