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心肺衰竭,没救了,准备安乐。
方旭摇头,放弃了赤霄的救治。
我耳边却炸起一声暴躁嘶吼:
“一群废物!老子肚子里扎了东西看不见吗!”
我蹲下身,无视所有人的阻拦,拆开腹部纱布,取出一块断裂的钢针。
濒死的赤霄,瞬间安稳站定。
全场鸦雀无声。
赤霄低头蹭了蹭我肩膀:
“算你小子有良心,其他人都是废物。”
从那天起,半座城的富豪重金求我出诊。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畜生,嘴一个比一个毒。
【第一章】
我叫贺远,兽医。
准确地说,是一个刚被踢出南城动物医院的倒霉兽医。
被开除的原因很简单。
主任方旭给一条贵宾犬做手术,术后感染了。
狗主人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要医院给说法。
方旭把锅甩给了当时在场的实习生。
那个实习生,就是我。
我辩解了。
没用。
方旭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说我操作失误,院长信他。
我收拾东西走人那天,方旭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还挺关心:
“小贺啊,年轻人要经得起挫折,以后别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我看着他那张四平八稳的脸,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失业两个月,简历投了三十多份。
一看我的离职原因是“术后事故”,没有一家肯收。
方旭那个所谓的处分记录,成了刻在我身上的疤。
不过说实话,被开除这件事,并不是我人生中最离谱的遭遇。
最离谱的,是我从小就能听见动物说话。
对,你没看错。
小时候我以为所有人都能听到。
后来我发现不是。
邻居家的大黄狗天天冲我喊“你妈今天做的红烧肉真香,给我留一口”,我跟我妈一说,差点被带去看脑科。
从此以后,我再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陶乐是我大学室友,目前唯一还愿意搭理我的人。
那天他突然给我打电话,兴奋得喘不上气。
“远哥!赛马场!贵宾票!我同事不去了,票给我了!走不走?”
我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
三百二十七块四毛。
“管饭吗?”
“管!”
“走。”
南城赛马场。
我没来过这种地方。
到处是西装革履的人,香槟杯碰得叮当响,女人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比一声精准。
陶乐拽着我找位子,嘴里一直念叨:
“今天的明星是赤霄,听说身价两千万,连赢十二场了。”
我点点头,心思全在自助餐台上。
三文鱼不错。
虾也新鲜。
那个小蛋糕我能吃八个。
第三场比赛开始。
赤霄出场。
我得承认,那匹马确实不一样。
枣红色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光,肌肉线条流畅有力,四蹄踏在赛道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可一世的节奏。
全场掌声雷动。
然后赤霄跑到第三个弯道,前腿一软,整个身体重重栽倒在地。
现场安静了半秒,随即炸开了锅。
工作人员冲上赛道,兽医团队推着设备狂奔。
我看到赤霄的主人季铭从贵宾席站起来,脸色发白。
那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那一瞬间手里的酒杯捏得指节发白。
五分钟后,首席兽医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来:
“赤霄心肺衰竭,各项指标急剧下降,没救了。建议准备安乐。”
季铭的脸一下灰了。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旭。
他今天是赛马场的特聘兽医顾问。
他走到赤霄身边,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心肺功能已经衰竭,全身炎症反应剧烈。”他对季铭说,语气很平静,跟说一台报废的机器没什么区别,“季总,节哀。这匹马没有救治价值了。”
没有救治价值了。
他说的是一条命。
季铭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而就在这时候,我的耳朵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一个沙哑的、暴躁的、中气不足但依然凶悍无比的声音:
“一群废物!”
我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老子肚子里扎了东西看不见吗!就知道量体温量心跳,蠢驴才这么检查!”
那是赤霄的声音。
我盯着它。
它躺在赛道上,四肢已经抽搐得很弱了,呼吸急促,眼睛半闭着。
但它的意识还在。
“肚子里扎了东西……”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陶乐在旁边啃着三明治:“你说啥?”
我没回答。
站起来就往赛道走。
保安拦住了我。
“先生,比赛区域禁止入内。”
我掏出我的兽医执照。虽然被医院开除了,但执照还在。
保安将信将疑,但这时季铭身边的助理注意到了我,走过来问情况。
“我是兽医,我可能知道这匹马怎么了。”
助理跑去跟季铭说了一句。
季铭看了我一眼,只犹豫了一秒:
“让他过来。”
我快步走到赤霄身边,蹲下来。
方旭看到我,脸色变了。
“你怎么在这?”他皱眉,然后冷笑了一下,“贺远,你一个因为医疗事故被开除的实习生,也敢碰价值两千万的赛马?出了事你赔得起吗?”
