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沙雕搞笑 > 纸扎店快倒闭时,地府来催货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2 16:30:42

1 纸车载魂归

我把纸自行车扔进火盆时,已经想好,明天就去找房东退租。

那是我给爷爷扎的。车把歪了一点,后座却宽,我想着他下去以后,买菜还能捎个邻居。

半夜十一点,卷帘门响了。

我提起门,看见去世两年的爷爷骑在那辆自行车上。后座挤着两个老头,一个抱着车座,一个屁股悬在外面,正拿脚蹬墙。

“让你别带,让你别带。”抱车座的那个嚷嚷,“超员了!”

爷爷把车铃按得叮当响:“丽丽,出来搭把手,老常卡住了。”

我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卷帘门哗地砸到半腰。

三个老头一起弯头。

爷爷的脸压在门底,还是那双下垂的眼睛,眉头一皱,右眉尾有道细白的疤。我小时候骑车撞翻了他的竹刀,他捡刀时划的。他当时怕我哭,硬说自己早就有。

我蹲下去,伸手摸他脸。

摸到了。凉,像冬天搁在窗台上的一碗水。

“真是你?”

他没吭声,先用粗糙的手掌把我的头发往耳后捋了捋。小时候他手上有浆糊,我总躲,这次我攥住了他的手腕。

爷爷低头看着我的手,嘴唇动了两下。

后座传来一声压低的叫唤:“唐师傅,等会儿再哭。我腿真麻了。”

我把门重新推高。

卡住的老头被我们拔下来,裤腿空荡荡地晃着,鞋底离地面还差两寸。他一落地就扶车检查,沿着后轮转了半圈,抬头问我:“姑娘,有本子没有?”

我递给他一本旧送货单。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短铅笔,往舌尖上点了一下,发现没有用,又在裤缝上蹭蹭,写下歪斜的几个字。

六个座。挡风。有棚。能转弯。

“我叫常大勇,以前开公交的。”他说,“下面几个老伙计腿脚不好,赶集总落在后头。你这个车能用,能不能给我们扎个大点的?”

另一个老头举手:“我出半罐浆糊。”

“你那浆糊都酸了,别坑孩子。”爷爷说。

我盯着他们。常大勇见我不回答,压低嗓子问爷爷,是不是活人看见他容易犯晕。

爷爷用脚尖踢他鞋:“她是没想明白,自己怎么真把车扎出来了。”

我确实没想明白。

白天,我还坐在满地的碎纸里算账。店开在旧巷子尽头,门头上“唐记纸扎”四个字掉了一半金漆。爷爷在的时候,人们来找他,常常顺手坐一下午;他走了,旧客逐年少,新客在手机上买成箱的房子、汽车,问我怎么还卖这么贵。

我原来给商场做橱窗模型,回来整理遗物,一留就是两年。最初想守住爷爷的店,后来总觉得,只要哪天卖出一件真正满意的作品,就不算白回来。

结果先等来的是房东问续不续租。

不续了。我把这三个字写在手机里,没发出去。爷爷的竹椅还在柜台后,扶手被他磨得发亮,我准备和工具一起搬回家。别的纸货,便宜处理就算了。

自行车是最后一点不甘心。我嫌爷爷总收拾别人订的楼房、元宝,想让他也骑骑我的设计。车后座特意加了一道横撑,免得他买完菜往上放篮子时塌了。

现在那道横撑真的压弯了。

我摸着车座底下被老常挤出的一道褶,把手背抵住案边,指尖仍稳不住。昨天我拿指甲在纸上压出来的小凹口,现在硌着我的手,成了铁皮上真实的一处伤。

2 鬼市试新车

“是不是别的也行?”我问。

爷爷没急着答,拉开车后的小袋子,掏出一只饭盒。

饭盒是我上个月做的,盒盖上糊了三朵红花。当时一边做一边骂自己,谁家饭盒盖做得这么紧。

爷爷双手一拧,没拧开。

老常接过去,夹在腿间使劲,脸都憋歪了。

“也就你扎的东西,唐师傅舍不得砸。”他说,“我说撬开,他还瞪我。”

我捂着嘴,笑了一下,又开始掉眼泪。

最后是我找到盒盖底下一点凸出来的边,抠开了。里面放着两颗花生。爷爷一颗,老常一颗,另一个老头不乐意,问为什么没他的。

“这就是你非要搭便车的报应。”老常说。

那一晚,我把煤炉上的水烧热了三回。爷爷喝不出热,我还是往他杯子里续。老常跟另一个老头挤在店门口,比画他要的车,脚下的影子细得像没涂匀的墨。

“这些年你在哪儿?”我问爷爷。

“过河,找地方住。也给人补补破窗。”

“为什么以前不回来?”

他看了看自行车,脸上露出一点难堪:“路远。没这个,我走不到。”

我眼眶又热起来,想问他住得冷不冷,缺不缺东西,想不想我。可他先看到了靠墙的纸箱。箱口插着剪刀,竹刀、锥子和剩下半卷双面胶都装进去了。

“要走了?”

我点头,又摇头。

他伸手,替我把倒下去的竹刀扶直:“你原来做的那些橱窗,也挺好。”

“你没见过几次。”

“见过。你爸手机上有。那个挂满纸花的大鸟,好多人站在底下拍照。”

我一直以为,他不喜欢我把手艺用在那些地方。他夸人只说“还行”,看过照片就低头削竹条。我回来两年,心里憋着一股劲,非得把这块招牌撑起来,才敢说自己学会了。

爷爷却在纸箱上轻轻拍了拍:“想干什么就干。别为了我,把自己搁住。”

门外忽然起了风。两个老头连忙站直,老常把送货单撕下来,小心塞到我手里,说离天亮还早,他们得赶回去了。

我看着纸上的六个座位,又看爷爷冻得发白的耳朵。下面的路到底什么样,我一点不知道。自己扎的车真能跑,能跑多远,也没试过。

但我想看。

“三天。”我说,“你们过三天来。”

老常的嘴咧开,立刻报上另外几个乘客的体形,生怕我把座位扎小。我拿笔记下他的话,第一次认真问了路宽、坡多不多、上下车的人是不是拿拐。

爷爷推着自行车往外走。经过门边,他看见我放在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没发出去的退租消息,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我从橱窗上撕下“清仓转让”,胶带拽掉一小片墙皮。

“房租我自己想办法。”我告诉他,“这回我想试试新的。”

爷爷没劝,把车往前推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有空给我弄把椅子。现在那把坐着晃。”

“店里这把给你?”

他看了看柜台后的竹椅,手指在车铃上停了片刻。

“先不急,你还坐呢。”

第二天早上,我找出一摞以前做橱窗的名片,挨个打电话。

有的号码换了,有的店不开了。一个商场经理听我报名字,先夸两句手巧,紧接着问,能不能按他发来的图,做一套中庭装饰,月底用,预算八百。

我看完图,把电话重新打回去。

“光材料就不够。”

他笑着劝,说先交个朋友。

我忍住一句“咱俩以前也没少交”,把能做的尺寸和价钱发过去。对面再没回。我趴在柜台上,盯着手机里的余额看了很久,最后把店里最大的纸豪车搬下来,拆出能用的竹料。

车门上两颗假钻滚到地上。隔壁卖包装材料的何萍正好进来,捡起一颗,对着光照了照。

“转行了?改扎公交?”

“嗯。豪车没市场,做点大家坐得起的。”

她蹲下来,摸摸我画好的座椅,问我是不是又接了什么便宜活。我没法说实话,只说这回先做个样。何萍把带来的早点搁在桌角,没再问,临走把我店门口那张“清仓”留下的半截胶带也揭了。

“要真做,就把橱窗擦干净。”她说,“人家从外面看,还以为你早关门了。”

我洗了玻璃,搬开堆在门口的元宝,再从旧电脑里翻出以前的结构图。午后的太阳照在竹篾上,一根根细细的,像头发里的白丝。我削了两次,把第一根削断了。爷爷以前嫌我太快,总要用指关节敲一下案板,我下意识停手,才想起他现在不在。

老常要的是能载六个人的车。我做了六个座位,侧面留一个矮踏步,车棚不能太低,免得抱着大包小包的人一坐下就顶头。为了让车不倒,底下用了三个轮子,前轮做得宽,车把也加粗。

忙到半夜,我才发现一个问题。

车烧下去,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用?总不能让几个走不稳路的老鬼替我试,出了问题再骑车绕一大圈回来报信。

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抽出一小张白纸,扎了一扇最简单的门。

门后没有房子,只有一个能打开的门扇。我给它配了门槛,想的是爷爷带我小时候去赶集,过门以后,人就在他那一头。

我没敢做远,先想了店后的空院子。

那扇门送出去,墙上静静多了一道亮缝。

我捏着剪刀站起来,推开它。

冷风扑到脸上,院里那口坏了的水缸还在。我跨出去,鞋底踩上潮湿砖地,回头能看见店里的台灯。来回走了三次,既没少胳膊,也没多出什么影子。

我把剪刀放回案上,手心全是汗。

再一次改门时,我在背后画了自行车,画得不大像,但我想着爷爷的车走过的路。门缝亮起以后,冷风里混进煤烟味,我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吆喝补鞋。

爷爷站在门那边,手里拿着半个饼。

“你怎么弄了个门?”

