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凛下天牢那年,我在湖州的巷子里,已经磨了六年豆子。
六年前,河工营里那一夜,他中了药,我替他解。天没亮,我挑着一副空担子走了。
他不记得我。
如今他要问斩,他爹娘把鞋脱在通惠河边,摆得整整齐齐。正准备下去呢,这时候我推了推五岁的女儿:「阿圆,过去喊人。」
1
通惠河边的风是湿的,带着一股烂水草的味道。
天刚擦亮,岸边站着两个老人。
一个白头发的老头,一个佝着背的老太太。两双布鞋并排摆在石阶上,鞋尖朝着河,鞋带都系好了。
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块帕子,里头包着什么,鼓鼓的一小团。
我赶了一夜的路。
包袱带子勒得肩膀发麻。阿圆趴在我背上睡,口水洇湿了我半边衣领。
我把她放下来。
她揉着眼睛,看看河,又看看那两双鞋。
「娘,他们要洗脚吗?」
「阿圆,过去喊人。」
她没动,仰头看我。
我又说了一遍。
她就过去了。小短腿踩着石阶,啪嗒啪嗒,走到老太太跟前,扯了扯她的衣角。
「奶奶。」
老太太低下头。
阿圆又转过去,拽老头的袖子。
「爷爷。」
「鞋别脱,地上凉。」
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
老头慢慢转过身,盯着阿圆看了很久,又抬起头看我。
「……姑娘,你认错人了。」
「段凛,是二老的儿子吧。」
老太太手一松,帕子掉在地上散开,滚出两颗灰白的药丸。
我弯腰捡起来,攥进手心。
药丸是凉的,有一股苦杏仁味。
老太太蹲下去,捧着阿圆的脸,看了又看。
「这眉毛……」
阿圆左边眉尾有一撮毛,倒着往上长,梳不平。
「凛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左边,一模一样。」老太太的手在抖,「好孩子,你叫什么?几岁了?」
阿圆看了我一眼,才答:
「我叫许圆,五岁了。娘叫我阿圆。」
老头没蹲。他把鞋穿回去,系好带子,站直了身子。
「姑娘是何时认得我儿的?这么多年,他从没提过你。」
我攥着那两颗药丸,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没提过,是因为他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那一夜他烧得厉害,眼前糊着一层汗,看什么都是重影。
第二天秦砚问他,他揉着脑袋说,做了个怪梦。
「我在湖州开了一间豆腐坊。」我说,「供得起阿圆吃饭,往后也供得起她念书。」
「段家若没出事,我不会来。」
阿圆察觉出什么,往我身前一站,两只手叉着腰。
「不许凶我娘!」
老太太伸脚,踢了老头小腿一下。
「段家都抄了,人家冒着杀头的罪来认,图什么?图你那两颗药?」
老头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凛儿知道这孩子吗?」
「不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老头说,「那小子犟。在牢里知道自己有个闺女,能拿脑袋去撞墙。」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手心又干又糙。
「姑娘,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来京城之前,我听人说段凛的案子重,要审上一阵才砍头。
皇上念他爹做过帝师,没让二老流放,只抄了家,贬作平民。
我把湖州的豆腐坊关了,铺面赁出去一年,带着阿圆一路北上。
原想着,替他收个尸,让阿圆在他坟前磕三个头,喊一声爹,就回去。
进了京城,我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倒在药铺门口听人说,有一对老夫妻,跟走街的郎中买了两颗「睡得香」的药丸,搀着往河边去了。
我抱起阿圆就跑。
「我想先使些银子,带阿圆进牢里看一眼。」我说,「再给二老找个落脚的地方。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雇来的骡车晃得厉害。
阿圆靠在我怀里,啃一块卤豆腐干,啃一口,看一眼车帘外头。
「娘,他凶不凶?」
「谁?」
「牢里那个。」
我摸摸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修过很长很长的河堤。」我说,「河堤修好了,好多人就不用逃荒了。」
阿圆想了一会儿。
她把剩下那半块豆腐干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拍了拍。
「那给他留一块。」
「最好吃的那块。」
2
我在城南磨盘巷赁了一个小院。
院子窄,只有两间屋,墙角一盘旧石磨,磨眼里长了青苔。
二老住东屋,我和阿圆住西屋。
头一夜,我把石磨刷干净,泡了两斗黄豆。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卤了一锅豆腐干,装了一小罐辣油,又打了一壶烧刀子。
天牢的牢头收了我一锭银子,把烧刀子扣下了。
「一盏茶。看完就走。」
牢里又黑又潮。尿臊味、霉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两边的囚犯听见脚步声,扒着栅栏往外看,眼珠子跟着阿圆转。