我没理他。
赤霄的声音又在我耳边炸开:
“小子,你要是也来给老子量体温的,趁早滚。”
我低声说:“你说肚子里扎了东西?”
赤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沉默了两秒。
“你……听得到?”
“嗯。”
”……那你动作快点,老子快不行了。腹部右侧,那帮蠢货之前给我做的手术,有根断针没取干净。“
我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无视方旭和其他兽医的阻拦,翻开赤霄腹部之前手术留下的纱布。
方旭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在干什么!停下!”
我不管他。
手指沿着皮肤摸索,找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硬物。
摸到了。
我从急救包里抽出镊子,消毒,精准地夹住那个硬物。
一块断裂的钢针,大约两厘米长,被我完整地拔了出来。
鲜血从伤口渗出,但赤霄的呼吸几乎在同一秒开始平稳。
所有仪器上的数字,肉眼可见地往回升。
心率,稳了。
血氧,上来了。
赤霄的四肢抖了抖,后腿一蹬,前腿撑地,慢慢站了起来。
全场鸦雀无声。
一匹刚刚被宣布没救了的赛马,在所有人面前站了起来。
赤霄甩了甩脑袋,低头蹭了蹭我的肩膀。
”算你小子有良心。“
它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温度,但只维持了零点五秒。
”其他人都是废物。尤其那个秃顶的,是他上次给我做手术落的针,他自己心里没数?“
我僵住了。
上次给赤霄做手术的人,是方旭。
我转头看向方旭。
他的脸已经白了。
季铭走过来,看了看我手里那根断针,又看了看方旭,眼神冷到了骨子里。
”方旭,上个月赤霄的手术,是你主刀的吧?“
方旭嘴唇动了动: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手术中偶尔会有器械遗留……”
”偶尔?“季铭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一根两厘米的钢针留在马的腹腔里,你告诉我是偶尔?“
方旭说不出话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恐,有愤怒,还有一种被揭穿时特有的狼狈。
赤霄在我旁边打了个响鼻:
“看什么看?还不滚?下次你敢靠近我一步,老子一蹄子踹你脑壳上。”
我深呼吸了一下。
心想,你这个嘴,是真的毒。
季铭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看我的工作证,又看了看那根断针。
然后他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
”贺医生,您救了赤霄的命。“他停顿了一下,”我还有一些其他的动物,它们的情况比较特殊。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去我那里看看?“
我接过名片。
上面的地址是南城最贵的那片别墅区。
我心想,这人有钱。
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蹭顿饭。
赤霄在身后嘟囔了一句:
“又一个冤大头。”
我假装没听到。
三天后,我跟着季铭的车进了他的私人庄园。
刚下车,还没站稳,我的脑子就被一片嘈杂的声音淹没了。
来自四面八方。
不同音色,不同音调,不同品种。
一只波斯猫的声音从二楼阳台飘下来:
“来了个新的?又是个庸医吧。”
花园里一只金毛趴在草坪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人身上有泡面味。穷鬼。”
鱼池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他看得到我吗?我都饿三天了。那个喂食器又卡了。”
远处马厩里,赤霄的声音洪亮无比:
“嘿!那小子来了!告诉他草料该换了,最近吃的跟锯末一样!”
我站在庄园门口,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大型骂人现场。
季铭笑着朝我招手:
“贺医生,来,我先带您看看珍珠。她是我太太的猫,已经两周没怎么吃东西了。之前看了三个兽医,都说没病。”
我点点头,跟着他上楼。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回去。现在就回去。来得及。
但我想了想银行卡余额。
三百二十七块四毛。
算了。
骂就骂吧。
【第二章】
珍珠是一只纯白色的波斯猫,毛发蓬松得跟一朵行走的云似的。
此刻这朵云正瘫在一张丝绸垫子上,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季铭的太太赵敏心疼得不行,蹲在旁边轻声哄:
“珍珠乖,妈妈给你买了新的金枪鱼罐头,吃一口好不好?”
