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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6:30:11

一、葡萄皮盛宴

我叫大花,芦花鸡,鸡群的现任首领。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 —— 我是一只母鸡,按理讲打鸣报晓是公鸡的专属活儿。但没办法,我们鸡群没公鸡。

刘老汉退休那年把公鸡都炖了,说公鸡光抢食不下蛋,留着纯赔本。于是这报晓的差事就落到了我头上。

我嗓门大,这是天生的,隔壁二黄鸡说过,我那一嗓子能震得自家鸡窝里的蛋都抖三抖。

我寻思这真不是夸张,去年开春老蔫下蛋的时候正好赶上我打鸣,那颗蛋“啪嗒”落下来摔了个裂缝,老蔫非说是我给震的,追着我啄了整整三天。

鸡群不大,统共二十只,后院一亩三分地,就是我们全部的世界。这世界有它的规矩,是我管了三年才立起来的:食物分配先紧着下蛋的,调解纠纷靠嗓门,谁要是敢在刘老汉喂食的时候抢在最前头、把老人家的食盆拱翻了,那对不起,我大花一翅膀扇过去,保准叫它三天不敢正眼瞅食槽。

刘老汉是个好人。退休前在镇上的中学看门,看了一辈子门,退休回来就养鸡。

他不指望这个发财,就是图个乐呵。

老伴嫌他整天蹲在鸡窝边上,跟鸡絮絮叨叨说话。

他说:“你不懂,鸡听得懂。”

老伴嗤一声,说哪天你要是能跟鸡聊出个三言两语,我管你叫爹。

刘老汉也不恼,蹲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跟我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孙子又考了八十分,说门口的桂花树今年开了几茬。

我听着,有时候回他一声 “咯”,他就笑,觉得我真听懂了。

逢年过节,刘老汉要杀几只鸡。

这是规矩,也是鸡群的宿命。

老鸡们都知道,年头久了,总能轮到。

我见过好几任前辈被拎走,第二天就变成了盆里的汤。

要说不怕,那自是假话。可我们这些家禽,日子本就是一天天地过,哪有资格与心力去想那么远的事。

刘老汉杀鸡有个习惯 —— 先摸脑袋,嘴里念叨:“辛苦了一年,给你念个好。”

那手温温的,茧子厚厚的,摸在脑门上,被磨得鸡居然有点感动。

然后他就把你拎走了。

许是扯得远了。絮叨这些,是想让你能懂我们鸡群的日常——日子平静,规律,藏着些微小的等级秩序,也不乏细碎的温情。

直到那个秋天,一盆葡萄皮,把一切都砸碎了。

也是在那个夏天,刘老汉收获了百来斤葡萄。

那年夏天,院里的葡萄结得特别多,像一串串紫水晶,挂满葡萄架,百来斤葡萄,吃是吃不完的,刘老汉蹲在院里发愁。

老伴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说:“吃不完,做点葡萄酒呗。老张头家去年做的,过年待客,都说好。”

刘老汉一拍大腿:“做!”

他找了个黑陶坛子,能装一水缸的那种。

一串串葡萄被摘下来,洗净、捏碎,一层葡萄一层冰糖,严严实实码进坛子里,再封紧坛口。

那几天,整个院子都飘着甜丝丝的香气,鸡群闻见了,一窝蜂往坛子边凑。

刘老汉轰我们:“去去去,这是酒,不是给你们吃的。”

我心里挺不痛快,暗忖好东西总藏着,真是小气。

一个月后,酒酿好了。刘老汉把坛子打开,滤酒。酒液澄澈,呈透亮的琥珀色,缓缓倒进一个个玻璃瓶中。

滤出来的葡萄皮,堆了满满一大盆,紫红发亮,还滴着汁水,酒香扑鼻 —— 那香味冲得刘老汉自己都皱了皱眉:“嚯,劲儿不小。”

他端着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倒了吧,可惜;留着自己吃,太冲。

最后他闻了闻,看看后院,端着盆就走过来了。

“来,给你们开荤了!”