阿圆提着灯,走在我前头,小身板挺得笔直。
「最里头那间,」牢头往角落一指,「趴着的那个就是。」
那人趴在稻草上,一身囚衣糊满了血,头发乱得遮住了脸。
两只脚踝从裤腿里露出来,肿得发亮,紫里透黑。
「上了夹棍,」牢头说,「骨头没碎透,死不了。上头有分寸,砍头的时候总得让他自己走上去。」
阿圆的灯凑近了。
那人动了一下,抬手挡光。
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
我认得那只眼睛,也认得他虎口上那圈旧疤。
「哟,」他嗓子哑得像砂纸,「首辅大人连小娘子都舍得送来了?」
「还带个小的。怎么,想让我认个干闺女,好替你们签字画押?」
阿圆的灯一晃。
「你才是小的!」
他不笑了,透过头发,看了阿圆一会儿。
「……这是你的?」
我把豆腐干放在栅栏边上。
「我是秦砚的妻。」
话说出口,舌根发涩。
「秦砚说,当年在河工营,你救过他的命。他在外头走不开,叫我来带孩子看看你。」
他愣了半天。
然后笑出了声,笑得直咳,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秦砚?那个书呆子?」
「他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行啊,闷声不响的,藏得够深。」
「你既是他媳妇,来看我做什么?」他眯起眼,「莫非,惦记我?」
阿圆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豆腐干,狠狠砸在他脸上。
「我娘说你是好人!她看错了!」
「你就是一块馊豆腐!」
豆腐干从他脸上滚下来,落在稻草上。
他低头看着它。
「说得对。」
「馊了,该倒了。」
「往后别来了。」
我把豆腐干捡起来,拿袖子擦掉上头的草屑,从栅栏缝里塞进他手心。
「伯父伯母都好好的。皇上没治他们的罪,段家人还在。」
「我在城南磨盘巷赁了个院子,巷口第三家,门口挂一块『许记』的豆腐幌子。」
「你活着,就回来吃饭。」
「死了,就闻着豆子味儿来,别走错门。」
他攥着那块豆腐干,没说话。
牢头在外头敲栅栏,催了。
走出去好几步,身后传来很轻的咀嚼声。
「……这卤子,有点意思。」
「秦砚那呆子,上辈子修了几座桥。」
阿圆趴在我肩上,闷声说:
「娘,我不喜欢他。」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那人从前,不是这样的。
3
我十四岁那年,黄河在睢宁决了口。
水退了,村子没了。爹娘没了,弟弟也没了。
我抱着一只粗陶罐子,在房梁上坐了两天两夜。
罐子里是我娘熬的辣油。菜籽油烧到冒青烟,泼在辣面上,再丢一把花椒,一小片陈皮。
罐身裂了一道缝,我用麻绳一圈一圈箍紧了。
那是家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叔叔把我从房梁上接下来,三天后,就拿我换了一斗米。
「去河工营,给修堤的大人们做饭。」他说,「有吃有住,比在家饿死强。」
我信了。
船顺着河往下走,船舱里挤了七八个姑娘。
每到一处工地,就下去两三个。
到了最后一处,船舱里只剩下我。
包头姓鲁,一脸横肉,把我推进一顶帐篷。
「大人,」他搓着手笑,「干净的,水里捞出来的。」
帐篷里点着灯,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案前看图纸,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全是泥点子。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伸手来抬我的下巴。
我张嘴,咬住了他的虎口。
用尽了力气。
血腥味一下子涌进嘴里,又咸又腥。
他没叫。
也没甩开我。
他就那么站着,等我自己松了口,低头看看手上那一圈血牙印,挑了挑眉。
「牙口不错。」
他回头问鲁包头:
「这样的,还有几个?」
鲁包头眼睛一亮:「有!有!前头几处都留了,大人要,小的这就去领!」
我缩在帐篷角落,抱着罐子,两天没合眼。
第三天,鲁包头把七个姑娘全领了来,排成一排。
「人都齐了?」
「齐了齐了。」
段凛点点头。
「绑了。」
帐篷外头冲进来一队河兵,三两下把鲁包头摁在地上。
段凛还裹着手上的布条,脸上那副懒散的样子没了。
「略卖良人,按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咱们在这儿修堤,是为了让两岸的人有家可回。」
「你倒好,把从水里捞上来的姑娘,又往火坑里推。」
他扫了一圈底下站着的各段管事,那些人一个个低下头去。
「往后营里,谁敢欺负妇孺,先剁手,再报朝廷。」
主簿秦砚挨个给姑娘们登记,问她们家在哪里,愿意回去的派船送,不愿回去的,在附近县城找个活路。
轮到我,我不肯走。
「我会磨豆子!我会点卤水!」
「一斤黄豆,我能出三斤二两豆腐!」
伙头匡老汉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我那副干瘦的身板。
「营里就两盘磨,都有人推。没多的家伙什给你使。」
「我、我自己有!」
我慌慌张张掀开包袱,把那只箍着麻绳的辣油罐举过了头顶。
满场没人出声。
段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布条。
我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匡叔,」他咳了一声,「收下吧。」