珍珠眼皮都没抬。
我走近,蹲下来。
珍珠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又来一个。你是第四个了。前三个都是废物,你要是也废,就趁早滚。”
开局就被骂。
行吧,习惯了。
我伸手给珍珠做了个基础检查。
心跳正常。体温正常。体重略有下降,但远没到病态。
从生理指标来看,这猫确实没病。
”你到底怎么了?“我低声问。
珍珠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我一眼。
”你真听得到?“
”嗯。“
”那你听好了。“
珍珠优雅地坐了起来,尾巴一甩。
”三周前,那个男人——“她用鼻子点了点季铭的方向,”花了两千万买了一匹马。一匹马。两千万。“
我点头:“赤霄。”
”对,就那个四条腿的蠢货。“珍珠的语气充满了不屑,”买完那匹马之后,这个男人把我的进口猫粮换成了网上买的散装粮。“
我愣住了。
”他以为我吃不出来?“珍珠的声音拔高了,”我吃了五年的深海鳕鱼猫粮,你给我换成什么玩意?配料表第一行写的是玉米淀粉。玉米淀粉!“
我忍住没笑出来。
”所以你是……绝食抗议?“
”抗议?“珍珠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姿态高贵得不行,”我这叫维权。那个女人——“她看了看赵敏,”她还算有良心,一直在给我买好的。但那个男人每次都偷偷把好的藏起来,换成便宜的。他以为我不知道?“
我扭头看了看季铭。
这人花两千万买马,然后省猫粮钱。
说实话,我有点理解珍珠的愤怒。
”贺医生,怎么样?她到底什么问题?“季铭凑过来问。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不能说”你家猫觉得你小气”。
“季总,珍珠的身体没问题。但我判断,她可能对目前的食物有排斥反应。猫对食物味道的变化非常敏感,如果最近换过粮的话,建议换回之前的品牌。”
季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换过粮?没有吧……”
赵敏在旁边皱眉了:
“老季,你是不是又把我买的那个进口粮藏起来了?”
季铭:“……”
珍珠看着这一幕,扭头对我说:
“看到了吧?就这种人。两千万眼都不眨,我一袋猫粮三百块他心疼得直抽抽。”
然后她补了一刀:
“另外,让他把客厅那个窗帘换了。土黄色的,丑死了。我每天对着那玩意吃不下饭。”
我没敢把这句传达给季铭。
最终,季铭在赵敏的逼问下承认了偷换猫粮的事实。
赵敏气得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季铭老老实实地打开了某高端宠物食品的购物页面。
珍珠满意地跳上窗台,甩了甩尾巴。
“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这个兽医,勉强及格。比前面三个废物强点。”
我谢谢您嘞。
下楼的时候,季铭塞给我一个信封。
我回车上拆开一看。
两万块。
看个猫。两万块。
就因为我告诉他换回进口猫粮。
有钱人的世界,我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陶乐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远哥,你发了!”
我摇摇头:
“你不懂,这钱不好赚。”
“怎么就不好赚了?”
我没法跟他解释,这些动物的嘴一个比一个毒,我每看一次诊,精神就要遭受一次暴击。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贺远贺医生吗?季铭季总介绍的。我家鹦鹉出了点问题,最近老是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方便来看看吗?”
电话那头的女声听上去很焦虑。
我看了看信封里的钱。
“方便。您发个地址过来。”
挂了电话,陶乐搓着手问:
“又有活了?”
“一只鹦鹉。”
“鹦鹉能有什么问题?”
我想了想。
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鹦鹉这种生物,嘴比任何动物都碎。
“希望只是简单的问题吧。”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第三章】
鹦鹉的主人叫周瑶,住在一栋精装修的复式公寓里。
开门的时候,她穿着家居服,黑眼圈很重,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
“贺医生,快请进。”她把我往客厅引,“翠翠就在那。”
翠翠是一只亚马逊鹦鹉,翠绿色的羽毛,站在一个黄铜鸟架上,歪着头看我。
“哟,来客人了。”翠翠的声音尖利清脆,“帅不帅的不好说,但比这家那个男的强。”
我面不改色,在翠翠面前坐下。
周瑶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
“贺医生,翠翠这两个月特别反常。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开始发出一些声音。不是平时学的那些话,是一些……我听不太清,但感觉很奇怪。”
“什么样的声音?”