“想去看看。”

他看着我,饼慢慢放下了。我赶紧问是不是不行。

“没说不行。”他往旁边让开,先摸了摸门框,“就是天亮要关。你别光顾着玩,回来得记路。”

他领我走出去,指给我看那扇门在这边是什么样。旧墙上,一扇灰白木门,铜环很新,我做门时随手贴上的那点金纸,变得亮晃晃。我把门敞着,又拿一块砖垫住,心里才踏实些。

这里没有我想的阴森。

一条石板路被磨得发亮,沿街的灯笼却疏,有的铺子开着,老板坐在柜台后打瞌睡。街拐角,一个女人正借别人门口的光缝一件大红戏衣,针落下去,能听见细细的摩擦声。

爷爷说她姓刘,以前在服装厂干活。

刘姨抬头,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拎来的车上。我把还没烧送的车模型举给她看,她立刻指出车棚侧边低了,长点的戏衣卷起来也不好放。

“你们车到底坐人还是拉货?”我问。

“赶集,谁不带点东西。”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居然没法反驳。

老常从路口跑来,远远就挥手。他刚开始还端着司机的架子,绕着小车看了一圈,连夸三声,最后实在忍不住,蹲下来问我现在能不能弄过去。

我让爷爷看好门,回到店里送出车。再过去时,一辆深绿的三轮接驳车停在路旁,棚顶还带着浆糊干后的浅痕。老常爬上驾驶座,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才去扶车把,嘴角抿了又抿。

我让他先空车试。

车真的往前跑了。没有油,也不用点火,老常脚踩下去,轮子就稳稳地转。他开出去十来步,又慢慢倒回来,我高兴得把手套扯下来,刚要招呼别人上车,老常的脸却变了。

他拧着车把,车头仍朝原来的方向。

“姑娘,这轮子不听话。”

我走过去,蹲在前轮边上。他拧一下,我看一下,很快就看见,自己为了加固车架,顺手把能转动的那一截也绑死了。纸面上看着挺周正,变成了真车,前轮只会老老实实往前滚。

刘姨站在路边,把衣服抱紧:“我家就在转弯那头。要不我以后换个地方住?”

老常没笑。他推着车到巷口,试图一把一把挪过去,后轮在窄缝里磨出难听的响动。几个等车的老鬼围在路边,有一个已经把自己的小包放上了座位,见车过不去,又悄悄拿下来。

“先别坐。”我说。

老常的手僵在车把上,像怕我把车收走。我拍拍座椅,告诉他送下来的东西我也没法隔空变没,但这里的纸缝我认得,我可以改。

他说自己给厂里开了一辈子车,修过漏气的轮胎,也换过车灯,就是没修过纸做的。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你要是觉得麻烦,算了,能走直路也好。”

我重新扶住前叉,让他把车把转给我看。

“再试一遍。”

“不是卡住了吗?”

“我要看它卡在哪儿。”

老常照做。这次我盯着车架,看见车身轻轻往一边歪,后座跟着沉下去。原来不光前轮,我把六个座位放得太靠后,空车看不出来,人一上去,转弯还得更难。

我从口袋里掏出随手带来的记事本,把这两处画下来。指头冻僵了,线画得乱,我换一只手捂了捂,又继续画。

天边的光慢慢泛白。爷爷在门口叫我,门缝窄下去,像有人正从另一面推门。

我走出两步,又回头。

老常正把六个座位一一擦干净,小包被他重新摆回第三排。他看见我回头,赶紧说不急,反正大家等车,也不是等了一天两天。

我把本子揣好。

“明晚来修。别开出去,也别拆,我记着怎么改。”

3 拒接大单了

回到店里,门在晨光里合上了。玻璃上全是水气,里面映着我冻红的鼻子。我拿布擦出一块,把车架的草图贴了上去。

何萍推门进来,看见我一宿没睡的样子,吓了一跳。

我没等她问,把早点摊的袋子拎起来,咬了一大口凉包子。

“我那辆车,”我说,“得再改改。”

我拆了整整一天,才把第二版前叉做出来。

拆自己的东西比扎新的难。新纸一刀下去就开,旧骨架上全是干硬的胶,指尖一使劲,旁边不该断的地方先断了。我把左手食指缠上胶布,做废两套,第三套终于能顺顺当当转过去。

何萍站在门口,看我推着一块木板绕椅子走,忍了半天,问我是不是准备自己去考公交驾照。

我没停:“你给我拿两个空纸箱过来,摆那边。”

她照做。木板上摆着一把剪刀,当车头,我拽着它在纸箱之间绕过去,椅脚把木板卡住了。

“路就这么窄?”何萍问。

“还有个坡。”

她眨眨眼:“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我站在原地,一下想起老常提到的石桥。他说车过去以后要往右拐,我只想着转弯,却忘了过桥下来就是斜坡。纸上的平路太好走,我把自己都骗了。

我重新画图,把后排座椅往前挪,拆掉多余的花边。看着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心里还有点不舍。红黄相间的贴纸是我特意配的,像小时候经过巷口的老公交。

何萍把纸箱放回墙边:“好看有什么用,坐着不翻才有人坐。”

这句话难听,正中要害。

夜里,我带着烧送后的新部件,蹲在鬼市路口换前叉。爷爷给我举灯,老常蹲在另一边,手伸过来又缩回去。我嫌他挡光,让他坐上驾驶座,按我的话动车把。

他慢慢拧,新的接缝跟着开合。我捏着最后一道接口,看着前轮转到合适的角度,才松手。

这回车头转过来了。

老常没急着踩下去,低头看自己脚下的踏板。

“怕了?”我问。

他瞥了一眼爷爷,像怪我们当着熟人的面问这个,过一会儿才说,自己以前开车时从来没让人站到站外面。退休以后,身子不好,开不了。到了这里,偶尔帮人赶一赶驴车,坐在前面,手还会去摸方向盘。

“你这车是新的。我怕再弄坏。”

我把工具往后座一放,爬上去坐下。

“那先拉我。”

爷爷在旁边瞪我。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扶着车棚晃了晃,告诉他我已经在这边摇过架子,车能停稳,前轮也能转,先走几步,不上桥。

爷爷把灯往老常旁边一搁,自己坐到我后头。

“你把她拉沟里,我天天坐你门口骂。”

老常笑了一声,脚踩下去。

那条我昨夜走过的石板路,从车旁一点点退开。纸棚上我贴歪的白边变成一道浅浅的划痕,月光从里面漏下来,正好落在爷爷手背上。我伸手抓住了车沿,听见前轮压着石缝,咯噔,咯噔。

路口到了。

老常放慢车速,脸往前伸,车头稳稳地转向右边。我原先揪紧的肩膀松下来,爷爷已经喊了一声“成了”,老常却还抿着嘴,直到车停稳,才转头冲我笑。

“再来一趟?”

第二趟,刘姨抱着戏衣上车。

第三趟,灰帽子的老头带来另外两个人。六个座位终于坐满,老常按座位调了调位置,把最沉的包搁到中间,让拄拐的那位坐靠门边。我拿本子,跑着记了一路,车棚擦过一个摊位的低檐,爷爷一把托住,摊主吓得抱起自己的糖罐。

我在本子上又画一道线。

老常把车停在桥下,谁也没催。等我爬上去把棚侧那条伸出来的边收短,他才重新踩车。

过桥的时候,刘姨忽然哼起一段戏。

她嗓子细,唱到高处散了,自己先笑起来。我坐在最后一排,抱着工具袋,听见她说终于能赶上开市头一场戏,不用到了只听人散场。

街上的灯一点点多起来,桥后头比我们住的地方热闹得多。两边有人卖旧式糕点,有人摆收音机,还有个剃头摊,凳子空着,师傅靠墙睡着,剪刀仍握在手里。

老常在一串红灯笼底下停了车。

“下车慢点,别挤。今天坐完,回程还在这儿等。”

他喊得太熟,我一时像回到小时候放学。那时候爷爷来接我,常常没挤上前一班车,我趴在他肩头,听他一边说不急,一边伸脖子看车来没来。

刘姨下车时,扶着我的胳膊:“唐师傅,我明晚给你补手套。你这指头一冬天还要不要了?”