「她那辣油要是比你的香,你得跟她学。这是军令。」
秦砚在一旁看热闹,用笔杆敲着下巴。
「段大人,你都二十一了,还不娶媳妇?」
「我看这个就挺好,牙口好。」
段凛伸了个懒腰,眼皮都没抬。
「娶妻得哄。我嘴笨,哄不来。」
「还得陪着回门,逢年过节去给丈人磕头。麻烦。」
「不娶。」
我在河工营待了四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豆浆煮开,点卤,压板,一板一板的豆腐码在竹匾上,冒着白气。
营里几百号人,吃的都是我做的豆腐。
我很少出伙房。
只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
每天夜里,段凛看图纸看到三更,我会给他送一碗咸豆花。
豆花上头浇卤,撒葱花,跟营里别人吃的一样。
碗底,我多放一勺辣油。
辣油沉着,他得吃到最后,才吃得到。
就像那点心思,搁在最底下,吃不吃得出来,都不要紧。
第四年秋天,堤合龙了。
那晚营里摆庆功宴,京里来了个监工的官,说是首辅温大人的门生,敬了段凛三杯酒。
半夜,营里乱成一团。
段凛的帐篷里,郎中老吴摇着头出来。
「合欢散。没有解药。」
「硬扛着,人会烧坏的。」
秦砚急得在帐篷外头转圈,说要去城里找人。
城里离营地四十里。
我站在人后头,把手举了起来。
「我……我愿意。」
天快亮的时候,我背过身,系好了衣裳的带子。
秦砚在帐篷外头等我,眼圈是红的。
「许粟,你留下。他醒了,一定会娶你。」
我摇摇头。
他是巡河御史,他爹做过帝师。
我是叔叔拿一斗米换出来的。
我要是借着这一夜留下来,跟当年拿我换米的叔叔,又有什么分别。
我挑起一副空担子,把辣油罐挂在担子一头。
「他要是问起,你就说,我回老家嫁人了。」
那天早上下了霜,扁担压在肩上,冰得透骨。
我走了很远,回了一次头。
营地上空,伙房的烟还没升起来。
他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所以什么都没问。
只是那天夜里,匡老汉给他送了一碗豆花。
他吃完,捧着碗,看了看碗底。
「今儿的豆花,」他说,「怎么这么淡?」
4
京城的豆腐生意,不好做。
大户人家有自己的厨房,自己点豆腐,嫌外头的不干净,连门都不让进。
早市的摊位归豆腐行管,想摆一个摊,先交三两银子的行头钱。
小饭馆尝了我的豆腐干,倒是点头,可张口就要卤汁的方子。
段老太太陪我跑了三天,脚底磨出了泡。
段老爷子在屋里,把家里剩下的半刀纸裁开,研了墨,写了一块幌子。
「许记」。
楷书,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翰林院的字,」老太太撇嘴,「挂在豆腐摊上,也算物尽其用了。」
「没事。」我把幌子挂上门口,「明儿我挑担子,沿街叫卖。」
话刚说完,院门被人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黑脸汉子,穿着半旧的短褐,身后躲着个七八岁的小子,脑袋剃得溜光。
「是许娘子家吗?」
「我叫樊大,天牢里当差的。」
他挠挠后脑勺,笑得憨。
「上回你送的豆腐干,牢头分了我两块,我拿回去给石头吃。这小子吃完就哭,说还要。」
「那天你跟段大人说的话,我在边上也听见了。巷口第三家,许记,我就找来了。」
那小子从他身后探出头,盯着我身后灶上的锅。
「我小舅子在刑部大门外头摆茶摊,衙门里那些书吏天天去喝茶。你的豆腐干放他那儿卖,准能卖得动。」
「我也不白帮忙。往后,给石头留两块就成。」
我跟他推了好几回,最后说定,利钱五五分。
他当值的日子,给我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看段凛。
我蹲下身,把一包刚切好的豆腐干递给石头。
石头红着脸,往他爹身后缩。
阿圆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一块最大的塞进他嘴里。
「石头哥,吃!我娘做的,天下第一!」
我惦记段凛的脚。
夹棍伤筋,要是不赶紧正骨,往后就成了跛子。
我给秦砚写了信。他这些年在外头奔走,四处找门路替段凛翻案。
回信很快,信里夹了一张方子,一包迷香,还有一句话:
「他犟,不肯治。你别跟他商量。」
老太太看完信,拍了一下桌子。
「秦砚说得对。」
「那孩子犟得像一盘石磨。你推一把,他转一圈;你不推,他能在原地站到长青苔。」
「粟娘,你别哄他。」
「你就推。」
小雪那天,樊大当值。
我提着灯进去,身后跟着阿圆。阿圆抱着一卷干净的白布,石头拎着一桶热水。
段凛听见脚步,扭过头,看见是我,愣住了。
「怎么又是你?我说了别……」
我放下药箱,挽起袖子,拿烧刀子擦手。
「我惦记你。」
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半天没出声。
「……秦砚知道,你在外头这么说话?」
我没理他,回头吩咐:
「阿圆,帕子。」
阿圆早就等着了。她把浸过迷香的帕子往他脸上一捂,两只小手按得死死的,牙都咬紧了。
段凛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们……你们一家子……」
「都是土匪……」
他头一歪,没声了。
我借着灯,一点一点揭开他粘在伤口上的囚衣。
脓和血早结成了痂,揭一下,带下来一层皮。
我用温水洗,用烧酒擦,上药,最后托起他的脚踝。
骨头错开了一点。
我在营里跟老吴学过。手上一使劲,咔的一声,接上了。