鸡群轰动了。二十只鸡呼啦啦全围上去,那阵仗,跟过年抢食似的。

我作为首领,当然要第一个把关 —— 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我得先试毒。

我叼起一颗葡萄皮,紫红发亮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甜。

软。

多汁。

我眼睛都亮了。

这什么好东西!比刘老汉平时给的玉米碴子强一百倍!就是…… 后味有点辣嗓子。

我咂咂嘴,心说没事,辣点就辣点,甜是真甜。

我这一尝可不要紧,整群鸡瞬间像疯了似的,一窝蜂扑了上来。

二黄挤在最前面,把脑袋整个扎进盆里,吃得呱唧呱唧。

小白在最后面,怯怯地,叼了一小颗,嚼了半天。老蔫更是 —— 那家伙平时蔫了吧唧的,这会儿跟打了鸡血似的,连皮带头汤往嘴里塞。

半小时后,问题来了。

先是那几只小鸡,走路开始打晃。

三黄、四花、芦花的小崽,踉踉跄跄,像踩了棉花,刚走两步,就一头栽进土里,扑腾两下,不动了。

“嗐,吃撑了?” 我嘟囔一句,想过去看看,结果一抬腿,发现自己的腿怎么这么沉。

不对劲。

我甩甩脑袋,想清醒清醒。

结果这一甩不要紧,我眼前的大槐树忽然变成了两棵。我眨眨眼,又变成四棵。

“这…… 这槐树咋还带分身的?”

我听见二黄在那边喊:“我…… 我好像会飞了!” 声音黏糊糊的,含混不清。

我张了张嘴想骂他,发现舌头打卷。

眼前的院子开始转,天旋地转的,鸡舍变成了两间,刘老汉的摇椅变成了四把。

我的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像塞了秤砣。

我听见二黄又说了句胡话:“飞咯 ——” 然后 “扑通” 一声,扎进鸡食槽里。

我想笑,但嘴已经不听使唤了。眼前一黑,我听见自己 “啪叽” 栽进草丛的声音。

临晕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葡萄皮…… 劲儿还挺大。”

二、黑暗中的意识流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变成老鹰那么大,站在刘老汉家的房顶上。

金色的羽毛,翅展如垂天之云。我清了清嗓子,打了一个鸣 —— 那声音响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村里人乌泱泱全出来了,齐刷刷站了满院子,冲着房顶鞠躬。

“大花万岁!” 有人喊。

我得意地甩甩羽毛。

然后我看见刘老汉,端着一只大海碗,碗里满满一盆葡萄 —— 不是皮,是整颗整颗水灵灵的紫葡萄。

他恭恭敬敬举到我面前:“功臣,吃!”

我低头,正要去够那碗葡萄 ——

脖子一疼。

…… 疼?

我猛地从梦里抽回来一点,意识在半空飘着。我感觉到自己躺在地上,硬邦邦的泥土带着寒气,硌得脊背生疼。

有东西在我身边走动,脚步很重,混杂着浓烈的烟味与酸馊的汗味 —— 是刘老汉。

“完了!” 我听见他说,声音发抖,“我的鸡全完了!”

我想喊:“我没完!我晕着呢!” 可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的身体像被无形的钉子死死钉在了地上,每一根羽毛都使唤不动。我急得不行,但意识又开始往下沉,沉进那片黑暗里。

黑暗里,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二黄。

二黄的声音飘飘忽忽,隔着一层厚重的雾,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看见我自己了。

我躺在盘子里,旁边摆着香菜。是烧鸡。那烧鸡油亮亮的,表皮呈诱人的焦糖色,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刘老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缓缓夹起一条鸡腿…… 二黄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完了,我真死了。”

我飘在半空中,急切地想安慰他:“二黄你没死,你只是喝酒喝醉了!” 可我说不出话。

二黄还在说:“我这辈子…… 小时候被猫追过,差点没命。我躲在水缸后头,那猫守了我一下午,我连大气都不敢出。后来是刘老汉出来倒水,看见猫,一笤帚给撵走了,我捡了条命。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老汉还行。”

