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顾从舟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加班的桌子上。
后背硌得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是稻草。
他睁开眼。
四面是土墙。墙上有道小窗,光从那儿斜进来,照见一地稻草,一个尿桶,还有墙角一具盖着草席的东西。
他花了十七秒接受现实,又花了三秒做了个动作——摸自己的脉。
手腕上的脉搏很稳。
他起身,走到墙角,掀开草席。
草席下面躺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粗布囚服,脸色青灰,眼珠微微凸出,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顾从舟蹲下去,掰开那人的下颌。
舌骨大角,骨折。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撞在土墙上。
——这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这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这人在这里上吊死了,而他在那一刻穿进来,用这具身体活了下来。
牢门响了。
"哐当"一声,铁锁开了。
一个瘦小的狱卒端着碗进来,低着头,走到牢中间放下碗,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
顾从舟看着他。
那孩子大概十五岁,个子矮,抬着头,脸上一下白了。
碗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地砸在地上。
"顾、顾大……"
顾从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的嘴唇抖了三下,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顾从舟站在原地,看着他哭。
他哭得很响,像七八岁的孩子一样,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就说,我就说你不会死的。"
他站起来,走到顾从舟面前,眼睛红着,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缺一颗门牙。
"顾大哥,我给你换的饭,没馊。"
顾从舟低头看那只摔在地上的碗。碗碎了,饭撒了一地。
那饭是白的。这家死牢里,别人的饭都是带壳的糙米,掺着沙子。
这孩子给他吃的是白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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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这孩子叫阿满。
他爹打铁,他娘缝衣。八岁那年县城发大水,爹娘都没了。县衙的方典史把他捡回来,让他在牢里干活,管吃管住。
他在牢里待了七年。
"我今年十五。"他说,"顾大哥你忘了?你上个月还说要教我认字。"
顾从舟没解释。
他用一个上午搞清楚了三件事。
第一,这地方叫青石县。现在是三月。
第二,他是个仵作,干了七个月。
第三,他三天后问斩。
"罪名是什么?"他问。
阿满的声音低下去:"验尸不实,草菅人命。"
"那具尸体。"
"柳家巷的。"阿满说,"一个姓苏的嫂子。你判了她自缢。可后来……后来她娘家人闹,说不是。县令大人就把你……"
顾从舟没说话。
他记得卷宗上的那句话:三日之后,斩。
"她的尸首在哪?"
"在后院。"阿满说,"还没人认,明天就抬去埋了。"
"带我去。"
"顾大哥——"
"带我去。"顾从舟看着他,"我后天就死了。死前我得弄明白,我是为什么死的。"
阿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监狱后院很窄。墙角堆着柴,柴堆边上有一张草席,席子下面鼓起来一块。
阿满掀开席子。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脸色青灰。眼睛半睁着。
顾从舟蹲下去。
第一眼看颈部。一道勒痕,横着的。
他掰开下颌,指尖顶上去。
舌骨大角骨折。甲状软骨完好。
他又看了一眼勒痕——很平。几乎是水平的一拳。
上吊的勒痕是斜的。是往上提的。绳结在一边,勒痕会朝耳后走。
这个女人的勒痕,是平的。
她不是上吊死的。
**她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
顾从舟的手在发抖。
"阿满。"
"哎。"
"这个案子,是我验的?"
"嗯。"阿满小声说,"你说,她想不开。"
顾从舟蹲在那儿,看着那张脸,很久没动。
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了。
他不是无能。
他是被人布了一张网,正好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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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我要见县令。"
看守笑了:"你一个死囚,县令凭什么见你。"
"你回一句。"顾从舟说,"就说柳家巷那具尸体,验错了。"
那看守看了他一会儿,走了。
两个时辰后,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从舟抬头。
来的人四十出头,很瘦,眼窝很深,一身官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起毛。他站在牢门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顾从舟。
"周大人。"顾从舟站起来。
"你说验错了。"周县令开口,声音很干,"说。"
"这女人不是自缢。"顾从舟说,"她的勒痕是水平的。上吊的勒痕是斜的,朝耳后。她的勒痕环绕一圈,平的。"
"还有。舌骨大角骨折。"
周县令没反应。
"上吊的人,舌骨很少断。"顾从舟说,"因为绳子的力是从下往上提的,主要压在甲状软骨上。但如果是被人从背后勒——勒的人用胳膊肘卡住下颌,力是朝后下方压的。"
"舌骨会断。甲状软骨,反而好好的。"
"她两样都对上了。"
牢门外安静了很久。
周县令的脸一点一点变了。顾从舟看见他的手抓在栏杆上,指节发白。
然后周县令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顾从舟后背一下凉了。
**"这案子要是能翻,本县三年来,能翻出九具。"**
顾从舟抬起头。
"那您为什么不查?"