他昏着,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我拿木板夹好,一圈一圈缠紧布条。
外头下起了小雪,从高窗里飘进来几粒,落在稻草上,很快化了。
石头蹲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阿圆打了个哈欠。
「娘,他好重。」
樊大的媳妇送来一砂锅白菜炖豆腐,热气腾腾的。
大概是香味钻了鼻子,也可能是疼醒的,段凛猛地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看自己。
囚衣换了,身上干干净净的,连脚底板都擦过了。
迷香的劲儿还没散,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舌头打结。
「你、你怎么能……」
阿圆蹲在砂锅边上,舀着豆腐,头都没抬。
「我也看见了。」
石头使劲点头。
「我也看见了。」
「屁股上,有颗痣。」
5
段凛翻过身,脸冲着墙。
我盛了一碗白菜炖豆腐,放在他手边。
他不动。
阿圆嘴里含着豆腐,含含糊糊地说:
「干爹说,小雪吃豆腐,来年不挨饿。」
「我都没来年了,」他闷声说,「还怕饿?」
我把碗往他手边又推了推。
「豆腐,是你娘点的卤。」
「白菜,是你爹在地窖里,一棵一棵挑的。」
墙角那团影子,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转过身来,端起了碗。
「要辣油吗?」我问。
他手顿了一下。
我把罐子递过去。粗陶的,罐身一道裂,麻绳箍着。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整个人停住了。
他舀了一小勺,放进嘴里,含了很久。
「……有陈皮。」
我低头收药箱。
「湖州人做辣油,都爱放陈皮。」
他看着我,没说话。
阿圆抢过罐子,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大勺。
「全天下的辣油都放陈皮!」
那碗豆腐,他吃得一点不剩,连汤都喝干净了。
匡老汉从前说过,人只要还肯吃饭,就不会一门心思想着死。
外头风大,牢里那盏灯却稳稳当当的。
四个人围着一只砂锅,倒有几分过年的样子。
「你的案子,」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把碗放下,看着灯,看了很久,才开口。
去年夏天,汴河决了堤,淹了三个县。
那段堤,是首辅温衡的门生监修的,修堤的银子,七成进了首辅府。
怕人查,他们趁着汛期,夜里派人把堤掘开了一个口子。
水一冲,什么都冲没了。
「段家修的堤,十年没塌过一回。」他说,「他们要我认,河银是我贪的,堤是我偷工减料修塌的。」
「我认了,首辅就干干净净。」
「你没认。」
「我没认。」
他扯了扯嘴角。
「那天夜里,有十七个河工看见了掘堤的人。他们只认我,不认官府。」
「我签了字,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夹棍上了三回,他一个字也没说。
阿圆趴在砂锅边上,听不太懂,眨着眼看他。
段凛不喜欢小孩子这么看着他,岔开了话头。
「小丫头,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圆咬着筷子,想了很久。
「我爹脾气臭,嘴笨,不会哄人……」
「还很犟。」
段凛一拍大腿:「说得好!」
阿圆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可是我娘说,他修的堤很长很长,好多人家,不用逃荒了。」
「娘说,他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段凛的笑僵在了脸上。
「秦砚?修堤?」
「他连铁锹都扛不起来!」
我手里的布条掉了。
阿圆眨眨眼,看看我。
「他……管账。」我捡起布条,「营里修堤的账,也是他管的。」
「那倒是。」段凛想了想,又不服气,「可营里的事,明明是我管的。」
他嘴上嘟囔着,到底没再往下拆。
「小丫头,你爹念书念得好,你得敬着他,不许说他臭。」
樊大在外头咳了一声。快换班了。
段凛看着我收拾砂锅,忽然开口。
「那张包豆腐干的油纸,给我。」
我递过去。
他把油纸摊在膝盖上,从灯芯里拈出一截烧黑的线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得很慢,写一个,停一下。
一共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写着村子,写着门口有什么树。
他把油纸叠成指甲盖大小,放进我手心。
「交给秦砚。」
「谁也别给看。你自己,也别看。」
我把那张油纸塞进了辣油罐外头的麻绳底下,一圈一圈,压紧了。
他看着我的手。
「秦砚那呆子,从小运气就好。」
「营里塌方,塌死过人,他回回都在外头。」
「十八个兄弟里,就他一个成了家,娶了个好媳妇。闺女也随他,嘴利。」
「我认识他十八年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空碗。
「头一回眼红他。」
樊大在门口探了探头。
我提起灯。
灯芯短了一截,光暗了一些,跟那年帐篷里快燃尽的那盏一个样。
「我叫许粟。」
他抬起头。
我怕他听不清,又怕他记住了。
「粟米的粟。」
6
我在豆腐干里赚的钱,分两半花。