他顿了顿,“第一次下蛋,我蹲了半天,憋得脸都紫了,好不容易下来一颗,刘老汉乐得跟什么似的,拿在手心里看,说‘好蛋,好蛋’,还摸我脑袋。那手感,跟摸他孙子似的。”

他声音越来越轻,“去年冬天,雪下得那么大,我感冒了,打喷嚏打了一个礼拜。我以为我要死了,缩在鸡窝最里头。刘老汉夜里起来,给我盖了块棉布,还把我的食碗挪近了。他说‘你这只鸡,命硬,死不了’”

二黄吸了吸鼻子:“现在好了,真死了。还是被做成烧鸡死的。早知道…… 早知道我就该多吃两口葡萄皮,做鬼也做个饱鬼。”

我听着,心里又好笑又难受。

二黄这家伙,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想到心里记着这么多事儿。

我想告诉他,别怕,你没死,你只是醉了。可那片黑暗把我的声音全吞了。

黑暗的另一个角落,响起一个细细的、发抖的声音。

是小白。

小白是我们鸡群最胆小的那只,白羽,个头小,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

她声音颤得像风里的鸡毛:“我…… 我是不是也死了?”

我侧耳听着。

“我刚才看见大花姐四脚朝天躺在泥地里…… 二黄哥脑袋扎进食槽里,一动不动…… 还有那么多兄弟姐妹,横七竖八倒了一院子……”

小白的声音越来越抖,“他们是不是都死了?是不是…… 是不是中毒了?那葡萄皮里有毒?”

小白顿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我也吃了。我是不是也快了?我…… 我还没下过蛋呢。我活了这么大,连个蛋都没下过,就这么死了,多冤啊……”

“老天爷,” 小白开始祈祷,“求求你,让我死得好看点。别让我翻白眼,别让我吐白沫,我…… 我好歹是只白鸡,死也要死得白净点……”

我听着,差点笑出声。

这傻丫头,一边怕死,一边还惦记着死相好不好看。

黑暗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推了推。

“大花?大花你醒醒?” 是刘老汉的手,温温的,抖着。

我拼命想动,想告诉他我没死,我只是醉了。

可我的翅膀像灌了铅,我的嘴像被缝上了。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喊:“别推了!我晕着呢!等我缓过来,我非得跟你好好说道说到这葡萄皮!”

三、午夜惊魂

我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

意识像从深不见底的井底,顺着湿冷的井壁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听见夜里的风,听见虫鸣,听见刘老汉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然后一束手电光打在我脸上 —— 刺眼,我眯起眼睛想躲,可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啪嗒。”

手电掉地上了。

我听见刘老汉粗重的喘息,然后是他的声音,哆哆嗦嗦的:“这…… 这……”

他捡起手电,又照了一遍。光从我脸上扫到身上,又扫到旁边的二黄 —— 二黄趴在那,脑袋还扎在食槽里,一动不动。

光又扫到小白 —— 小白睁着眼,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还瞪着。

“都…… 都死了?!”

刘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听见 “咚” 的一声闷响,然后是带着哭腔的嚎:“完了!我的鸡全完了!二十只啊!二十只啊!”

我在心里翻白眼:二十只里我大花还活着呢,你嚎啥!可我没法动,只能听着他嚎。

刘老汉嚎了两嗓子,猛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屋里跑:“老伴!老伴!出大事了!”

灯一盏盏亮了。

我听见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刘老汉的声音:“全死了!后院那些鸡全死了!”

刘老汉老伴的声音:“啥玩意儿?你说啥?”

刘老汉儿子的声音:“爸,大半夜的你嚎啥呢?”

一会儿工夫,一家人全披着衣服冲到后院了。

儿子打着手电,照了一圈,倒吸一口凉气:“爸,这…… 这怎么回事?”