我低头,胶布已经翘起来,旁边一道口子沾着纸灰。她看一眼,没说什么,把那件红戏衣抱紧,朝戏台那边走。

没走几步,她又回来了。

“前头说摆摊要交两个月摊钱。我就几件衣服,想摆两晚,卖掉给自己换张缝衣桌。”

我朝那边看去。街口的人拦着她,倒也不凶,只把手里的册子翻给她看。两旁整齐的摊位上都挂着一样的铜牌,空出来的一处明明能放东西,却拉着绳。

爷爷说这是杜掌柜的街。他有铺面,有灯,有人照看,价钱也由他说了算。我们来的那头没地方摆,路窄,人又少,谁愿意走那么远去买一件旧戏衣。

刘姨摸着衣领,不再往前去了。

老常赶紧说回去时给她留座。她嗯了一声,蹲在车边,把戏衣包好。我看着她那双细瘦的手,想起何萍白天说,好看得有人用。我花那么多工夫扎一辆车,拉她来了,她连摆下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有个穿灰长衫的男人,正好从那条绳后面走出来。

他打量我的车,没有伸手碰,只先问驾驶座上的老常,开得累不累。老常还没回答,他已经看见了前叉上颜色稍浅的一段。

“改过一次?姑娘手稳。”

我认出他是街口那些人说的杜掌柜。他用一把折扇点了点车侧,问我这里的东西是不是都能扎。我说得看是什么,不是想要什么都凭空变出来。

他笑起来:“这样才好。开口就说全能的,我反倒不敢用。”

杜万昌带我往前走了几步,指着一片空着的院子,说冬至还有九夜,百灯会就开了。那天来的人多,每人带一盏灯,喜欢哪里就挂哪里,灯多的街,下一年自然更热闹。

他想把那片院子翻新,做个跟旧街不一样的地方。

“有亭子,有戏台,还能开几个铺面。”他说,“你做小样,我来请工,材料我出。”

我脑子里一下有了画面。

刘姨不用再蹲在别人门口缝衣服,老常的车能从前门穿过去。那片院子我刚好看见过,墙后空着一条窄巷,把那里打通,能做一条很漂亮的街。

杜万昌看着我的眼睛,扇子轻轻一合。

“唐师傅,接不接?”

我回头,爷爷站在车边,没替我答。老常正教那几个老头怎么放下车侧的脚踏,刘姨蹲着,把压皱的戏衣一点点抚平。

我转回来,伸出沾着胶的手。

“先让我进去量量。”

我去量院子之前,先给刘姨做了张小桌。

不是送她的。我请她帮我缝几顶车棚,桌子抵工钱,她看完样子,挑出两处毛病,答应了。

“你那车棚边上没压线,风大了往脸上扑。”她把我画的线往外改了改,“这里得多留一点。布又不是铁皮,哪能你想它直,它就直。”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把图收回来重画。

桌子送下去,她摸了好一阵,先弯腰看腿,再把自己的针线箱摆上去。纸做的抽屉拉开以后,她原来拿手绢包着的零碎东西终于有了地方放。她按大小把针分好,又抽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我问摆哪儿。

刘姨看看杜掌柜那条灯亮的街,摇了摇头,把桌子往桥边挪。那里有一块小空地,风大,离看戏的路却近。

“我问过了,这儿没人租。先摆几晚,能卖一件是一件。”

第一位客人是老常拉来的。他看中一件水红色戏衣,说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演过一回小生,没轮到好衣服。刘姨让他站直,拆开腰边两针,边改边问他唱哪段。

那老头清清嗓子,刚开口就唱跑了。

老常捂着耳朵要开车,刘姨抬头骂:“你跑什么,没让你听,让你扶一下袖子。”

一群鬼笑得东倒西歪。我站在旁边,忽然看见那张桌子底下,露出我糊纸时留下的一点白边。这么一点不起眼的东西,正在被别人认真地用着。

我回去后,在杜掌柜的院子图上添了一个小摊位。

第二夜,杜万昌派人来接我。

那片院子比从外面看大,墙面旧,底子却好。两排低房围着一块空地,后墙有一道早封住的侧门。我站进去,几乎立刻知道车应该怎么走,亭子放在哪里,戏台别挡住风口,老人的凳子不能只顾好看,要有靠背。

杜万昌陪我走了一圈,听得很仔细。

我以为他会嫌我想得太多,他却把扇子递给身边人,蹲下来,看我在地上用小石子摆街道。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衣袖也没碰着地。

“你这个办法好。”他说,“进去的人能停得住,买卖才做得长。”

我一下来了兴致,把原来画到一半的亭子也说给他听。他笑着问我,若全做出来,得多少工。

我算了算,光自己肯定不够。杜万昌说他街上有会扎骨架的老师傅,也有材料,先交给我挑。他想要一段实物样街,合适,剩下的就照那个做。

他带我去库房。

门一开,我呼吸都轻了。整齐的竹料靠墙码着,薄纸没有受潮,颜色透亮,有些细纹我从来没见过。那些平时得省着用的东西,在这里一整捆、一整捆地堆着。

我忍不住伸手,指腹在纸边上轻轻滑过去。

杜万昌没有催,只等我回过神,才说这些都可以先用。工钱分两段,先给一部分好材料,做好的东西放在他街上,卖出去再分钱。至于阳间,他知道那里的钱他付不了,不拿一串阴钱骗我,说能把我店里房租也包了。

这份直白反倒让我放松了。

我问他,想把新街叫什么。

“万昌新景。”他答得很快,“你做得好,牌子下面也写唐师傅。”

听见那个“也”字,我略微停了一下。随即又想,这毕竟是他出地方、出材料。我没掏钱,就能把脑子里那条街扎出来,已经比在店里等一整天强。

我点了头。

杜掌柜的两个师傅跟我回到门边,他们拿不进阳间的材料,我就在那头做。天亮回店,接着赶自己的小样。觉被切成几段,醒来时常常得看看窗外,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

爷爷嫌我又开始瞎赶,把竹椅搬到案板旁边,逼我吃完饭再动手。他在那头削竹,我在这头裁纸,门敞着,一夜里时不时能听见他咳一声。

第五天下午,何萍带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姑娘进来。

姑娘是本地一家书店的店员,店里年末有活动,想做一条能摆进橱窗的小街。何萍给她看了我擦干净的橱窗,也给她看了里面放着的那段样子。

“真的能打开?”姑娘指着小铺的门。

我打开给她看。她凑近了,看见里面还有桌椅,笑得眼睛都亮了,拿手机蹲着拍了好几张。

她问价,我报了四千二。她有点为难,说原来想买现成的,预算没这么多,但那些都是一模一样的壳子。

我把复杂的回廊拿掉,给她留两间能换陈列的小铺,降到三千六。她没立刻答应,拍完照出去打电话,我站在店里,手指偷偷掐着工具袋,怕又听见一句“先交个朋友”。

她回来,问我能不能先做一个小样确认,再付一半。

我说能。

那天傍晚,手机上多了一千八百块。我靠着柜台,盯着那条到账消息看了一会儿。入夜门开,我拿给爷爷看。他看不懂那么小的字,却把屏幕往远处挪了挪,认真问够不够买纸。

“够。”我说,“还够给你买点以前舍不得用的。”

爷爷摇头:“我这边有,你先顾自己。”

我那时太高兴,连手上的口子都不觉得疼了。阳间有人喜欢我的小街,那边也有人愿意让我做大的。我忽然觉得,守着旧店的两年,或许真能走出一条别的路。

4 废井开新街

当天夜里,我送下第一段样街。

灯从门檐下依次亮起。最先出现的是茶铺,里面四张小桌,窗能推开。再后面是我给刘姨留的衣摊,窄窄一间,有挂长衣服的横杆。角落那块空处能停老常的车,老人下车不用再跨高坎。

我站在街头,手指全是浆糊,舍不得眨眼。

杜万昌也没马上说话。他从茶铺走到戏台,又走回来,摸摸桌沿,拉一拉门窗,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好。”他说,“真好。”

我指着后面,跟他说下一段可以把封住的侧门打开,车从那边走,来卖东西的人不必都挤正门。

他却没有接这句话。

杜万昌停在刘姨那间小摊前,把帘子挑起来,打量了一下里面的横杆。

“这间改了吧。”他说,“小了,摆出来不体面。两间并一间,做贵客歇脚的地方。”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叫来身边的人,吩咐在大门前多添一道栏杆。