一半养家,一半拿去打听段凛的案子。
那张油纸,第二天就由樊大的小舅子带出了城,交到了秦砚手里。
往后一个多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上头没动静,下头看得也松了。
阿圆天天跟着樊大去送饭,跟段凛熟了。
「明儿吃什么?」
「豆花。」段凛说,「咸的。」
阿圆皱眉:「豆花有什么好吃的。」
段凛靠在墙上,脚上还夹着木板,难得地笑了一下。
「你不懂。」
「从前营里有个丫头,我很想她……」
我收碗的手停住了。
阿圆偷偷扯了扯我的衣角,冲我挤眼睛。
「……想她做的豆花。」
阿圆翻了一个白眼。
段凛没看见,自顾自往下说:
「她做的跟别人不一样。一个师傅教的,偏偏她点的就嫩,卤子就香,葱花切得细细碎碎的。」
「营里最会装病的老油子,听说那天是她推磨,爬也要爬起来。」
「后来地方上的百姓,还专门划船过来买。」
阿圆托着腮:「那她长什么样?叫什么?」
段凛想了半天。
「不记得了。就记得牙口好。」
「人有点笨。每回给我的辣油,都比别人的多。」
阿圆一下子急了,站起来就去捶他。
「她才不笨!」
「她把辣油放在碗底下,你得吃到最后才吃得着!她是想对你好!」
「她喜欢你!」
段凛一把攥住了阿圆的小拳头。
「你怎么知道,在碗底下?」
阿圆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
我把碗码进食盒,扣上盖子。
「秦砚跟她讲过营里的事。」
「我从来没跟秦砚说过……」
樊大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脸都白了。
「许娘子!快走!」
「刑部来了人,拿着条子,说要连夜把段大人移监!」
我抱着阿圆往回走,天上落起了雪。
越走越觉得不对。
真有圣旨,白天不来,为什么三更半夜来提人?
我把阿圆交给段老太太,从院子里抄起了那根扁担。
往回跑的时候,远远看见天牢那边起了火。
喊杀声、马嘶声、刀碰刀的声音,搅成一片。
两拨人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火光里,我看见了段凛。
他被横绑在一匹马背上,浑身是血,脑袋垂着。
护着他的那些人,簇拥着一个穿黑斗篷的姑娘,往外杀。
风掀开她的兜帽,露出一张极好看的脸。
一支箭飞过来,扎进了她的腿。
她从马上摔了下去。
那匹马受了惊,驮着段凛,往城外狂奔。
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得变了调。
「照雪!」
是秦砚。
他扔了手里的刀,扑过去,抱住了那个姑娘。
我顺着雪地上的马蹄印,一路追到城外一座废油坊。
马跑丢了,绳子断在油坊门口。
段凛靠在榨油的木槽边上,肩膀上插着半截箭,退无可退。
一个蒙面人举着刀,刀刃在雪光里亮得刺眼。
我抡起扁担。
照着那人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那人哼都没哼,栽倒在地。
扁担从我手里滑下来,咣当一声。
我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段凛看清了我的脸,绷了一路的那口气,好像一下子泄了。
他偏过头,嘴角往上翘了翘。
「长进了。」
「这回,没用牙。」
我愣在那儿。
他……认出来了?
没等我开口,他已经昏死过去。
油坊底下,有一个存豆饼的地窖。
我把他拖下去,把木盖拉好,上头又推了两块破麻袋。
地窖很窄,四壁堆满了压扁的豆饼,一股陈年的油腥味和豆腥味。
我撕下裙摆,按住他肩上的伤,一圈一圈勒紧。
他烧了起来,额头烫手。
我就着从缝里漏下来的雪,一遍一遍搓帕子,擦他的脸和脖子。
后半夜,头顶上响起了马蹄声。
火把的光从木盖的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在豆饼上晃。
他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我正俯着身子,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冲他摇头。
地窖只容得下一个人躺。我跪在他身边,跟他挨得不能再近。
上头翻箱倒柜,骂骂咧咧。
有人踢了一脚麻袋。
底下静得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跳得很重。
他一定伤得厉害,所以心跳才这么急。
他大概也慌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抬起眼,是我的脸。
垂下眼,是我替他勒的布条。
我回握住他的手,跟从前在营里安慰那些被石头砸伤的河工一样。
「别怕。」
「我在。」
他一下子安静了,直直地看着我。
看了很久。
马蹄声远了。
他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温衡怕名单递上去,想抢在今夜灭口。」
「秦砚他们来劫狱,是要护着我活到御前。」
油灯是没有的,只有缝里那点雪光。
他没话找话。
「你在碗底放辣油那事,我跟营里人说,是匡叔放的。」
「你走以后,我问过。秦砚说,你回老家嫁人了。」
他笑了一下,有点涩。
「原来,嫁的是他。」
我心口跳了一下。
差一点就说出来。
段凛,那是骗你的。我没嫁秦砚,谁也没嫁。
他见我不吭声,以为我难受,声音放得更低了。
「你别往心里去。」
我难受什么?