儿媳妇吓得 “啊” 一声尖叫,缩在儿子身后:“老公,好多死鸡……”

老伴比较冷静,蹲下来,就着手电光看了半天:“老刘,你白天给它们喂啥了?”

“就…… 就喂了点玉米碴子…… 还有……” 刘老汉一拍大腿,“葡萄皮!今儿中午我把滤酒的葡萄皮倒到食槽里了!”

“葡萄皮?” 儿子不解,“葡萄皮能毒死鸡?”

“我怎么知道!” 刘老汉急得直搓手,“那东西味儿冲,我闻着都上头……”

老伴急道:“行了,先别管怎么死的。天这么热,搁到明天就臭了。”

她目光扫过满院子东倒西歪的死鸡,沉声道:“趁夜赶紧收拾,褪毛开膛后冻进冰箱里。”

我瘫在地上听着,浑身的鸡毛都倒竖起来了。

杀?杀谁?杀我们?可我没死啊!我大花活得好好的!就是…… 就是腿不听使唤。

儿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刀。

儿媳妇去烧热水。

老伴去翻盆子。

我听见小白在我旁边,发出极轻极轻的、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气声:“大花姐…… 你醒着吗?”

我动弹不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在心里默念:我醒着。

“你…… 你没死,对吧?”

小白的声音抖着,“我也没死。我装的。我早就醒了,我看你躺那,我也躺那装。我怕他们真把我杀了……”

我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好丫头,机灵。

可下一句,我听见小白倒抽一口凉气:“大花姐!他们…… 他们拎起二黄哥了!”

我一激灵,想动,动不了。

只能竖着耳朵听。

刘老汉粗糙的大手拎着二黄的后颈皮,脚步沉稳地往堂屋那张油腻腻的案板走去。

二黄醉得像块烂泥,脑袋软乎乎地耷拉着,全程没有半点挣扎的迹象。

刘老汉掂了掂:“这只好,肥。”

他忽然顿住,因为二黄发出了声音 —— 呼噜声,打得很响,“呼 —— 呼 ——”

刘老汉愣了半天,嘀咕了一句:“这鸡…… 死得还挺安详。”

小白的呼吸都停了。

我在心里喊:二黄!二黄你醒醒!你就要被宰了!

可二黄的呼噜声,还是打得那么响,那么匀,那么没心没肺。

四、杀鸡大戏

二黄此刻正处在一个美妙的梦里。

他梦见自己在院子里的菜地里,刨出一大窝虫子。

那虫子白白胖胖的,正一拱一拱地扭着身子。

他低头吃得正欢,忽然觉得脖子被人捏住了 —— 他迷迷糊糊地想:唔,是刘老汉吧,又要摸我脑袋了。他象征性地咕噜了一声,意思是:主人你忙你的,我吃我的。

然后他感觉脖子被按在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凉凉的,贴着脸。

“主人真好,” 二黄在梦里含糊地念叨,“还给我按背。”

刘老汉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鸡,看看案板,又看看旁边烧热水的老伴:“老伴,你听见没?这鸡…… 好像说话了?”

老伴头也不抬:“你魔怔了吧?鸡会说啥话。”

“它…… 它好像说‘主人真好’……”

老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刘,你要是心疼,就换个法子。大半夜杀鸡,杀出幻觉了。”

刘老汉不吭声了。

他定了定神,举起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清冽冷光,落下的刹那,二黄还在做梦 —— 他梦见自己终于吃完了那窝虫子,肚子滚圆,幸福地打了个满足的嗝。

刀落下。

二黄只觉得脖子一凉,凉飕飕的,像被风吹了一下。

但他醉得太深,痛觉早就被酒精麻痹了,只当是凉风灌进脖子。

他迷迷糊糊地想:这梦做得可真逼真,连脖子上钻进了凉风都有。

血涌出来,温热的,淌在案板上。

二黄在那一瞬间有点恍惚 —— 他隐约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但那股眩晕感铺天盖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吞没。