“百灯会那晚,车停外面。”

我手里那支点灯的细杆,慢慢垂了下去。

我以为杜掌柜只是嫌衣摊小。

“可以往后扩。”我跟着他走,“那边还有半间屋,不一定非得并。帘子打开,刚好挂长衣服。”

杜万昌笑着听完,让人拿来两只新杯子,往茶桌上一放。杯身薄,透着青光,和我放在里面的大茶碗一比,漂亮得让人舍不得碰。

“你这街,得有人舍得花钱。”他说,“刘玉琴那几件旧戏衣,放在桥边也能卖。这里留给来歇脚的贵客,不委屈她。”

“她的东西很好。改过以后,比原来的合身。”

“我知道。街上有两个师傅,都找她补过衣裳。可你也得替我想想,我花这些工,不能最后只收一条街的热闹。”

我想反驳,又发现自己确实没问过这条街怎么挣钱。我把图摊开时,满脑子都是自己想做的东西。他听得认真,我就以为我们想的是一样的。

杜万昌把杯子放正,让我先把第二段做完,再来商量摊位。他没有当面撕我的图,也没有骂我不懂事,甚至让人送来几卷更好的纸。我抱着那些纸回去,心里却没了先前那股热劲。

爷爷坐在墙根,削一条新的竹片。

“不做了?”他问。

我把纸放下:“没说不做。”

“那先吃饭。”

他给我留了一只搪瓷碗,是我前年和饭盒一起送下来的。我坐到他旁边,盯着碗边一点掉瓷,半天没动筷子。爷爷不催,竹片从他手指间穿过去,细细长长,卷成一个圈。

“他出钱,地方也是他的。”我说,“改成什么样,本来就该他说了算,对吧?”

爷爷用拇指摸了一下竹片的毛刺:“那你想问我什么?”

我答不上来。

我原本等着他替我骂一句杜万昌,或者说一句不想干就别干。可他没接,我只能自己想。接活前,我没问清楚谁来用;现在样街做出来,才想起给每个人安排去处。说到底,我也舍不得那些好材料,舍不得自己第一次有机会做这么大的东西。

再回阳间,书店姑娘给我发了新消息。

他们原来准备放纸街的橱窗,临时要多摆一张活动海报,尺寸得缩。我把图放大看了半天,发现若全按比例缩,所有开合的门都得变成一小片,里面做好的桌椅也看不清。

我给她打电话,说不能直接这么改。

她在那头很着急,背后有人喊她去搬书。我们隔着电话沉默一会儿,我问她能不能把海报照片拍过来,连同橱窗一起拍。

照片来了。原来那张海报颜色很满,只把底下两行字挤到了我想放街口的地方。我画了一个绕开海报的拐角,把街一分为二,一半贴着玻璃,一半往里退,给书店原来陈列的新书也留出位置。

姑娘看完打来电话,说老板觉得这样更好。

“你这条街,像真的有人住。”她在电话里笑,“我先前还怕改了你会生气。”

“会。”我说,“不过你得让我知道为什么。”

挂电话以后,我坐在案边,把新小样做出来。书店把它放进去,那张大海报不再像堵墙,街口的门依然能打开。我隔着手机看照片,心里慢慢有了一点底。

我不是真的不能接受别人改东西。我在意的是,那些变化把谁留在了里面,又把谁赶了出去。

第六夜,杜掌柜请几个熟客来看样街。

我提前去了,想再跟他提侧门。院里挂上了我还没见过的新灯笼,街头添了一块牌,牌上“万昌新景”四个字很大,下面没写唐师傅。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杜万昌从身后过来,说牌匾怕做小了不够气派,等整条街齐了,再添别的。

他的熟客穿得齐整,进门就有人接。有人夸我做的窗子灵巧,有人推开茶铺后门,发现能通到另一边,连声叫好。我听见夸奖,仍会高兴,手指下意识把袖口的纸灰搓掉。

其中一位坐着软轿来的老人,没在意旁人递上的细杯,反倒问能不能给他拿个我原先的大茶碗。

“以前跑码头,喝不惯这个。”他说,“坐一下就行,你忙你的。”

我把茶碗找回来,正想给他讲窗外那段回廊,门口忽然起了争执。

老常的车到了。他白天听爷爷说街上点灯,想着顺路把刘姨和几个老客送来看看。那几个老客在门口站着,衣服都收拾过,灰帽子甚至把塌下去的帽檐捏挺了。

看门的人没有放行,说今晚有请帖。

老常解释自己是来送人的,不往里面停,掉个头就出去。可他身后那位拄拐的老头,手里已经举起一盏灯,说没想进去白吃,拿了灯来给新街添点亮。

我认得那盏灯。第三夜他第一次坐上车时,腿上就搁着个布包,里面露出一截红绳。他原来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替我挂灯的。

我走过去,想把人接进来。

杜万昌伸手拦住了我。

他的手掌没用力,只落在门框上,把能过去的空隙占了。我看他,他看着车上几个老头,仍旧笑着:“唐师傅,今晚上人多,安排不过来。改天,改天我请。”

门里传出杯盏轻碰的声响。我忽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浆糊味很重,重得仿佛所有人都能闻见。我刚才还在里面等人夸窗子好看,外面这些人站着,却要等我替他们说一句话。

“这里面六张桌,还空着四张。”我说。

杜万昌转过脸,终于没再看车。

“客人还没到齐。”

我松开抓着门框的手,走出去,替拄拐的老头把灯接住。他有点不好意思,低声说不知道还要帖,今天穿得也不好,下次再来。

“您穿得挺好。”我说。

我不想当着他的面和杜掌柜吵,也不想把他变成让我显得有理的一句话。我扶他重新上车,把灯放到自己膝上。老常看了我一眼,没有发车。

杜万昌在门里问我去哪儿。

“送他们回去。”

他脸上的笑淡了。门内那位跑过码头的老人已经站起来,端着大茶碗,看看我,又看看他。院里安静了片刻,最后是杜万昌侧开身,说都进来吧,难得赶上,一起坐。

老常没答。我回头问车上的人,他们看着那道门,先前兴冲冲的样子都收了。有一个说回去还得收衣服,有一个摸着帽檐,说改天吧,别耽误人家招待。

我让老常开车。

车轮压过院前那条石缝,声音特别清楚。坐到桥下时,刘姨忽然拍拍我肩,说先去她摊上坐坐,今天卖出去两件,自己买了糖。

她的桌上点着一盏小灯。戏衣少了两件,剩下的整整齐齐垂在身后,她把糖推过来,我拿一颗,包在嘴里,甜得舌头有点发麻。

爷爷后来也到了,手里拎着我的工具袋。他没问我怎么出来了,只说落下了这个,办什么事也别把工具丢了。

我接过来,忽然很想哭。

刘姨给车上的老头们分糖,把最后一颗留在桌角。我这才看见,桌子底下一条腿被石头垫高了,桥边的地不平,她每次拉抽屉,都得用膝盖顶住。

我蹲下去,替她把垫脚的石头放稳。

“杜掌柜给你桌子了?”她问。

“没有。”

“那你也别急。大单接着做,先挣自己的。你做的东西,我们都知道。”

我没说话。她劝我留下那份好活,爷爷也没逼我一定要做什么。他们谁都没有把自己的日子塞给我负责,决定反倒更难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独自走回那片院子。客人散了,几只细杯留在桌上,回廊的灯仍照着我亲手做的门。杜万昌正让人把新栏杆再加高一点,看见我,停了手。

我把原图从袋里抽出来,折好放到桌上。

“明晚谈一谈。”我说,“剩下的,我不接了。”

杜万昌比我早到。

我推门进去,他已经坐在茶铺里,手边放着我最初画的图。那只大茶碗还在,被他洗干净了,搁在自己面前。

“昨晚的事,我办得不好。”他说。

我原来在路上想好的话,一下停在喉咙里。他让人给我搬凳子,说百灯会要招待的客人太多,怕场子乱,才让门口多留意,并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

“刘玉琴要摆摊,我给她在旧街找一间。你提过的车,也可以定两个时辰开进来。”

他说得很快,每一件都在改我昨天不高兴的地方。若我只为吵赢那一架,坐下来听完,好像就该握手了。

可我看着门外那道刚加高的栏杆,没坐。

“开门的时候,得先问问今天招待谁,才能知道谁能进去。是这样吗?”

