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相恋三周年,我攒了二十万,准备带女友林晓月去三亚旅行。
出发前夜,她却在朋友圈晒出八张飞往三亚的头等舱机票。
配文:【爱是整整齐齐,哪怕男朋友不高兴,我也不能丢下家人。】
我质问她,她却理直气壮。
「我心疼我妈,带上她怎么了?我妈心疼我哥,带上我哥怎么了?」
「我哥心疼孩子,带上孩子怎么了?孩子离不开姥姥姥爷,带上他们怎么了?」
林家人也在群里轮番指责我小气。
「反正你存了钱,二十万不够就去借点,总不能让我们一家人骨肉分离吧?」
「先把明天的团费交了,别让大家看笑话。」
上一世,我信了他们的鬼话,咬牙网贷替他们交了二十五万。
到了三亚,我沦为免费保姆,被林晓月的哥哥林强丢在没信号的礁石岛上,最终活活淹死。
再睁眼,我回到了旅行社催缴尾款的这天。
看着屏幕上的【二十五万尾款】,我冷笑一声,点开群聊发了语音。
「大家说得对,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明天的旅行照旧。」
1
下午三点十二分,我睁开眼。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落在床脚。
楼下有人在装修,电钻响一下,停三下。
我先摸自己的脖子。
是干的。
再摸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浅印,是去年戴表磨出来的。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
最上面是旅行社的消息。
八位贵宾,三亚五天四晚,尾款二十五万,请于今日十八点前支付,逾期机位不予保留。
日期是十月十七日,星期六。
电钻又响了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来这一天的下午三点四十,我点过一个按钮。
按钮上写着四个字,立即借款。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又走回来。
三点十五分。
我打开朋友圈,往下翻。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发了一条。
八张登机牌摆在一张木桌上,边缘对得很齐。
她做事一向这样,连收快递的纸箱都要拆平了叠好。
配文是,爱是整整齐齐,哪怕男朋友不高兴,我也不能丢下家人。
一百三十一个赞。
我一张一张数。
林晓月。
赵桂芳。
林建国。
林强。
孙敏。
林小满。
林小豆。
王秀英。
我数了两遍。
八张。
没有我。
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又看了一遍。
八张。
我点开订单详情。
下单时间十月十二日,二十点零七分。
乘机人八个,联系电话是我的。
她把我填成了联系人,没有把我填成乘客。
我截了图。
窗外电钻停了。
有人在楼下喊,沙子不够了。
我打开银行 App。
活期加定期,二十万零三千六百。
上一世的这一分钟,她坐在我旁边,剥了一个橘子。
她说,这钱留着结婚。
旅行的钱你另外想办法,你那钱存了三年,现在取出来要损失利息。
她说得很轻。
橘子的白筋她一根一根挑干净,放在纸巾上,堆成一小撮。
上一世我听完,去点了那个按钮。
三间房,八个人。
我睡加床。
加床摆在两张床中间,一米宽,脚伸到卫生间门口。
第三个晚上我梦见自己在挤地铁,醒来的时候人真的贴着墙。
我点进大额存单,三年期,年利率二点三五。
买入,确认,人脸识别。
十六点整,成交。
余额三千六百。
我截了图,发给她。
没有配字。
我是在按她说的办。
四点零五分,我打开征信 App。
加载了十秒。
查询记录往下翻。
第三行,某消费金融,八千元,十二期,已还三期。
放款日二零二六年七月十二日。
那几天我没有申请过任何贷款。
我把屏幕拿远一点,又拉近。
六千块的首付我要算三天,八千块的贷款我不可能不记得。
五月二十号。
那天她在家做饭。
林强来了一趟,说手机没电了,借我的打个电话。
他站在阳台上,打了十分钟,回来的时候把手机还给我,屏幕是热的。
同一个月,他要过我一张身份证复印件,说办货车通行证。
我那时候还笑,说你们跑货运的真麻烦。
他没笑。
他说,麻烦是麻烦,钱是钱。
我把这一页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我打了两个字,五。
订单详情那一张也在里面,一共两张。
十六点三十分,我回到那个群。
群名叫林家一家人,二十三个人。
最后一条是二姑发的,一张三亚的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晴天,紫外线强,记得带防晒。
我按住说话。
十一秒。
大家说得对,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明天的旅行照旧。
松手,发送。
三秒钟之后,二姑回了一个鼓掌的表情。
四秒之后,三舅说,这才对嘛。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没有喝,放在窗台上。
外面那台电钻彻底停了。
楼下的工人喊了一声,下班了。
三点四十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钟。
三点四十。
那个按钮,我没有点。
2
十九点二十,她的朋友圈又发了一条。
这次是九宫格。
第一张是机票,第二张是她妈在试一件花衬衫,站在镜子前面,把袖子往上卷。
配文两个字,出发。
三十九分钟,一百零九个赞。
她二姑在下面评论三个字,好福气。
十九点四十,她打电话来。
第一句是,你看到了吧。
我说,看到了。
她说,你不高兴啊。
我说,我的票呢。
她停了一秒。
她说,你不是说要省钱吗。
我说,我没说过。
她说,你说过。
你说机票太贵,不如坐高铁。
我说,那是去年去杭州。
她说,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心疼我妈,带上她怎么了。
我妈心疼我哥,带上我哥怎么了。
她说,我哥心疼孩子,带上孩子怎么了。
孩子离不开姥姥姥爷,带上他们怎么了。
她说,你就不能体谅我一次吗。
我说,那我的票呢。