「方才,秦砚抱着那个姑娘,喊她照雪。」
「兴许,人家就叫照雪。」
「她叫温照雪。温衡的女儿。」
他吸了口气。
「早些年,我爹替我跟温家,议过亲。」
我拧帕子的手,停了。
「她跟她爹不一样。这回是她拿着名单,去敲的登闻鼓。」
他越说越急,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肩上的布条又渗出了血。
「可她那个脾气,你不知道。在家里,连她爹都敢顶。」
「秦砚要是真娶了她,你这样的性子,往后怎么过?」
「我去求旨。」
「我拿这条命换的功劳去求旨,不许他休妻,不许他纳妾,不许他抬平妻!」
「决不能让秦砚,负了她!」
地窖里,豆饼的味道很冲。
我看着他那副急得要拼命的样子,眼眶发酸。
他跟温照雪议过亲。
他拿命换的功劳,要去替她挡人。
他心里,原来一直有她。
我把冷帕子按在他额头上,按得很用力。
「你跟我说这些,」我说,「是盼着我难过,还是盼着我别难过?」
7
天快亮时,秦砚带着人,找到了油坊。
他冲进地窖,看见我,又看见段凛,腿一软,扶着墙蹲下了。
「粟娘!你没事!」
回城的马车上,秦砚一路没停嘴。
名单呈到了御前,十七个河工,一个不少,连夜进京作证。
温衡下了大狱。
「皇上说了,要给段家平反。」秦砚回头冲段凛笑,「段大人,昨晚那一出,可是照雪拿命替你换的。」
提到照雪,一直闭着眼的段凛,睁开了眼。
「她的腿,怎么样了?」
秦砚得意得眉毛都扬起来了。
「有我呢,能怎么样?」
「你是没看见。那一箭,扎进去半寸,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段凛的脸,一下子冷了。
「那你知道,许粟昨晚干了什么吗?」
「她一扁担,敲晕了一个拿刀的。」
「没有她,我早就死在油坊里了。」
秦砚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笑着点头。
「知道知道。粟娘能干,一向能干。」
段凛扭过头去,对着车帘,再也不说话了。
段家平了反,宅子还了回来。
听说皇上还要重赏段凛。
樊大领着石头来报喜那天,我正在点卤。
「我爹说,皇上要给段叔叔好多好多肉!」石头说。
「就知道吃。」樊大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段大人还没成家,皇上要赏,就赏一门好亲事,京里顶好的贵女。」
我手一抖,卤水多倒了半勺。
回过神来,一锅豆腐全点老了。
我掰了一小块尝。
又苦,又涩。
阿圆凑过来,靠在我腿上。
「娘不怕。」
「咱们回湖州。」
我把卤豆腐干的方子写好,交给了樊大,又去找房东退院子。
老太太一把拽住我,不肯撒手。
「粟娘,你不跟我们回去?」
段老爷子也愣了。
「这么好的媳妇,这么好的孙女,他不要?」
「他想娶天仙不成?拿我的戒尺来!」
门帘一挑,卷进来一阵雪。
「爹,打谁?」
段凛拄着一根拐,站在门口。看见我,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眼睛往别处看。
老太太一伸手,拦住了老爷子。
「你儿子是盘石磨,没人推,他自己转不过来。」
「转不过来,就活该他受着。」
段凛挠了挠头。
「我……我来接你去秦家吃暖宅酒。」
「秦砚那小子喝多了,非让我来。」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
一件月白的袄裙,一支银簪子。簪头打成一串粟穗,沉甸甸地垂着。
老太太把我往他跟前一推。
「凛儿,你说,粟娘好不好看?」
段凛憋了半天,耳朵红透了。
「……好看。」
老太太一把抱起阿圆。
「正好,我跟你爹带阿圆去逛灯市。」
「你看好了粟娘,别叫人欺负她。」
秦家的新宅子不大,院里一棵老梅,开得正好。
温照雪腿上还缠着布,坐在主位上,秦砚时不时凑过去,跟她咬耳朵。
两个人看着我和段凛,挤眉弄眼地笑。
那会儿,我是真的有点羡慕温照雪。
羡慕她出身好,敢敲登闻鼓。
羡慕段凛肯为她拼命。
段凛一杯一杯地灌酒,跟喝水一样。
轮到他送贺礼,他让人抬上来一个木盒子。
秦砚打开。
一块簇新的搓衣板。
「回家跪。」段凛一字一字地说,「用得上。」
满座哄笑。
秦砚抱着搓衣板,笑得直不起腰,还冲温照雪挤眼睛。
段凛摔了杯子,起身出去了。
我在后院的井台边上找到他。
他靠着井栏,仰头看天,满身酒气。
「伤还没好全,」我说,「少喝些。」
他转过头来看我,声音闷闷的,有点委屈。
「我看不得他们俩。」
「秦砚那小子,一整晚都在显摆。」
「……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我压下心口那点酸,笑了笑。
「兴许,温姑娘就是喜欢……」
「我不在乎温照雪喜欢谁。」
他打断了我,眼眶有点红。
「我在乎你。你往后怎么办?」
井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月亮照在上头,白白的。
千里迢迢地来,生死关头都闯过了。
这会儿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么多年,没有人问过我。
我自己,也没想过。
粟娘,你怎么办。
「论家世,我不比秦砚差。」
「阿圆不讨厌我,我会拿她当亲闺女疼。」
「秦砚要是对你不好,你愿不愿意……」
墙外头,有人点了一挂爆竹。
噼里啪啦,炸得震天响,硝烟味呛进鼻子里。
「你说什么?」
爆竹放完了。
段凛酒醒了一大半,把脸转了过去。
「……没什么。」
8
冷风一吹,酒醒了,胆子也缩回去了。