周县令没答。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停住。
"三天。"他说,"本县只能给你三天。"
"大人!"
周县令没回头。
"你查不出来,本县也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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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当天下午,顾从舟从死牢提到男牢的单间。
房间干净些,有张木板床,墙上还有个窗。
阿满跟着来送饭,这次是热的。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半个馍。
"顾大哥,你吃。"他把东西摆好,蹲在床边看他,"你脸色不好。"
顾从舟没动筷子。
"阿满。"
"哎。"
"那个姓苏的女人,她的尸首还没人认,是不是?"
"是。"阿满说,"她男人出门做买卖,半年没回来了。她婆婆前天来看过一眼,说不认,说丢人。"
顾从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婆婆不认?"
"嗯。"阿满小声说,"她婆婆跟她小姑子来的。两个人站得离席子远远的,看了一眼就走了。"
"说难听的话了吗?"
"说了。"阿满低着头,"她婆婆说——'死就死了,丢人'。"
门响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三十八九岁,面相和善,穿一身赭色吏服。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进门先笑了一下,眼角堆起细纹。
"顾兄弟。"
阿满立刻站起来,恭敬地喊:"方典史。"
方敬。
顾从舟在脑子里翻出这个名字——县衙典史,管牢里一切。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是"好人"。
"你受苦了。"方敬把食盒放下,打开,里面是酒和一碟肉,"我让人弄的,给你压压惊。"
"典史大人。"顾从舟说。
"别叫大人。"方敬摆摆手,"你是冤枉的,我看得出来。这县里,谁不知道你顾仵作老实本分。"
他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
顾从舟没喝。
方敬也不勉强,自己喝了一口,叹了口气。
"柳家巷那案子,我知道你憋屈。"他说,"可上头催得紧。三月十七出的事,三月二十就要结。你不结,就是你办事不力。"
"催得紧?"顾从舟抬眼。
"嗯。"方敬又喝了一口,"府衙那边下了文,说本县这三年,案子积压得太多。"
顾从舟看着他。
"典史大人。"他说,"那具尸首,明天要埋?"
"嗯。"方敬放下杯子,"不过我让人埋到城南义庄,没烧。"
顾从舟的心跳了一下。
"没烧?"
"没烧。"方敬笑了笑,"我想着,你要是想看看,还能看。"
"你帮我?"
"我在这牢里待了十五年。"方敬叹了口气,"见不得人白死。"
他站起来,把食盒收好。
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让人抬出来。"
他走了。
阿满在旁边收拾碗筷,小声说:"顾大哥,方典史人挺好的。他每月还给牢里加一次肉。"
顾从舟没说话。
他盯着那杯没喝的酒,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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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二天上午,周县令来了。
他带来一个布包,里面是柳家巷的卷宗。
"你自己看。"
顾从舟展开。
死者苏三娘,二十二岁,柳家巷陈家三子的媳妇。丈夫陈三外出做买卖,半年未归。三月十七早晨被婆婆发现吊在房梁上。
三份供词。
第一份,婆婆陈刘氏:
"三娘自打嫁进来,就闷闷不乐。她男人半年不回,她想不开。那日早我去叫她,门从里头顶着,我推了半晌,进去就看见她吊在梁上。"
第二份,小姑子陈二妮:
"我嫂子自打我哥出门,就整日闷闷不乐。她想不开。那日早我娘去叫她,推不开门。进去看见她吊着。"
第三份,隔壁婆子王刘氏:
"陈家三媳妇,平日不大出门。她男人半年不回,我瞧她想不开。那日早听见陈家喊,过去看,人吊在梁上了。"
顾从舟把三份供词并排放在床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大人。"
"什么。"
"这三份供词,是一个人写的。"
周县令走过来。
顾从舟指着那三张纸。
"您看这三处。"
"'想不开'。"
"婆婆用'想不开'。小姑子也用'想不开'。隔壁婆子也用'想不开'。"
"这三个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乡下老太太,一个是十九岁的姑娘,一个是街坊。"
"她们平常说话,会用同一个词?"