他彻底晕过去之前,最后一丝意识是:“…… 算了,不管了,睡吧。”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没死透 —— 刀口没割到要害,加上酒精让他的血流得慢,他只是失血过多,昏迷了过去。

刘老汉把二黄挂到架子上。

血滴滴答答落进盆里。

他转身,走向躺着的我。

我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感觉到那只手把我拎起来。

我努力想挣扎——可我四肢软得像煮过的面条,翅膀耷拉着,连一根羽毛都动不了。

刘老汉掂了掂我:“这只最肥,炖汤好。”

我在心里咆哮:我是头鸡!我下蛋最多!你去年还摸着我的脑袋说我是功臣!你怎么能炖我!刘老汉!你摸摸我脑袋!你倒是摸摸我脑袋啊!

可我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含糊的:“咯……”

刘老汉手一抖:“哎?还没死透?”

他又摸了一把我的脑袋 —— 那手温温的,茧子厚厚的,跟我印象里一模一样。我在心里喊:对!就是这个!你摸摸我脑袋,你就该想起来了!我是大花!你去年还……

“…… 补一刀吧,” 刘老汉说,“别让它活受罪。”

我:“?!”

我眼睁睁看着那把刀举起来,在月光下泛着刺骨的冷光。

那一刻我特别后悔 —— 早知道刚才那声 “咯” 就不该发出来。装死装到底多好啊!

刀落下来的时候,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我不知道的是,刘老汉这一刀,也没割到要害。

我太胖,血都没放干净,就这么被挂着,半死不活,意识像在水中沉浮。

另一边,小白正经历她鸡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她装死装得最彻底 —— 四脚朝天,舌头微吐,眼睛翻白,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死透了。

儿媳妇伸手拎起她,掂了掂,撇着嘴满脸嫌弃:“这只太轻了,没啥肉。要不……扔了吧?”

小白的心里在放烟花:对对对!扔!扔了我好跑!快扔!

刘老汉走过来看了一眼:“扔啥扔,瘦是瘦点,也是肉。剁吧剁吧,喂狗。”

小白差点蹦起来 —— 我是鸡!不是狗粮!我天天给你下蛋…… 不对,我还没下过蛋。

但我好歹是只鸡!我…… 我特么怎么就没下过蛋呢!早知道下个蛋,现在还能说自己是功臣!

可她强忍着,一动没动。

她听见儿子 “哦” 了一声,然后她感觉有人把她扔进了一个筐里 ——“咚” 一声,她摔在筐底,浑身疼,但咬牙忍了。

她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家人忙活到凌晨四点。

一只又一只兄弟姐妹被拎起来,放血,拔毛,泡进热水里。她数着,一只,两只…… 十八只。

连大花姐都被挂在架子上了,头耷拉着,一动不动。

小白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看向角落里 —— 老蔫那家伙,缩在墙根,瑟瑟发抖,还睁着眼。

还有她。

就剩两只了。

五、天亮时刻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白醒了。

其实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蜷在筐里,竖着耳朵听了半宿的动静。

院子里的喧闹像退潮的水,一点点静了下来,刘老汉一家折腾到这会儿,骨头都像散了架,歪歪扭扭地回屋睡下了。

等最后一间屋的灯灭了,小白才从筐里爬出来。

她先抖了抖身子,又挨个活动了腿脚 —— 还好,哪儿都没伤着。

又抖了抖翅膀 —— 没少羽毛。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愣住了。

晨光里,她看清了院子的全貌。

大槐树底下,挂着一排鸡。

褪了毛的,光溜溜的,挂在绳子上;没褪毛的,泡在热水盆里,露着半个脑袋;摊在席子上的,摊了一溜。

地上淌着血水,沾着鸡毛,红的、白的混在一处,刺得人眼睛发疼。那场面,像一场没声儿的劫数。

小白腿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这…… 这真是咱家吗?”