她说,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系统只能选八张,我买完了才发现。
我说,哦。
她说,陈屿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你这样我很害怕。
我说,那你退两张,重买。
她说,退票要手续费的。
而且我姥姥八十六了,她这辈子没坐过飞机。
我说,那就不用退了。
她在那头松了一口气。
她松气的声音,我听得见。
二十一点,赵桂芳打来。
她说,小陈啊。
我说,阿姨。
她说,阿姨这辈子没坐过飞机。
我说,阿姨,飞机票买了。
她那边停住了。
停了三秒。
她说,可是。
我说,买了就是买了。
她说,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尾款。
我说,阿姨,晓月在弄。
她说,她一个老师,她哪有钱。
我说,那您跟她说。
她挂了电话。
挂得有点快。
二十三点四十,林强。
兄弟,你先垫上,回来我还你。
我说,哥,你上次借的三万,还没还。
他说,你记这么清干什么。
我说,我记账的。
他说,一家人算这么细,有意思吗。
我说,有意思。
我算了十一年。
他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我说,那你别听。
他笑了一声,说,行,你等着。
我挂了电话,从床头柜下面拖出一个纸箱。
纸板有点潮,软了,拖出来的时候在地板上蹭出一道印子。
里面是十四本账。
最早那本是二零一二年的,学校发的练习本,我自己用圆珠笔画了格。
最上面那本深蓝色,第十四本。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空的。
只有右上角一行字。
十月十七日,晴。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坐在床沿上。
笔尖落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我又放下了。
三月十七日,她妈生日,蛋糕二百八十八,我付的。
五月二号,她哥车险,四千二,我付的。
七月九日,她侄子培训班,六千,我付的。
九月二十号,她姥姥的药,四百六,我付的。
这些不用翻,我都记得。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封面被我摸得起了毛,边角卷起来一点点。
十一年,十四本。
第一本只记了三个月,因为那年我买了一个篮球,一百二十八,我心疼了一个星期。
后来我就不心疼了。
再后来我就开始记别人的。
我把本子放回纸箱,把纸箱推回床头柜下面。
推的时候有点卡住,我用脚踢了一下。
箱子进去了。
屋子里很静。
楼上的小孩在跑,地板一下一下地响。
我把灯关了,又开开。
躺下之后我算了一笔账。
二十五万减二十万,差五万。
二十万不够就去借点。
借点,是五万的意思。
可那次我借了二十五万。
因为那二十万要留着结婚。
他们的意思是,结婚的钱不能动,旅行的钱你去借。
我算到这里,把手放在眼睛上按了一下。
五万和二十五万,中间差二十万。
那二十万,是我这三年每个月从工资里抠出来的。
我放下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裂到墙角,我住了三年,第一次看清它。
二十三点五十,群里的消息开始往上涨。
涨得很快。
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串炮。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的光在桌面上留了一道白。
那道白慢慢淡下去。
3
二姑是第一个。
她说,我算了一下,八个人的团费,一个人三万多,这个价钱请个保姆都够了。
第二条是三舅。
他说,一家人出门玩,还分你我,这叫什么话。
第三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头像,后来知道是她表姐夫。
他说,二十万都拿得出来,二十五万拿不出来,谁信。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手机在手里震,一下一下,震得手心发麻。
翻到大概四十条的时候,有人把那两句话原样贴出来了。
反正你存了钱,二十万不够就去借点,总不能让我们一家人骨肉分离吧。
下面一排人跟着回,就是。
再往下十几条,另一句。
先把明天的团费交了,别让大家看笑话。
说这句话的是三舅。
这条下面有十一个人回了对。
我数了一遍,十一个。
我给这一条点了个赞。
点了之后群里停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骂我。
我没看。
我往回翻,一直翻到最上面。
十月十二号晚上八点零七分,她在这个群里发过一张照片。
是一份合同,拍得有点斜,右下角压着一支笔。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大。
第一页,乙方签名,林晓月。
字写得很工整,她练过钢笔字。
第二页,付款人,林晓月。
身份证号后四位,二零二八。
第三页,八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列着,从她开始,到王秀英结束。
照片上面还有一行字,是她自己配的。
定了。
我先垫三万四千四的定金,剩下的你们谁方便。
那是五天前的晚上八点零七分。
这条消息下面,二十三个人,一个都没有回。
我把照片发进群里。
没有配字。
群里安静了。
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亮了四次。
一共四十秒。
四十秒之后,林强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合同谁签的谁付。
他说,你在这儿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说,我不玩文字。
我看合同。
二姑说,小陈,你这话就见外了。
我说,二姑,我不见外,我见合同。
三舅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的不管了。
然后他退群了。