“有时候像在打电话,有男人的声音,说些乱七八糟的。我以为是翠翠学了电视里的台词,但我们家最近没看什么电视剧……”
我转头看翠翠。
翠翠眨了眨眼,语气骄傲极了:
“学电视?我学的可比电视精彩多了。”
后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学了什么?”我低声问。
翠翠歪了歪脑袋,清了清嗓子。
然后它用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惟妙惟肖地说:
“宝贝儿,周六我去找你,跟家里说了打高尔夫。放心,她发现不了。”
客厅里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我僵在椅子上。
周瑶在旁边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翠翠还没说完。
它换了个撒娇的女声:
“讨厌啦,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不是差点被发现了嘛……”
然后又切回男声:
“没事没事,她最近忙着上瑜伽课呢,根本不关心我……”
周瑶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我拼命给翠翠使眼色。
翠翠看了我一眼,嘴一撇:
“怎么?嫌我吵?我肚子里存了三个月的货,今天有观众,不表演一下对不起我的专业素养。”
它说完,抖了抖翅膀,又来了一段:
“宝贝儿,等我赚了那笔钱,咱俩出去旅游,去马尔代夫,我老婆那个卡上还有点钱……”
周瑶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倒在地上。
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咬着牙,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周……”
“贺医生,谢谢你。”她声音很平静,“翠翠没病。我知道它在学什么了。”
她拨出了电话。
“孙浩,你回来。现在就回来。”
挂了电话后,她看着翠翠,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翠翠歪着头看她:
“姐姐别伤心了。那个男的不行,换一个。我虽然是只鸟,但我的审美比他强。”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十五分钟后,孙浩回来了。
西装领带,满脸堆笑。
“瑶瑶怎么了?突然叫我回来?”
周瑶没说话,只指了指翠翠。
孙浩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翠翠。
翠翠眨了眨眼。
然后用孙浩的声音说道:
“宝贝儿,想我没?”
孙浩的笑容凝固了。
翠翠接着说:
“上次那个包你喜欢吧?从我老婆卡上刷的,她都不看账单的……”
孙浩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这……这鸟胡说八道!”他声音发尖,“它就是只鸟,学的声音哪有准?”
翠翠冷笑了一声。
对,鹦鹉冷笑了。
然后它用孙浩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密码是你生日,841023,宝贝儿记好了。”
全场寂静。
周瑶慢慢地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了那个密码。
看了一眼余额。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又冷又利。
“孙浩,我们离婚吧。”
孙浩的双腿一软。
扑通跪在了地上。
“瑶瑶!我错了!听我解释!”
翠翠在旁边看戏看得兴奋,扑棱了两下翅膀,对我说:
“精彩吧?我攒了三个月的素材,就等这一天。这比电视好看多了。”
我默默站起来,往门口退。
“贺医生!”周瑶在身后叫我。
我转头。
她红着眼眶,但语气很认真:
“诊金多少?”
“不用了,今天……这个算公共服务。”
出了门,陶乐靠在车上等我。
“怎么样?鹦鹉什么问题?”
我坐进副驾驶,安全带都系不上,手在抖。
“陶乐,今天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在鹦鹉面前打电话。”
陶乐一脸问号。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这群畜生,真的太能搞事了。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刷了刷新闻。
一条推送跳了出来。
南城著名兽医方旭公开发表声明,称近期出现多起非正规兽医冒充专业人员行骗的案例,呼吁市民提高警惕,不要轻信所谓的“野路子”。
没点名,但看完的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方旭啊方旭。
赤霄那根断针的事还没跟你算呢,你倒先跳出来了。
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陶乐发来消息:远哥,你看新闻了吗?方旭那个家伙在说你呢!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贺远医生?我是南城兽医协会的工作人员。方旭方医生向协会提交了一份投诉,称您无正规执业场所行医。他还提出公开技术考核的申请,邀请您下周在南城兽医学术交流会上进行一次现场诊断比拼。您……接受吗?”
方旭这是把事情闹到台面上了。
要是我拒绝,那就是心虚。以后更没人敢找我看诊。
要是我接受……
我想到赤霄那个嘴,想到珍珠那个嘴,想到翠翠那个嘴。
我手底下那些畜生,虽然嘴毒得让人想把它们全炖了。
但要是说到看病。
它们自己就会告诉我答案。
“接受。”
【第四章】
南城兽医学术交流会,主会场。
方旭搞了很大的阵仗。
现场来了同行,来了媒体,还来了不少养宠的有钱人。
说是学术交流,实际上就是一场公开处刑。
方旭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我是个野路子骗子。
他站在台上,白大褂笔挺,胸口的专家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看到我进来,他甚至冲我微微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是高年级学长在考场上看到了误闯进来的小学生。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拿着话筒说,“协会准备了三只由第三方提供的动物,两位医生分别进行诊断。最终结果以影像和化验的客观数据为准。”
方旭嘴角微微上翘。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设备操作和理论功底确实硬。
陶乐在观众席上紧张得搓手:
“远哥不会翻车吧……”
季铭也来了,坐在贵宾席第一排,表情平静。
第一只动物被推上来。
一只金毛犬。
毛色暗淡,走路一瘸一拐,精神萎靡。
方旭先上。
他带着助手,又是抽血又是拍片,忙活了将近十分钟。
最后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右后腿关节处存在明显炎症反应,血项显示白细胞偏高,初步诊断为髋关节炎,建议消炎加理疗。”
现场有人点头。专业术语说得头头是道。
轮到我了。
我走到金毛面前,蹲下来。
金毛抬头看了我一眼,委屈巴巴地开口:
“大哥,求你了,不是关节的事。我两天前吞了个乐高。”
我差点当场笑出来。
“在哪?”我低声说。
“胃里。卡得我难受死了。我家那小崽子把乐高摆一地,我打个滚就吞进去了。”
“那你腿怎么瘸的?”