周县令没说话。
"还有这一处。"顾从舟的手指往下移,"三份供词里,形容发现尸体的过程,用的都是'那日早'。"
"三个人的措辞,一模一样。"
"大人。"顾从舟抬起头,"供词不是她们说的,是有人代笔的。"
"代笔的人,是衙门里的人。"
周县令沉默了很久。
"这不算证据。"他说。
"我知道不算。"顾从舟说,"但这说明一件事——"
"有人在管这个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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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顾从舟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手画的现场图。
画得很粗。房梁,绳子,一具吊着的人形,脚下有一只倒了的凳子。
顾从舟盯着那只凳子看了很久。
"大人。"
"嗯。"
"这凳子是往里倒的。"
周县令凑过来。
"有什么不对?"
"自缢的人,是自己踢倒凳子的。"顾从舟用手在桌上比划,"他站上去,把头伸进绳套,然后脚一蹬。"
"凳子受的力,是朝外的。"
"所以凳子会朝屋外方向倒。"
他把图转了个方向。
"但这张图上,凳子是往里倒的。"
"朝墙的方向。"
周县令的呼吸变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先把人吊上去,再补了一脚。"顾从舟说,"补这一脚,是为了让现场看起来像自缢。"
"但补脚的方向,是随便踢的。他站在门口,朝里踢。"
"所以凳子往里倒。"
牢里很静。
周县令忽然问了一句。
"你这些,是跟谁学的?"
顾从舟的手停在半空中。
——这是第一个陷阱。
他不能说"我是从二十一世纪学的"。他不能说"我在市局做过两千多例"。他不能说"这叫现场重建"。
"我在义庄待过七年。"他说。
"七年?"
"嗯。"顾从舟垂下眼,"见过的尸首,比活人多。"
"后来做了仵作,七个月。"
周县令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七个月就能看出这些?"
"我笨。"顾从舟说,"学得慢,看得多。"
周县令没再问。
但他也没走。
他站在牢门外,忽然说了一句:
"顾仵作。"
"在。"
"你验那具尸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吗?"
顾从舟抬起头。
"有。"
"谁?"
"一个衙役。"顾从舟说,"还有……典史大人。"
周县令的眼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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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开棺。
周县令拍了板。
这在县里是大事。开棺要报府衙,要请仵作同行,还要死者家属同意。
陈家不同意。
顾从舟去了柳家巷。
陈家的杂货铺开在巷口,门脸不大,但漆是新的。柜台是新的。屋里的桌凳也是新的。
一个瘦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数钱。
顾从舟站在柜台前。
"老太太。"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他的囚服,脸色变了。
"你又来干什么!官府都结案了!"
"老太太。"顾从舟说,"我只问一句。"
"问什么?"
"您儿媳妇死的那天早上,您在家吗?"
老太太的手停在墙上。
"我……我走亲戚去了。"
"哪家亲戚?"
"你管得着吗!"