三分钟以后他又回来了。
赵桂芳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五十九秒。
我没点开。
她又发了一条。
五十九秒。
我还是没点开。
第三条是一段文字。
她说,小陈,阿姨求你了。
我回,阿姨,我没有二十五万。
她说,你有二十万。
我说,锁了三年。
她说,取出来。
我说,取出来要损失利息。
她说,多少利息。
我说,一万四千一。
她说,阿姨给你。
我说,您给我,我就取。
她停了。
停了大概两分钟。
她说,阿姨哪有那么多钱。
我说,那就不取。
她没有再说话。
凌晨零点四十,她私聊我。
你要逼死我吗。
我回,我没有逼你,我只是没有替你付。
这两件事不一样。
她说,我们三年了。
我说,我知道。
三年我记了四十七笔。
她说,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怕自己忘了。
她说,陈屿,你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
我说,不是。
她说,那你为什么。
我说,因为明天早上八个人会站在机场,而机票上没有我。
她很久没有回。
久到我把手机放在胸口,能感觉到它震了一下。
凌晨一点十分,她发来一句。
陈屿,你会后悔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那张存单被窗缝里的风掀起一个角。
我用手按住了。
然后我把群里那句二十万不够就去借点截了图。
存进那个叫五的相册。
相册里现在有三张图。
我关了灯,躺下。
路灯从窗帘缝里进来,在天花板上切了一条很细的光。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正好被这条光分成两半。
我闭上眼睛。
明天六点十分我要到机场。
在那之前,我什么都不用做。
4
五点四十,闹钟响了。
我起来,洗了脸,穿上那件灰色卫衣。
袖口起球了,我用指甲掐掉两个。
六点整出门。
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在冒白气。
我买了一个茶叶蛋,没吃,揣在口袋里。
六点十分,T3 对面那家咖啡厅。
靠窗第二张桌子,能看见整个出发层。
我要了一杯美式,没喝。
六点四十,两辆网约车停在出发层外侧。
第一辆下来的是林强。
他先下车,站在路边,两手叉腰,往大厅里看了一眼。
然后孙敏抱着小豆下来。
小豆还没醒,脑袋搭在她肩膀上。
小满自己开的车门,一下车就跑,孙敏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第二辆车下来的是赵桂芳。
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把腿挪出来。
她右膝弯不到底,下车这个动作她分了三步。
林建国从后备箱往外搬箱子。
六件行李。
一个二十八寸的,两个二十四寸的,一个登机箱,一个婴儿车,还有一辆折叠轮椅。
他把轮椅展开的时候卡了一下,用脚踹了一脚,展开了。
王秀英最后下车。
她穿一件深蓝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那个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排灯。
她看了很久。
林晓月在打电话。
她一边打一边往大厅里走,走了几步又回来,因为赵桂芳还没跟上。
我的手机响了。
第一遍,我看了屏幕。
第二遍,我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第六遍的时候,小满在门口摔了一跤。
孙敏把他抱起来,他张着嘴,没有声音,哭了三四秒才哭出来。
第七遍。
第八遍我接了。
她说,你在哪儿。
我说,我在看你们。
她转过身。
隔着四十米。
她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化了妆。
我抬手挥了一下。
她愣在那儿,然后往我这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堆行李。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出去。
八个人围上来。
林强走在最前面,推了我肩膀一下。
不重。
他推得不重,因为他现在有事要求我。
赵桂芳说,小陈你可来了。
林建国没说话。
他把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往旁边挪了挪,给轮椅让出一条道。
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我。
她说,你就是小陈啊。
我说,是我,姥姥。
她说,你比照片上瘦。
我说,是。
她说,人都会瘦。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又好像没有看我。
我说,票呢。
她说,你不是说你付吗。
我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说,你昨天在群里说的。
大家都听见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语音,点开。
音量开到最大。
十一秒。
大家说得对,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明天的旅行照旧。
语音放完,自己停了。
周围有几个人回头看我们。
我说,这句话里有我付吗。
没有人说话。
小满拉了一下孙敏的衣角,说,妈妈。
孙敏蹲下去把他抱起来。
她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我转身往柜台走。
林晓月跟上来,说,你去哪儿。
我说,问一下。
柜台后面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工牌上写着实习。
她扫了订单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一遍。
她说,先生,这个订单的尾款没有支付。
机位昨天下午六点已经释放了。