“疼的。胃疼得我走不动道,就瘸了。跟关节没关系。”
我站起来,看了看方旭那台价值几十万的便携DR。
“我申请给这只金毛做一个腹部X光。”
方旭皱眉:
“我已经拍了髋关节的片子,诊断很明确。”
“方医生拍的是关节区域。”我语气平静,“我建议扩大范围,拍一下胃部。”
主持人看了看评审组,评审组同意了。
X光出来。
投影打在大屏幕上。
胃里,清清楚楚,一块方方正正的异物。
全场安静了。
方旭的脸色僵住。
主持人咳嗽了一声:
“这……看起来是一个异物。方医生,您的诊断是关节炎?”
方旭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句:
“……腹部不在常规骨科检查范围内。”
金毛冲我摇了摇尾巴:
“大哥,你是懂行的。”
然后它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个发型不太行,像个蘑菇。”
谢谢。
第二只动物上场。
一只垂耳兔,毛茸茸的,趴在笼子里不太精神。
方旭这次格外仔细。
足足检查了十五分钟。
“右耳道深处有真菌感染的迹象。”他说,语气很坚定,“需要抗真菌药物治疗。”
我蹲在兔子面前。
兔子的声音细细软软的,但吐出的话一点都不软:
“这个秃头看的是我右耳。但发炎的是左耳。他左右不分吗?难怪头发都秃了,营养全浪费在错误的方向上了。”
我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
“我建议检查左耳。”
方旭一愣:
“我刚刚检查了右耳——”
“左耳。”我重复了一遍,“看一下左耳。”
评审组的兽医拿起耳镜,仔细检查了兔子的左耳。
果然。
左耳深处有明显的红肿和分泌物。
右耳完全正常。
会场里响起了窃窃私语。
方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连左右耳都搞反了。
兔子在我怀里蹬了蹬腿:
“干得漂亮。这种庸医就该退休。”
第三只。
一条蛇。
关在透明的饲养箱里,盘成一团。
方旭擦了擦汗。
这次他检查得非常仔细,从头到尾把能做的检查全做了一遍。
“皮肤有轻微脱水症状,可能存在早期真菌性皮肤病。”
他说完,嘴角勉强扯了一下,终于找回了一点面子。
我走过去,盯着那条蛇。
蛇慢悠悠地抬起头,吐了吐信子。
“小伙子,你也是兽医?”
“嗯。”
“那你看看我像有皮肤病吗?”
我仔细看了看它的鳞片。
确实有些暗淡,但更接近代谢变化而不是病变。
“那你到底什么情况?”我问。
蛇沉默了两秒。
“我怀孕了。”
我的大脑当机了零点三秒。
“……你确定?”
“废话。自己肚子里有没有蛋我还不知道?那个秃头连公母都没分就开始看病,我怀疑他的执照是买的。”
我站直身体,深呼吸了一下,面对全场说出了一句话:
“这条蛇没有皮肤病。”
停顿。
“她怀孕了。”
全场哗然。
评审组立即进行超声检查。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蛇体内的卵。
方旭站在原地,嘴巴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诊断皮肤病,人家在孕育下一代。
三轮下来。
方旭,零比三。
全面溃败。
他试图辩解:
“这些案例的临床表现都有误导性,任何兽医都有可能——”
季铭在贵宾席上站起来,声音不大,但会场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旭医生,赤霄腹腔里那根断针的事,我已经提交了正式投诉。手术遗留异物导致术后危及生命,这不是误诊的问题,是医疗事故。”
方旭的脸一瞬间灰败下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转身就往后台走。
走得很快。
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又急又乱的声响。
蛇在饲养箱里慢悠悠地吐了吐信子:
“跑什么?生完蛋还得给我送满月礼呢。”
我走下台,陶乐冲上来拍我的肩膀,兴奋得语无伦次。
季铭也走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贺医生,我帮你安排一个诊所。地点、装修、设备,我来出。”
我看了看他:
“季总,为什么?”