段凛恨不得把墙外放爆竹的那家人揪出来,挨个打一顿。
他想起那支粟穗簪。
是在银楼里挑的。掌柜的拿出来一托盘,金的玉的都有,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支,银的,不值钱。
粟。
她说,粟米的粟。
那天夜里在牢里,她说了两遍。他翻来覆去,在心里念了一宿。
他想起那罐辣油。
那股味道,舌头记得比脑子清楚。
营里四年,每天三更一碗咸豆花。吃到碗底,总有一勺辣油在那儿等着他,烫嘴,香得发麻。
后来那勺辣油没了。
他问匡叔,匡叔说,那丫头走了,辣油是她自己的方子,谁也没学会。
所以牢里那一口,他一下就尝出来了。
陈皮,花椒,菜籽油烧到冒青烟。
可她说,她是秦砚的媳妇。
他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油坊里那一扁担。
十四岁的丫头,抱着罐子,满嘴是他的血,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四岁的她,握着扁担,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他虎口上那圈疤,到了冬天就痒。
痒了这么多年。
皇上召见他那天,他跪在殿上,替秦砚求一道旨意。
不许休妻,不许纳妾,不许抬平妻。
皇上看了他半天,笑了。
「你口口声声替秦砚的媳妇抱不平。」
「朕怎么瞧着,你是替你自己?」
段凛跪着,不吭声。
「这样吧。」皇上说,「朕把那个许粟,指给你。」
「有了圣旨,再加上段家的门第,她没有不肯的。」
段凛心口猛地一跳。
跳完了,又凉下去。
那跟她叔叔拿她换一斗米,有什么两样。
「臣,不要。」
他去成衣铺子给她挑衣裳。
怕秦家宴上有人看轻她,挑了最好的料子。
掌柜的一边包,一边笑着问:
「郎君是给夫人买的吧?真会疼人。」
段凛张了张嘴。
「嗯。」
「给我夫人买的。」
宴散了,许粟跟着老太太先走了。
段凛想送,秦砚一把把他摁回了座上。
「不许走!今儿非把你灌趴下!」
两个人喝到四更天。
秦砚的舌头大了,搂着他的脖子傻笑。
「段凛……我要娶照雪了……」
段凛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那许粟怎么办?阿圆怎么办?」
秦砚眯着眼,摆手。
「她们……回湖州啊……我年年去看……」
「秦砚,你还是个人吗!」
「我怎么了?」秦砚委屈,「我又没欺负她……」
「你自己……你自己中的是合欢散……合欢散没解药……」
「那天夜里,要不是粟娘……」
他打了个酒嗝,一下子僵住了。
段凛盯着他,一动不动。
秦砚的酒,吓醒了一半。
「不、不是她……」
他一咬牙,一闭眼。
「是我!那天夜里,是我秦砚陪你睡的!」
段凛已经听不见了。
他就知道。
他早该知道。
难怪她说,你活着就回来吃饭。
难怪秦砚喊照雪,她一点都不急。
难怪阿圆说,碗底下的辣油。
那丫头的左眉尾,倒着长的那一撮毛,跟他一模一样。
那年帐篷里,一盏快燃尽的灯,一个人背对着他系衣带。
他一直当是一场梦。
外头又下起了雪。
雪落在脸上,凉的,他抹了一把,抹下来的是热的。
他想哭,又想放声大笑。
叫他酸了这么些天的那个人,原来是他自己的。
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
一个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出早摊。
段凛一把抓住他。
「你知不知道,许粟是我媳妇!」
老汉被他抱着转了一圈,挣开了,冲着他的背影骂:
「大过年的,疯了吧!」
段凛跑到磨盘巷口,站住了。
他喘着粗气,忽然不知道,见了她要说什么。
可是来不及想了。
巷口第三家,门口的豆腐幌子在风里一晃一晃。
天还黑着,门开了。
她挑着一副担子出来,两头的竹筐里码着豆腐,冒着白气。辣油罐子挂在扁担头上,晃荡晃荡。
阿圆跟在后头,背着一个小小的花布包袱。
樊家的石头从隔壁跑出来,往阿圆手里塞了一只泥哨。
「阿圆妹妹,你要回湖州了吗?」
「这个给你,你别忘了我。」
段凛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冲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扁担。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我第一回见你就觉得你好后来越来越好现在没人比你更好你别走你要是非走也行你带上我我跟你一起走我现在就跟你走——」
他一口气说完,喘得像一只风箱。
「你要去哪儿?」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脸慢慢红了。
「我……」
「去东市出早摊。」
9
段凛的脸,比我还红。
阿圆仰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她把背上的小包袱解下来,塞进他怀里。
「这是给奶奶捎的鞋样子。」
「你想跟着,就你背吧。」
段凛手忙脚乱地接住,又一把将阿圆捞起来,扛上肩膀。
「去,一起去。」
阿圆坐在他肩上,转过头,把石头那只泥哨还了回去。
「石头哥,我好像,不用回湖州了。」
年根底下,东市的摊子稀稀落落。
段凛非要替我挑担子。
他的脚还没好利索,一深一浅,扁担在他肩上歪歪扭扭,豆腐晃得直颤。
阿圆跟在边上,拿手指头戳他的腰。
「你挑担,我娘给你一天三文。」
「挑歪了,扣一文。」
段凛连连点头:「行,行。」