我说,那还能补吗。
她说,补不了了。
这个订单已经取消了。
我说,那加一个人呢。
她敲了几下键盘。
她说,加人是可以的。
加一个成人六千八,只要在起飞前两小时。
我没有说话。
她以为我没听清,又说了一遍。
我说,知道了。
谢谢。
我回头看林晓月。
她没有看我。
她看着柜台上那块屏幕。
屏幕上是我们那个订单,八行。
每一行的后面都有两个字。
已取消。
我说,那重新买。
柜台姑娘说,八位吗。
我说,八位。
她敲键盘,敲了很久。
她旁边那个同事也过来看了一眼。
她说,头等舱今天没有了,全满了。
经济舱还有三张。
我说,三张。
她说,三张。
都是散的,坐不到一起。
我回头看那八个人。
赵桂芳扶着轮椅的把手,手指关节发白。
林建国站在箱子旁边,两只手垂着。
林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不知道在跟谁说。
孙敏抱着小豆,小满抓着她的裤腿。
林晓月站在最前面,离我三米。
王秀英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我们。
我说,三张。
我说,你们谁先走。
5
没有人回答。
小满先哭了。
他哭的时候一直看着我,好像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孙敏把他抱到旁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一包饼干。
王秀英在轮椅上问,我们是不是不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
赵桂芳扶着轮椅往下蹲,蹲到一半停住了。
她的右膝弯不到底,就那么半蹲着,一只手扶着把手,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大腿。
林建国把那个二十八寸的箱子扶正,说了一句,先问问还能不能补。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柜台姑娘说,补不了了。
订单已经取消,要重新下单。
林建国说,那就重新下单。
说完这句,他就退到后面去了,两只手又垂下来。
小周来了。
她跑得有点喘,工牌在胸前晃。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她说,林女士。
林晓月说,在。
小周说,我看了系统,这个单子是您签的,付款人也是您。
尾款二十五万,昨天下午六点过期。
我们规定超过十二小时按取消处理。
林晓月说,我男朋友付。
小周看了我一眼。
我说,合同上没有我。
小周把文件夹合上,说,那我按新单重新走。
八个人,今天的机票,五天四晚。
她说,不过今天是周六,价格不一样了。
赵桂芳说,多少钱。
小周说,我算一下。
她拿出手机按了一会儿。
她说,八万。
赵桂芳说,八万。
小周说,对,八万。
经济舱,三间标间,五天四晚,含车,含门票,含导游。
赵桂芳说,原来是二十五万。
小周说,原来那个是头等舱,海景房,还有游艇和跟拍。
这个没有。
赵桂芳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那张旧行程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林强走到柱子边上,背对着我们,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站得笔直。
第二个他开始来回走。
第三个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
第四个他蹲下去了。
第五个他站起来了。
第六个他走到门外,站在吸烟区,抽了一根。
第七个他回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
第八个他没有说话,只是听,听了很久。
第九个他说,知道了。
第十个他说,行,我记着。
第十一个他笑了。
他走回来,把手插在口袋里,说,我借到两万。
他说,我二舅给的。
赵桂芳说,还剩六万。
他说,我刷卡。
他从钱包里抽出三张卡。
柜台姑娘说,分三次刷吗。
他说,分三次。
第一张,招商。
两万八。
机器响了一声,过了。
第二张,中信。
两万一千。
机器响了两声,他按了一次密码,过了。
第三张,平安。
一万一千。
机器响了很久。
柜台姑娘说,先生,这张卡余额不足。
林强说,不可能。
他说,你再刷一次。
她又刷了一次。
机器还是响。
他说,刷九千。
她说,那我先刷九千。
过了。
他说,再刷两千。
过了。
三张卡,六万。
加上二舅那两万,八万。
我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刷得出来。
那三张卡八年没有逾期过一次,因为他每个月都还最低还款额。
银行最喜欢这种人。
小周把新的行程单打出来,一共四张纸。
她说,这个是现结的,不能退,不能改。
赵桂芳接过行程单,看了很久。
她问,海景房没有了吗。
小周说,没有了。
今天周六,标间都紧张。
赵桂芳说,哦。
她把行程单折了两折,放进包里。
折的时候她对得很齐。
他们往安检口走。
林强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四个箱子,最上面绑着婴儿车。
孙敏抱着小豆,小满拉着她的衣角。
林建国扶着王秀英的轮椅。
赵桂芳走在最后面,走两步停一下。
林晓月走在最前面,走得很快,然后慢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没有看清那是气的还是哭的。
我说,玩得开心。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我在大厅里坐了一会儿。
人很多,广播一遍一遍念航班号。
我走到楼下,买了一杯豆浆。
十二块。
盖子扣得不太严,我用手按了一下,按下去一点点。
我坐在花坛边上喝。
豆浆是温的,不太甜。
喝完我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走回地铁站。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广告一张一张往后退。