季铭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真正在听动物说什么的人。”
这句话让我鼻子有点酸。
但很快,赤霄的声音从季铭助理的手机里炸出来。
季铭让助理在马厩开了视频连线。
“喂!小子!听说你把那个秃驴干翻了?干得漂亮!看你平时也不太聪明,关键时刻还是中用的!”
中用个头。
“对了你跟那个有钱的说一声,我的草料真的该换了!还有那个刷子也是,毛都秃了还拿来给我刷,跟他的头发一样,该换了!”
季铭站在旁边,当然只能听到马嘶,一脸慈祥地看着屏幕:
“赤霄好像很开心。”
我闭了闭眼。
你要是知道它在说什么,你大概不会用“开心”来形容。
【第五章】
诊所开业第三周。
找我看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有钱人,经季铭口口相传。
我来者不拒。
一是为了生活。
二是因为,说实话,虽然被骂,但每次找到真正的病因那一刻,还是有成就感的。
这天下午,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停在了诊所门口。
车上下来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军姿笔直。
“贺远医生?”
“我是。”
“我叫程岩,城南警犬基地的训导员。我们那有一条退役的警犬,叫战锋,最近拒绝进食,已经一周了。所有检查都做过,身体没问题。听说您有特殊的诊疗方法。”
我跟他到了基地。
战锋是一条十二岁的德国牧羊犬。
全身的毛已经灰白了,脊背上有几道旧伤疤。
它趴在犬舍的角落里,眼睛睁着,但没有光。
旁边的食盆是满的,水碗也是满的。
一口都没碰。
我蹲在它面前。
“战锋。”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又一个新面孔。”它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老去的疲态,“小子,别浪费时间了。我没病。”
“不吃东西就是有问题。”
战锋安静了一会儿。
“你听得到我说话?”
“嗯。”
”……那你应该能理解。“
它把头放回两只前爪之间。
”我在等一个人。老陈。他是我的搭档,从我一岁到十岁,我们在一起九年。他退休后说每周来看我一次。“
它停顿了一下。
”已经四十七天了。“
我的胸口堵得厉害。
我转头看程岩:
“老陈的情况……”
程岩的脸绷了一下。
他走到旁边,压低声音:
“陈指导员上个月突发脑溢血,现在在医院,半身不遂,说不了话。”
我蹲回战锋面前。
安静了很久。
”老陈来不了了。“
战锋的耳朵垂了下来。
”他上个月脑溢血,在医院。半边身子动不了。“
战锋没说话。
趴在那,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两分钟。
”那个老东西。“它的声音很轻,”我跟他说了多少次,少喝酒少抽烟,半夜别吃泡面。他每次都说好好好,然后该干嘛干嘛。“
它的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不是问句。
是请求。
我看了看程岩,把情况说了一下。
我没说我能听懂战锋说话,只说根据我的判断,这条犬对以前的训导员有极深的依赖,见一面可能会有所改善。
程岩沉吟了一下,打了几个电话。
第二天,我带着战锋去了医院。
陈指导员在八楼的康复病房。
推开门,病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
右半身完全不能动,左手微微颤抖,嘴角有些歪斜。
战锋走进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一下一下。
它走到床边,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人垂在床边的左手。
陈指导员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战锋。
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但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战锋把头搁在床沿上,前爪轻轻搭着老人的手。
它没说话。
就那么趴着,鼻子一抽一抽的。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陈指导员那只还能动的左手,缓慢地、颤抖地抬起来,落在了战锋的头上。
一下。两下。
很轻。
战锋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门口,眼眶烫得厉害。
程岩转过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那天晚上回到基地,战锋吃了整整一盆狗粮。
又喝了两大碗水。
然后它趴在犬舍里,精气神明显不一样了。
程岩在旁边高兴得不行。
我蹲下来看它。
”感觉好点了?“
战锋嚼着最后一口狗粮,抬头看了我一眼。
”凑合。“
然后它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小子,你那双鞋和你那条裤子不配。橘色运动鞋配灰色西裤,你是什么审美?“
我的鼻酸瞬间消失了。
”还有你那个发型,也不行。你是不是自己剪的?右边比左边长出来一截。“
我站起来。
深呼吸。
行。
老子好不容易感动了一回,就知道好景不长。
临走的时候,战锋在我身后说了一句:
“小子。”
我回头。
它趴在那,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谢了。“
然后迅速补了一句:
“但你的鞋真的很丑。”
【第六章】
日子平稳了两周。
诊所越来越忙,我每天被各种动物轮番嘴炮轰炸,精神虽然饱受摧残,但银行卡余额在稳步上升。
就在我以为方旭已经彻底消停的时候,季铭的电话打进来了。
”贺医生,赤霄出事了。“
他的声音平时稳得很,这次有了明显的颤抖。
”什么情况?“
”今天早上突然又倒了,症状跟上次差不多。我第一时间封了马厩,没让任何人动它。你快来。“
我到的时候,马厩外面围了一圈人。
季铭的私人保安把所有人隔在外面。
我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边缘。
方旭。
他穿着便装,双手插在裤兜里,看到我来了,嘴角微微一扬。
那个笑容让我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没理他,快步走进马厩。
赤霄侧躺在稻草上,腹部剧烈起伏,四肢时不时抽搐一下。
我蹲下来。
”赤霄!“
它的眼皮抖了抖,费力地睁开。
声音比上次弱得多:
“小子……你来了……”
”怎么回事?“
”今天凌晨……那个秃头来过。“
我全身的血一下凉了。
”你说什么?“
赤霄喘了几口气:
“凌晨三点多,那个姓方的翻墙进来的。往我的水槽里倒了什么东西……我闻着不对劲但渴得厉害,喝了两口。然后就开始疼……”
我猛地站起来。
季铭在旁边等着,看到我脸色不对,立马凑过来:
“怎么了?”