她循声望去,老蔫从水沟里爬出来 —— 昨晚那家伙被醉得滚进了水沟,一夜过去,浑身裹着泥浆,就剩俩眼珠子还是白的。

老蔫浑身的泥浆还在往下淌,他哆嗦着脖子,浑浊的眼睛扫过院子,又怯生生看向小白:“这是…… 咱家吧?”

小白点了点头:“是咱家。但咱家人没了。”

老蔫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 鸡没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都快下来了。

两只鸡战战兢兢地在院子里转悠,挨个儿看。

先看到二黄。

二黄被扔在 “死鸡堆” 里 —— 刘老汉嫌他瘦,给扔在一边没收拾。

脖子上有道刀口,还渗着血。

小白踮着脚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展开翅膀,轻轻碰了碰二黄冰凉的脸。

“呼 ——”

二黄咕噜了一声。

小白和老蔫对视一眼,都愣住了:“没死?”

再看大花。

大花挂在宰鸡架子上,喉咙豁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却居然打着呼噜。

“呼 —— 呼 ——”

小白彻底傻眼了:“她…… 她也是活的?”

老蔫咽了口唾沫:“…… 大花姐胖,血没放干净。命大。”

两只鸡贴着墙根蹲下,脑袋凑到一块儿小声商量对策。

“咱俩咋办?” 老蔫问,“跑?”

“往哪跑?” 小白叹气,“外面有黄鼠狼,有猫,还有大马路。咱俩走两步就得让车轧死。”

“那…… 装死?”

“你装一宿了,” 小白没好气,“老汉没发现你,是因为他瞎 —— 你浑身是泥,他还以为你是泥捏的。”

老蔫不吭声了。

沉默半晌,老蔫又问:“那…… 咱就这么等着?”

小白想了想,站起来:“先喝水。我嗓子要冒烟了 —— 那葡萄皮,后劲真大。”

老蔫:“…… 我也渴。”

于是,在这个阳光初升的清晨,两只幸存的鸡,蹲在水槽边,咕咚咕咚灌了半槽水。

宿醉的昏沉劲儿一点点退下去,它们的脑子也慢慢清醒了些。

小白用翅膀抹了把嘴,扫视着满院狼藉:“咱……接着装死吧,看看情况再说。”

老蔫点头:“听你的。”

六、刘老汉醒来

刘老汉睡到日上三竿。

他做了个梦,梦见院子里闹鸡瘟,二十只鸡全倒了,自己蹲在那哭。

老伴在梦里一巴掌拍醒他:“哭啥呢!起来收鸡!”

他一激灵从炕上弹起来,迷迷糊糊蹬上鞋,脚不沾地似的挪到院子里 —— 然后,整个人钉在原地了。

院子里,台阶上,蹲着两只鸡。

一只是小白,白毛,干干净净,蹲在台阶上,歪着头看他。

一只是老蔫,浑身泥,脏兮兮的,蹲在小白旁边,也歪着头看他。

两只鸡,齐刷刷,眼睛亮晶晶的。

刘老汉手里的搪瓷缸子“咣当”砸在地上,半缸凉水直溅到他裤脚和鞋面上。他嘴唇哆嗦着:“…… 诈…… 诈尸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就听身后 “扑腾” 一声。

他转头,看见架子上那只最肥的芦花鸡 —— 大花 —— 正扑腾着翅膀,挣扎着站起来。她脖子上还沾着血,滴里当啷地晃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

大花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含混的:“咯 ——”

刘老汉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娘诶 —— 真活了?!”

这一嗓子,把屋里一家人都嚎出来了。

儿子穿着背心冲出来,手里拎着铁锹,站在门口愣了半天:“爸?这…… 这咋回事?”

儿媳妇躲在黑漆大门后,半张脸贴着门缝,黑溜溜的眼睛探出来瞟了一眼院子,又慌忙缩回去,嗓门压得发颤:“妈呀,鸡活了……”

老伴倒是先攥着围裙反应过来,小碎步急匆匆冲过去,伸手拎起那只叫大花的老母鸡的翅膀,翻着它的脖子瞅了瞅,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别嚎了!老刘你看,这脖子上口子浅,就是皮外伤!昨晚…… 昨晚是不是没死透?”