从机场到我家,十七站。
6
晚上八点,换锁的师傅来了。
姓王,五十来岁,骑一辆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工具箱。
他问我,钥匙丢了几把。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换整套。
他把旧锁拆下来,放在鞋柜上。
铜的,有点发黑。
我拿起来掂了掂,比我想的重。
他说,这锁好,能用二十年。
我说,那就换了吧。
他说,好锁换掉可惜。
我说,可惜就可惜。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话。
换锁花了四十分钟,三百二。
他把两把新钥匙递给我,说,这个别丢了,配一把三十。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以后,我把一把钥匙放进口袋,一把放进抽屉。
旧锁我扔进垃圾袋。
扔的时候袋子破了,锁掉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然后我站在门口试新钥匙。
插进去,转半圈,门开了。
我关上,又开了一次。
第三次我没有关。
门就那么开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十月十九号上午九点半,派出所。
一楼右手第二间,门口有一台饮水机,纸杯倒着放。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征信报告三页。
借款合同打印件一份。
五月二十号那天的聊天记录截图两张。
李警官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看。
他看得很慢。
看完他说,金额不大,八千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但是冒用身份贷款,性质不一样。
他把眼镜推上去,看着我。
他说,这个人是你的谁。
我说,我前女友的哥哥。
他说,前女友。
我说,嗯。
他没有再问。
他填了一张表,让我签字。
签了三个地方。
受案回执是一张薄薄的纸,编号尾数零七三一。
我折了两折,放进钱包最里层。
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他说,你这个事,最快三个月,最慢一年。
你要有耐心。
我说,我有。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海报,蓝底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其中一行是,不要把身份证借给任何人。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值班室的电扇在转,吹得海报的一个角翘起来,落下去,又翘起来。
下午三点,旅行社。
门店在写字楼一层,玻璃门上贴着三亚的海报,边角翘起来了。
小周在。
她把合同复印件给我,一共四页。
她说,最后一页的签字有点歪,那是她当时手在抖。
我说,你怎么知道她手在抖。
她说,我看着她签的。
她签完还问了一句,我男朋友的名字要不要加上。
我说,她问了。
她说,问了。
我说不用,付款人写一个就行。
我没有说话。
她说,其实那天我就觉得奇怪。
八个人的单,签字的是一个人,付定金的也是一个人,问的还是第九个人的名字。
我说,谢谢你。
她说,我没帮你,我只是不撒谎。
晚上九点,两个纸箱。
四十乘三十乘二十五。
我装了两个小时。
一双拖鞋,一个马克杯,半瓶洗发水,三本书,一盒面膜,一条围巾,一个充电器。
还有一支口红,色号我不认识。
我把它放在最上面,因为它容易被压坏。
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装的是电影票。
我把它们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摊平。
一共三十四张。
最早一张是二零二三年十一月,最晚一张是今年八月。
票根上的字已经淡了,要用手指蹭一下才看得清。
我把它们叠齐,橡皮筋一捆,也放进纸箱。
三十四张票,没有一张是她买的。
装完我在箱子侧面写了字。
晓月一,晓月二。
胶带封口的时候,我把空气压出去。
十月二十号晚上,老韩叫我喝酒。
他说,你没去三亚啊。
我说,没去。
他说,那正好。
他喝了两瓶,脸红了。
他说,你这两年,像被人抽了血。
我说,是吗。
他说,你以前打游戏会骂人的。
你现在不骂了,你也不说话。
我说,我不太会说话。
他说,你妈上次问我,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挺好的。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上磨出一声。
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又倒了一杯,没有喝。
他说,你跟她,是不是完了。
我说,完了。
他说,那你还留着她的东西。
我说,我留到二十三号。
7
十月二十一号下午四点十二分,电话来了。
我正在楼下扔垃圾。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个,我摸黑下的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
我拿出来看,是她的号。
我接了。
她没有说话,先哭。
哭了大概二十秒,才吐出一个字,哥。
我说,什么。
她说,我哥被扣了。
他们把他带走了。
我说,被谁。
她说,不知道。
就是岛上那几个人。
他们说要六万。
我说,你现在在哪儿。
她说,在酒店。
我妈在哭,孩子也在哭。
我说,报警。
她说,不能报警。
报警我哥就完了。
我说,他欠了什么。
她说,他跟他们玩牌。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还提着一袋东西。
她说,陈屿,你救救他。
我说,在哪儿。
她说,蜈支洲岛东边,一个渔排。
晚上才开船出去,白天找不到。
我没有说话。
她说,陈屿。