”季总,你这里的监控覆盖马厩吗?“
”覆盖。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调凌晨三点到四点的画面。“
季铭脸色变了。
他掏出手机,让安保部门立刻调取。
我回到赤霄身边,检查它的眼球、口腔黏膜和腹部反应。
典型的药物中毒症状。
根据赤霄描述的时间和症状发展速度,我判断是某种消化系统的刺激性药物。不致命,但会引发剧烈的炎症反应。
足够让它倒下,足够让它看起来和上次一模一样。
方旭这是故意的。
他要制造一个假象:上次我救赤霄只是运气好,这次它又犯了,说明根本没治好。
好毒的心思。
我开始紧急处理。
催吐,灌注活性炭,静脉补液。
四十分钟后,赤霄的指标开始回升。
它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腿还在抖,但至少站住了。
”老子……非踹死那个秃驴不可……“它喘着粗气。
就在这时,季铭拿着平板走了过来。
他的脸铁青。
”贺医生,你看看这个。“
监控画面里,凌晨三点十二分,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的人翻过了马厩后面的矮墙。
他走到赤霄的水槽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了进去。
动作很快,很利落。
但他离开的时候没注意到头顶的摄像头,帽子被矮墙的铁丝刮了一下,歪了。
露出了半张脸。
方旭。
季铭没有暴怒。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报警。马厩投毒,我有监控证据。“
然后他又拨了第二个电话。
”李律师,准备起诉材料。对方是方旭。故意投毒危害财产和动物安全,连赤霄上次手术遗留异物的事一并起诉。“
方旭还站在马厩外面。
当他看到两辆警车开进庄园的时候,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想跑。
但季铭的保安早就在各个出口站好了。
两个警察走过来:
“方旭先生?请配合调查。”
方旭的眼珠疯狂转动。
他朝我吼了一句:
“贺远!你以为你赢了?你凭什么?你就是个被开除的实习生!你有什么资格——”
赤霄在马厩里打了一个巨响的响鼻。
保安按住了方旭的肩膀。
他挣扎了两下,然后整个人的力气一下子泄了。
肩膀垮下来。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再变成了恐惧。
”季总……季总我可以解释……“他的声音发颤。
季铭推了推眼镜,没看他。
方旭被带上了警车。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恨了。
只有一种走到绝路时特有的空洞。
赤霄在马厩里大声嚷嚷:
“走了?跑得倒是快。下次再敢来,老子不光踹他脸,还要踹他传宗接代的地方。”
季铭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贺医生,谢谢你。”
我摇摇头。
”该谢的是赤霄。“我看了一眼马厩里那匹耀武扬威的枣红马,”它才是关键证人。“
季铭笑了一下:
“赤霄确实是匹好马。”
赤霄在里面接话:
“好马?就这待遇?草料三天没换了你知不知道!”