说来奇怪,话都说开了,我跟他倒比从前还生分。
走路时胳膊碰一下,两个人都赶紧往两边让。
他倒是跟阿圆熟得像亲父女。逗她笑,替她吆喝,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看。
我要是冲他笑一下,他就松一口气,扁担都挑得稳些。
夜里,阿圆躺在被窝里,枕头边上摆了一排泥人。
都是段凛在东市买的。
「阿圆喜欢他吗?」
阿圆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不讨厌。娘呢?」
我怎么会讨厌他。
我只是觉得,配不上。
阿圆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娘教我,做人要胆子大,不能当缩头乌龟。」
说完,她又怕自己太凶,小声补了一句。
「娘要是想当乌龟,我陪娘一块儿缩着。」
我捏了捏她的脸。
「一排泥人,都没把你收买了?」
阿圆把下巴一抬。
「白天那是我陪他玩。」
「娘点了头,他才算爹。」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段凛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跟我小时候,算计我爹的私房钱一个样。」
他磨磨蹭蹭地替阿圆收拾泥人,厚着脸皮留下吃了晚饭,吃完还不走,说要吃宵夜。
我不知道怎么赶他。
伸手去推。
他顺势往我身上一靠,跟块糯米糕似的,黏住了就不撒手。
我红着脸挣,他忽然「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脚又疼了?」
我赶紧蹲下去看他的脚踝。
木板好好的,布条也没松。
他低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
「不知道。」
「反正你一推我,就疼。」
油灯昏黄,他抬起眼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粟娘,你得给我个名分。」
「这辈子,我的心是跟定你了,旁的人,装不下了。」
我看着他。
「那年碗底的那勺辣油,」我问,「你吃出来没有?」
他抬起右手,摊开。
虎口上,一圈淡白的牙印。
「每一回。」
「这个也是。冬天一冷就痒,痒了这么多年,我一回都没让人给它上过药。」
我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一圈疤。
他忘了我的脸,忘了那一夜。
可那一口,那一勺,他都记着。
我忘了他是带兵修堤的人,最会打硬仗。
我怎么就把他放进屋了。
他吹了灯。
粟娘,阿圆是怎么来的。
粟娘,你待我真好。
粟娘,粟娘……
我知道,这一回,跟六年前不一样了。
我跑不掉了。
这辈子,都跑不掉了。
10
段凛进宫,又跪了一回。
这回求的,是他自己的婚事。
皇上笑得胡子直抖,大笔一挥,准了。
最高兴的,除了段凛,就是阿圆。
她在磨盘巷那一群孩子里,下巴抬得最高。
「你们吃过爹娘成亲的喜糖吗?」
「你们见过穿嫁衣的娘吗?」
「你们见过骑大马、戴大红花的爹吗?」
石头和一群孩子一齐摇头。
段凛把阿圆往肩上一扛,父女俩对看一眼,笑得一模一样,眉尾那撮毛都翘着。
成亲那天,规矩多得数不清。
好容易送走了客人,喝了合卺酒,揭了盖头,段凛吹了蜡烛,又摸黑过来替我卸凤冠。
他一抬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点上灯一看。
阿圆盘腿坐在喜床正中间,怀里抱着我那只辣油罐。
「我来看着。」她说,「不许你欺负我娘。」
平日里,段凛管阿圆的字,管她扎马步,旁的事都由着她。
老爷子说她两句,他还拦着:「她才五岁,小呢。」
这会儿他脸都青了,还得好声好气地哄。
「阿圆是大姑娘了,往后得自己睡。」
阿圆眨眨眼。
「爹昨天才说我小。」
段凛咳了一声。
「明儿起,东市的摊子归你管。一天三文,涨到五文。」
阿圆想了想,抱着辣油罐,从床上爬下去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
「七文。」
「……七文。」
门关上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
段凛坐在床沿,看着我笑,也跟着笑了。
「这六年,你一个人带着她,」他说,「一定很难。」
「往后,阿圆的事,都归我管。」
「你就管我。」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推磨,煮浆,点卤。
豆花舀进碗里,浇卤,撒葱花。
碗底,我多放了一勺辣油。
罐子上那道裂,箍着新换的麻绳。
段凛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捧着碗,一勺一勺地吃,一直吃到碗底。
他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我。
「吃出来了吗?」我问。
他舔了舔勺子,嘴角沾着一点红。
「吃出来了。」
「比从前,多放了半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
外头,阿圆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石头,说今儿的摊子她管,迟到一刻扣一文。
雪停了。
磨盘巷口,那块「许记」的幌子,在风里晃了晃。
(全文完)