杜万昌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停了一会儿:“做买卖,总要分点主次。”

“那这笔买卖,我做不了。”

他的手慢慢从茶碗上收开。

“唐师傅,先前是你自己点头的。”

“我知道。做出来这一段,你留着,工和材料从里面扣。剩下没动的,我退。”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你是嫌名字没挂上?昨天匆忙,牌子先做了。你要多大,重新给你做一块,跟我的一样大。”

我摇头。

那份图就放在桌上,我画的时候,刘姨的戏衣摊还在,车道也是通的。可杜万昌并没有指着图骗我,他从头到尾说的都是自己的新景。我在他答应之前,已经替他把自己想要的东西都答应了。

“我想做一条我能自己安排的街。”我说,“你不想要,那我另做。”

这句话说出口,先吓到的居然是我自己。

我手里既没有那么多纸,也没有师傅,没有院子。柜台下存的那点钱,连请一个帮工守几晚店都得掂量。可话说完,我忽然知道为什么昨天在糖摊边那么难受。我等了两年,等到有人愿意买我的手艺,差点又把自己想做什么一起卖了。

杜万昌没有发火,只问我,离百灯会还有几夜。

“五夜。”

“你这点工夫,扎一座亭子都够呛。”

我把工具袋往肩上拉了拉:“那先做一座。”

他不笑了。

我们花了半夜,把剩下的东西退清楚。做好的样街留在院里,我用了哪些料,两个老师傅都知道,不必我再掰着手指头争。一部分工钱被抵掉,剩下那点好纸,我也没有要,换回了自己垫进去的普通竹料。

走的时候,其中一个老师傅替我把袋口系好。他说小姑娘有本事,别跟自己较劲。我谢了他,也问过若以后有合适活,愿不愿意来帮。

他低头看看院里,没答。

我没有再问。

爷爷在门外等我,脚边只有一辆自行车。我原来搬进去那么多东西,走时,车后座就绑着一只袋子和一块画图的木板。

他抬了抬车把,问坐不坐。我说我来推,他骑,结果两个人谁也没上去,就这么推着空车往回走。

走到桥边,老常的车刚好下来。刘姨也在,拿着一卷新缝的车棚。她看了看我们的袋子,没问杜掌柜给没给钱,先把那卷棚布递给我,说已经按我改的尺寸做好了。

我展开,针脚密,边上还多缝两条能卷起的侧帘。

“阴天放下来,晴天挽上。”她说,“你不是说过,别挡住人看外面?”

我抬起头。她已经蹲下来帮老常绑边,手指绕过车梁,很快打好一个结。那个被我们讨论过两次、图上改过三回的小心思,被她记住了,安安稳稳地放在车上。

我抱着剩下的布,站了很久。

老常问我,真准备另做一条街?

“先找块地方。”

他想了想,把车头往另一边一转:“上来。我知道一处。”

我们沿着河边走,越走越暗。灯稀,路也窄,最后一段得下来推车。老常停在一口废井旁边,说以前有人在这儿摆过杂货,后来桥那头热闹起来,大家都过去了。

地上留着摊位搬走的痕,石板凹凸不平,墙边积了很多碎瓦。井口早封着,封板上还有一把破伞,风一吹,伞骨就响。离这里最近的几间旧房都有人住,听说我想摆东西,两个住户出来看了看,先问会不会挡门。

我拿木板比了位置,给他们留出路。一个提灯的老太太摇头,说这种地方,谁肯绕来。

“我肯。”老常说,“车能过,我就能带人。”

他把车往前推,却在转过一块凸石时猛地一顿。我跟着蹲下,发现那是以前摊子留下的石脚,和另一边卡成窄口。车若满载,不能硬挤。爷爷已经弯腰去试那块石头,抬了一下,松了手。

我阻止他再搬,拿木板贴着地面画了个弧。

“绕这里走。亭子缩一点,车先过去。”

那晚,我们没有把地打扫出来。只挪掉门口一堆碎瓦,把车推通,又在井边画出一小块能放桌椅的地方。我回头看,哪里都灰蒙蒙的,和杜掌柜院里的灯没法比。

可我知道第一张桌子该摆在哪儿。

回到阳间时,书店姑娘给我发来尾款前的确认图。我照着她拍来的玻璃橱窗,检查最后一处缝隙,把小街装进盒子。送货前,我给何萍打电话,请她陪我一起去。

她坐在车里,隔着盒盖看我做的门,忽然说,比以前摆在店里等人挑的那些东西活。

“我以前做得不好?”

“好看。”她说,“但你自己好像都不想拿出来。”

我没反驳。那时候我总觉得做给死人用的东西,不好意思摆进活人的橱窗;可回到店里,又觉得不能不像爷爷。两头都不肯认,只好把所有成品挤在一间暗店里。

到书店时,姑娘已经把地方腾好了。我把纸街放进去,打开每一扇小门,留了里面能换书签和小摆件的位置。她站在外头拍照,叫我一起,我没躲,靠着玻璃笑了一下。

尾款一千八百到账。我去材料店,先结清了书店这单用的纸,再把自己的储蓄转出一部分,订了一批普通白纸。好纸暂时买不起,亭子的线条就简单些,能坐、能避风就行。

何萍替我装车,问这回是不是还有客户。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那一大卷纸,第一次没随口编个名字。

“这回做我自己的。”

5 灯会迎客来

当天夜里,废井旁多了一座没上彩的亭子。

爷爷和老常把第一张桌子抬进去,刘姨在门边挂了一条试做的帘。四面还漏风,地也没铺平。我在亭柱上摸了摸,摸到自己切纸时留下的细毛边。

我提笔,在檐下写了两个字。

唐记。

第八夜,我在井边等到快半夜,也没等来约好的帮工。

那人前一晚来过,看了我的图,答应替我搭两间小铺的骨架。我没指望他白干,留了一捆能换东西的好竹料,算做报酬。灯越烧越短,爷爷说先别等了,自己站起来,把板凳上的竹条抱过去。

我拦住他,走去旧街问。

帮工在杜掌柜的院里。隔着半开的门,我看见他身边堆着新竹,正和另外几个人扎棚。杜万昌坐在灯下喝茶,看见我,也没躲,反倒起身招呼。

那人窘得放下手里的活,说杜掌柜给的工钱多,还给他老伴留了一个常年摊位。

我原来压着一肚子的火,听到最后一句,没再责问。他和我有过口头约定,没来该早点说,可我给不了他一个能过长久日子的摊子。他也不该为了让我显得有人支持,就放弃自己的那份好处。

“明晚不来了,是吧?”我问。

他点头,取下那捆我留下的竹料。我接过,没拿他补送的两卷纸。

杜万昌送我到门边:“唐师傅,给我做的时候,你只管画。现在要自己管这么多人,才知道难。”

我看了眼院里那排新骨架,没接他的话。

回去时,刘姨正把戏衣从我那座亭子的横梁上取下来。我心里一沉,脱口问她也要走?

她手一停,转头看我:“我去改衣服。杜掌柜那边有个客人,要一件加长的。”

我脸发热,站在原地。她把衣服叠好,没装作没听出我的意思。

“丽丽,我帮你,是我乐意。这几件衣服,我还得卖。”

我低头说对不起。

刘姨把包扎好,指了指我绑在亭柱上的半截绳,说那里太紧,刮她袖子。她晚上过来帮我缝棚,前半夜却要去做自己的活,让我把需要的尺寸留清楚。

我找出纸,画到一半,忽然把原来那个四面带墙的小铺划掉了。

“你真想要铺子吗?”

刘姨想了想:“有个放针线、试衣服的地方就行。你给我那么大的铺,我还得收拾。”

“那做个能合起来的摊。你回去,衣服也一起推回去。早上想摆别的地方,就换。”

她把包重新放下,弯腰凑过来。这回轮到她抢我的笔,画一根能伸出去的晾衣杆,又在底下添个小轮。她嫌我抽屉画得浅,自己做活时有整卷的线团,不能都挤着。

我听她说,慢慢把图改完。她走时,手里拿的是自己那一份,脸上的笑比我送她第一张桌子时还亮。

那天回去,店里的纸也出了问题。

何萍替我订的那批白纸,临时被前头的大客户加单拿走,只能后天再补。她骂了供货的人一通,给我打电话时嗓子都哑了。我打开仓房,里头剩着书店做完的一点边角,面积大的没几张,拼亭子还行,做整段街肯定不够。

我坐在一卷用尽的纸筒上,开始拆自己的图。

四间铺缩成两间,戏台再小一些,回廊干脆不要。每删一样,手都慢一点。删到最后,图上只剩一个亭、几个摊,怎么看都不像我跟杜掌柜说过的那条街。

我把笔扔到桌上,抬手揉了揉眼睛。

何萍在后仓翻东西,翻出一卷印过字的包装纸,说要不先垫着,不够好看,但牢。纸面有一串大红色“周年庆”,旁边还印着几只笑得龇牙的卡通兔子。我第一眼就想摇头。

她已经把纸拉开了。

卷起来时觉得旧,铺在地上,纸纤维却挺,颜色也不脏。只是印花过时,广告换了,这些纸在她库里压了一年,越放越占地方。

我蹲下,捏着边角折了一下,又反过来看背面。背面是干净的米白色,正面那片大红印花如果裁开,正好能做戏台上方的花边。

“多少钱?”