我说,那儿没信号。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渔排上,没有信号。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去过。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就是知道。
她说,陈屿,我求你了。
六万块,我回去还你。
我去借,我去卖东西。
我说,我没有六万。
她说,你有二十万。
我说,锁了三年。
她说,你取出来。
我说,取不出来。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你在银行 App 上也看得见。
她在那头砸了东西。
听声音是杯子,摔在瓷砖上,碎得很响。
我没有挂。
我等她砸完。
她砸完又开始哭。
哭的时候喘不上气,一句话断成三四截。
她说,陈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说,我没变。
我只是没有钱。
她说,你有。
我说,那钱在银行,不在我手上。
她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拨了 110。
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很平。
她说,您好,请讲。
我说,我要报警。
海南,蜈支洲岛东边,有人被非法拘禁。
她说,您是当事人吗。
我说,不是。
她说,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我说,在我家楼下。
她说,您不在现场。
我说,不在。
她说,那您怎么知道有人被非法拘禁。
我说,有人打电话告诉我。
她说,那个人是谁。
我说,我前女友。
她停了半秒。
她说,您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了。
她停了一下。
她说,请您说一下具体情况。
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时间,地点,大概的人数,六万。
她记下来,让我留了电话。
挂断之前她说,我们会转给当地。
我说,谢谢。
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灯还是不亮。
我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上。
到家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报了警。
她没有回。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坐在阳台上。
太阳往下落。
我们这个城市不靠海,太阳落在楼与楼之间,落在两栋楼中间那道缝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道缝一点一点变窄。
四点半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那五天,我抱小豆抱了大概三十个小时。
她二十斤,我右胳膊疼了半个月。
那五天里,林强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除了第四天下午。
他说,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没人去过。
船开了二十分钟。
他让我上礁石,说他去拿鱼竿,一会儿就回来。
船开走的时候我还朝他挥了一下手。
那一次,水到胸口的时候,我还在数礁石上的坑。
我数到第七个。
第七个坑在最边上,缝里长着一种带刺的草。
我用手抓过它,手心被划了一道。
那时候我以为手机没电了。
后来我发现它有电。
屏幕亮着,输入框里有一行字,我打了三个字,没有发出去。
那三个字是,救救我。
我把手举起来,看了看手腕。
那儿什么都没有。
晚上九点四十,电话来了。
是本地转过来的号。
对方说,人救出来了。
五个人,两条船。
其中一个肋骨断了两根。
我说,哪个人。
他说,姓林。
我说,知道了。
他说,你是家属吗。
我说,不是。
我是报警人。
他说,那谢谢您。
我说,不用。
我挂了电话。
我去洗了个澡。
热水冲在后背上,我把额头抵在瓷砖上。
水一直流。
我没有动。
站到水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
这五天里,我睡得最好的一晚。
8
十月二十三号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出去。
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我开了门。
她抬起头。
她瘦了,黑了,胳膊上晒脱了一层皮,一片一片翘着,像没揭干净的胶带。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四包椰子糖,二十块一包。
她说,陈屿。
我说,进来吧。
她说,我不进。
我说几句就走。
她站起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
她说,我哥还得待三天。
拘留五天,罚五千。
她说,我妈的膝盖肿了,走不了路。
她说,小豆在三亚发烧,烧到三十九度。
她说一句停一下,像在报账。
她说,陈屿,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说,好。
她抬起头。
她说,真的。
我说,你把东西搬走,我们就重新开始。
她愣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开始骂。
她骂了十分钟。
她把这三年的事全部翻出来。
我加班没有陪她过生日。
我妈说话难听。
我攒钱攒得像个老头。
我连一杯奶茶都要算。
她骂到中间停下来喘气,我进屋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她没有接。
我把水放在台阶上。
她看了一眼那杯水,接着骂。
我一句都没有回。