顾从舟没再问。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老太太,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儿媳妇的手指甲里,有东西。"
他走了。
老太太在柜台后头坐着,一动不动。
那天下午,陈家派人到县衙,说同意开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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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开棺在第二天申时。
义庄在县城外一里地,几间破屋,一个院子。院子里杂草长得齐膝。
围了上百人。
方敬安排的,把棺材从城南义庄抬了回来。撬开的时候,棺材板发出一声很闷的响。
七月的天,尸体已经烂了大半。
顾从舟蹲下去。
他没口罩,只能用袖子遮着口鼻。味道很冲,周围几个衙役都退了两步。
他先看颈骨。
舌骨大角,断了。甲状软骨,好好的。
和他在牢里看的一样。
然后他把苏三娘的右手抬了起来。
那手已经僵了,指甲发黑。他用竹签,一根一根去挑指甲缝里的东西。
挑出来三根。
**头发。**
深黑色,很长。
苏三娘自己的头发是黄褐色的,有些卷,已经掉了一半。
顾从舟把这三根头发放在一块白布上,抬起头。
围观的人挤在最前面。
陈家人站在头一排。
婆婆陈刘氏,低着头。
小姑子陈二妮,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块白布。
顾从舟看见——她的右手,慢慢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陈二妮的头发,是深黑色的,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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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陈二妮被叫到堂上。
周县令把那三根头发放在案上。
"这是你的头发吗?"
"不是。"陈二妮说,"我伺候我嫂子,掉几根头发算什么。"
"你伺候她?"
"她病了,我伺候过。"
周县令皱起眉,看向顾从舟。
顾从舟说:"大人,我要看她的鞋,还有她身上。"
"鞋?"
"苏三娘身高五尺二,房梁高八尺。"顾从舟说,"要把一个活人吊上去,凶手得踩在凳子上使劲往上托。"
"案发当晚下过雨。陈家院子里除了门前那条青石路,其余都是土。"
"凶手从屋里出来,鞋上会有泥。"
"还有——"顾从舟顿了一下,"勒死一个人,手上要使很大的劲。那人会争。挣的时候,指甲会抓到凶手的身上。"
周县令让人去查。
半个时辰后,衙役回来了。
陈二妮右臂内侧,有一道抓痕,三道平行的红印,已经结痂。
"这是猫抓的。"陈二妮说,"我自己家的猫。"
"你家的猫在哪儿?"
"跑、跑了。"
衙役又递上鞋。青布鞋,鞋面很新,鞋底刷得干干净净。
顾从舟接过来,翻过鞋底。
鞋缝里,还留着一点灰黑色的干泥。
他把鞋递回去。
"大人。"他说,"苏三娘死在七尺高的地方。她不会自己爬到凳子上,再自己踢倒凳子往里倒。"
"这院子里的泥,只有下雨那两天会有。"
"而那天之后,到今日,陈家院子里一连六天没下过雨。"
"她的鞋刷得这么干净——"
"是在洗什么东西?"
陈二妮的嘴唇开始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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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陈二妮跪了半天,最后哭了。
十九岁的姑娘,跪在堂上,声音很小。
"我嫂子不肯拿钱。"
"什么钱?"
"我哥在外头赌输了,欠了三百两。人家扣住他,说三天不还就剁了他。"她的声音哽住,"我娘去求我嫂子,让她把嫁妆拿出来。"
"她有一对金镯子,还有城南一间铺面的地契。"
"她说那是她娘家留的,要攒着以后给自己。"
"她不肯。"
堂上很静。
"那天晚上我又去求她。"陈二妮说,"她坐在床边梳头,不看我。"
"她说,我就是死了,也不给你们陈家。"
"我说你心怎么这么狠。"
"她说——"
陈二妮的声音忽然尖起来。
"她说,你们陈家就是穷疯了!"
她喘了口气。
"我一时冲上来,看见门后头有条绳子……"
"我就从后头套住了她。"
"我没想杀她。"她的眼泪掉下来,"她一直在挣,一直在挣。我松不了手了。"
堂上没有人说话。
顾从舟站在堂下,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市局的时候,他做过一个案子。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因为一句话,用砖头砸死了同学。审讯时,那孩子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想杀他。**
二十年,两千年。
人还是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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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三天早上。
顾从舟以为自己能走了。
阿满天没亮就来了,端着一盆热水,还带了一块胰子。
"顾大哥,你洗洗脸。出来以后,我请你吃胡饼。"
"两文钱一个。"他笑着说,"加肉的。"
顾从舟正在洗脸。
门开了。
方敬站在门口,脸上一片歉意。
"顾兄弟。"
"典史大人。"
"上头有话。"方敬叹了口气,"柳家巷的案子是翻了,可你当初确实验错了。这罪,得另议。"
"另议是多久?"