刘老汉还瘫坐在黄土院子的泥地上,后背抵着墙根缓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开口:“…… 那葡萄皮?他们是不是吃了,醉酒了?”

儿子“哐当”一声把铁锹杵在泥地里,掏出磨掉角的旧手机,蹲在院子的石墩子旁划拉着搜了半天:“爸,那葡萄皮是酿了葡萄酒后滤出来的,鸡吃了…… 确实可能会醉。”

“醉?”刘老汉眼瞪得像铜铃,嗓门拔得老高,“二十只鸡全醉倒了?”

“吃多了呗。你看这洋铁盆里,你倒了一整盆发酵的葡萄皮,全让它们造了个精光。”儿子举着手机凑到他跟前,“底下还说,鸡醉酒的症状就跟人一样,走路打晃,昏迷,严重的跟死了一样。”

刘老汉愣了半天,忽然“啪”地一拍大腿,粗糙的手指指着厨房角落那口封着红布的黑陶酒坛子:“我说呢!那葡萄皮我闻着都冲得上头!昨晚上二黄打呼噜,我还寻思它死得舒坦 —— 合着人家是喝多了睡觉呢!”

老伴在一边搭着围裙啧啧摇头,手指头点着他的胳膊:“你也是,闻着那味儿冲得辣鼻子,你还端去喂鸡。”

刘老汉蹲在院子的墙根下,卷了一支又一支旱烟,烟屁股扔了脚边一地,抽了一下午。

后来他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账:十六只鸡,是真死了 —— 被抹脖子放血的、拔了半毛的、泡在热水里烫得透透的,救不回来了,这会儿正硬邦邦冻在冰箱的最底层。

剩下大花(脖子上留了道疤)、二黄(失血过多,但活着,就缩在死鸡堆边上打蔫)、小白、老蔫。

四只。二十只,剩四只。

刘老汉狠狠吸了口烟,又长长吐出来,看着这四只劫后余生的鸡,蹲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行,今年过年不用买鸡了。这十六只冻在冰箱里,够咱吃到开春。”

他站起来,朝屋里喊:“老伴!晚上给这四个功臣开小灶,给它们多加一把谷子!”

小白蹲在台阶上,看着刘老汉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默默记下了:往后,老汉给的甜东西,得先让大花姐尝。

七、幸存者日记

那场惊魂夜之后,鸡群过了一段清静日子。

虽然只剩下四只,但刘老汉对我们是肉眼可见地好了 —— 每天多加一把谷子,天冷还给鸡窝垫棉絮。

老伴说他是吓着了,怕再死一茬。

我寻思,也可能是愧疚。

我脖子上那道结了痂的疤,成了我引以为傲的勋章。

从那以后,我在鸡群里的地位 —— 虽然就剩四只,但地位是实实在在的 —— 高得没边儿了。

老蔫见了我就耷拉着脑袋低头,二黄见了我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连小白那小丫头片子,看我的眼神都带着明晃晃的崇拜。

“大花姐,” 小白有一次问我,“你当时真不怕死吗?”

我抖抖脖子上的创可贴:“怕啥?我死过一回的鸡了。”

小白:“…… 你那是醉了。”

我不理她。死没死过,我自己知道。

那刀贴着脖子落下来,凉飕飕的,带着生铁的寒意,我是真以为自己没了。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 想刘老汉摸我脑袋的粗糙手掌,想我打了三年鸣的清晨时光,想我这只母鸡,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所以后来我活过来了,就觉得自己是捡了一条命。

从那以后,我是真的不怕死了。

但有一件事我记着:那盆葡萄皮,我是再也不敢碰了。

后来刘老汉又滤了一茬酒,端着葡萄皮往院子里走,我二话不说,带头往后退了三步。

二黄他们看我不动,也不敢动,齐刷刷往后撤。

刘老汉端着盆愣了半天:“咋了?不爱吃了?” 我 “咯咯” 两声,把脑袋扭到一边。

刘老汉看了看盆里的葡萄皮,又看了看我们,忽然笑了:“得,学乖了。”