我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我家里人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我觉得你不在乎我。
我想让你在乎一次。
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就不能为了我,出一次血吗。
我说,我出了三年。
她停了。
她骂到嗓子哑了,停下来喘气。
我说,骂完了。
她看着我。
我把两个纸箱从门后推出来。
箱子侧面用记号笔写着字,晓月一,晓月二。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说,这是你这三年给我买东西的钱。
我说,我按小票算的。
四十七笔,三万二千。
她说,你连这个都记。
我说,我记账的。
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说,不是。
是四天前装箱的时候算的。
她接过信封,捏了一下,捏得很紧。
她说,你把我当什么。
我说,我把你当一个人。
所以我把钱还你。
她忽然哭了。
她哭起来很好看。
睫毛湿了,鼻子红了一点,下巴抬着。
她说,陈屿,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原谅我一次。
我说,你别哭。
她说,你以前最喜欢我哭。
我说,我知道。
我说,你一哭我就想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可是这次我不想算了。
她抱着那个信封,站在门口,哭了一会儿。
她哭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塑料袋在她手上晃,椰子糖撞在一起响。
她说,那我妈的手术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就一点不管。
我说,我管不了。
她抱着信封,指甲把牛皮纸按出四个印子。
她说,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说,我不气。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记第十五本了。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把信封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说,那四包椰子糖,你留着吃。
我说,好。
她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说,陈屿。
我说,嗯。
她说,你会不会后悔。
我说,不会。
她下楼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到三楼的时候听不见了。
门关上。
我靠在门后面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
冰箱在响,压缩机启动了一下,又停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她走出单元门,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然后继续走。
我把窗帘拉上。
门后面空出来的地方有一块印子,比周围的地板干净一点。
那两个箱子立在那儿立了四天,地板没有晒到太阳。
台阶上那杯水还在。
我开门把它端进来,倒掉,杯子洗了。
9
十月二十六号,林强出来了。
拘留五天,罚了五千。
他没有回来。
在三亚又待了十天,说是要把那边的账结清。
十一月五号,他在机场被拦下,直接带走。
是本地警方,因为那张受案回执,编号尾数零七三一。
那天晚上李警官打电话给我。
他说,人我们控制住了,你要不要来一趟。
我说,不用。
他说,有几个情况我得跟你说。
他说,不止你一笔。
四个人,十二万。
他说,孙敏三万,林建国四万二,赵桂芳四万,加上你八千。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
他说,孙敏说她知道,字是她签的。
他说,林建国和赵桂芳不知道。
我说,他们多大年纪。
他说,六十一,五十八。
我说,那这两个老人现在怎么办。
他说,钱要还。
银行不会因为不知道就不用还。
我说,嗯。
他说,你这个案子,性质上算盗用身份证件,情节严重。
我说,要判多久。
他说,一年往上。
十一月十号,赵桂芳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把青菜和一袋鸡蛋。
她说,小陈。
我说,阿姨。
她说,我来替强子跟你说句话。
我说,您说。
她说,你别告他了。
我说,这个案子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她说,什么叫不在你手上。
我说,冒用身份贷款,是公诉。
她说,什么叫公诉。
我说,就是我说了不算。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说,那四万,是我签的字。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以为他就是周转一下。
我说,阿姨,您那四万,还了吗。
她说,还了两期。
她说,剩下的我还不上了。
我没有说话。
她说,小陈,阿姨这辈子没求过人。
我说,阿姨,您求过。
她抬起头。
我说,前年九月,您跟我说手术费差两万。
她说,那不是求。
我说,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那是商量。
我说,那这次也算商量。
商量不成。
她把塑料袋放在门口,转身下楼。
她下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
青菜和鸡蛋我提到了楼上。
鸡蛋我煮了,两个。
十一月十二号,她来搬箱子。
她没有上楼,让一个跑腿的上来。
跑腿的问我,是这两个吗。
我说是。
他一手一个,提到楼下。
我从窗户看下去,她站在车边上,没有抬头。