方敬没答。
阿满在旁边急了:"方典史!顾大哥是冤枉的!他不是故意的——"
"阿满!"方敬的语气忽然重了,"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阿满缩了一下,退到墙边。
顾从舟把手上的水擦干。
他看着方敬。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人不想让他出去。
"典史大人。"他说,"苏三娘的案子破了,陈二妮招了。这案子已经了了。为什么还要另议?"
方敬笑了笑。
"这是上头的规矩。我一个典史,做不了主。"
他走了。
顾从舟站在牢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阿满蹲在墙角,脸埋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顾大哥。"
"嗯。"
"你会死吗?"
顾从舟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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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天下午,顾从舟隔着栏杆,跟阿满说话。
"阿满。"
"嗯。"
"你给我讲讲你自己。"
阿满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啊……"他想了想,"我爹打铁,我娘缝衣。八岁那年县城发大水,我爹娘都没了。"
"方典史把我捡回来,让我在牢里干活。"
"你在这儿待了七年?"
"嗯。"阿满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牢里挺好的。有饭吃,冬天有炭。"
"就是有点儿冷。"
顾从舟看着他。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手腕很细。
"顾大哥。"阿满忽然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那个女的,被绳子勒死的那个。"
"嗯。"
"勒死的人,眼睛是什么样的?"
顾从舟顿了一下。
"睁着的。"他说,"勒死的人,眼睛睁着。"
"哦。"
阿满低下头,看着地面。
过了很久,他说:"我娘……我娘走的时候,我不知道。"
"我躲在柜子里。等我出来的时候,我娘躺在院门口,盖着草席。"
"我没敢掀。"
"我一直不知道,她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的。"
牢里很静。
然后阿满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
"顾大哥,你要是能出去,能不能带上我?"
"我不想在这儿待一辈子。"
顾从舟看着他。
"行。"他说,"我出去,就带你走。"
阿满笑了。
他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一蹦,撞在栏杆上,疼得直咧嘴。
"哎哟!"
"撞哪儿了?"
"没、没事。"他揉着额头,还是笑,"顾大哥,你别骗我啊。"
"不骗你。"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那天晚上,顾从舟睡不着。
他把周县令给他的所有卷宗都搬了出来——三年的自缢案。
他一分一分数。
九起。
第九起是苏三娘。
那么前面八起呢?
他翻到第八起。
死者姓柳。二十五岁。住城西。丈夫外出一年未归。判为自缢。结案日期,去年十月。
顾从舟的手指停住了。
**柳。**
阿满说过,他娘姓柳。
顾从舟坐直了。
他重新翻第七起、第六起、第五起。
他开始找一样的字。
五份卷宗里,死者生前的活计,都提了一句:替人做工。
洗衣。缝补。帮灶。
而阿满说过,他娘缝衣。
顾从舟把卷宗合上。
他发现自己手在抖。
他开始找一样东西——这九个人,做的是什么工,给谁家做的。
第八份卷宗上写着:替城东方宅做工。
第七份:替城东方宅做工。
第五份、第四份、第三份……
有几份卷宗上提到了具体的户名。有几份没提,只写了"邻家"。
但凡是提了的,都是同一户。
**城东,方宅。**
---
第十三章
那一夜,顾从舟没睡。
他坐在床上,把所有卷宗摊在面前,一份一份对。
九具尸体,九个女人。
都是丈夫外出、独居在家的妇人。
都被判自缢。
都在死后半年内,房子被卖掉。
他把这四条写在一张纸上。
**丈夫外出。独居。判自缢。房子被卖。**
四条并列。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这四条下面加了一行:
**九个丈夫,有八个在妻子死后半年内回来过。**
回来了。
半年不回来的人,在妻子死了之后,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
卖房子。
顾从舟的手指停在纸上。
那八个"丈夫",有几个是真的?