何萍报了个很低的数,又指着其中有折痕的一段,说这部分别要了。我却把整卷抱起来,连折出软纹的那一段都拿了。我要的是能弯的棚顶,那里反而不用再压纹。

晚上再开工,我把原来分好的“好纸”和“次纸”挪到一起,重新看每一块能放哪里。颜色厚的用在背面,细纸留给要开合的门,旧纸印出来的大字被我拆开,剪成一面面挂在屋檐下的小旗。

爷爷推门回来,看到我脚边一堆碎字,弯腰捡起一片。

“庆?”

“用得上。”我说。

他又捡一片:“销?”

“这个不用,给我。”

他笑了一声,坐下削竹。我把那张“销”字揉了,扔进废纸篓,过一会儿又捡出来,裁掉印字的部分。竹片在灯下发出细细的响,脚边的废纸越来越少,一片回廊从我指间慢慢长出来。

第九夜,老常来时,亭子旁边多了两间半开的铺。

他把车停下,先看刘姨那个能推走的衣摊,再看搭到一半的小戏台,忽然问我,若有人给他一辆更好的车,是不是该去。

我握着小刀,抬头看他。

老常搓着手,说杜掌柜昨晚找过他。院里正在做一辆新的,专门接贵客,车漆漂亮,座也软,给的报酬够他把自己住的屋顶翻一遍。他承认自己动过心,那车看着是真好。

“但他让我只拉请帖上那些人。”老常说,“六个座,得空着四个,怕别的客人坐过。”

我想了想,说车是他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老常低头拨了拨我给他补过的旧座椅,脸上的表情有点不服气。

“我这车也是我的。”

我这才反应过来,笑着问他想拉谁。

“站牌底下等着的。”他说。

那一夜,他把车来回开了好几趟。住在附近的几个鬼来帮着扫地,有人拿一罐颜料来,有人搬来一面以前敲更的旧锣。刘姨做好自己的衣服,推着新衣摊过来,先给我看侧边能翻下来的一块板。

“试衣服的人可以搁包。”她说,“我自己改的,你看看。”

我伸手托了托,板子稳,位置也顺手。

刘姨把早些时候卖衣服得来的东西从抽屉里取出一部分,放在我桌上。她想预订戏台旁边的位置,不能每天都先让人占了。我原本要推回去,她却把我的手按住。

“我在这儿卖,你在这儿做,哪能老算你帮我。”

我看着那张被她自己改过的摊,点了头。

灯快熄时,井边亮起第一小段完整的屋檐。颜色不是一水的,有浅黄、有米白,窗边还有一片我没藏住的红。我走过去,想把它遮了,刘姨却说挺好看,像过节。

我退后两步,看了很久,把手里最后一小片白纸放回袋子。

“那就留着。”

第十夜,旧街多出一排新摊。

我去买灯油,隔着两间铺面就看见那些东西。米白色的小亭,侧面能翻下来的搁板,后头伸出一根挂长衣服的横杆。乍看像刘姨的摊,细看,搁板窄,轮子藏在描金的边里,横杆顶上还加了两朵金花。

摊主在招呼客人,说百灯会来旧街,什么都有,不必跑远路。

我站在那儿,心里发紧。杜掌柜给我看过的那些老师傅,本来就会搭房子、打家具。他们拿着已经落地的样街,照样子修,不需要学会我在阳间烧送东西的本领。只要把我做的门和桌椅换一个颜色,看的人未必知道原来是谁想的。

其中一张摊前,坐着那位先前失约的帮工。他看见我,手里正要挂上去的价牌停了一下。

我没过去,提着灯油转身走了。

越走越快,回到井边,几乎是把东西摔到桌上。我把图纸抽出来,想拉着那个帮工对一对,当初看了多少、带走多少,是不是连刘姨自己画的那根横杆也没放过。

爷爷正在修戏台后边的一扇小门。我从他身边跨过去,工具袋碰倒了一条还没干透的纸边。

“门还没装。”他在后面叫我。

我回过头,才看见台子正撑在两只板凳上。他腾出一只手拽住歪下去的那条边,手臂上沾了湿浆糊,另一只手还按着没合拢的接口。

我赶紧回来托住。他没训我,等我把东西放平,才把那根小门轴递过来。

“我一只手按不住。”

我握着门轴,先前那股火还堵在胸口。可门没装好,台子就得空着;我去一趟旧街,吵完能不能带回来一间新铺,谁也说不准。爷爷的手一直伸着,我最后坐下来,先把这道缝合上。

刘姨回来得晚,听完我的话,反倒先去看了旧街。

她一个摊、一个摊地试,看完还推着空摊绕半圈,回来便指着图上那块翻板,让我再加宽一点。我皱眉,她解开包,拿出自己新改好的戏衣。

“今天客人试这个,包没地方搁。旧街那几个摊都窄,一翻板,里面人就挤住了。”

她看着我,没说委屈,也没说自己的东西被偷了。那几间亮堂的铺子也能卖衣服,但她清楚自己要怎么卖。她把横杆再往外挪半寸,让衣袖不扫到旁边的糖摊,又在抽屉边上挂一个装碎线的小袋。

我拿着她改过的图,慢慢静下来。

“这个横杆,能让它收回去。”我说,“不挂衣服时,推回去就不碍事。”

“那你做,我来试。”

整整一夜,我们没有再提旧街。我想不明白的尺寸,问刘姨;她不确定摊推起来会不会斜,让老常过来扶。灰帽子抱着一包瓜子坐旁边,一开始只会说这里好看、那里也好看,被我们问急了,终于承认自己个子矮,放在上头的东西总够不着。

我蹲下来,照着他伸手的高度,把一排架子往下挪。

老常笑话他:“原来你以前看着不买,是够不着?”

灰帽子瞪他一眼:“我不要面子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手上的动作就顺了。那条街不再是我一个人画好,再等人夸它漂亮的东西。它长出很多我原来没想到的小地方,藏在门边、桌下、伸手刚好能碰到的那截横杆里。

天亮以前,刘姨问我,百灯会那晚,戏台安排了谁。

我还没来得及答,爷爷的手已经停了。

我原来想着会有人来唱,图上留了戏台,实际却连一个唱得全的人都没请。灰帽子说他会两段,唱了三句,我决定先不算他。

刘姨想起桥那头住着一个以前唱戏的老太太,肯不肯来不知道,平时从不凑这边的热闹。我跟她一起过去,老太太坐在门内,正拆一条旧帕子。她听说要唱戏,第一句就问唱给谁。

我说附近来逛的人。

她又问有没有人唱到一半还往台上扔东西起哄。我想了想,说我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规矩,但我会在台下,老常也在,谁真故意闹,不让他挤到台前。

老太太抬眼看我:“说得还像句实话。”

她没答应整晚,只肯唱一出。刘姨拿出自己那件一直没舍得卖的大红戏衣,请她试一试。老太太嘴上说太艳,手已经去摸水袖,慢慢站了起来。

我在门外等,看她隔着半幅旧帘,试着甩了一下袖子。袖口展开,屋里暗暗的灯被遮住又露出来。她背一下挺直,仿佛刚才那个缩在椅子里的身影,被衣服里另一个人轻轻扶了起来。

我回到店里,已是第二天早晨。

书店姑娘发来照片,纸街放在橱窗里,有两个学生趴着玻璃看门内的小桌。她问我过完年能不能去教一场手作,老板想先办十来个人的小活动,不要那些拎回家就散架的成品包。

我把照片存下来,回了时间,约好百灯会后给她一套合适的样子。消息发完,我没像以前那样立刻猜她会不会嫌贵。我是真的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知道哪里得再试。

第十一天白天,我把没送完的铺面摆到地上,才发现戏台旁边缺一块能挡侧风的板。原图没留,可昨夜那位老太太站上去,水袖总往柱子上卷,她没说,我却看见她每次都把袖子往回带。

我拆开工具柜最下面的旧匣子,想找一张薄一点的旧样纸。

匣子很沉,里面是一叠爷爷用过的图,最下面垫着一层布。我掀开布,露出一只褪色的纸鸟。左边翅膀大,右边翅膀小,鸟头还歪着,嘴上涂了一团特别凶的红。

我蹲在柜前,手停在布边。

那是我七岁时扎的。

小学让交手工作业,我非要做一只会飞的大鸟,爷爷不许我直接用他做好的骨架。我哭了一下午,最后赌气,做出这个丑东西。老师夸它颜色胆大,我回来拿给爷爷看,他只说翅膀不平,挂起来会歪。

我气得把它扔到柜后,以为早就没了。

现在它躺在布上,翅膀底下还托着一根很细的竹片。那根竹片不是我的手艺,切口干净得很,是爷爷后来补上的。他没给我重做,只把塌下去的一边稳稳托住了。

我把纸鸟取出来,灰落到掌心。翅膀上的红已经褪成粉,喙尖缺一小角,整个东西却仍旧立得住。我原来在找什么,忽然忘了,在柜子前蹲了很久。

入夜,爷爷从门里过来,看见桌上的纸鸟,脚步停了一下。

“你翻出来了。”

“你怎么没扔?”