我闭上眼,装没听见。
【第七章】
方旭的事上了新闻。
投毒、医疗事故、伪造实习生过失、被吊销执照。
一条接一条,翻出来的事比我想的还多。
据说有些是其他受害者看到新闻后主动站出来的。
方旭这些年甩过的锅,终于一口气砸回了他自己头上。
我的名字没怎么出现在报道里。
季铭帮我挡掉了大部分媒体。
但圈子里都知道了。
南城有个年轻兽医,看动物特别准。
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忙到陶乐辞掉了他原来的工作,来我诊所当助手。
每天的日常大概是这样的。
早上八点。
一只哈士奇被它主人拽进来。
主人满脸无奈:
“贺医生,我家二哈今天吐了一早上,昨天不知道吃了什么。”
哈士奇一屁股坐在地上,冲我嘿嘿一乐:
“嗨,大夫。我吃了半本书。准确地说是我们家小孩的暑假作业。语文部分。数学那半本没吃,太难了,嚼不动。”
我面无表情地开了个X光单。
上午十点。
一缸金鱼。
主人说金鱼最近老翻白肚子,以为快死了。
我趴在鱼缸前。
金鱼浮上来,嘴一张一合:
“我没翻白肚子,我在晒太阳。你们人类晒太阳就叫享受生活,我翻个身就要被送医院。双标。”
下午两点。
一只加菲猫。
胖得圆滚滚的,走路肚子蹭地。
主人说它三天没排便了。
加菲猫蹲在诊疗台上,一脸生无可恋:
“你看看我这个体型。一天五顿饭,每顿都是自助餐的量。我能排出来才有鬼了。你跟我那个主人说,不是便秘,是库存太满了。让她少喂点行不行。”
下午四点。
珍珠被季铭的助理送来了。
不是看病。
是剪指甲。
但珍珠全程都在教育我。
”左前爪第三个指甲再短半毫米。“
”右后爪那个角度不对,歪了。“
”你今天手怎么这么抖?昨晚没睡好?我看你黑眼圈比上次重了。单身的男人就是不注意保养。“
剪完之后,珍珠优雅地跳下诊疗台,回头看了我一眼。
”凑合。七十分。“
我觉得我的血压在稳步升高。
晚上九点。
诊所关门。
陶乐从外面买了啤酒和烤串回来。
我们坐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上,夏天的晚风带着一点热气吹过来。
”远哥,“陶乐咬着串问,”你是不是真有什么秘诀?那些动物到你手里就跟开了挂一样,每次都能精准找到问题。“
我喝了口啤酒。
”没什么秘诀。就是认真看,仔细听。“
”听?听什么?“
”听它们想告诉你的东西。“
陶乐挠了挠头,明显没太听懂。
我也没打算让他懂。
诊所里面的恢复区亮着夜灯。
那只加菲猫今晚留院观察,此刻趴在笼子里打呼噜。
留院的还有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是下午在诊所门口捡的。
骨瘦嶙峋,左耳缺了一块,但性格很倔,上药的时候一声都没吭。
流浪猫躺在窝里,突然开口:
“你这个地方暖和。比外面强。”
停了一下。
”不过饭不好吃。不如垃圾桶后面那家火锅店的残渣。“
加菲猫翻了个身,没睁眼,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乡下猫就是没见过世面。这是处方粮,懂不懂?”
”你才乡下猫。你全家都乡下猫。“
”我家在南城最贵的别墅区,不接受反驳。“
两只猫开始隔着笼子对骂。
我坐在门口听着,啤酒罐贴在额头上。
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给有钱人的动物看病,被它们嘴炮轰一天,晚上再听它们互相嘴炮。
手机响了。
季铭的消息。
贺医生,本周末有个晚宴,到场的都是南城商圈的朋友,很多人对您的诊所很感兴趣。方便出席吗?
我正想回复,赤霄的声音从季铭助理的手机视频里传了过来。
不知道季铭是觉得赤霄喜欢视频通话还是什么,反正他现在每天都让助理给赤霄开一会儿视频。
赤霄的声音中气十足:
“小子!少在外面鬼混!什么晚宴不晚宴的,先把老子的草料升级了再说!还有那个刷毛的小姑娘,手法越来越敷衍了,你帮我投诉一下!”
我关掉手机。
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其实这群畜生,嘴虽然毒。
但好歹都是活生生的。
有脾气,有想法,有它们自己在乎的东西。
珍珠在乎她的体面。
赤霄在乎他的尊严。
战锋在乎他的老搭档。
翠翠在乎她主人的幸福。
它们只是没办法跟人类说,所以才看起来有病。
而我刚好,能听到。
陶乐打了个啤酒嗝:
“远哥,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
“没什么。明天还有三个预约,早点睡吧。”
刚站起来,诊所里面传来加菲猫的怒吼:
“你凭什么说我胖!你见过这么有质感的身材吗!”
流浪猫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我见过。在火锅店。挂在橱窗上那种。”
我深吸一口气。
把诊所的灯关了。
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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