他把卷宗又翻了一遍,找出四份有"丈夫"签字画押的卖契。
四份卖契。四种笔迹。
但"陈三"这个名字,在苏三娘那份供词里,也出现过。
顾从舟把苏三娘那份供词翻出来。
供词上说:"她男人半年不回。"
这案子还没判完,陈三还没回来。
那这四份卖契上的"丈夫",是怎么签的?
顾从舟闭上眼。
一桩杀人的案子,底下还有另一样东西。
——**房子。**
有人在卖死人的房子。
牢门响了。
顾从舟抬头。
周县令站在门外。
他脸色很白。
"顾仵作。"
"大人。"
"本县半夜来,不是公事。"周县令说,"是本县自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验那具尸的时候,方敬在不在?"
顾从舟看着他。
"在。"
"他做了什么?"
"他站在旁边。"顾从舟说,"他一句话没说。但他一直在看。"
"看什么?"
"看我的手。"
周县令闭上了眼。
---
第十四章
"大人。"顾从舟说,"我有一件事要问。"
"问。"
"方家后院,是不是有口井?"
周县令睁开眼。
他没答。但他的脸变了。
"三年前,"顾从舟说,"方家封过一口井。"
"您让封的。"
牢里安静得能听见老鼠跑过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周县令的声音很干。
"我让阿满去打听的。"顾从舟说,"阿满在牢里长大,街上的人都认识他,不防他。"
"方家三年前封了后院那口井。理由是没有水。"
"可青石县地下水位高,挖七尺就出水。方家的井,挖到三丈。"
"封井的工匠姓吴。去年死了。死因:病。"
"他死的时候,五十二岁。"
周县令没说话。
"大人。"顾从舟站起来,"我在义庄待过七年。"
"我知道怎么验腐尸,知道怎么看勒痕,知道凳子是往里倒还是往外倒。"
"但我最会的一件事,不是这些。"
"是什么?"
"**是把一具尸体,连到一个人身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九具尸体,九个女人,一条线。"
"这条线的末端,拴着方敬。"
"而这条线上,还有一个结。"
"就是那口井。"
周县令沉默了很久。
"本县三年没敢动他。"他慢慢地说,"因为本县的把柄,在他手里。"
"什么把柄?"
"三年前那口井。"周县令抬起头,"是本县让他封的。"
顾从舟看着他。
"本县那时候不知道井底下有什么。"周县令说,"本县只知道,他说井水坏了,要封。"
"本县签了字。"
"后来出了第一起案子。本仙才明白过来。"
"但你签的字,已经在他手里了。"
"是。"
两人都没说话。
天快亮了,窗子那边有点发白。
"大人。"顾从舟开口,"我有个法子。"
"说。"
"今夜,我带人去挖那口井。"
"你?"
"我。"顾从舟说,"我明天就死了。"
"死囚挖出来的东西,没人会说是我在邀功。"
"而且——"他停了停,"就算我死了,井底下的东西还在。"
周县令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要什么?"
"我有两件事。"
"第一,挖井的时候,把阿满支开。让他去街口买胡饼,买十个,慢慢卖。"
周县令看着他。
"第二——"
"第二什么?"
"如果挖出东西,您能不能让我活着走出这间牢?"