他伸手,把鸟头上粘的一根棉线拈掉:“它又没坏。”

“这么丑。”

爷爷看了我一眼,像不太满意我给它下的结论。他没有说不丑,也没说小时候做的当然好,只拿起它,在掌心轻轻晃了晃。翅膀动了一下,是那根细竹片托着,在动。

“还能扑腾。”他说。

我把手伸过去,他很自然地把鸟交还给我。我摸着翅膀下面那个旧接缝,忽然很后悔,这两年守着店,每天看爷爷留下的东西,却没早点把柜子翻到底。

我想说我以为你从来没觉得我做得好,话到嘴边,鼻子先酸了。爷爷已经往里走,去看我搁在地上的挡风板。他蹲下,用指头弹了一下边缘,问我是不是还缺一根撑。

我把纸鸟放回桌上,擦了擦脸。

“缺。”

他朝我伸手,我把竹料递过去。夜很深,墙上两盏灯亮着,我们并排坐下,替那块板补最后一根撑。爷爷的手老了,指关节有点弯,削到窄处得停一停,我就把已经裁好的纸往他那边推。

那只纸鸟在桌角,朝着门。

6 唐记重开张

百灯会那晚,我在店里等到天黑,迟迟没开门。

手边的东西全齐了。最后一片屋檐,挡风板,几盏补做的灯。纸鸟被我放进柜上那个浅盒,翅膀下面垫着干净布。可我一件一件看过去,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完。

何萍来送收据,看见我站着发呆,推了推玻璃门。

“你今晚要交货?”

“嗯。”

“那还站着?花都谢了,等你自己看满意,人家活动也结束了。”

我笑了一下,捧起最后那片屋檐。手心全是汗,差点让纸边滑出去。我用两只手抱稳,走到后面,没再回头检查。

到井边时,老常的车已经停好。

新街比我在图上画的短,一头靠着废井,另一头接上老常找到的小路。只有两间铺、几张能推走的摊和一座小戏台。所有屋檐在这一刻连起来,光从亭子往外延伸,照过刘姨的衣摊,又落到空着的车位上。

我把最后那片屋檐接上,爷爷在旁边扶着。两个人一起松手,角上的小铃响了一声。

“成了。”他轻声说。

我往后退,看了足足半晌,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站哪儿。开门的那句话没排练,客人来了先说什么也没想好。刘姨看我在街口来回转,拿一块布塞到我手里。

“先擦桌子。你站着挡路。”

桌子擦到第二张,第一个客人到了。

是桥头那个拄拐的老头。他提着原先那盏灯,进来先问,今晚这边有没有请帖。我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扶住门边那只挂钩,让他自己把灯挂上去。

灯没挂正,他折腾了一会儿,终于挂稳,蹲下看自己鞋上是不是沾了灰。我没催。那盏灯在檐下摇了摇,红色慢慢映到他脸上。他抬头,又仔细看了一遍。

老常去接第二车。

头一趟回来,座位只坐了三个。杜掌柜旧街那边开了锣,唱得热闹,还送茶点,不少人都往那头去了。老常下车,把三个客人扶下来,跟我说别慌,后头总有来晚的。

我点头,继续擦桌子,擦完发现刚才那张又擦了一遍。

刘姨的衣摊前终于站了两个人。一个想改袖口,一个看中了靠后的披肩,伸手够,灰帽子立刻把那一层架子往下翻,露出藏在后面的低杆。他得意地看我一眼,我没忍住笑。

第二趟车还没回来,杜万昌到了。

他没有带人砸场,就带着一个掌灯的伙计,从亭子里往外看。看见那些拼出来的颜色,停了一会儿,摸了摸柱子上没有藏住的旧纸纹。

“你这点地方,能留多少客?”他问。

我正给台上的老太太摆踏脚凳,闻言把凳子扶稳,站起身。

“来了就知道了。”

杜万昌看看空着的桌子,又看一眼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他认得她,开口便叫了一声老师傅,说旧街那边也请过,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去。

老太太正往袖里整理一块垫布,没抬头:“你那边戏台高,我下去一趟,腿疼。”

“我可以添凳。”

“今晚添晚了。”

杜万昌没再劝。临走时,他对我说,这些地方都能慢慢改,别人做得出,我也做得出。语气很平,没有发狠。我知道他没说假话,我的门和窗,也没复杂到除了我谁都不能学。

我看着他走出去,原来绷着的那股劲忽然松了些。

“那就都改好。”我在他身后说。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看我,没答。

第三趟车迟了。

老常本来每跑一趟,路口会响两声铃,这次等了很久,始终没响。我让爷爷守着街,自己提灯过去。走到桥边,就看见一长排人挤在转角,几辆送货的小车停在路上,老常的车夹在中间,前轮动不了。

他坐在驾驶位上,嗓子已经喊哑。来的人多,旧街门口又在卸新添的货,几个抬东西的人根本没听见他后面让路的声音。那辆杜掌柜新做的车也停在那里,窗边的金花挤弯了,司机急着倒,越倒越靠近旁边的摊。

我跑过去,先扶住快被蹭倒的灯架,叫那边的人停手。灯架后,一个抱着点心匣的老妇人站了很久,连怎么挪脚都不知道。

“去唐记的,从这里走。”我喊。

路口有人问哪儿还有路。我把灯举起来,指着河边那条原先嫌暗的小道。第七夜我们挪掉碎瓦,第九夜把路口那块突出来的石脚绕过去,车来回跑过,我知道能走。

但车不能直接从人群里掉头。我请后面几个客人先下车,让出地方,自己站到前轮边上,一点点指给老常看。新车的司机探出头,问他能不能也往那边走。

我看一眼他的车宽,摇头,让他再等一会儿,我们腾开路,他就能顺着原来的方向出去。他没再硬倒,收回手,靠边停住了。

我和几个客人步行在前,老常慢慢跟着。灯光沿水边晃,走了一段,那老妇人忽然问,自己腿脚这么慢,会不会耽误唱戏。

“我带您进去。”我说。

她点头,走得更小心。我把脚步放慢,她手里的点心匣晃了晃,一直没舍得放下。走到井边,老太太刚站上戏台,隔着一段路,朝我们抬了抬手。

她竟然在等。

第一句唱腔出来时,我还站在街口。

声音起初有点干,唱到第二句,慢慢稳了。有人从衣摊那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刚试到一半的袖子;爷爷把桌子上的灯芯挑亮,招呼后来的人往里坐;我扶来的老妇人抱着点心匣,盯住台上,半天没坐下去。

一阵风过来,屋檐边的小旗齐齐翻动。我心一提,抬头看戏台。挡风板稳稳立着,老太太的水袖从板前划过去,没再绕到柱子上。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里有一点笑,接着把那句长腔唱完。

河边的人陆续走来。

有从旧街散场过来的,有被老常拉来的,也有听见声音,推门出来看热闹的附近住户。有人问灯往哪儿挂,爷爷指指空出来的檐边,说小心头顶,别踩到别人的鞋。

我起初还一盏一盏数,数到后来,被问路的人打断,忘了数到哪儿。

刘姨卖出了她那件最难改的外袍,给客人量完袖长,没有急着收摊,而是把门边的横杆收进去,腾出一块能站人的地方。灰帽子挤过去,让她也去听戏,自己替她看一会儿。

她不放心,回头交代抽屉里哪一层是针。灰帽子急了:“我又不替你缝,我只收钱!”