至于二黄 ——

那家伙现在可牛了。

他脖子上那道疤,比我的还显眼。

他整天跟新来的小鸡吹牛:“知道当年老子是怎么活下来的不?脖子上挨了一刀,血放了一盆,照样活蹦乱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气儿都不带喘的。

小白就在旁边翻白眼:“你那是醉得没知觉。”

二黄不理她,继续吹:“那天晚上,老汉拎着刀过来,我一瞪眼,他就怂了。他怕我!你们信不信?”

我听着,也没揭穿他。

反正,能活着吹牛,就是好事。

后来二黄还真成了鸡群的传奇,外号叫 “断头鸡”。

小鸡们围着他,听他说当年的英勇事迹,一个个眼睛放光。二黄说得唾沫横飞,说到激动处,还拿脖子上的疤给小鸡们看。

小白实在听不下去了,在泥地上用爪子划拉了半天,划出一行字 —— 她说是她的《醉鸡回忆录》的核心思想:

第一条:老汉给的甜东西,不一定好。

第二条:装死是门技术活,关键要装得像。你得像小白那样,四脚朝天,舌头微吐,眼睛翻白,连老汉都骗过去。可别学大花姐,醉得打呼噜,被老汉当成 “死得安详”。

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以后看见紫色液体,不管多甜,先让大花尝。

我看了气得炸毛,扑棱着翅膀追着她啄了半圈院子,边追边喊:“凭什么先让我尝?!”

小白跑得飞快:“您辈分大嘛!您不是说您死过一回,不怕死嘛!”

八、彩蛋

后来这事儿,刘老汉到底没忍住,在村口讲了出去。

他蹲在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叼着旱烟袋,绘声绘色地讲他那一宿的“醉鸡惊魂”。

讲到二黄打呼噜他以为是 “死得安详” 的时候,全村人都笑弯了腰。

讲到小白装死装得连自家儿媳妇都被骗过去的时候,有个婶子拍着大腿笑得直不起腰:“你那鸡都成精了!”

一来二去,刘老汉成了村里的 “名人”。

再后来,村支书来调研 “特色养殖”,进了院子,看见刘老汉,握着手就开始聊:“老刘啊,听说你搞了个特色养殖?啥品种?”

刘老汉眼珠一转,挺起胸脯:“我养的是醉鸡。吃葡萄皮长大的,肉质自带果香,下蛋还带酒味。您尝尝?”

村支书将信将疑,看了看院子里那四只鸡 —— 一只歪脖子的,一只脖子上留疤的,一只白毛的,一只浑身泥的。他咂咂嘴:“…… 听着是不错。回头你拿两只给我尝尝。”

刘老汉乐了,搓着手满口答应。

—— 实际上那十八只冻鸡,刘老汉吃了大半年。每回老伴炖汤,盛出来,都要皱眉:“老刘,你闻闻,这汤怎么一股酒味?”

刘老汉吸溜一口:“酒味咋了?炖的醉鸡,可不就酒味嘛。”

老伴瞪他:“你这是变着法儿说我手艺不行?”

“不敢不敢。”

后来大花下了个双黄蛋。

刘老汉拿着那颗蛋,跟个宝贝似的,满村转悠,逮着人就显摆:“看见没?醉鸡下的蛋,双黄的!酒精催的!”

正好老伴出来倒水,听见这话,一双拖鞋就拍过来了 ——“啪” 地拍在他后脑勺上:“再胡说八道,今晚你睡鸡窝!”

刘老汉捂着后脑勺,嘿嘿笑着往回跑。大花蹲在院子里,看着他俩,慢悠悠地 “咯” 了一声。

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葡萄架又挂满了串。

大花歪着头看了看满架紫葡萄,又往后退了三步,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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