箱子放进后备箱,她上了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后备箱没有关严,一条缝,胶带露在外面。
十二月二十号,起诉。
第二年三月十一号,判一年六个月。
四月,旅行社起诉林晓月。
合同第七条,出发前二十四小时内取消,按团费九成收取。
二十八万四千四的九成,二十五万五千九百六。
旅行社只主张二十五万三千。
五月八号开庭,第三审判庭。
旁听席四排,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瘦得厉害,头发剪短了,穿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的律师说,这个订单是原告男友要求的,我方当事人只是代为下单。
法官问,有证据吗。
她说,有。
她把手机递上去。
法庭上放了出来。
十一秒。
我的声音,很清楚。
大家说得对,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明天的旅行照旧。
语音放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低头看了看笔录。
他说,这句话没有承诺付款。
她的肩膀塌下去。
我一直看着她的后背。
她后背的衬衫有点皱,中间有一道褶。
判决,二十五万三千,十日内付清。
散庭后她在法院门口等我。
她说,我妈要手术,八万。
我说,嗯。
她说,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以前我死了。
她愣在那里,手还半举着,像要拉我的袖子。
我说,你保重。
我走了。
走了十几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
风把她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
我想起去年十月在机场,她回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我转过身,继续走。
外面在下小雨,我没有带伞。
判决书是十天后寄来的,六页。
我看了第一页,放进抽屉。
抽屉里那一格是空的,本来可以放第十五本。
我没有买。
10
二零二九年十月十七号,存单到期。
二十一万四千一百。
三年利息,一万四千一。
银行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还续吗。
我说,不续了。
她说,现在利率更低,您要不要看看别的产品。
我说,不用。
她把钱转到我卡上,打了一张单子,推过来。
我拿着单子走出银行。
太阳很好。
我三十一岁,还在写代码,还租房,六楼,没有电梯。
我妈上个月打电话来,说邻居家的儿子结婚了,孩子都会走了。
我说,哦。
她说,你也不小了。
我说,嗯。
她停了一下,说,妈不是催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一个人也行,就是别生病。
我说,好。
十月二十四号,我一个人去了三亚。
往返一千九百八,经济舱,靠窗。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
旁边坐着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
孩子一直踢我的椅背,他小声说了四次对不起。
我说,没事。
他给孩子冲奶粉,水太烫,他用手背试了三次。
我想起有一年,我在飞机上冲过同样的奶粉。
还是那家酒店。
前台问,一位吗。
我说,一位。
她敲了几下键盘,说,给您安排七楼,窗外是海。
我说,谢谢。
房间很大。
一张床,两把椅子,一个阳台。
我把行李放下,先开窗,站了一会儿。
风是热的,带着咸味。
第二天早上,早餐在二楼。
四个人一张桌子,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还有人吗。
我说,没有。
她把多余的餐具收走了。
收的时候很轻,一副一副,摆回托盘里。
我吃了两个鸡蛋,一碗粥,一杯咖啡。
咖啡是速溶的,不好喝,我喝完了。
二十六号,我去了蜈支洲岛。
船票加门票,二百三十六。
船开了二十分钟。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水从绿变蓝,又从蓝变深。
东边那片礁石上立了一块牌子。
蓝底白字,涨潮危险,禁止登礁。
我站在牌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这里涨潮时水流急,请勿停留。
牌子旁边坐着一个当地的老头,戴着草帽,手里拿着一根钓竿,其实没在钓鱼。
他问我,上去啊。
我说,上去。
他说,这块石头没有名字,我们叫它东边那块。
我说,有的。
他说,叫什么。
我说,叫陈屿。
他笑了,说,跟你一个名。
我说,嗯。
我看了一眼时间。
退潮。
礁石和岸是连着的,中间一条碎石路,走过去两百米。
水到脚踝。
我走过去了。
石头上有七个坑,我数了。
第七个坑在最边上,缝里长着一种带刺的草。
我蹲下来看了看,没有伸手。
我在上面站了二十分钟。
水开始涨。
从脚踝到小腿,很慢。
每涨一点,礁石的边就少一点。
我转过身,走回来了。
我坐在沙滩上,把鞋脱下来,倒出水。
倒了两下,水是清的。
沙子粘在袜子上,我用手拍了拍,没有拍干净。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到三亚了。
她说,到了就好。
她说,一个人。
我说,一个人。
她在那头停了一下。
她说,一个人也好。
我说,嗯。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还没。
她说,去吃,别省钱。
我说,好。
回酒店的路上我买了两个椰子。
二十四块。
老板问,一个人喝两个。
我说,一个现在喝,一个拿回去放冰箱。
他说,放冰箱明天就不新鲜了。
我说,那也放着。
我坐在阳台上。
楼下泳池里有小孩在叫,一声一声。
我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不甜。
杯壁上化出一圈水,顺着手指往下流。
海是蓝的。
这一次我没有数。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