旁边几个客人笑起来,刘姨终于松手,拎着自己的小凳往台前去。

我站在亭子边,看着人从自己做的门进来,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顺手的地方。没有人停下来夸转轴做得多好,可那扇门一直开着,合上,又被另一个人推开。

戏唱完,老太太站在台上,听见底下有人拍手。

她抬了抬袖,没像我想的那样端端正正谢场,反倒先问谁有水。爷爷赶紧把大茶碗递过去,她接住喝一口,嗓子哑着,忽然笑了。

“这台子好。下台不用人抬。”

我跟着笑,笑完,才发现眼角湿了。

老常最后一趟车开回来时,头上挂满了客人带来的小灯。他把它们一一解下来,问我挂亭子还是挂戏台。我说哪儿空就挂哪儿,自己也伸手帮他。

杜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路口。

他没有进来,身边那个伙计也没催。我隔着一街灯火看见他,他又看了眼唐记的小牌,把折扇收进袖里,转身往回走。河边几拨提灯的人正朝这头来,他让了两回,才终于过去。远处旧街的锣还响着,刘姨在我身后喊客人回来拿衣服,我应了一声,转身进了自己的门。

爷爷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转头,看见他把最后一盏灯递给我。灯面没画花,只有一小片干净的白,和我新街那些拼过的屋檐一样。

我提着它,走到唐记的牌子下面,踮起脚,亲手挂了上去。

百灯会散场,刘姨蹲在戏台后,数了三遍自己的东西。

她卖出的不止戏衣,还有给人改袖、补扣子的活。有人排到最后没来得及改,把衣服留给她,约好过两夜来拿。她把每一件分开放,抬头见我,第一句话是:“我的摊,明晚还搁这儿。”

我说好。

老常坐在驾驶座上揉腿。我以为他累得不想动了,刚说要不先回去,他立刻坐直,说还有两位腿脚慢的没送,车不能收。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他往身后指,座椅边贴着两片小小的白纸。

“人上来,纸揭掉。没上来就还等着。”

爷爷在一旁收灯。挂上去的灯太多,屋檐边的绳压得有些低,我担心夜风再来,把它们吹落。他挑了几盏挂得挤的,想搬到另一头,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扶了下腰。

我接过灯,叫他去坐。

“有地方。”他看着门口那张长凳,“你先忙。”

我看了眼那张凳。那是给等车的人坐的,靠背不高,腿长的人坐起来舒服,爷爷却总往下缩。他这一晚一直帮我照看别人,我居然没留意,他没在哪儿安安稳稳坐过一刻。

回到店里,我先没睡,把柜台后的旧竹椅拖到灯下。

坐垫上有一处颜色比别的深,是小时候我打翻半碗茶,后来晒干了,还是留了印。右边扶手有道浅槽,爷爷干活时喜欢把竹刀放那里。有一年我拿小刀乱刻,在椅腿上刻了半朵花,怕他骂,拿浆糊粘了张红纸遮着。

红纸早没了,那半朵花还在。

我摸了一遍,没有把椅子搬出去。第二天起来,我给它做了一个一样的纸样,扶手放宽,靠背按爷爷现在喜欢的角度往后倾一点。茶印和那半朵花,我都照着留下了。

做完以后,我把自己的旧坐垫洗干净,重新绑在原椅上。原椅留店里,新椅送给爷爷。两边都能坐着,不用谁再说先让另一个。

爷爷看到那把椅子时,围着转了两圈。

他先挑毛病,说后腿太长,我让他坐下试。他坐下,背往后靠,声音一下没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拇指碰着那道放刀的浅槽,摸了摸,又去摸椅腿那半朵花。

“这都记着。”他说。

我蹲到旁边,问他舒服不舒服。

他嗯一声,过一会儿,又嗯一声。

我低头整理椅下那根不太平的纸边,听见他很轻地说,原来你还记得。我抬起头,想说我怎么可能忘,但爷爷已经闭上眼睛,手指还在那半朵花边上停着。我没打扰他,把纸边压好,在旁边坐下来。

这一次,不用等车,也不用赶工。

街上零零落落有人过,刘姨在摊后缝衣,老常把车停在树影下。亭边还有几盏没收的灯,一阵风过来,新椅在爷爷身下轻轻响了一声,像旧店里许多个我写作业的下午。

我在椅子边坐了一会儿,问爷爷:“我小时候拿东西给你看,你是不是每次都先找毛病?”

他睁开眼,有点疑惑,像从来没想过,这也值得我记这么久。

“不改,你下回还犯。”

“可我总以为你不喜欢。”

他嘴唇动了动,原来要说的那句辩解,慢慢收回去。过了好久,他望着那条街,低声问:“那现在说,来不来得及?”

我点头。

“丽丽,你做得好。”他说,“那个亭子,那些能推走的摊,我以前没想过。那只鸟,我也喜欢。你那天扔下就跑,我没追上。”

我把头靠在他椅子扶手边,没再接话。爷爷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肩,这次我没有躲,等他拍完,才起身去收最后那两盏灯。

杜万昌是隔了三夜来的。

我正在门边量新窗,听见有人说恭喜,转头看见他。仍旧一身干净长衫,折扇插在袖里,身后没跟掌灯的伙计。

他先看了街,才问我,那辆新车能不能改。

我没装不认识:“改哪里?”

“窄地方转不开,来客又不全住一条路。还有,车里的人看不清外面,下错了两次。”

我让他带车来,先量一遍,再给方案。若得拆大半,就得重做,他不能拿当初的样车价来算。他听着,脸上那点惯常的笑一直没散,最后问,可不可以让两边的车一起走一段路。

我回头叫老常。

老常从车底下探出脸,手里拿着刚补好的踏脚。他听完,想了想,说路能一起走,乘客到哪儿,得先说清楚,别再绕回来找我算账。杜万昌点头,问我什么时候有空看车。

“后天夜里。明晚我休息。”

“你这才开几天。”

“所以更得休息。”

杜万昌看看我指头上还没褪的胶布,没再劝。他走的时候,从兜里取出一盏小灯,递给刘姨,请她挂在车站旁边。不是来认错,也没突然换成我们一伙,只是旧街生意还要做,往后总得跟这条新街打交道。

我把看车的事记下,合上本子,去给爷爷倒了一碗水。

阳间的店也慢慢换了样子。

我没把爷爷的招牌摘掉,只把掉漆的地方补了,玻璃后面不再挤满一种款式的纸房子。我放进书店小街的照片,放了一座能开门的小铺,又摆上那只歪翅膀纸鸟。鸟嘴缺的角没有补,爷爷托在下面那根竹片,仔细看就能看见。

何萍来时,隔着玻璃看了半天,问这鸟是不是我故意做的丑萌款。

“七岁时做的。”

她惊讶地抬头,又凑近看那根竹片。我没给她讲爷爷怎么回来,怎么坐上了新椅,只说他一直留着,我最近才找到。

何萍抬手,替我把玻璃上的一粒胶刮下来。

“那放这儿对了。”

书店后来把手作活动的日期定下来。我先做了样课,找何萍试,她做出来的小房门关不上,硬说是我步骤给得不清楚。我坐在对面看她折,发现自己习惯的那一下转手,别人第一次做真的看不明白,于是重新拆开,改了讲法。

她花两个下午,做成一个勉强能打开的小铺。拿回去时双手捧着,过门槛还得低头看。我送到店外,站在原地笑了好一会儿。

房东再问续不续,我没有立刻回。

我把房租和接下来的活摊开,认真算过,给自己留出吃饭和停工的钱,也把暂时不合适接的两单划掉。然后我打电话过去,说续一年。不是等哪个大客人救店,也不是替爷爷守到自己走不动,我是真的想在这里,把没做过的东西继续做出来。

那一年的最后一个夜市日,店里的门又被敲响。

我打开卷帘门,老常站在外头,手里拿着一张新单子。后面排着几个没见过的鬼,有抱着旧琴盒的,有抱着一盆枯花的,还有个胖老头,拎着空鸟笼,不好意思地问,能不能先给他做一个不用踮脚的灯架。

我接过单子,让他们别堵着门,一个一个进。

爷爷坐在那头的新椅上,隔着开着的纸门,朝我摆了摆手。他腿上搁着我的第一版车图,正跟灰帽子争论,后座到底能不能再加一个装东西的小篮子。

我没替他们答,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何萍白天给我送来一块新写的小牌,放在柜台上,问我什么时候挂。我原来想等店里再收拾得漂亮一点,这会儿却不想等了。我把那块牌翻到正面,推开门,挂到灯照得见的地方。

开门营业。

挂好,我转身回去,在订单最上面写下今晚第一位客人的名字。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