周县令闭了一下眼。
"本县尽力。"
---
第十五章
那一夜,周县令调了府衙的二十个人,围了方家。
顾从舟带着四个人,在后院挖。
方家的后院不大,杂草齐膝。井口用三块青石板封着,石板上压了一块磨盘。
磨盘搬开,石板撬开,里面是黑的,有股霉味。
顾从舟拿绳子吊了个灯笼下去。
七尺。
八尺。
九尺。
挖到第七尺的时候,铁锹碰到了木头。
是箱子。
一口木箱,长三尺。板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散。
散开的板子里,滚出来一堆东西。
**布。**
九块布,团成九个小包。
顾从舟蹲下去,解开第一个。
里面是一小撮头发,用红绳系着。
第二个,也是一小撮头发。
第三个。
第四个。
九个。
顾从舟蹲在坑里,一块一块解,解到第五个的时候,手已经抖了。
箱底还有一本册子。
油纸包着,没烂。
他展开。
线装,十二页。每页一行字,写得小,但工整。
**"三月十六,柳氏,城西。屋三间,卖银四十。抽十二。"**
**"五月初四,王氏,南街。屋两间,卖银三十。抽九。"**
**"九月廿一,赵氏,柳家巷。屋三间,卖银五十。抽十五。"**
**"三月十七,苏氏,柳家巷。屋三间,卖银四十五。抽十四。"**
最后一行,是新的。墨还亮。
顾从舟盯着那一行。
三月十七。
那是苏三娘死的日子。
苏三娘的房子,已经卖掉了。
在她死后第二天,就有人把房子挂了出去。
顾从舟坐在坑里,看着这本册子,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大人!"他抬头喊。
周县令站在坑边上。
"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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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是在卯时被押过来的。
他没喊冤。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那口井一眼,又看了顾从舟一眼。
"你比我见过的仵作都厉害。"他说。
顾从舟没说话。
"三年,换了三个仵作。"方敬笑了一下,"前两个,一个告老,一个跑了。第三个是你。"
"我本想,你也就验半年,验不出什么。"
"可你验到第九具了。"
"第九具是苏三娘。你要是验出来,后面就藏不住了。"
"所以你给我下了个套。"顾从舟说,"让我验成自缢。"
"嗯。"方敬点头,"我让人写好了供词,我让人把凳子踢成往里倒。你只要顺着写,就没事。"
"可你没写。"
"我写了。"顾从舟说,"原主写了。"
"但你不知道那是假的。"
方敬看着他,忽然笑了。
"其实你要是老实一点,早就出去了。"
"可你太聪明。"
"聪明人在这世上,活不长。"
他被押走了。
周县令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本册子,很久没动。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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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从舟转身往牢房跑。
他跑得很快。
从方家到县衙,要过两条街,一条巷子。他跑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有卖豆腐的,有推车的,有人在扫门前的土。
一个卖胡饼的老头正在开门,看了他一眼。
顾从舟没停。
他跑进县衙,跑进牢房那条甬道。
甬道里很暗。
牢门开着。
他的心沉了下去。
阿满躺在牢房的地上。
脸朝着门口,两只手摊在身侧,眼睛睁着。
脖子上,一道水平的勒痕。
顾从舟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把孩子的头抱起来,抱在怀里。
人还是温的。
还能温多久呢。
阿满的右手攥着东西。
顾从舟把他的手掰开。
半块胡饼。
加肉的,两文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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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后面的事,顾从舟记不太清了。
他记得有人来抬人。
他记得自己一直抱着,不肯松手。
他记得周县令站在门口,脸很白,说了一句话:
"他……才十五。"
后来的事,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方敬判了剐。临刑前,他说,是牢里的看守动的手。那看守拿了方敬三十两银子。
那看守在牢里干了十一年。
周县令革职,充军。
他自己,没有出狱。
罪名销了,人没走。
他跟县衙说,想在牢里做个狱医,管着牢里的犯人。
县衙的人觉得奇怪,但答应了。月钱八百文,管吃管住。
他在牢里住了下来。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走。
他说:"我答应了一个人。"
"什么事?"
"带他走。"
"他走不了了。"
他说:"那我替他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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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满埋在了县城外的一片坡地上,朝南,能看见街口。
顾从舟亲手做的坑,亲手埋的。没有碑,只在坟前立了一块青石,石头上是他自己刻的两个字:
**阿满。**
有人问他,这孩子姓什么。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没人告诉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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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清明,顾从舟都去那片坡地。
带两个胡饼。
加肉的,两文钱一个。
一个放在坟前,一个自己吃。
他坐在那儿,吃得很慢,一句话也不说。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会站起身,朝县城的方向看一会儿。
那里有街,有人,有卖胡饼的老头在开门。
他会说一句:
"阿满,今天天气好。"
"我带你去街口看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